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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得道传』第26回 借体附魂化成铁拐 背师丧母哭倒仙徒

  • 本章共 4.24 千字
  • 最后修改于 2022-06-14

却说李玄回到泰山,只见洞门大开,人影毫无,连自己顽躯也不知何处去了。轮指一算已知端的。原来李玄此时已知躯壳必被杨仁先期焚化,心中绝不猜疑。并知半途之上,心动神驰的缘故。因而回忆老君偈语,心下恍然,神情镇定。推算情事也便十分准确。但还未能解到新面目那句偈语,莫非本人还有还体之望么?呆了一会,兀自不甚了解。他初时恼恨那杨仁,虽急乎省母,也不该违背师训,把个师父的魂魄弄得游荡飘零,无所依恃。后来又算得杨仁之母已死,杨仁虽然急急赶回仍不能说句话,叨个遗训。仙人存心,毕竟比常人不同,李玄涉念至此,不但忘了自己的痛苦危险,忽然替杨仁抱起无穷的冤苦来。又一转念道:“这不是我害了他咧!要是我不干这神游的玩儿,他可以不用守我躯体,又省许多手脚和工夫,他母子未必没说话的机会。如今却弄得他们见如不见,都因我小小玩意而起,岂不罪过!”

因忆所习道经当中,原有起死回生之法,吾若能够立时赶去,只要他尸身不腐,还可使他重生十年八载,也便盖了我的愆尤,岂非大妙。所恨者自己功行未至解尸之期,又不能肉体登仙。没个顽壳作个附托魂灵之用,日久年深魂魄渐要消散,那时性命不保,安能修道!想到这里,不觉踌躇起来。过了片刻,毅然说道:“这是我的福命,生死存亡都有天定,何必这般蒙心,不成修仙人行径了。倒是搭救杨母刻不容缓。倘使可救不救,不又加我一重罪案么。”

想定主意,蹶然起立出至洞外,驾起云头,正要向南行进。忽见东北角上一道祥云,疾如流矢,突然,接住李玄云头。李玄睁目一瞧,不觉大喜道:“文始师兄哪里来,可知小弟之事么?”文始真人笑道:“不为你这前生孽债,我哪有功夫赶来瞧你。”李玄大惊道:“请问师兄,小弟前生只有金山一事耿耿于心,现奉师尊法旨已将何家姑娘度到衡山,如何还有孽债呢?”文始真人倒叹息一声道:“世上只有修道之人成功最大,人品亦最高,且与天地同寿、日月并存,有无穷的享受。但亦惟其如此,而责任之重、处世之难,亦比无论哪一种人来得厉害。你才说度出何家女子自谓孽帐已完,殊不知这不过完成你良心上一种责任,还有无意中种的一段孽债,怎么倒不记得了?”李玄听了还是惘然。文始又叹息道:“不怪你想不起来,因为你原出于无心,怎么还能够记得。你对于你的前生有两件事情,都是因好成恶,连你本人也不及察觉,或者虽经觉悟而认为毫无关系的。一是你从小立誓不近女子,百年来不曾碰着妇女们一毫一发。偏于百年之后,无端和一已死女子有些亲近之缘。二则你救那女子没有成功,反将他腿骨折断;幸而他根基真厚,又得宠于龙王赐他丹丸,此生方不成残废。要是换个常人,前生得的什么病而死,下次转生仍不脱的那种毛病,虽说他是死后断腿,也和断腿而死一样结果,万一如此,岂非你的罪过。师弟,你莫说仙家做事处处慈悲,小小无心之过未必定遭大谴,怎知越是仙家,越发欠不得一些债务。如你今日之事即专以还债发生。祖师早已替你算定,后有此场厄运。名是厄运,其实即是还债。此债不还,证道无期。所以此番厄运,倒不是你的不幸,简直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咧。”李玄听了,不觉如醉如痴,竦然惊惧。文始笑而慰之。

