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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得道传』第90回 后果前因白蛇初报放生德 落花流水神仙还有未了缘

  • 本章共 6.11 千字
  • 最后修改于 2022-06-24

却说天下事无奇不有。上回说吕洞宾因被坠入幽谷,翻成洞中之宾,得逢渴念已久的何仙姑,已可谓奇之无可再奇了。不道何仙姑对他说出因奸杀二命的奸夫是个大善士,不但将来有大造化,眼前还有神人保护他,出入他外室之门。这等说话,岂非奇得连情理都通不过去了么?然而一经说穿,简直平淡到了极点,丝毫不足为怪。

当时何仙姑见洞宾闻言惊骇之状,笑道:“你大概已经晓得那一老一少两个冤鬼,害不着那姓王的奸夫了?”洞宾道:“小弟正是为此,奇诧到了不得哩!”仙姑笑道:“凡事不知内容,不经审查,往往容易偏断。论这姓王的,奸人妇女,自然罪有应得,但充其量不过犯了一个奸字。”一语未完,洞宾接口道:“不!不!据小弟所闻,尚有甚奸者。”仙姑笑道:“你是听了那小孩子牛阿毛的话,可是么?其中也不光是阿毛一个人,他们村子上凡是知道这件奸杀案的,那一个不是如此说法?其中喜欢高谈阔论的人,还有装头换足加酱添油,把事情真相改了一个局面的。总而言之,这案子不发便罢,一经发作,姓王的必定成为一个共同杀人的凶犯,纵有非常明察的官府,也难替他平反过来了。但这不过讲的凡间的理论,至于内中曲折情形,又瞒不了我们神仙中人。吕道兄,我先说句真话给你听,我敢断言,这姓王的不但不是杀人犯,简直他连这一老一少如何的死法,还是莫名其妙!他那昏惘糊涂的情形,真和女人本夫朱小鬼子,可以拜把子称兄弟,半斤八两一式无二的。这也总因姓王的是个正人君子,姓朱的女人虽然和他通奸,却万万不敢把这等背伦逆天逞凶杀人之事告诉他听。所以直到现在,他还不信这老少二人是含冤屈死的哩!至于他的坏处,就是因犯了一个淫人妻子的罪名。要知道他这人,平时也不是贪欢爱色的人。他妻子死了十年,他还守义抚孤不肯续弦,就是寻常风月场中,也少有他的足迹。何以独独和这朱小鬼的妇人,有这等暧昧行为?说到这里,我先要把他前生之事来谈一谈。你知道这朱家妇女前世是什么东西?乃是魔教管下三四路人才,一条白蛇精!那年正邪二教大闹淮海村,杀得大海几乎翻了身,这事情,凡是修过几年道,交识几位世外人的,大概都知道一些罢?”

洞宾点头道:“不错!这事我也听家师云房先生说过。”仙姑道:“那条蛇精,就于战败之后,不晓得怎样落在一个渔夫之手。幸得有位善心人,将他买去放生。因此这蛇精时刻不忘要报这人的大德。事经千余年,才得请准他们教主,转世为人,以身体作报恩之具。可是蛇妖行为太坏,害人太多。他的命中就老早注定不该趁心如意的,做个清清爽爽的人。所以一经下世,就错配给这朱小鬼手里,名为报恩而来,实际只和他恩人做个露水夫妻。说到这里,你该明白他的恩人是谁了?”洞宾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姓王的从前必是将他放生的人。”仙姑笑道:“人世姻缘,无论是正是邪,前世是大都有个原因。人人都道正当夫妻是前生注定,月老册子上有了他们的名字,系就红丝,才得匹配姻缘。殊不知临时配合的露水夫妻,也不是偶然凑合。那本婚姻册子上,也都有他们的名儿。以这姓王的和那朱家妇人而论,既能成就奸情,何尝没有一点来历?知道他们的来历,这事就不足为怪了。”

