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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得道传』第25回 说偈语老君示因果 遭火劫李玄失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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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修改于 2022-06-14

却说李玄奉老君法旨,回家点化父母,同登仙界。李奇夫妻原本都有善根,李奇又是朝中一位忠直之臣,大凡忠臣孝子,存心最正,去仙最近;又得李玄奉献丹药,已把尘浊之气换去大半。此时神清志远,经李玄一言点醒,夫妻俩立时大悟,都把一切尘缘丢得干干净净,双双入山做道。再过五十年后,经李玄度为地仙,这是李奇夫妻结局,书中不再另表。

李玄把父母之事办完,方才想到第二件心事,回去请命祖师。老君不等他开口,就笑道:“你父母已受汝点化,皈正修道,恰是可喜。你今可再将生来夙愿偿还明白,那时还有人请你去主持一个道场。那道场的主人虽不属我门下,也是道门子弟,久后你俩还有共事之缘,你须加意看承才好。”李玄叩头道:“敢问祖师,弟子的夙愿向哪处去偿?”老君道:“我有一偈你可记清:辟谷不解谷,车轻路亦熟;欲得旧形骸,正逢新面目。”又道:“来从是非场,去向是非地。你要见的那人,人家还为你坚守在家,须等见过了,你方能出家修道咧。”李玄听了,恍然明白,拜别老君,驾云光至无崖洞。杨仁跪接进洞,李玄将他近来功课考查了一回,觉得进步很快,心中甚喜,便嘉奖了几句,因吩咐道:“我从祖师处新得魂游之术,过得七天,顽壳即可丢弃,你便用火烧毁吾体,不必迟疑。因魂恋躯壳,归来之时仍要与顽体合一,将来升天之时,又多一番手脚,不如趁早焚化为妙。但未满七天,切勿妄烧,恐吾魂体未能遂分,归来之时魂无可托,必成游魂也。”杨仁唯唯遵命。

李玄僵卧床上,默念咒语,魂已出窍,尽向江南而去。登金山之上,望了一回江境,心胸大为豁朗。一路游行到了金山之麓,打听得何家姑娘许多修仙异事,喜道:“我的夙愿在此可了也。”于是上门求见。那何兰仙姑娘在家修行已有二十多年。这日夜间,梦玄女前来指示说:“你要等的人姓李名玄,乃老君之徒,现已得道在你之先。他也立愿要眼见你出家访道,方肯成他本人正果。这人明日午时可到,你好好等着他罢。我去了。”说毕不见。兰仙一惊而寤,回忆梦境,历历如真。次晨一早,对父母说了。父母也道:“仙人示梦,决无舛错,我儿须得诚心,等着这位仙人相顾。”兰仙称是。到了午时,果然李玄到了。兰仙又惊又喜,换了一件新道袍,手执拂尘,翩然而出,和李玄相对稽首。兰仙先含笑说道:“昨梦玄女娘娘示兆,说仙长今午必到,衲子恭候多时了。”李玄含笑道:“不敢不敢,贫道与仙姑十世同谪,可算方外世交,前生之事,时切疚心。今幸仙姑转世皈真,不昧真灵,将来金仙有望,证果可以立待,贫道不胜欣慕之至。”兰仙笑道:“仙长如此过奖,令衲何以克当!衲生来好道,得玄女娘娘指示,略识门径,但因誓愿甚坚,必欲目睹仙长得道升天之日,方是本身修真皈命之时。今见仙长仪神灵奕,又闻玄女面谈仙长已拜祖师门下,前程远大未可限量,真使我欣喜过望了。”李玄听了,不禁肃然起立,再三感谢。于是两人对谈了几天修持的功夫和入门的秘诀,较从前玄女所授的又深进一层,兰仙喜谢不尽。不觉过了五六天,李玄劝兰仙,便该趁此机会,即行出家,多游名山大川,访求名师益友,以坚筋骨、去俗缘,即为成道立功的基础。兰仙稽首领教。

到了这日暮刻,兰仙向父母叩拜养育之恩并述出家之意。父母正欲拉住她时,李玄只把袍袖一举,兰仙即见有一大圆洞门,里面宫室花木,轩敞华美,皆世人所未见。兰仙心头一亮,涌身进门。他那父母只见面前凭空添出一道城墙,和李玄衣服的颜色一般无二,兰仙却被隔在墙门外面,耳中明明听得兰仙在城外高叫“爹妈保重,女儿去也”两语,却瞧不见他人在何处。一会儿墙已撤去,仍是自己家中,李玄和兰仙都不知哪里去了。兰仙父母知李玄特来点度女儿,自是无可如何。好在这几年间,他们又生了几个孩子,也不把兰仙放在心上,由她去修道,这却不表。