李玄因问:“事已如此,师兄必有救我之法。”文始大笑道:“怎能没有法子,若是像你这等慈悲之过,竟至无法还生,天公哪有这等苛刑。不过老弟本是一个英俊美貌的少年,今后却不免要变成一副狼狈龌龊的神情。而且还有一条腿子不能健全,这便是你还债的一种法子呀。你瞧我手中持的是什么,那不是送给老弟的一根拐杖么?这便是替你预备跛脚之后用以助力的。老弟你别把这戋戋赠品当作不值什么,考究起来却很有点来历呢。”李玄此时听得有些出神,接过那根杖半句也不开口。只听文始真人又笑道:“此杖乃是开辟之先,王母园中第一次蟠桃大会,有采桃女子,手足不慎,误把树枝攀断了一节,王母把此树枝赠与祖师。虽是一根桃枝,却能识晴雨知寒暑,又能当兵器使用,寻常妖魔鬼怪禁不起这一拐儿的。我初入师门,不知其用。请教祖师,祖师说明来历,就将来赐与愚兄。如今恰好作得老弟随身法宝。所谓物各有缘,此物赠与老弟又算最得其用了。”李玄这才明白过来,慌忙稽首道谢。文始笑着将他拉起,又说:“老弟不用客气,快跟我来寻你的化身儿去。”李玄依言,手提拐杖跟他按落云头,立在一块荒地上。文始指着那边树下,有黑魆魆的一件东西说道:“老弟,那便是你的替身了。”

二仙便携手而行,一同走上前去。李玄急先到树下定睛一瞧,原来是个又黑又丑、一只脚儿长一只脚儿短的死叫花子。李玄不觉一吓,又俯下身子按了按,却已冷得和冰块一般,分明死得很久了。李玄见自己的替身如此肮脏难看,心中也觉不快。文始随后赶到,见他发怔不言,不期哈哈大笑道:“身为神仙,也还要考究好相貌儿么?”李玄沉吟道:“师兄不是这么讲法。神仙以道法为宗,游天地之外,自然用不着怎么美貌怎么清秀。可是像这死丐的形景忒煞难看,将来功行有成,少不得要追随师兄们会会诸天金仙、三界真神,人人都是濯濯丰神,只小弟弄得如此一副狼狈相,休说人家嫌我龌龊,就是小弟自己也不免自惭形秽呀!好师兄,可能想个法儿把这死丐丢开,容小弟另外找个稍许清俊些的死人做替身,不知行是行不得?”文始大笑道:“师弟,不是我说你太不懂事。你也是修成得道之士,讲出的话来竟不像个内行人说的。你可知道仙家最重的是缘字,缘之所结谁也分拆不开。就像今儿,愚兄和你这番讲话,何尝不因有缘,才会不知不觉弄在一处;要是不然,你便要请我,也是无从请起咧。”李玄不等他说完,不觉苦脸一笑道:“师兄高论,小弟何尝不懂,但不知此丐和小弟有什么不解之缘呢?”

文始点点头道:“这个当然不是偶然之事。因你前世为人之时,此丐曾经替你保全一条性命,照理你该报过他的厚恩,才能出家修道。为你根器不同常人,此生谪期已满,不久转生天曹,不便再蹈人世做那报恩酬德的勾当,所以于他死后着你附魂他的身体,使他魂虽消而体不死,也可算得报过他救命之恩了。这倒真是一举两得之事。况且天数注定,应该如此。你怎能嫌人家肮脏,另外找人去呢?还有一层,所贵乎仙人者,如能脱却凡体随心变化,莫说丑的可以变俊,坏的可以变好,就要以男变女,以老变少,也无办不到之理。以你现在未到尸解之期,暂时不能不借此丐尸身以便往还人世;等得功行圆满,时机到来,便是再俊美百倍的容体,你还用得着他吗?”李玄听说,心下彻底明了,不觉连连点了几个头,又问:“将来尸解之后,大概可以不用这个丑体了罢?”文始道:“那又不然,你既借他的尸体而为人,无论成道前后,总得以他这身容为主体,不过随时随地不能禁止你变化罢了。”