洞宾听了尽管点头,仙姑又道:“但是我却知道这一对男女的瓜藤葛缠,光这一世未必就此了结。因为蛇精志在报恩,而恩不得报,甚至反而害他,抱歉愈深,图报愈急,所取的方法也就越难妥善。你我幸为世外之人,逍遥尘网之外,不经意外之劫,无性命之忧。人间三五百年,自我辈看来,简直只是转眼工夫,他们的结果如何,不怕看不见咧!”洞宾听了,不胜怅讶,因问仙姑道:“既这么说,可也知道他们将来的结局如何呢?”仙姑笑道:“你真是一位热心人儿,管闲事还要管到几百年后,那还了得!恨我道力不深,不能知他们详情,但可约略预言,这白蛇当于五百年后,再出图报前恩。这姓王的却成了一个孤寒之人,多少要得他一些好处,比这世里自然好得多了。可这蛇精本身,终嫌夙孽太重,以理而论,还当为这恩人受几十年的惨劫。至于后果,却非常美满。大概还是因他生生死死不忘报德,这一点良心比寻常魔教中人不同。所以能够感动天心,许其自新,导入正路,大略情形不过如此而已。”

仙姑说到这里,作书人却要搀入一言,向读者声叙一句。原来仙姑所说,白蛇报恩一事:第一次即朱氏和王姓一重奸案;第二次在五百年后,便是白氏和许仙结为正式夫妻。后被法海镇于西湖雷峰塔下二十年,其子得中状元,奉旨祭塔,白氏忏悔前孽归于佛教。这事知者颇多,本书不必再叙,唯他们初次结合情事,却为世人所未知,所以将他叙在上面。一言表过。

再说洞宾听完了话,方问:“这是什么所在?因甚在这深洞之下?究竟去平地多少里了?从此出去应该望那里走?仙姊因何也在这儿?”仙姑笑道:“这本是我新辟的洞府,名为玉屋洞。新近有祖师法旨下来,着我等各按份位派定居住修真之地。如铁拐先生和云房先生,还有蓝采和张果等等,或仍处原址,或另觅新居,差不多都已就绪。就是你,虽未成道,而祖师另眼相看,听说也已替你指定一处洞。将来会到令师云房先生,自能带你前去也。”洞宾听了,忙向空拜谢。仙姑又道:“这里原是一个大地的漏洞,因其深不见底,从来也没有人前来问津。三年前,我随玄女师尊游玩至此,行至山谷之下,觉脚步声音比别处轻空一些,玄女师当召土地来一问,方知端的。师尊笑问我道:‘神仙洞府,不在山头,便在海上。如今你可别出心裁,建一地底的居室,你可欢喜?’我自然忻喜叩谢,师尊当替我召来许多鬼工妖役,施以鬼斧神工,不多几时竟把这万丈深潭,造成洞天福地。而且四季如春,四时不雨,借来日月余光,昼夜温和明亮。敢说自有神仙洞以来,要算此地最为别致幽雅。记得《左传》中有一句话,叫吾公在壑谷。所谓壑谷,只是今人所做的地窖之类,不过造的华美阔大一点,便赐以壑谷之名。其实比之吾洞,可谓小巫见大巫,相去不知几万里了。至于出洞之路却有两处:其一,即你进来之处。我的意思原想封一丸泥,将他堵住,免得将来害人堕落。谁知玄女师尊神通真大,他早已料定你该来我处,传授天遁剑法,却要从这洞口进来,所以不允就堵。只说几年后,传授我的天遁剑,这人须从此口入洞,须待此人进来,方可设法堵塞。你说这等神通,可伟大不伟大呢?”

洞宾听了,又额手为礼遥谢玄女。仙姑又道:“如今你既来了,就在此地稍住。我在一二天内,还当替你出去办理你那未完的手脚,顺便封住这个洞口,也算替天地补满了一个缺点。将来你我出入之路,却在这大瀑布之下。无论何人,不知水遁不能入洞;不能土遁,即入洞而仍难到我洞府。有此瀑布,作我天然守卫,真乃神妙到不可思议。而且瀑布常流,水势湍急,虽有洞口,寻常人目光休想看得出来,所以有路还似无路。若是闻名而来,一到泉下,看见这种形势也只好望洋兴叹罢了。”