单说李玄把兰仙带出门外,亦不再和他相见,一阵云将他送到江南衡山之巅,有一处天然的石洞。兰仙在他袖中躲了一回,忽听耳畔有人呼道:“何仙姑,何仙姑,这里是你修道之所,用功十年,自有高人前来救拔于你。好生用心,万勿始勤终怠,致于天谴,遭横祸。注意注意,吾去了!”兰仙睁目一看,原来已到了一座大山之上,妙在山中情形和李玄袖中景物十分相似。因叹仙家作用之妙,不禁羡慕交集。从此何仙姑便在这衡山石室中独身修行。他在这五年中已能摒除烟火,每天只在山中寻些果实来吃,有时居然十天半月不吃一些东西,也不觉怎么饥渴。更过了些时,又得玄女亲身下凡,将他收在门下录为弟子,传授了一部《玉虚秘籍》,何仙姑的进步便格外迅速起来。这是后话,将另作交代。

这时却紧紧要把李玄之事从头提起。他自度出何仙姑回至泰山,一来一去刚刚六天。李玄在途中只觉心弦震动,似乎有甚心事一般。原来神仙最怕动心,心一动必有甚事情发生,也有因一念之微,竟酿巨祸遭天谴的。李玄这时虽也能够前知,但非经过推算,未必就能明了。此时便在空中站住,收振心神,默默运算,可煞作怪,平时事无大小,一算而知的,这时觉有些模模糊糊的不甚弄得明白,似乎他本身有甚祸事一般,又似没甚妨碍的光景。正是俗话说的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李玄因事属切身,心思先已纷扰,自然神魂不能归一,此也一定之理,除几位天仙领袖谁也不能跳出这个圈儿。佛家以“无入我相”为最上功夫,亦正为此啊。李玄既然一时推算不清,却蓦地记起祖师临别的说话并那四句偈言来,虽仍是猜详不出,但祖师说得非常平和,谅没大事。于是他把心神镇定,亟亟驾云而回。那知一进洞府,就觉情形有异:不但杨仁不见,连自己的顽躯,也不晓何处去了。坐了下来,重推算一回,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杨仁当李玄去后,真个战战兢兢小小心心地守视李玄躯体,不敢走动一步。看看过了六天,再过半天便是李玄嘱咐焚化之日了,正在加倍小心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乡人冲入洞府。杨仁却认得是自己邻人周小官儿,从小和杨仁一同读书玩耍的,这时却好久不见了。杨仁一见小官大为惊异,但是仍旧守住李玄躯壳不稍动弹,也不起立,只急急动问他因何来此,可有什么要事。小官喘息略定,才说出杨仁的母亲病在垂危,专盼杨仁回去一见。小官却是杨母托他前来。读者大概还能记得那杨仁自到泰山,曾奉李玄之命,念他们子孝母慈,准将他母亲迁移泰安地方,距碧霞洞只一百多里。那周小官经商南北,每次北来,总到杨母处请安,从前也曾到过碧霞洞。此时凑巧他又到了杨家,见杨母病重思子,所以不辞跋涉,亲自上山劝那杨仁回家。杨仁听了这话,不觉又惊又痛又是着急。若待回去,恐负了师尊的委嘱,误了他修道大事;要不回去,恐迟至明天,未必送得着老母。事在两难,不知要怎样才好,对着小官只是痴痴发怔,半晌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官催他道:“杨兄怎样呀?令堂老伯母拼着一口气,专等吾兄回去一诀,怎么守住一个尸体做起呆来?万一迟了一些时,老伯母已经归天,等不及和你诀别,岂非终天大恨,追悔不及么!”杨仁这才含泪说道:“不瞒周兄说,这躺着的是小弟的师尊。他也没有死——乃是如此这般一回事情。如今只差一天,我的责任方可完了,怎能走得脱身咧?”周小官听了大笑道:“怪不得伯母说你这人天天学道,学得有些痴气。一个已死的人你还守住他怎的?从古以来也不曾听说死去六天还能回魂的。就算你师父是有道行的,他既限你七天,你已替他坚守到六天半了,再过半刻就要算是七天。难道有这么巧事,六天不回来,就会在这片刻时间刚巧回来?那不成有心开你玩笑么!依我之见,尊师之事,你已替他做到九成九了,差这一些,不见得就会受责。而令堂之事却刚刚在这一刻儿是母子相见的最后时期,权衡轻重,就分出个缓急先后来了。”杨仁踌躇道:“照你说,却把师父的法体如何安排呢?”小官笑道:“那还不易处么,师父怎么吩咐你的,你就替他怎么办了,不很妥了么。”杨仁道:“万一师父早不来,迟不归,偏偏凑巧就在这时来。我做了他的门人,受过他天高地厚之恩,丝毫不曾报答,反把他的身体毁灭使他魂魄无依,那时我粉身碎骨也挽回不及了。这又怎么样呢?”

