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列表

八仙得道传』第82回 作棒喝点醒迷境 发伟论倾倒真仙

  • 本章共 5.65 千字
  • 最后修改于 2022-06-24

却说吕洞宾好容易肃立端庄,恭候钟离权大梦醒来,忽听他说出一句惊心动魄的话道:“这一下去,就没了命了。”洞宾心机灵极,一闻此言,直似冷水浇背,棒击当头,慌忙走近一步,低声说道:“师傅,弟子在此,弟子在此伺候师傅多时了。”钟离权一骨碌起来,揉揉眼睛,向外一望,惊道:“怎么睡得这么久了?天都黑了。”老管家上前,才说道:“师老爷睡兴好浓,我们小主人整整伺候了半天,连坐都不敢坐一刻儿。现在已是二鼓时分,老奴是特来伺候小主,请他就寝来咧。”他这么说,洞宾却非常的惶恐,忙说:“老公公,快请安息去,这儿让我伺候师傅,我自己也会就睡,用不着劳动公公。”钟离权方笑了笑,说道:“今儿正吃了你们贤父子的大亏,我的身体也太不行,近来身体益发坏得多了。你瞧,今儿也才喝得十多杯酒,怎就醉成那样子?倒累弟子辛苦了半天,太说不过去了。”洞宾惶恐道:“师傅说得这等话,弟子如何当得起呢。”回头又再三把老管家撵走了。钟离权自有下人进来送水送茶的,伺候他。他吩咐说:“肚子不爽,什么都用不着,我又要睡了,大家都睡去,用不着你们招呼什么。”众人遵命而退,钟离权笑问洞宾:“弟子站在这儿,有甚原因?因何又设起一榻?预备和我作长夜谈么?”洞宾听了,突然跪下地去,叩头道:“师傅,弟子懂得师父深意,弟子自知无状,不合贪恋妻妾,至劳师傅垂念,罪无可逭。但弟子自信,还是从前一样的志趣,一般的决心。世上物欲,无论如何厉害,弟子决不被他引诱了去,可请师傅放心。弟子决不有负师傅期望之殷,教诲之德,惟师傅终始怜而教之。”

钟离权听了,倒不禁叹息道:“人生不怕不能知,独患知之不真。不能知者,遇知者为之指导,立刻能知;惟其自信为知,而不能真知,斯为害烈甚,而终身无省悟之机矣。汝根基太深,天分太好,凡百事理,人以为难道难索者,汝能以顷刻释之。惟其如此,而有些地方,往往不免自信得太甚,自信为入道第一法门。人不自信,将委蛇唯诺,无一事可成,而何言乎修道?但使自信过深,每致流于偏激狂妄,弊之所至,可使学无实际,尽成皮毛,偶有讹谬,终身难改,而人亦无敢为之矫正者。大抵聪明之人,最易犯此。汝乃绝顶聪明人,纵犯此病,亦能转悟,但吃亏亦不少了,譬如你方才所说之几个决字,即自信过甚之一斑。以我所见,你的毛病,就在不能用此决字,既不能决,而偏说是决然,决计,决乎。有这么多的决语,这便是自信过深的凭据。还有一层,你只知贪恋妻妾之好,是你近时大病。不知除此以外,还有热衷功名,也与好色同一祸害,你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等毛病,也未尝不从自信太过而来。因为自信得忒厉害了,自谓我是决不那么样的。于是一点心苗,尽不肯向着自己短处着想,而所作所为,种种谬妄,就无从发现出来了。老实告诉你一句话,今儿我这一番试察,就是要知道,你能否于错误之中,自己转悟所犯的毛病。要是一味矜妄,全不退想一下,纵使我酣睡个十天半月,你也不会那样的皇皇然汲汲然,站立这半天之久。那么,你这个人哪,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结果转成天下第一蠢人了。惟其稍有感觉,即能回心内视,所以我又看你是绝顶聪明之人,是真正聪明之人,觉你犯病虽深,尚非根本重症。所以我便认你转悔之机已到,急要将你已往的过失纠正一下,你要再不回头啊,唉!只怕荏苒驹光,不肯为你屈留个十年八载,等你迷梦一深,转眼半生过去。那时真元剥尽,功行难成,纵有入道之心,其如身体精神已来不及赶上前程何?”

