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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得道传』第53回 费长房因愤开杀戒  二郎神下世儆凶横

  • 本章共 5.39 千字
  • 最后修改于 2022-06-24

却说费长房眼见自己妻子,被一班无赖如此挫辱,不觉愤火中烧,三尸神炸。又见无赖们将白氏拉了就走,白氏披散了头发,跣着双足,衣服也给扯碎得不成个模样,口中只高喊:“救命哪,强盗抢人哪,地方救命哪!”其声惨急,不忍入耳。长房再也忍耐不得,看看白氏已被他们拖有百把步远近,施出他缩地法儿,双足一蹬,早和他们相接。

众人见眼前平空来了这们一个男子,不由大家称奇道怪,疑神疑鬼起来。长房也不和他们多说,却忙着先问白氏娘子:“可还认得鄙人么?”白氏一见长房道妆打扮,神色反比昔时少壮,明明认得是自己丈夫,但是心中有了这层疑点,兼之隔别多年,遍寻无着,久已传闻丈夫死在外乡,今见他突如其来,无意相值,更觉天下无此巧事。再不然,或许是他客死他乡,鬼魂回来,知我有难,特地显形相救,所以先时并不见他躲在何处,转瞬之间,忽然立在面前。如此一想,更觉后说最为可靠。好在总是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便明知是鬼魂出现,却也不怕,便拉住长房道袍号天啕地的痛哭起来,说道:“你是早已死了的人哪,如今怎得来此,敢是知你妻子有难,特来显魂相救么?”长房只说了句:“不得胡说,怎见得我是鬼魂。”

话未说完,那批人已一拥而上,问道:“你到底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妖精。算你是鬼,你妻子现犯了王法,我们正预备送去当官,你在阴界中,和我们阳界不通往来,劝你少管闲账为妙。要是不然,我们先将你捉送城隍庙去,交与城隍神爷先办你一个妄认民妻的大罪,看你可能作个平安之鬼。”长房本来怒极如雷,一听此言,更属恼恨之极,抽出佩剑向说话的人喝道:“该死的贼子,青天白日强劫有夫之妇,还敢把生人当作鬼魂,胡言乱讲,我就着你看看鬼魂的手段。”举剑一挥,这人的脑袋便轻轻掉下地来。惹得众无赖大呼道:“那里来的野道士,杀了人了!”一齐上前来捉长房。长房把白氏一推,用缩地法推出半里之外,自己却仗剑和众人搏战。

可想这批东西,平日只会恃众横行,鱼肉乡里,那里懂得拳剑功夫,况又手无寸铁,十几双赤手和长房对抗。长房正在十分恼怒,那里管得许多,举剑乱砍,一霎时杀翻了六七人,余下五人也都受伤逃走。长房大笑道:“畜奴,早知如此不耐战,何苦作那些恶事。”追上前喝一声止,五人十只脚,便如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得动。长房笑道:“你们这班光棍,留下性命,总是地方之害。不如多费我贫道一些气力,全批替我归阴,也好早早见到城隍神爷,着他派人来捉我去办罪。”说时,又举起剑,顺次儿一个个横砍将去,接连杀了两个。那些人脚虽钉住,心中还是清楚,口中也能说话,只得大声哀求:“上仙饶命,小人们再不敢为恶了。”长房笑道:“也晓得不敢为恶么?凭你一句空言,谁来信你。”于是又杀了一个,眼前便只剩两个了。那两人号泣道:“上仙慈悲为怀,济世为本,我们所犯的罪,至多不过抢劫民妇,无论如何,也还不致杀头的罪名。今上仙已将我们弟兄杀了许多,只剩我们两人,大仙便有万分的雷霆,也可减去一大半儿,就不容我们多活几天么。”说着便哀哀痛哭起来。

一听此言,蓦然记起铁拐先生的教训来,觉得这两人说得很对,自己原做得太过分了。一时之怒,枉杀多命,真有似乎倚仗法力,欺害平民。况以宝剑对付赤手,不但不武,也属不仁。心中一悔,不觉把宝剑丢在地下,恨恨的说道:“多年功行,不及一时横暴,我真不解与你们有甚冤仇,害得我如此地步呢。”自己说了几句,见那两人还在哀求,不觉垂头丧气的说道:“我放你们去吧,你们也得好好的做人,千万不要再蹈覆辙,扰害闾里,那时我便不杀你们,王法和天道,不是一概可以幸免的。走吧,走吧。”二人得了命,叩了头,鼠窜而去。长房因一时之忿,杀了这许多人,心机一转,不觉由愤怒而变为悲悔,自怨自艾地怔了许多时。在地上拾起剑,无精打采向前走,去找他妻子。

