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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得道传』第93回 叶法善虔谒张果老 吕纯阳三试白牡丹

  • 本章共 6.34 千字
  • 最后修改于 2022-06-24

却说叶法善吃辛吃苦,挨饥受饿,历过多少路程,经过许多危险,兀自诚诚心心,不敢口出怨言。好不容易到了终南山上。

此时钟离权别开吕张二仙,要去海外访友。便命二仙在京,自己顺便代表张果在那终南山下,化个道童,等候法善到来。钟离只顾采药不去理他,法善却如获得至宝,慌忙上前为礼道:“小兄弟请了!”钟离回头一瞧,仍做自己的事情。口中却喃喃自语道:“那里来的野人,统共活了四五十年,敢叫我小兄弟。你给我做灰孙子,还要早个千万年哩!”

法善听了大惊道:“原来还是一位道长。我贫道有话请教,万乞不吝指示。”钟离把手中器具一丢,问道:“你问什么话?可是京中派人找张大仙来了。”法善越发惊骇,疾忙下拜道:“正是,弟子叶法善,奉当今诏旨,特来聘请大仙。望道长为我通报一声。”钟离却不答话,仍是喃喃说道:“早知道这般恭敬,也不用吃这许多苦楚了,也不晓什么娘的晦气,又耽误了我许多工夫。”法善听说,已知道童讥讽自己,兀是不敢答言。恭恭敬敬的立在一边,静候他的回话。钟离权笑了一笑道:“傻家伙,回去罢!人家已老早做了皇上家的国师了,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法善不觉呆了一呆,说道:“原来张大仙得知消息,是先已进京去了?”钟离权呸了一声说道:“什么叫做进京?什么叫先去后去?他们大罗天仙如日月照临无处不到,与天地同体有感而灵。说他在京,他也何尝不在此山。说他先去,也许动身还在你后。光这区区宇宙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们跑得一身臭汗自谓走了千里之路。若从神仙看来,无论相去多远,只是一步两步之间,算得什么大事。去罢,去罢!我真没工夫和你麻烦了。”说罢,回转身拾了器具,又采他的药去。

法善怔了一回,心中忽生幻想,疑惑眼前童子,不要就是张仙。我若当面错过,益发惹人笑谈。万一他哄我动身,自己又不曾去,岂不将我害死?想到这里,忽见道童又把器具一丢,哈哈大笑道:“告诉你罢,你才这等傻想,真个入了魔道了。天下那有哄人的神仙,你既诚意而来,人家已是鉴你微忱,允了你的要求,已经早在宫中。你要不信,就在此山左近,租下一间茅屋。等候张大仙告老还乡,少不得还有见你之日咧。”法善听了,方知张果实在不曾离京师一步。眼前童子,也不知是他的化身,也不晓是他的朋友。只恨自己功力太浅,辨认不清罢了。想到这里,钟离又大笑道:“既知功力不够,还不快快回去用功,偏要自夸薄技,做起什么法师来。不是笑话么?”法善见他事事先知,宛如窥见自己肺肝一般,不觉惶恐之极,拜倒于地。钟离又笑起来道:“叫你回去又不走,劝你留在这里用功,你又不愿,一味和我胡缠些什么?也罢,我怜你一路而来辛苦惊慌,也受得够了。如今送你一阵风,将你带回京中去罢。”

说罢,张口一呼,蓦地起阵风,把叶法善从平地吹入九霄,飘飘荡荡好似脱了线的风筝向北吹去。

法善吓得闭住了眼,连手足都不敢稍动。一会儿风势似乎静止,身子也好似有了着落。这才睁眼一瞧,咦!这真怪事,不道一个身子还在自己床上。慌忙四面一望,一点不错,不是自己府中是那里呢?这一来,真把他骇得怪叫起来。惊动了外面用人和上房女眷人等一齐都来查问。见了法善,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谓。法善的女人王氏先问道:“呀!你是几时回来的,怎么不从外面进来,也不来里面一转,却先睡在此地呢?”法善见说,重把双目一闭,自己回想过去种种情景和方才回来情形,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忽然把眼睛一摸,向他们问道:“我们不是做梦么?”王氏啐了一口道:“青天白日的什么梦不梦?”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将起来。法善把神思定了一定,不觉有声没气的命众人退下。只留王氏在室,把过去的情形一一诉说出来。

