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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得道传』第80回 发预言张天师被废 践前约吕纯阳诞生

  • 本章共 4.49 千字
  • 最后修改于 2022-06-24

却说张天师被鬼迷一事,已在上回说明。天师一溺,撒退众鬼,此话近于滑稽,其实都有至理。本来天师生而得位,印文在手,他的体气,当然比常人不同。况且身为天师,天师固是凡人所做,但因时时和神仙妖鬼接近,常常用着符箓咒诀,自然也不能不做一番修道工夫。因而他的阳气,又比别人来得盛旺而结实,他那区区一溺,看似毫无力量,而一触鬼身,已如油滚火烫,万难忍受得住。此天师所以能一溺而驱散众鬼者,职是故耳。

如今的人们,也常常有夜行山谷,被鬼打墙迷的神知昏沉、进退维谷者,如体气极强,又系热烈之体,也可以用溺退之。要是身体衰弱,又属寒阴之质,却须改用喷血之法,而血之来源,又最好是咬破舌尖,四面一噀,其效力可等于阳体之溺。若被鬼迷者属女性,则无论体气如何,概须以血治之。这等传说,是否可靠,可惜作书人有生以来,未尝见鬼,也不敢以捣鬼之谈贻误他人,只好附带声明一言道:事属传闻,不敢负责。但所言天师之事,却确而可信。读者要是怀疑,大可到龙虎山上去调查一番,真真假假,就可彻底明白了。

闲言少叙,再说天师受了这场暗亏,回府之后,便有一同出门的灵官和侍从人等,前来问好请安。天师把经过情事,一字不瞒的对他们说了。早激动了董、王两位灵官,立时掣出钢鞭,大呼道:“鬼物侮辱天师,我辈更不在他们眼内了。请天师立刻召齐群鬼魂,非得逐个赐以一鞭,将来鬼风嚣张,鬼势蓬勃,还能治得下来么。”说着,怒冲冲地立等后命。天师笑而慰之道:“某岂不知群鬼可恶,但思他们身为鬼物,且多无祀少祭之辈。他们的境地,已极可怜可悯,而张法官不明事理,妄施道法,委也咎有应得。某虽严行训斥,却非群鬼所见,他们因深恨张法官,而连带与我为难,其事可恶,而情尚可原。好在我身既未吃亏,不如恩施格外,饶过他们,也见我辈宽大之德,仁义之心。望君等释怒开怀,切勿以此介介于心也。”二位灵官听了这话,不觉把心气平和下来,王灵官先把钢鞭收好,从容说道:“话虽如此,但天师本人可以施恩,而天律却不容宽纵。鬼物固自可怜,群鬼之中,必有为首倡导,以及主谋犯法之辈。此等恶鬼,断断饶恕不得。如一概免究,不但不见天师宽人之德,他们反疑天师颟顸畏事,我辈溺职废法。将来些小事情,不惬他们的意,随时随地可以动众挟持。甚或鬼计多端,鬼谋百出,鬼头鬼脑,鬼鬼祟祟的,鬼把戏儿必将层出不穷,或且有甚于鬼打墙鬼压手者。天师和我辈纵有道法,防不胜防,万一闹出大事,必受天律之诛,是天师今日之仁慈,即为他日获罪之根苗。更恐茫茫神州,鬼将食人,人不胜鬼,鬼势可以滔天,人且尽学为鬼,那时还成什么世界啊!”