忽听后面又有人大呼:“杀人的凶犯,走那里去。”长房大惊,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衣道人,骑一匹白象,泼风也似的追上来。长房只道难逃此厄,正在灰心短气之时,索性放大了胆,准备拼去这条性命也罢。于是止步不前,等那道人来近,方举手为礼,问道:“道友何来,敢问贵乡法号?”那道人冷笑说:“你这蛮野的人,也还懂得礼数么。出家人慈悲为本,似你这等举动,休说报仇过分,违王法,犯天杀,种种不合之处。单说你倚仗些小道术,欺凌手无寸铁、不知道法的平民,这等可丑可耻之事,把我们道教中的脸子都丢完了。再说以法术对付常人,只能用以救人济世;若用于杀人,除非其人身犯大罪,王法未加,而后此尚有为害地方之虞,既不可以理喻,只好暂破杀戒,为民除害。所杀亦以少为贵;多残物命,已伤天和,何况草菅人命,至十人之多,这是何等残暴之事。常人如此,已该杀有余辜;若以修道之人,利用道法如此残暴,正该加倍治罪。因为照你这等行事,大凡稍通法术之人,简直可以杀尽天下人民,我辈修道之人,直成天下人的刽子手儿。此风一长,只怕道教要消灭了。”长房听了,满心都是惭惶懊悔,半晌半晌不敢答辩一言。那道人又道:“再说你的事情,你因眼见自己妻子受人侮辱,愤而出此,其情也可以原。再如你说此辈决没好人,杀了他们,也可为地方除害,听来也似有理。殊不知人民犯法,本归官中治理,我辈方外之人,横身加入,已属越职违法。像你这等意思,简直凡是修道之人,都有干涉时政的权柄。试问天地生人,为什么不把政治之权,付于道教中人,不更直截了当,省却许多冤抑?为什么还要设官立职,并设天子以主其事呢?即吾辈不得已而与闻人事,总以多做好事为宜,那些杀人放火的野蛮勾当,决不是我们应为的事。你既杀了多人,又要冒这为众除害的美名,尤其近于大言不惭,简直是毫无道理,不必置论。试再就你自己的事而言,大凡为恶之人,必有一个魁首,魁首之外,也有被胁而来,也有被诱而致,也有出于种种不得已的情事,勉强附和,决非完全都是恶人。官中捕到大批盗犯,为什么不得马上并诛,也要细细审问一番,正因盗中并不全是恶不可赦的人,而是恶人之中,又有主从之分、轻重之别,苟可末减,终得破格周全,予以自新之路。决没像你那样不分首从,不别轻重,一味加以诛戮之理。你们师徒成日都说秦皇凶残不仁,残民以逞,甚至你师傅还派人行刺,使他不得善终。如今照你这等行事,岂非比秦皇更来得残酷么。我倒还去请教你那师傅,教出这等徒弟来,可得联带负些责任哩。”

长房见道人言言中理,语语有棱,而且尽知自己之事,想来必是大有来历的天上金仙,休说自己抵抗不得,而且身负重罪,理应束手受刑,再敢抗违,情同拒捕,本人固罪上加罪,且恐真个贻累师尊,此心何以自安。想到这里,连自己老婆现在哪里,家中究竟犯了什么大事,也都不暇计及,扑倒身向那道人叩头伏罪,只说:“一切罪恶,都缘弟子性太急,质太粗,冒冒失失闯此大祸。弟子的师尊原说弟子不配修道,早有逐出门墙之意,经弟子再三哀求,暂予收录。不料弟子贱性愚鲁,刚刚离开师傅一步,就弄出这等大事,这真和师傅丝毫没有关系,还求上仙代我师尊执法,刀锯斧钺,心甘领受。”说罢,叩头不止。那道人叹了一声,吩咐起来。长房只得起身,站立一旁,俯首听命。

道人说道:“吾乃玉帝外甥二郎神是也,因奉帝命,不久楚汉相争,汉王当为天子,命我巡行天下,察视民间,见有人民疾苦冤抑之事,可救者救之;不可救者,也应设法使得减少苦痛,或者防止祸事的蔓延,勿令扩大。刚刚下凡,就见你做出此事,本应交付你师傅,再行送入冥中,打入九幽地狱。姑念你师道德高深,不忍他丢此颜面,再见汝已知悔罪,况事出无心,拟即由我带去治罪,还可从轻发放。你可速去,把你妻子送回家中。他是贤德之妇,仙神共敬,你得好为安置,莫叫他再受困厄,将来自有人去提挈他的。你把此事办妥,三天后仍来此处见我。”长房涕泣叩拜,仍用缩地法赶到妻子所在的地方。因人烟不多,一找就着。夫妻俩稍叙离情,长房也不再将自己得罪之事告他知道,一同回到家中,问起闹事起因。