李玄听完了话,朝文始稽首谢教,说一声去也,魂入尸体。尸体蹶然而起,手提文始所赠拐杖,恰好长矮称体。李玄扶着拐杖又向文始行礼下去。文始慌忙拉住,着李玄走几步儿瞧瞧。李玄依言一步一拐地走了几步。文始见他这付恶形,禁不住要笑出来。李玄走到一道河边,向着河水照了一照这个身体,心中兀自有些不快活的样子。文始又慰他道:“自来真人不肯露相,祖师每次下凡,也常常幻化一种丑恶之态,方能试察凡人敬礼之心真假虚实。如今你就算是一种幻形,有何不妙。你要去救那杨母,事不宜迟,就快去罢。但杨母寿数不算永,虽经你法力还生,也不过延寿一纪。还须吩咐杨仁多做好事方能抵补得过,否则不但杨仁前程有碍,连你也不免少有天谴咧!”

李玄受教,别过文始,自己驾云而起。再一周视本身,觉黑如铁铸,浑身不见一点白肉。李玄自己也失笑起来道:“这死丐原来是黑种国内生长的。吾今既为黑人,索性起个别号,连附我的姓称为铁拐李罢。”又把文始赠他的桃杖一看,见颜色嫩黄,宛如新杖,因笑道:“身子这黑漆漆的,光这条拐杖要他美观则甚。”于是张口一喷,那拐杖也变为乌黑,与他皮肤一般颜色,这才点头自笑道:“要这样子才显得我这铁拐两字,是名实相副咧。”于是快快地降落在泰安地方,径投杨仁家中。谁知杨仁刚和周小官俩打做一堆,两不相舍。杨母尸体已停放棺木板上,家中冷清清的除了他俩之外,就只小官拉来帮助的乡下人儿。那铁拐先生不晓他们为甚相打,先在外面瞧了一回才知二人不是争恼,原因杨仁送不着他娘的终,没曾听得一句遗训;一面还失信于恩师李玄,将他法身先期焚化,对于恩师是不忠,对于母亲是不孝。因此自觉不能成人,无面目立于天地之间,等着棺材买到,诸事粗了,便把入殓出殡一切大事托付周小官,自己就要拔剑自刎于柩前,以谢天上的恩师、泉下的亡母。周小官自然不能任他自尽的,见他掣剑在手,慌忙不顾生死,飞向前用力攀住他的肩膊,使他剑不能下。杨仁放声大恸,口口声声自责不忠不孝,无颜生存。小官竭力拖劝,兀自不能挽回。

铁拐先生见了,倒不觉频频点头,自己慰悦道:“他这自尽固然愚不可及,但从此可以瞧透他的心胸志趣,越是自谓不忠不孝,越可见他忠孝过人之处。真不愧做我铁拐先生的门生,更不枉我提拔救度他一番。”于是一跛一倚地迈步而入,向二人一举手问道:“二位因甚如此争执?”小官把上项事情说了一遍,杨仁还想自尽,铁拐先生笑道:“杨君,这才是你大大的不是了。岂不闻死生有命,不可强求。人子事亲,生能尽孝,死若能尽礼,如此亦是大孝,哪里再有别的孝道呢。若说令师之事,其咎虽不可逭,究竟事出两难,令师决不责你失信,这于忠字的道理也很说得过去了。既忠且孝,为人已足,若必以自尽为补过,恐过不能补,反令尊师怀疚于天曹、令堂痛心于泉下,厥罪太大,不知杨君何以自解?”小官见一个黑麻而跛的乞丐说出如此一番大道理的议论,不期又惊又喜,连连称是。杨仁却被他说得垂头不语,悄然叹息,更没心情查问来人的来历。呆了片刻,忽然伏在柩旁,放声大哭起来。那小官却不再劝说,忙向李玄招呼了一声,问他贵姓大名。李玄微微一笑,说出一番话来,才把个杨仁说得喜逐颜开、悲哀尽去。未知李玄如何说法,却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