章节列表

八仙得道传』第96回 造酒借花两试仙法 蓝关秦岭九度文公

  • 本章共 5.15 千字
  • 最后修改于 2022-06-24

  却说韩愈听湘子再三劝他修道,心中勃然大怒。便命人拖他进去,交与他母亲徐老夫人收管。此时的徐夫人,却已深信湘子得道是真。他本是很明大体有才干的人,倒也不肯怎样强留湘子,只对他说:“你叔叔望你成才立业,也是他长辈分内之事。你既能修仙成道,也算各行其志。我也不必一定听了你叔叔的话,强你所难。但有一句话对你说明。你既是有神通有法力的人,云来雾去,到东到西,原不算一回事儿。此后务要常常回来,看看你这老娘。等我大限到来,瞑目不视,那时任你的便,来与不来均由你自己作主便了。”湘子道:“娘请放心。道门中最重忠孝,孩儿要没有母亲的心思,怎能回来探望母亲。而且此身与禽兽无殊,我那两位仙师,又怎肯收我为徒呢?母亲尽管放心,只要孩儿刻苦上进,再过几年,前程未可限量。到了孩儿升天之日,母亲一定还在世上。孩儿还要度母亲出世,共享长寿之福哩!”夫人听了,也是欢慰。湘子见点醒叔父无效,仍回嵩山而去。

自此又过了几年。每隔二三年,必定回家一次,显些非常灵应给他叔父看。无奈韩愈是天生硬性的人,凭他说得天花乱坠,做得活灵活现,他却毫不动心,仍旧做他自己的事业,也不把湘子看在眼里。湘子却也坚毅不回,必要度他成功,一直点化他七八次上,适值韩愈八旬大寿。湘子顺便祝嘏,再回家门。韩愈自顾年高,见侄子远来称觞,心中一感,不觉把平日厌恨湘子之心轻了一大半。到了开筵之时,也命他入席代主和一班公卿宾客谈话。众人知他真是有道神仙,一个个欲叨求些长生之道却老之方。湘子也滔滔不绝地把些浅近易行有益身心之法,随意传授一些。这样一来,反激起韩愈的怒愤,说湘子不应当着自己面前讲出这等邪说。便召了上去,问他道:“你口若悬河,当着许多尊长面上,任性胡訾。究竟这几时,你在外边学点什么功夫?”湘子听了,随口吟道:


青山云山窟,此地是吾家。
子夜餐琼液,寅晨嚼绛霞。
琴弹碧玉调,炉炼白朱砂。
宝鼎存金虎,芝田养白鸦。
一瓢藏造化,三尺斩妖邪。
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
有人能学我,相与看仙葩。

韩愈怒道:“这厮一派狂言!”众宾都道:“既出大言,必有本领。令侄历显奇应,我辈无缘得见。今日恰喜相逢,何妨就请他显些神通,给大家广广眼界,增长知识。”韩愈因道:“他自言能造酒开花,就着他一试。”湘子笑道:“这些不过是些小道术,于真正大道无关。侄儿谨遵金谕,为酒以寿叔父,开花以娱佳宾。但侄儿所望于叔父者,却在彼不在此。若专以此等小事诱惑叔父,真成大不敬了。”韩愈道:“你尽口说也是无用,何不快做出来。”湘子不答,命人取一空缸,置于庭前,上覆一幕,弹指三下,念念有词,揭幕露缸,果然满满的一缸美酒。湘子先奉韩愈,随后陆续奉上众宾。笑道:“列位大人,贫道此酒不比寻常,乃仙府玉液也。无论何人饮得一杯寿延一纪,痼疾可除。”众宾夺着饮讫。湘子指定上席几位上宾说道:“某大人,某尚书,公等尊体原有某种老病,如今可就痊愈了。”别人听了还不觉得,只一位刘大人得有气喘之症,一杯下肚,立刻痰尽气平,心胸安适起来。方才对韩愈大声说道:“韩大人,你这位令侄,真是有道神仙。别的不说,单道他赐的一杯仙酒,已把小弟半生疾病立刻除去,岂非神仙妙道?”