原来长房早年出家,没有子女,由长房的兄子兼祧过来。此子即上年何仙姑往访长房时,开门接谈之人。幼时还算了了,长大起来,却一年不如一年,专喜结交匪人,干些没规没矩的事情。不上几时,把所有产业败个整尽,本生父母,气得都成胀病,相继下世。长房妻白氏夫人,年虽不小,却还有些丰韵。长房在家时,伉俪之情本笃,迨他出家之后,多少亲友都劝他,趁年轻时再醮与人,免得受那青春寡鹄的苦况。白氏矢志守节,百折不回,因此,地方上人又都同声钦敬。不道那兼祧之子把家私卖完之后,不晓听了什么人的撺掇,说“你继母年纪虽大,多少年轻姑娘还没他那么丰韵,你天天忧穷,何妨将拿出来,换几个钱使用。”这嗣子先时还不敢赞同。后来实在穷不过了,想尽方法,弄了笔钱,跑入博场,预备作背城借一之举。自谓一博而胜,聊可度得日月,便当从此洗手,勉为好人。谁知老天爷好像有些不大相信他真能做好人,并也不希罕他能够改过,凭他说得那么好法,偏偏运气不好,结果不但把背城的资本一博而空,还欠了人家一笔大钱,立下笔据,限期偿还。这一来,就不怕他不从继母身上打算了。此时咸阳地方,虽经兵灾火灾,究竟曾经建都之处,和别处气象不同,一般市面上还是熙来攘往,热闹非凡。并且也有许多女闾,供一班王孙公子们追欢买笑之需。白氏品貌既佳,地方上早有美人之称,因此他那嗣子就存着不卖便罢,要卖就和娼家交易,可以多得身价。

果然此言一出,不到两天,就有一家女闾肯出三百纹银,买去为娼。又怕白氏不肯答应,故意弄来许多无赖,去他们家中吵闹,只说嗣子在外犯了什么大罪,已经捉到官中,并要提他母亲到堂。白氏女流无知,果然被他们哄了出门。一出大门,这班人就施出轻薄手段。想他素有美人之名,平时连面都不容易见,今既沦入女闾之中,落得趁此机会,大家寻个开心。却万料不到长房正于此时归家,可巧狭路相逢,闹出这么一件大案。在无赖们心尚未开,头已落地,果然太不上算。而长房因一时之气,闯此大祸,不但修道无望,还得领受刑罚,不知何日方得出头,并不知受的是那一种刑法,心中也不无担着惊恐畏惧。况且家中之事,虽经查明,而白氏如何安顿之法,却还想不出来。还有那不肖的嗣子,自从惹祸之后,闻得叔叔回家,不敢回来相见。长房这时满心都是悔愧,那有责他之心;而在嗣子,却不能不预防为那批无赖之续,没奈何,只好东藏西匿的躲在外面,长房对他也是万分歉疚。

正想至无可如何,又得外面消息,说官中得地方亭长报告,发生十人被杀的巨案,官吏已派人查缉,务获正凶究办。长房自思杀人之时,似还没人瞧见,因为地处荒僻,本少行人,加以历时不久,也竟没人行过,告发二字倒不放在心上,怕只怕自己的嗣子祸心不死,要是他老先生自作原告起来,这便没法可以避免官司。自己虽可逃走,所虑者还是妻子白氏。看看又过了两天,这天长房已决心回去见见师傅,索性把自己所闯之祸和二郎神惩办一节从直禀告,再行请示办法。正想出门,忽听空中似有人语,急忙走至廊下,仰头一望,一跛足道人自天而降,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预备往见的师傅铁拐先生。长房不禁又感又愧,又是惶恐,俯伏于地,口称:“师尊在上,弟子已成道教中的罪人,不敢见师尊的面,只求师尊重重处罚,替弟子消减罪过。”铁拐先生见他如此情形,心中也觉难过。

白氏在室中作事,听得丈夫说话声音,忙着从门隙偷偷一望,见丈夫跪在跛足道人身边,已知是丈夫师傅到了,忙也抛了女红,跑了出来,和丈夫并排跪下,自称:“门生媳妇白氏叩见师尊,愿师尊仙寿无疆。”铁拐先生本来高坐上面,由着长房跪伏,不去理他。一见白氏跪下,忙也立起身,拱手道:“夫人今之贤妇,苦节可钦,不敢当此大礼,请起,请起。”白氏见丈夫还是长跪不起,便知必为那天杀人太多之故,便也叩头不起。铁拐先生微微把手一摆说:“大家起来再谈。”夫妇俩这才都立了起来,分侍两旁,恭聆法旨。

铁拐先生叹道:“这都是注定的大数,长房一切能忍,而不能受气,便去入道之门甚远甚远。二郎是正直烈性之神,却最有侠心,我才为你事已和他相见,一则怜你事出无心,二则看在你妻子分上,着你做一个专管厉鬼的官员,人虽活着,办的却是阴差。现当大乱之世,各处鬼魂飘泊无依的不晓多少,其中也有强弱之别,弱者每被强者欺凌。身为孤魂,已极可怜,怎禁得再受欺压。你要查明了,有这等事情,就该公公道道的替他们维护一下。此外还有鬼欺生人,为害良民者,尤其该应驱除。总之凡关于人世游魂,未经冥法鞫理者,都受你统治辖理。你要能够办得正直公平,使世无冤鬼,人无鬼祟,这便是第一大功,可以赎得今日之罪。若再利用权力自负道法,欺鬼侮人,那就要两罪俱发,不受雷火之殛,也难逃二郎神剑之厄也。”长房听了,涕泣奉旨,自誓不敢再有差池。未知铁拐先生可能信得过他否,却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