洞宾听了不胜歆羡,因又问道:“仙姊才说替我办理未了之事,可是为那朱小鬼的女人么?我想他和奸夫既有那种渊源,我们又何必再去理会这些闲事?”仙姑笑道:“姻缘是姻缘,犯法为犯法,我不办他们通奸之罪,难道并杀子弑姑之罪一起可以不问了么?况且这女人如此凶狠,此番之事,祸由伊女而起,将来能够放得过这女儿么?就是他丈夫朱小鬼昏聩残忍,就他的夫妻方面说,恐为他母子之续。自你那方面说,虽你未遭毒手,而狠毒至此,简直把杀人大事看得儿戏一般。这等人也配久留世上?当和他兄弟一同受罪!纵然不至马上杀身,最少也该得个残废之刑,免他们再祸别人。还有那姓王的,通奸非出本心,因奸害命更未参与,但天律昭彰,善恶要报在人前,若因原情之故竟予免刑,也不免使人怀疑天道无知。因此也不能不略行惩戒。好在这人善行极多,而且累世都是好人,善报既深,后福无量。暂令吃些小小风流之苦,也不甚紧要。这件案子,牵涉倒也不少。本来人间之事,自有官府办理,用不着我们越俎代谋。也因此案日子太久,告发无人,长此以往深恐死者沉冤难雪,而生者之生命可危。我仙家本是随缘行善到处救人,总是便当得很,何妨显示报应给众人瞧瞧。”

洞宾点头称是,又道:“仙姊此论正合小弟之意,所贵为仙为神,原要替人间作些劝惩之事,若是冷面冷心,只顾一己清闲,不管人家闲事,那也只可独善其身,究竟何益于世呢?”仙姑听了,微笑道:“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这是各人见解,见仁见智,各行其是便了。”洞宾听了,不觉怃然若失。从当日为始,洞宾开始在洞府学习天遁剑法。

据仙姑说,此种剑法创自火龙真人,但其法未备,只能变化随心,往来如意。后玄女得其法而益加神化,照他的方法熟练成功,可以寓神于剑,藏剑于心,心之所至,神即随之,而收其功效于剑。盖不仅为保生救世之用,直能错综万有,炉冶乾坤。虽大罗金仙,不能测其端倪也!洞宾质秉,不同凡俗,更异诸仙,一经指点已得三昧。据仙姑所说,从前受剑于玄女,凡三十年而得其一二,玄女许为古今学剑第一人。今洞宾乃以数日之间而通其要旨,则超胜仙姑而凌驾玄女矣!仙姑又言,照洞宾这等资质,大约三年内可以尽通其变,此后修道之功便可假借剑气而益易为力。缘剑学深时,人剑合一,人能用剑而剑气亦能制人杂念,使人身体精神无形进功,这真是神剑灵效。平常宝剑,焉能同日而语呢!

洞宾在洞中转瞬三年,剑法大体都已学全,同时把钟离云房所授各种法术,也已练得极熟,凡寻常遁变之法和召将请神之术大概都能使用。仙姑笑对他说:“剑法虽已学得,还得一口神剑方好!可记得你师父三年之约么?快去约会地点找他,求他替你找一口好剑来,还须加以修练之功,方能由你应用自如咧!”洞宾闻言,便向他拜了八拜,谢传剑之恩,并求仙姑送他出洞。仙姑笑道:“你学了这三年,可抵别人百载之功。现在你要出洞,入水都如平地一般,就不由我送也不要紧,但我也要海外去访一个人,就送你一程罢!”神仙做事最是洒脱,不比凡人走一步有许多系恋、许多手续,说走就走。

他俩一先一后出了他们洞府,走不几步便听得一阵流泉冲激之声,洞宾想道,莫非上头瀑布一直泻到这里来么,这来源也可谓极远了。那知抬头一望,竟已望见瀑布下降之处,原来只数武之路,已从极低之处走到山顶上来,倒把他惊得怔了一怔。仙姑笑道:“你呆点什么?仙人行路也要如凡夫俗子那般,有一步走一步,离一程赶一程的循序而进,又怎能日行万里夜经四海呢?”洞宾才知这当中已经他施了缩地之法,不觉哑然一笑。仙姑又道:“如今你可把三年来所学的本领施展些出来瞧瞧!似你学了法术,永不试验,临到应用之时,就不免僵手僵脚的,用来不能自然,甚至临事慌张,误了法则,为祸更大了。”洞宾笑了笑,捏着避水之诀,冒着瀑布昂然进去,果然身经万道流泉,衣履一点不湿,和仙姑一同登到山峰。仙姑指着山下一处村庄说道:“你可记得这是你从前替人打不平,闹出是非的那个地方啊?”