天师听了,悚然动气,正思回答,忽闻空中鹤唳一声,突有仙人下降。天师急偕二灵官四仙吏一同出迓。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推荐张法官的张果大仙。张果一见天师,疾忙拱手说道:“太对不起真人了,为了贫道推荐之人,累真人被幺魔暗算。若非贫道凑巧路过,提醒一言,真人还得受他们磨折,岂非贫道之罪。”真人才知空中出言点醒他者,即是张果,忙也道谢不迭。大家相逊而入,施礼坐定,张果先对二灵官笑道:“才在空中,已闻妙论,二公所言鬼势滔天,人将学鬼。这话说来骇人,其实将来终当有这一天,不过还在千年之后罢了。大抵善恶二途,即阴阳所由分判。混沌之始,人人皆浑人。浑人则无机诈,无机诈便是善人。降至后世,机械变诈之风,一天盛一天。因之世道人心,也一日薄过一日。到了薄极之时,即阳气消灭,阴势大盛之时,二公所谓鬼势滔天,正其时也。鬼属至阴,人之所异于鬼,即因一点阳气,到了人无阳气,试问与鬼何殊?并非鬼能屈人,鬼也不求人化为鬼。但到了那时,鬼因不失为鬼,人也与鬼同类。因此世上的事情,全是些卑鄙龌龊阴险猾贼性质。在官则不顾公家,只知贿赂,贿赂可以公行,苞苴不必暮夜,是即鬼魂抢夺羹饭的情况也。在普通人民,则孝道可以废除,淫风可以倡导,只求有利于己,不问廉耻礼义。又犹之于鬼物无心,任意捣鬼,绝不顾人的难堪。此等鬼心鬼肠,鬼谋鬼智,将来必一一传于生人,于是人鬼无别。而偌大宇宙,真个成为鬼世界了。但这都是将来之事,以贫道眼光望去,大约去今一千五百年内外,总得到此境象,如今却还谈之太早罢了。”

天师听了,笑道:“故人远道相访,原来是专为发牢骚来的。”一句话,说得张果也笑了起来,又道:“这话你们今日听了,必说我言之过甚。但这倒决不是玩笑之谈,委实将必定有这一天。大凡天地之道,不外‘阴阳’二字。阳盛则阴衰,阴盛则阳也消歇。昔人所谓‘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就是这个道理。从实质讲来,先是一刀一枪,你生我死,四面八方的混战一场。名为大乱,实在还不算真乱,因为这等乱事,所乱者只是一个‘事’字,事尽管乱,人还是人。必致人心皆死,人化为鬼的时代,那才算得真正大乱。俗语所谓‘人心颠倒,天道反变’,这八个字,正好作‘乱’字的注脚。这等真正大乱,方可与混沌时代浑人之治,成个相对的地位。即浑人为全阳时代,而鬼世界则全阴时代。如此由阳而渐化为阴,中间不知经过几万几千年。到了大乱之极,最后结果,又将混成一片。可是这混与上古之浑,绝对相反,一个是阳极之浑,其为治也洵洵穆穆,熙熙攘攘,无尔我之分,有说不出那种无限乐趣。一是阴极之混,其为乱也,颠颠倒倒,糊糊涂涂,无彼此之别,有话不像的那一种乌烟瘴气。人心至此,可称乱极。所谓乱在人心,而不在人事,称为根本之乱,不是枝枝节节,一地一时的小小乱事可比。合到上古的浑人时代,才可称得一治一乱。从此以后,天地必将复合为一,又须经一番开辟工夫,再入于浑人时代,为再治之开端。天道如此,莫可如何。虽有大智大圣,如玉帝、元始老君、王母、西方佛和东方孔,也不能为之挽回变化者也。”天师灵官等听了,都为嗟讶不已。天师又道:“到了那时,我辈子孙,不知如何情形了。”张果笑道:“此中却要说个难易久暂的道理。真人勿恼,我可预言一句,如真人生而得道,爵为天师,但福分太大,反感亦大。如我贫道,以小小动物,修成今日的地位,位分虽卑,尚非轻易得来,将来在鬼世界中,还不失为一个末秩小仙。若天师子孙,却就不免要稍稍吃亏,甚至天师名义,也当于那时告终。纵能恢复,也须在二次开辟之后了。”