洞宾听了,浑身惊出一场大汗,跪伏于地,叩头不止,流泪说道:“弟子明白了,觉悟了。以前种种,当作昨日死,以后种种,才在今日生。弟子现已回心内视,自觉近来所作所为,已有渐入迷境的危险,弟子不自以为危,还敢在师傅面前夸下如许海口,更见危险到了极处了。”钟离权听了,命他起来,侍立一旁,方正色对他说道:“你常疑我是天上金仙,这话不错。但因未遇其机,还有许多俗缘未曾了结,一时不走上天。即如为你之事,也是我应负责之一。你知道你自己前生是什么人哪?老实对你说,你便是如今举世敬礼的东华大帝,而我却是你的门生。‘钟离权’三字,是我真实姓名,别署云房,人家都唤我为云房先生。为了如此那般原因,你又存着那么一种宏愿,这才奉玉帝诏旨,送下凡来,临下凡时,玉帝又付你那么一种重大使命,所以你的修道,比世上任何修道的人来得体面。也因你体面太足,你的责任也愈加重大。你该如何冥心苦志,刻自勤勉,才不负你自己降世的苦心,也不枉了玉帝派遣你下凡一场。”洞宾听了,矍然下拜道:“弟子枉恐做了师傅的弟子,追随师傅左右,至于今日,竟不晓得师傅真是大罗金仙,并专为弟子一人,溷恋尘世,弟子更不自知前生今世的因果内容,至于自身所负的责任,竟有那样重大,弟子向来在师傅面前说的狂言妄语,如今想来,真要能够做到那步田地,才够得上‘尽职尽心’四字,也且不枉我下凡一趟。师傅,弟子现时已有真正的决心,甚愿即刻离开家庭,丢了官职,以便还我自由自在之身,逍遥山水之间,炼我筋骨,长我学识。数年之后,或者有些成就,那时再求师傅指授大道金丹,倘能早成神仙,也可早救一天的世人。但弟子还有私情,未能自解,望师傅为我解释方好。”钟离权见他如此容易了彻,不觉点头叹赏道:“到底根器深厚的人,比其他聪明人又高一筹。你今所虑的,当是堂上双亲,不能立时抛撇,欲待说明天再走,又怕不蒙允可,反难走得成功,可是么?”

洞宾道:“师傅圣明,洞见肺腑。弟子现在的心胸,和今日下午以前大不相同,从前尚有功名利禄妻妾儿女之念,如今却除了年迈双亲之外,再也没有心事。并非对于妻妾儿女,能够视同陌路,但他们年纪既轻,悲苦牵挂,都不足以伤伊等心身。惟有两位老人家,近来身体本就不大康健,精神也日见衰颓,若知爱子弃家远去,这一气一苦,就可立成大病,为之奈何?”钟离权笑道:“你当初不是说度化世人,当从父母妻子为始么?怎么今儿又先作抛撇父母之想呢?我早对你说,仙道不外人情,既要成仙,又不孝敬父母,慈爱妻子,这便成为天下之忍人,如何可以入道呢?”洞宾听了,惶然发急道:“师傅教训的话,弟子那一句那一时不在心头。但今日之事,势难两全,弟子道行毫无,怎能劝感他人,这不是难死了我么?”钟离权大笑道:“你既自审无此本领,难道不会求教别人帮忙么?”洞宾一听此言,立刻长跪于地,叩头有声,说道:“弟子决心出家,誓不返顾,师傅既这般说法,弟子敬以此事拜烦师傅了。”钟离权笑着说道:“罢罢,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我既说了此话,说不得只好再帮你一次忙。你我世俗交情,也便从此为止。此后相逢,便成世外师徒,我们的交况,又是这般形状了。”

洞宾见他允了,心中大喜,叩头而起,问道:“弟子决定来日黎明出门,师傅看我该去那条路子?”钟离权默默沉思片刻,方道:“你既抱有宏愿,又具有那样根基,天地之外,世界之内,无论神人仙佛所居之地,你都可以去得。但今却先要往庐山一行,那边即有一位神仙,在那山上玉屋洞内等你传授天遁剑法。你有此剑法,可于五遁之外,得一剑遁之法。故有天遁之名,得此一剑,胜如百般利器了。至于眼前三年之内,你所应习的功课,我已于五年来完全教授于你。你只把这些法儿,一一练熟,半年之后可以辟谷,两年之内可以腾云驾雾、召神遣将,三年之内可略知变化之法,通五行生克之理。寻常修道人,百年可得者,如尔的质地可尽于三年间得之。三年期满,尔可在湘江岸上候我,我将与你共同度脱一样有缘之物,那时再授你更精更深的学问。”说毕又取出一件道袍,亲自替他披在身上,吩咐道:“你莫小觑此袍,此名混元八卦袍,水火不能近,刀兵不能伤,遇寒则热,逢暑招风。常常披在身上,更不必再备其他衣服。再者修仙之人,到处为家,荒山古庙,山边水涯,皆是天赐家园。有此袍子,寻常妖怪之类,望气知畏,再不敢来寻你的事了。大凡出家人第一要能吃苦,我今替你打算,倒似不忍教你吃苦的光景。这便因你自有根基,和其他凭空修持者不同。你要不信,此番出门马上可以试验出来。不看别的,只如行路、忍饥、祛睡魔、冒风霜种种出门之苦,皆你生平所未习者。但皆不足以苦你,都缘你前生功行道术,比什么神仙来得深厚伟大。今生秉着遗气,与众不同,区区炼筋骨、轻形骸那些小道,更用不着怎样修为了。弟子,这些都是你最大便宜去处,别人所万万赶不上的。有此许多的便益,若是趋入歧途,或因循自误,岂不太可惜可痛么。”洞宾顿首道:“弟子理会得,师傅放心。”