倒是王氏明白些儿,听了这话笑说:“枉恐你也算得有道之士,连这点道理都看不出来。人家做到大罗天仙,自有无边法力,广大神通。以我看来,前后许多事情,全是张仙一人在那里跟你玩笑。他因恼你多嘴多舌,又对他没有礼貌,所以教你吃些苦头。如今见你这般忱心,神仙是不肯过分待人的,可不将你一阵风送回家来了。总而言之,什么痴老,老郎,老郎的师父,终南的道童,总是张老一身所幻化,自头到尾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儿。说句爽快话,和你这多嘴先生闹这一阵玩笑罢了。”法善仍是将信将疑的,只得整好衣冠赶入宫去。早见天子和一位老道,在那里大谈玄经秘籍咧。这才深信他妻子的话原有见地。天子见他回来,笑说:“倒辛苦你劳动了一趟。”法善情知那道人即是张果,随即叩头道:“张道长是来了。微臣却为了一句饶舌,险些不得回来再见万岁。”天子笑问如何情形。法善起来,又向张果行了个礼,笑道:“万岁不必问臣怎样怎样,横竖一切事情,全在这位国师肚子中间。万岁慢慢的问他就是了。”张果也笑道:“又胡说了,就不记得你妻子怎样对你说来?”法善不觉又惊又怕,回身默坐,再也不敢多言,惹得天子也大笑起来。

从此张果奉诏在集贤院中安置,每天只在朝中随班进退,闲时也被召入宫,讲些修道玄理。初时很想天子能够修心立德,做个圣明之主。纵有劫数,或可挽回一二。无奈这时的天子玄宗皇帝,初即位时,倒也非常勤政爱民。开元之治,后世比于贞观。到了后来,天下太平,万民乐业,这位天子,便有些骄淫昏聩起来。到了改元天宝之后,内有宠妃杨玉环,外有幸臣安禄山,勾结一气,宣淫宫禁。朝中大臣,又多结党营私,搅乱时局。张果在朝多年,眼见天下多故,劫运已成。这安禄山便是自己所放天平山下老狐投生,他的行为也多轶出范围之事。知道天下不久大乱,既然不能挽救,何必久溷朝堂。

这日下朝之后,便把退休之意对吕祖谈起。吕祖这几天,却又发生了一件风流妙事。听得张果说话,因笑道:“我确得了一位情人,这几时正来得要好,一时怎舍离开京城呢?”张果听了大笑道:“神仙也有情人?这可是你做古的罢。”吕祖正色道:“怎么神仙不许有情人么?你要没什么大事,就跟我去逛逛,才知道我这情人才是真正的国色天姿,值得我如此钟情咧。”张果因他说得奇突,便道:“我就跟你去玩玩来。”说罢,就要和他同走。吕祖笑道:“且慢!这等香艳地方,你我这样打扮,可有些不大相宜。”张果笑道:“原来你还不是拿本来面目和人相见,可见你待人毫无诚意,怎能算得情人呢?”一句话,说得吕祖哑口无言,不觉相视而笑。于是吕祖就化了个青年书生。张果便幻为中年商人模样。大家出了集贤院步行而往,走过许多街市,方至一处大院落。吕祖以指叩门,里面开将出来,乃是一个下人打扮的。一见吕祖,口称王公子,满面堆下笑容,十分恭敬的样子。又对张果也行了个礼。张果笑道:“原来你倒有些面子,可惜变做王公子了。”吕祖慌忙以目示意,止他莫响。二仙进了门,经过大天井,绕出一条很长的走廊,方是里面正屋。张仙悄问吕祖:“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吕祖悄悄说道:“师叔,不好问得,等回儿你就知道了。”

张仙不觉好生纳闷。一回儿走到大厅上,后面走出许多华衣丽服的年轻女子。一个个笑逐颜开,叫王公子。就中有一人相貌生得最美。年纪虽然略许大一些,而天生丰韵,绰约娉婷,却非余子所及。吕祖笑对张仙说:“这便是小侄的情人,他叫白牡丹哪!”张果听了“白牡丹”三字,又见到这等情景,方知吕祖这一玩,竟顽到勾栏院中来了。心中兀自掌不住要笑,只忍住了。