原来韩愈年来身体日见衰弱,常有腰骨酸疼之患。更兼耳聋眼花,已有多年。自饮此酒,立刻眼大亮、耳官复聪,而且腰骨爽健,舒适无比。心中也正在感动,听了刘大人的话,不觉也点点头,朝湘子一笑道:“这倒是难为你,可再把开花之法做出来与列位大人侑酒。”湘子遵命,问众人爱看什么花?众人故意都说几种已过时令的花。湘子作难道:“这等花木,死的死了,痿的痿了,一时那里去找这种子来呢?”韩愈喝道:“可见你说的还是一半胡言。”湘子笑道:“叔父不要性急,今天是叔父大寿之期,侄儿远道赶来是为的什么?若区区顽艺儿都不替你弄到,未免太不诚敬了。世上既没有这等过时的花,只有向王母园中借来一用。”韩愈问道:“王母园离此多远?”湘子道:“若讲路程,纵然驾云而去,也是三年五载。要如凡人两只腿子赶路,就得二三千年。但神仙境象以无作有,似实皆虚。灵山即在灵台,仙境只是方寸。侄儿看得世界之外,世界之中,无一处不在眼前。王母园中,也只是门外门内罢了。”

说罢出至庭外,向空一招。众人俱啊呀呀几声,飞来许多白鹤。湘子笑道:“不怕列公见笑,这全是我前生道侣,如今着他们借花去也。”众人俱称费心。湘子对一群白鹤吩咐了几句,众鹤齐飞,高入云表,转瞬间不见。湘子又入席与众共饮。一会儿,又闻鹤声嘹亮。大家都到庭外,仰首一望,只见无数白鹤带来万种名花。湘子笑道:“这是王母照应贫道,因派去的鹤不敷负担,特地派他园中仙鹤伴送同来也。”一语未了,众鹤都飞集庭院,就地一滚,一个个变为眉清目秀的童子,帮着将揣来名花一起搬入大厅。众人看去,有各地特产之花,有四季不同之花,还有许多为人间所未见。颜色缤纷,清香满室。中间一大盆碧色花朵,状如牡丹,其大无比。花间闪闪有光,现出两句诗来是: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韩愈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湘子道:“这是说叔父将来之事。天机难泄,侄儿不敢预言。横竖叔父记在肚里,将来自有应验也。”当下湘子见叔父已有信道之意,当于席散之后,又苦苦劝了一回。无奈韩愈俗情未了,仍是不能听从。湘子只得“珍重后会”,自回嵩山。

自此又过有一年光景,韩愈因谏迎佛骨,得罪远戍,谪降岭南潮州地方,限日起行。韩愈随带两名家丁动身。行至一处,错过宿头,天又大雪,浑身冰冷,腹中又饥,老年人到此境象,真有些支持不住的情况。看那两名家丁又抱又搂的,滚在一株树下,不但不来招呼主人,还在那里口出怨言。韩愈不觉仰天大叹道:“我韩某一身忠直,笃信圣道,为何暮年遭厄,落到这等地位。”只听两个家丁大呼道:“大人不必出口怨天。好好在朝为官,因甚发出狂言激怒圣上,分明自讨苦吃。今日之下,应受这等惨报。只可怜我俩托居宇下,原想安家立业,得些好处。谁知好处不曾得着,反跟你吃这等苦头。前去路程甚远,潮州又是有名烟瘴之地,我们受你多少恩德,却来陪你吃这等苦头,那也太犯不上了。大人啊,如今只好对你不住,请你独自上道。我们家中老的老小的小,都靠我们养活。万不能为了大人送了自己一家生命,只好各走各的路去了。”韩愈听了,大惊道:“你俩一去,丢下我这老儿,不是饿死冻死在路上么?”二人听说都冷笑道:“你倒说的好风凉话儿,你晓得你做老爷的性命要紧,可也想到我们做下人的,性命更比你重要么?”

韩愈听他们这般无礼,回思自己一生,从小到老从不曾薄待下人。尤其是随来的二人,他们的父母都在府中当差,可算两代世仆。打从自己父亲到本人手里对于他们,除了分例工银之外,连他们娶妻成家都归府中担任赏赐,此次谪贬潮州,特地挑选他俩跟随,也就因他们关系较深,主仆情份较厚,大家可以放心一点。那知他们如此禁不起冻馁之苦,稍逢不幸,就这般当面咆哮起来。可见世上人心,真个太靠不住了。想到这里,只得先向他们情商了一回。商量无效,自己也大动肝火,禁不住一阵痛斥。

不道二人存心反叛,善言相求,尚且不理,何况加以怒骂!二人更不肯受这口气,便把韩愈行装挑了起来,道声失陪,落荒而去。韩愈情知追赶不上,赶到了他们也休想追还什物。而在此雪海冰天,前不靠村,后不落店的所在,真所谓饥寒交迫,疲乏不堪。进既不能,退又不得。眼看着一片汪洋,尽是雪花迷漫。一目四望,数十里平坦无垠。除了陪伴自己的一匹白马,还算二贼留情,不曾劫去,此外就再瞧不见一个动物。至于人类,更休想得见了。