洞宾笑道:“正是,一向恐分道心,竟不曾提起此事,究竟仙姊把这淫恶妇人和他那蠢毒的夫叔,还有一个奸夫,是怎样惩治他们?现在这些人可能都还在世上了?”仙姑道:“那还不容易办么,但我也犯不着自己动手,只稍用手段先把妇人治倒,着他自写供状,然后向他们剀切申明,身入地洞之人,正是一位正当仙人,他是一片好心来替死者伸冤,替你们活人保护生命的。这样一来,他们弟兄就悔得要命,还想到洞中把你找回,当你的面将这女人活埋,或丢入洞中,再向你表示歉意。我说,人家是仙人,休说小小一个地洞,就将他埋到庐山之下也有本事出来,你们怎能伤他一根毫发呢?倒是现在你们要去找回他时,却非先把自己性命丢在洞中不可,这就大可不必了。但你们生当盛世,竟敢私害孤客,这等罪名也非惩治不可。于是把他俩处了刖足之刑。那朱氏呢,自然马上杀却。只有那个奸夫,我又查明这人叫做王克明,因怜他事出无心,又念他平日好善,竟用些情面,将他放走了。我看此人相貌不俗,虽然做些不法之事,印堂还是光明,大概不出五年,必能致身青云也。”

洞宾又道:“还有那朱小鬼的女儿小金子,不是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了?这孩子生得很清秀不俗,可惜生于这等人家,从小习于下流,沾染了一派恶习,言语行动,处处惹人厌恶。平心而论,这也算不是他本人的罪恶,或者还算是他的不幸咧!”仙姑点头笑道:“人生呱呱在抱之时,一点恶心都没有,到了长大起来,外物逐渐引诱,人也逐渐的变坏了。这果然是本人质地欠佳,易被牵引之故,究竟专一引诱青年的物欲,比于青年本身,罪状自然更大更重了。”洞宾太息道:“这孩子倒也活泼泼地,很玲珑清俊的,如今不晓流落到什么地步了?”仙姑也不觉太息了一番,忽又转念一笑道:“哦!我记起来了,从前你和这孩子山头相见之时,另有一孩子替你们作过月老的,怪不得你还这样的牵记他呢。”洞宾笑道:“你是我的前辈先生,不要这样奚落人家。明儿见了我师父,我一定告诉他仙姊教我作歹为非,看我师父可能答应你呢!”一句话说得仙姑也大笑起来。

又道:“你别混诌胡言,我的说话可不是完全和你顽笑,你在朱小鬼家和他说什么?又答应他什么条件?你得记记看,仙人无戏言,无诳语。既有前言便成因果,我倒是好心劝你还是缓赴湘江,先把这孩子找到,替他怎样想个方法,早早脱度了他,也算应了你竭尽心力的预约,还了你应偿的一注债务,是何等不好啊!”洞宾笑道:“今儿仙姊尽说戏言,是什么道理?”仙姑大笑,又点点头说道:“话是戏言,而且老实说,这孩子不久也当去世,你现在也无从帮他的忙。不过神仙做事正大光明,虽不曾因他而出险,究竟有些近于过河拆桥,非我辈所应为。你等着瞧罢!这人本生不得你的好处,来世还当和你做一度情人。那时你俩深情蜜爱的当儿,只怕还会从枕边被底,记起我这一席戏言来咧!”

洞宾听说,也知这话有理,当时却不肯承认,因支吾一笑说道:“罢!罢!师父约期已到,还得赶紧到湘江去跑一趟来,别再在这儿胡闹了。”仙姑笑道:“正是,我们别过罢!我也要到海外去,找我一个弟子。听说这孩子近来做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业,替中国挣了口大志气。我得赶紧去奖慰他一番才好。”洞宾忙问:“这位弟子可就是那位王泰不是?”仙姑挥手道:“是了,是了,走罢!走罢!现在没工夫说了。”说罢,一纵身驾云而起,瞬息不见。洞宾也竟奔湘江而去。要知后事如何,却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