杨仁说完了话,伏在李玄身上大哭起来。手之所触,觉李玄法身冷得如冰块一般,浑身无一点热气,不觉吃了一吓,对周小官说知此事。小官又大声道:“那你可以醒醒了罢,人死六天身子要腐坏了,你还望他回转来么?若说你师父是真神仙,神仙焉有死得那么容易,而且神仙最考究的是尸解升天,那顽躯是本来不要了的,你就将他烧去又有什么大害。万一尊师还丢不得这顽壳,那也算不得什么神仙了。好兄弟,事不宜迟,老伯母马上要咽气了,想他拚出垂尽的精神捱死等你,你怎么尽顾着你的师父,却不念生你的母亲呢!”杨仁听了,伤心大恸,更不暇深思细想,立刻起身向师父身躯跪了下去,叩了无数的头,哀哀痛哭了一场。周小官帮着他把李玄身体搬了下来,扛出洞府,借草作褥取火焚化。一霎时,烈焰腾空,有一种芬芳之气四远都闻得着。山林百鸟嗅着这味相率飞集,咿呀啁嗻声声相和,宛如替李玄歌了一章《薤露》之诗。一回儿把李玄身体烧完了,杨仁又跪地哀哭,力尽声嘶,兀自不肯起身。周小官忙把他拉起,扶入洞中,略略洗了个脸,也不暇收拾东西,匆匆忙忙跟着小官一同下山。

此时杨仁虽未能腾云驾雾,而自修道以来精骨强健,身躯结实,走起路来宛如飞驰一般。杨仁自己并不觉快,周小官已赶得汗流气促,几次三番唤他相等。无奈腿快的人往往不耐等人,况且此时杨仁心急如火,哪里能够延捱片刻。等了他几次,方才商量出一个主意,着小官缓缓地走,自己却要先行赶去。这时已近黄昏,他在市集买了一个火把,预定半夜以前要赶到家中。小官只得由他。

杨仁离开小官,索性加足腿力,拚命前进。乡村地方,天黑就睡,竟没有人瞧见这样一位飞腿将军。杨仁一气儿赶了七八十里,果然二鼓过后,家门在望。杨仁心中不觉又急又慰,幸的是幸已到家,可见母亲的面;急的是母亲生死未卜,深怕见了面不能说话,仍和不见一般,岂不可痛!心里这般想,两脚跑得越快,一回儿进了家门。他的母亲刚正等候不及,痰已涌上,即待闭气的当儿,杨仁上前捧住,顿脚捶胸地大喊大哭。一阵胡闹,方把他娘魂灵又喊了回来,睁开双眼朝他瞧了一眼,一张枯柴也似的脸上不觉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十分安慰和愉快的情形,苦的是仍不能说一句话。但见他努力把头一抬,一口气接不上来,顿时双足一挺,归天去了。

杨仁这般悲苦,比山中焚化师尊还要厉害。而且自己年轻出家,对于一切俗套礼节丝毫不懂,只好伏在尸身,呼天抢地价哭个不休。直到半夜过后,天色快黎明了,那周小官方才赶到,这才帮他招集人夫,办起丧事来。可惜这等礼制不但杨仁不懂,连作书的自命是个俗不可耐的俗家,也还不甚明白。再则今古时代不同,今日社会上所用的丧礼,未必即古时所采的规矩。与其假充内行惹人笑话,还不如藏拙一点为妙。不但恁地,就在书中情节上,读者诸公亦急于要晓得李玄失去法体以后如何还魂,那里还有心思归到这等小小丧礼呢,趁早表过不提。欲知李玄如何还魂,却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