韩愈处此进退维谷之境,自度精神体气,万万挨不过这一夜冷酷光阴。而且过了一夜之后,是否得见村落和前进路程,如何设法可能到得潮州,都是一无把握之事。想想自己偌大年纪,终不成还去乞食人间么?穷困固人所不免,但自问决到不了潮州。与其吃尽苦楚仍旧不免客死,还不如早求一死,到省些零星灾难。话虽这么的讲,此时天色已晚将下来,对此白茫一派,极目无涯,即欲寻死,还不知要如何死法才能死得迅速、死得干净。踌躇多时,简直没有办法。无聊之中,策马再进。那知马也不胜寒威,蹶于地上,再也不肯起来。连他的主人,也被掀在雪海之中,一动也不动了。韩愈此时,倒也不甚悲苦了。他想:同一客死、横死,与其死于刀、死于药、死于缢、死于溺,倒真个不如死于雪来得清白而洁净。况且身为大臣,宁受国法之诛,断不能效匹夫匹妇之自经沟渎。如今得这般自然的趋势,死于雪堆之下,岂非死得其所。于是咬定牙关,闭住双目,不管拳大雪花打在身上,凄厉朔风吹破面庞,还有那白马哀嘶之声,也如充耳不闻,一味的静候大限到来,便把残生送了。

那知天下事自有定数。数不当死的人,便是虎口之中,万刃之下,偏会保存性命。这韩愈既是上界有职神仙,谪贬凡尘经历惨劫,至世而极。按之否极转泰,剥极乃复的定理,当他极苦之时,正是转机之会。总令他极意求死,又如何死得了呢?当下韩愈在雪中蛰伏多时,天色已经深黑,又在大雪之中,还是白茫茫地好似置身水银世界,实在忍不住了,由不得睁眼一望,咦,奇怪!分明自己身在雪中,却为何一下工夫,不见了黑天白云。而且半天来所经之处,都是一片旷原,并无村舍。这时却明明身在一间凉亭之内,不但他,还有他同患共难的白马,也蜷伏在地,喘息有声。韩愈奇怪极了,还疑身在梦中,一时精神忽振,挣扎着坐起身来,向这亭子四面一望。咦!这事更蹊跷了。只见这亭子也不像寻常供人休憩的茅亭,乃是一间很精致清洁的房间。室内物什,凡是人家应用的器具,差不多应有尽有。和初次睁眼所见,大不相同。这还罢了,更可怪的是对面一张榻上,端端整整坐着一个青年道人。这道人叹息一声,慢吞吞的踱了过来,走到韩愈身边,猛可地一躬到地,含笑说道:“叔父还记得湘子侄儿么?”韩愈定睛一瞧,可不是自己的侄子韩湘子,正站在他的面前向他笑语咧。方知是湘子施展神通,前来相救。这一欢喜,可真非同小可。敢说自有湘子以来,第一次得他老人家最大的欢心了。

当下韩愈心中感动,热血沸腾,禁不住抱住湘子老泪纵横。哽咽道:“我的儿,我怎料得到和你在此相见。你我莫非是梦里相逢么?”湘子将他扶到榻上,向他连吹三口气。韩愈顿时黍谷春回,浑身温暖,而且精神倍长。不但忘了冰雪的灾苦,简直不觉数日来风尘的鞅掌。随即起身走了几步,因见白马还在嘘气,大有宛转待毙之状,亦请湘子替他医治一番。湘子也向他吹了口气,马也蹶然而起,向着主人点点头儿,表显他一种死别生离之感。湘子不觉太息道:“物犹如此,人何以堪。世人为名为利,逐逐营营,到头来只求寿终正寝,已是大好结局。岂不可叹!”

韩愈此时已满觉仙道伟大,满心都向着神仙大道。回念从前屡次撵逐湘子,心中万分愧悔。湘子已知其意,少不得慰劳了一番。韩愈便问起此地是什么地方?湘子笑道:“叔父不记得花中诗句乎?此地即名蓝关。”一语未完,韩愈恍然大悟。把枱子一拍,大声道:“数有前定,竟如此乎?我还记得你的诗句,如今竟在此地相逢,不可无以纪念。当就原句足成一律。”因朗声吟道: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本为圣明除弊政,敢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因有意,好收吾骨障江边。

从此韩愈一心向道。湘子引他去见钟吕二师。二师向他说明前生之事。韩愈本是绝顶知慧,又兼生有仙缘,自然容易脱悟。修道不过十年,便已明澈心性,后在河南少室山得道。得太白金星指引登天,朝见玉帝,仍归本职。这一事情,就是世上所传韩湘子九度文公。一桩故事表过不提。

单说湘子于度脱韩愈之后,又回去度他母亲徐夫人为地仙,把自己身上的事情才算完了。于是重回嵩山,把所习玄经,再加研究。直至北宋时,王一之得铁拐先生救度,再生人世,为曹太后之弟。大家称为曹国舅。一心修道,不恋红尘。铁拐先生着吕祖和湘子同去试验了一回,知他道心甚坚。湘子便留在国舅府中,亲自指点大道,因此又发生一件趣闻。未知是何趣闻,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