看那白牡丹分开众人,挤近身来,把二仙一手一人挽了进去。走进大厅后面,还有一间小小花厅。花厅两旁全是帘幕深垂,芳香扑鼻的绣闺香房。白牡丹把二仙拉入东首一间。张仙抬头一瞧,见室中陈设,全是极考究的器具。最令他注目的,乃是妆台边悬的一副小小对联。下署回道人款。不觉手指吕祖,哈哈大笑。吕祖笑道:“这有什么好笑,师叔也太少见多怪了。”张仙道:“我不关别的,笑你如此多情,不怕堕入阿鼻地狱么?”吕祖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不叫白牡丹么?我就情愿为他而死了。”张果未答。白牡丹却不容他说这等话,便伸出纤纤玉手,将他嘴扪住。笑道:“人家说话,总要图个吉利。也没见你这位公子口口声声总管说死说活。你为我死,可知我还不肯给你死哩!”二仙听了,不禁哈哈大笑。

白牡丹见二仙笑他,禁不住佯羞薄怒,赖在吕祖身上,要和他不依起来。吕祖慌忙告饶道:“好姊姊,我这是和你要好呀!怎么怪起我来了。”张仙坐在一边,见他们这等粘缠,不觉摇摇头笑道:“这倒真难为你,居然有此本领。”吕祖正色道:“这算得什么,我还请师叔喝会亲酒,会了亲,今晚小侄就得放肆一次,和这姊姊做些风流之事了啊!”张仙大笑道:“罢了,这会亲酒,可好请你照顾别人去罢。我这老头子夹在中间,没的惹你们厌恶。”吕祖笑道:“师叔真乃古道君子。既如此,小侄就另请别的朋友去,改日再治酒筵罢。”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张仙要走,吕祖只得陪他一同出了院,回到集贤院寓所。

张仙十分诧异这事,又知吕祖决不是无意之举,当下笑问其故。吕祖才告诉他道:“说起此女,我俩还算是老伴当哩!这人前生,叫小金子,姓朱,是我在庐山学剑之前,大家有过那样一层关系。小侄那时曾有那样一句话,当面允许他。如今巧在此地相逢。后来学剑成功,何大仙姑还向我开过一阵玩笑。彼时小侄道行浅薄,还当他是戏言。如今却知道修道之人真不能轻易允许人家什么的。为了那时一句话,真个便欠下了一注孽债。偏偏小侄到了京师,这女子却又二次转生,落在勾栏之中。小侄见他体貌神情,语言声气,和他前生一式无二。不期心中为之一动,立刻又记起仙姑的话来。默地一算,可不是这人倒真有些大造化,该在我手中脱度。因此我便预备趁这空儿,将他提拔一番,也不枉他前生和我这一段缘份儿。”张仙听说,这才恍然大悟道:“我就料你终有些子道理在内。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那就不怪你和他做起情人来了。”

吕祖又道:“不瞒师叔说,我已试了他两次了。第一次是试他人良心如何?因他在幼年时候,就有挟持生母狠辣的辣手段。这等心肠,就非人情所宜。但那时他为自卫计,却还情有可原。我便和他打得很热。一天,装着急病要死,看他哭哭啼啼请医问卜,那样子真是很诚恳的。”张仙听了大笑道:“你上当了。这等地方,那有真心待人。他那啼哭着忙,看是非常恳切,其实还是一种灌米汤的手段罢了。”吕祖不等说完,就摇头笑道:“师叔太克己了。这等妓女手段,只能哄得别人。若连我们神仙都可以骗得过去,那就……那就……”说了两个那就。张仙又接下去笑道:“那就什么?那就成为神仙中的妓女了?”一句话,引得吕祖大笑起来。又道:“第二次,我又设法试他的胆量可有拼得性命的决心。这一试,居然也使我非常惬意。今后我就要举行第三试了。”