真人听了,心中倒有些不大欢喜,但他是生有涵养的人,面上怎能露出,反哈哈大笑道:“如道友所言,连玉帝佛爷等几位圣祖,尚且不能挽回气数,何况我辈。再说千五百年后的事情,那里管的许多。好在那时道友资望道德,必定日积月深。有你高居天府,我的子孙,不怕没人照应。就不做天师,丢了这劳什子的手印,有什么要紧。”说毕,又哈哈大笑。张果听了,深悔自己失言,忙用别话支吾开去,因又渐渐说到张法官身上去,天师即把张法官请来。张法官见了张果,颇含内怍,张果笑道:“年轻人做事,往往不顾利害,不识进退,世上人大概如此,不光是你一人。但我今天来意,却专为结你们这重公案而来。一则真人对于此事,真如灵官所言,本身不妨仁慈,而天律不容宽贷,至少也得把那为首的几个鬼魂加以一番惩究。”说到这里,袖出一纸名单,交与天师说:“贫道已替真人将此事查明,这几个恶鬼,便是倡议主谋的东西。此辈不惩,鬼界不得平靖。二则即为张法官的事情,这事闹得虽不甚大,也不算小。但他不过一时贪玩,且把平时所学,小作试验他以备将来扶助天师之用。若说恶意,是一点没有的。所以,这事情,也还算稍可原谅。但如今他断不能再在此地了。一则显得真人待他太宽,将来难以服人;二则鬼魂中很多不可理喻的,此番经真人惩究主谋以后,他们对你的仇怨更深,似你一无本领,怎能和他们抵抗。不如脱离此地回家事母,等你母死后另找一处名山洞府,可供修养之处。自己用些苦功,将来也可有地仙之望。”张法官听了,只得谢过天师,跟定张果,一同别过了天师和府中一班同事。

张果驾起云头,先将他带回原籍省母。张果临行,又丢了一块银子给他,吩咐道:“你今可将此作些本钱,辛苦营生,看有可以帮扶人家之处,随意作些功德,也可增厚你的根基。我再告诉你,你的前生,本是钟离仙师未得道时在山中收下的徒弟,仙师替你取名叫山月儿的便是。后来仙师又被他师傅东华帝君斥责,说他自己尚未成道,怎好擅自收徒,因此他也不敢再来找你。但仙人无戏言,他既允许将你造就,又已得过你的好处,除非你做了什么歹事,断断不能再收,否则终要设法成全于你。因此他于得道之后,将你牒送冥司,投生此处。再行考察你的为人,倒也颇知孝道,性情也很忠厚。他便放心大胆,决意把你提拔一番,以完向时夙愿,这便是你前生的历史。现在他因东华帝君不久下凡,数定属他为徒,他念自己受帝君提挈教训,得有今日的地位,因此已化身教习,投在他家,作他的教师,以便随时随地点度于他,自己不得分身,特托我料理你的事情。现在你母亲已有疾病,大约不过数年阳寿。你既脱离天师府,正可在家奉养母亲,以完你做人的责任。待尔母死后,可去福建武功山下白风岩,做些修养功夫。等到机会来时,我自再来指导你修炼之道。”说毕,袍袖一举,人影俱杳。张法官亟忙跪送。从此他便遵命在家,为人择婚合日,批评命理,得钱养母,一面开始作他养气功夫。过了五年他娘死了。他便弃家游到福建武功山,果有一白风岩,岩下有洞,就在那里用功。五十年后,张果亲往考察他的程度,教了他许多道法。更三百年后,度为地仙。这是后话,一笔带过。

如今再说钟离权在吕洞宾家中,教了他五年的书,那时却当唐代武后归政之后。这吕家世代为官,洞宾父母自然也指望儿子能够继承宦业。偏这洞宾生有异秉,对于博取科第的学问,无论何等艰深的古籍,一到他的目中,总是嫌他太浅太粗,不值一读。他父亲气极了,当着他先生面上,亲自考察他的功课。不道他所读的书,从头到尾,一字不忘。年才八龄,已能帖括诗文,精而且妙,就是他父亲,也不能不佩服他。更有心找出古书中最难索解的问题来,考他一下,他总是有问即答,脱口如流,并有许多意义,发昔人所未发,正可做得古人知己。他父亲也无以难他,不觉点头叹道:“此真吾家千里之驹,但黄口孺子,动不动嫌古人书籍不足观,未免太觉狂妄。不知吾人为学,除了圣贤经传以外,更有何书可读呢。”洞宾听了,夷然对道:“孔圣之学,是入世正道,其言平易近情,可供为人楷模。人人如此,天下暂可太平,而非永久常治之道也。至于出世妙义,还在老君《道德经》内。人人习之,则万年常治,永无乱事。此中至理,正我人所应服膺,而今人反忽视之,以为异端之教。还有许多玄门要旨,道术正宗,皆人生最高学问。今之自命通人者,反鄙而勿道,此大道所以不行,而天下所以常乱也。”几句话,把他父亲说得又奇又恼起来。未知后事如何,却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