钟离权又道:“还有一件小小玩艺,可以自便,也可以救人。”因传与点石成银、点铁成金之法。洞宾问道:“师父,这化成的金银,便能永久不变原质么?”钟离权道:“大概可过五百年。五百年后,仍回原质,这也是一种天地循环之理,如何能够永远不变。倘有永不变回之理,今天便不能使他变成金银了。”洞宾蹙然不安道:“既如此,弟子就不愿用这方法,免害五百年后的人。”钟离权听了,不觉点头赞叹道:“难得难得,我今想不到此。这不过是眼前极易明白的道理,怎奈学法的人自愿学他的法,法子学成了,存心救济穷困之人,那已算是极大的善果,极好的心术了,谁还顾到五百年后得着这块金银的人,要受变回铁石的害处。这又不但我啊,大概神仙中能此者不在少数,却不曾听见有那一位理会到这些事情。谁想被你这初学之人,一语点醒,可谓发前人所未发,纠正多少只顾眼前不管将来的神仙。只此一言,已抵五百年功行了。难得难得,可佩可钦。”说着又抚着他的肩膀,喜笑道:“好孺子,你有这样的善知慧,好见识,前程正未可量,千年之后必成神仙领袖无疑也,勉之勉之,莫枉负了这好天分好资质啊!”洞宾受赞,局锝不安道:“师傅如此夸奖,弟子怎受得起。弟子但求早成正觉,得追随几杖,劝化世人,于愿良足。至于本身前途,何敢作非非之想呢。”钟离权点头道:“神佛仙人功名禄位,也都有个定数,天之所置,人不能废。其所弃者,人也难以自拔。你此番前去,马上就有一件闲事捱到你身上来。你既不能不管,管了闲事,就有小小口舌之灾。即此小事,也有因果之理在内,好在前途有人庇护,不足忧也。”

师徒二人一直讲说到天色黎明,洞宾不敢逗留,拜别师傅就想动身。钟离权道:“现在重重门户,都还下扃,你是怎样走得出去。来来来,待我送你一程罢。”于是手挽洞宾,出了房门,却是一个小小天井,仰视天空,微微有些星月之光,躲在流荡不停的乌云里面,却似怕见人面一般,老是不露脸。小风起处,天井中梧桐枝叶萧然作响,枝头鸣鸟,倦梦方回,吱吱喳喳的互相告诉,似说晨光到了,大家醒醒儿,各干各的正经事去,莫再沉迷在黑夜之中。地上的师徒俩,手挽手儿,微作感喟之声,洞宾惨然说道:“师傅,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生人物,何故使之一个个沉溺于世情欲海之中?看他们晨兴夜寐,孳孳名利,他们自己定觉得做人是该应如此的,这才是人生正当的方法咧。但从世外人看来,与枝头鸣鸟的奔波觅食,有甚分别,一旦大限临头,命在俄顷,生时辛苦机谋,智取力夺所得的功名利禄,可能带得一丝儿到阴间受用?又如此辈飞鸟之才过春夏又届秋冬,碌碌营营,无休无歇,转眼儿老死林巢,或为顽童所害,或伤弋人之手,所有生前飞驰奔骛,种种勤劳所得的结果,又是怎样?弟子学道伊始,自顾不遑,而对于此等只顾眼前不思退步的人物,兀是忍不住替他们悄悄心忧。师傅看弟子将来可能替他们稍尽尽匡救之劳么?”钟离权微笑道:“昔人说,一夫不获,时予之辜,是何等伟大心胸。佛如来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是何等慈悲心肠。舜人也,我亦人也,人之所能而谓我必不如者,此懦夫蠢奴之所为,有志者弗屑也。弟子啊,你有此好心,可莫问将来的能与不能,只顾眼前的如何勤力。天道最公,天心最仁,人有善念,天必从之。行矣弟子,奔尔前程,尽尔心力。将来之事,将来再说,戚戚索怀,匪第自苦,亦足分尔道心,大可不必。别矣,洞宾。好自为之,毋忘三年后湘江岸之约。”

说毕,伸手向空中一招,猝闻咿哑之声,起于天末。洞宾一惊顾间,有白鹤一头,自空而下,飞翔树杪一匝,把方才吱喳的小鸟惊得呀然一声,四散飞奔。钟离权喝道:“孽畜安得恃大欺小,玩忽公务!还不快来送你师兄出门去呢!”那鹤听了,立即滚身而下,落于地上,化为一个童子,目秀眉清,唇红齿白,端的令人可爱,向钟离权稽个首问道:“师傅,是那一位师兄?”钟离权指着洞宾说道:“就是这位吕师兄。他今要去南昌地界,你可把他送到江北岸上,由他自去罢。”洞宾见说,一面向童子举手为礼,童子也还了一礼。洞宾此时倒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执着师父的手,呜咽有声。猛听得钟离权大喝一声:“既云修道,何得尘心太重!还不快快前去。”说时伸手在洞宾额上一拍,洞宾大吃一惊,慌忙睁眼一瞧,咦!真是仙家妙用神秘不测,自顾此身已飘飘然飞上九霄云外,也不晓得怎样跨上童子肩头,这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白鹤,将他驮在半空。这一来,把洞宾吓得做声不得。未知洞宾此去有何异事,却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