张仙笑道:“你这也不是神仙度凡人,也不像公子玩妓女,倒是国家考试人才。我倒替你耽着一件心事。似你这种方法,在你自谓别有苦心。单怕千秋万世之后,后人把你的意思以讹传讹的,变个样儿,竟会说吕纯阳三戏白牡丹。形于歌曲,扮为戏剧,白发老妪,黄口稚童,当作神仙风流的艳史,永远传说起来,看你可能受得受不得?”吕祖笑道:“别人是不会这样胡闹的。除非你这位师叔,要开起我小侄的玩笑来。只要你一句话儿流传下去,马上可以变三试为三戏。好在小侄只抱实际利人的宗旨,本身名节但求本心无愧,好歹都非所计。再说风流神仙四字,何等隽好。神仙难得风流,风流之人安得成仙。今小侄竟能以神仙而风流,风流而兼为神仙,岂非自有神仙以来第一佳话么?小侄倒也非常愿意领受这个美号咧!”张仙大笑道:“好,好,我一定成你之志。替你扬个风流之名于后世罢!”说得吕祖也大笑起来。

后来八仙聚会,张仙把此话说与大众听了。其中蓝采和最顽皮,韩湘子也好耍,竟替他造下一段神仙趣史,名为吕纯阳三戏白牡丹。内中大致说吕祖生性潇洒,是神仙中最风流不羁之人。曾在洛阳遇妓女白牡丹。吕祖见而悦之,遂与交好。吕祖系纯阳之体,能久战不泄。白牡丹亦风尘健将,既爱吕祖之貌,复赏其房事之勇,相交颇得。但终疑其不泄之故。后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等云游至洛,闻知其事,遂化为凡人,对白牡丹说道:“你所交之客,可有异于常人?”白牡丹正因心有疑惑,苦于无从探问,既见三仙问及,即行举实相告。三仙乃对他说明,此客系吕仙化身。如得他泄精一次,当可得度。白牡丹急求之法。三仙因教以交合之时,在吕仙肋下,用力抠住,勿令避开,如此便可使他一泄。白牡丹如言试之,果然。吕祖惊而一算,方知被三仙捉弄。还喜他是纯阳之体,不生何种影响,若遇他仙,真将堕入轮回了。吕祖因白牡丹能得自己之精,虽出三仙教导,究竟不算无缘,便度他出世,成为地仙云云。这原是韩、蓝二仙,一时游戏之作,而后人则竟信为真实。果如张仙所言,形于诗歌,扮为杂剧,弄得妇孺皆知。而吕祖风流神仙,乃真为世所艳称。其实内中情节显有不是之处。在同道中互相戏谑,原无不可。若出之凡夫之口,非但不敬,亦且为通人所笑,甚无谓也。因此后人又有三戏白牡丹为另一吕洞宾与吕祖无关之说,以相纠正。此说自具苦心,未可厚非,但终非根本纠误之法。惟本书作者,从许多秘籍中探考而得三试故事,兼知讹传三戏之故。亟为详述其事,庶几从今后不致再有那种诬圣不敬的传述了。

再说吕祖把两试白牡丹之事,告诉张仙。张仙问他三试之法,吕祖笑道:“这等事情,要随机生发,那有一定之理。如今要请教师叔怎样脱离朝纲呢?”张仙太息道:“自我入朝任当今国师以来,转瞬在阳世过了廿多年了。眼见天子昏淫日甚。请了我来,除了高兴时候谈几句空言无补的道经以外,便是请我玩些把戏,给大家玩笑一阵。其中更有一事,使我万难再留的。那个狐儿投生的安禄山,竟然渎乱宫闱,干出许多猥鄙之事。天子不明,反把他当作干儿。种种可羞可耻之事,使我万万看不过去,忍不下去。照我本心,恨不得将他立刻处死。问他从前如何说法,怎么一入人间,就这样肆意妄为起来,但他既应劫而生,我又如何去收拾他呢?好在我本早要脱身,还是趁早走开,不见不闻,倒也干净。贤侄你看此事如何?”吕祖听了,神机一运,笑道:“师叔可曾算过几时可以回山复旨?”张仙道:“倒还不曾推排到此。”吕祖笑道:“小侄已替师叔算准,大约三五天内,必可离朝下野。但须收一徒弟回去。师叔放在肚里,自有速验。”张仙听了,也没说什么。

要知吕祖如何三试白牡丹,张仙何日回山,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