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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得道传』第67回 张幕借魂妖物欺主 救徒助法神仙下凡

  • 本章共 5.44 千字
  • 最后修改于 2022-06-24

却说李少君,按照王一之所教役鬼之法,在宫中设一密室,室内再张黑幕,中间悬起一盏明角灯儿。布置既妥,仍把英英之魂,放在身边,方请武帝前来相会。武帝听说已把李夫人生魂请到,不觉又是感伤又是欣慰,跟随少君到了这间密室,少君请他坐在幕外一旁,自己仗剑捏诀,作起法来。武帝目不转睛的向幕中张看,先时空洞洞地一无所在。随后忽起一阵阴风,吹得明角灯儿在空中晃了几下,里面的烛光黑而复明者几次,武帝胆子虽大,至此亦不觉有些发毛起来。少君急把剑锋向灯光连指三指,这才风平灯亮。但是亮中带暗,终有几分阴森气象。武帝却已瞧见那边壁角儿上,黑幕边头,似乎有个女人的影子,映在幕上似的。那神情的确有几分像李夫人,可又不十分逼真。武帝想道,这是他死后变态,不足为异的。再一细瞧,那影子竟离开布幕,冉冉而下,似向自己这边走来。但是再一注目,又似仍在幕上,并未移动一般。武帝心中不明,又急又痛,待要出声叫唤,又恐自己阳威,冲散了他的阴魂,只得再行耐心等着。过了片刻,那鬼魂似乎也已瞧见武帝,面上顿时现出一种愤怒的光景。武帝吃了一惊,自思夫人在世时,感情极笃,今日死后重逢,应该悲喜交集,如何反有怒意?正在胡思乱想,那鬼忽然反了个身,背向武帝,面靠布幕,再也不得相见。武帝不觉大悲,忍不住吟出几句诗来道:“是邪非邪,忽去忽来,何姗姗其来迟。”吟毕放声大恸,泪如雨下。

忽听轰然一声,宛如雷鸣。少君慌慌张张过来,向武帝一拖就走。武帝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身不由己跟了同走。两只眼睛,却还舍不得,再去幕中一看,不料所见鬼魂,竟是披头散发,舌垂三尺,七窍流血的一个缢死鬼儿。武帝吓得大叫一声,仆在地上。少君忙忙将他扶挟而出,回到宫中,面色兀是灰败。屏去侍从,动问少君,因何夫人变成缢死鬼样,少君忙奏称:“这是万岁口吟诗句,把李夫人游魂逼退,臣身边原带有一个缢鬼,乃是鬼师王一之托臣鞫问的一件案子。大凡强死之人,冤气不散,虽逢阳威,仍能出现。夫人既去,他就乘机出现,欲求万岁替他作主耳。”武帝忙问:“这是什么缢鬼,因甚负屈而死?可细细奏与朕知,朕必替他报仇。”少君奏称:“这事迟早终要万岁作主,不过现在未至其时,说也无用。况内含天机,泄者有罪,臣也不敢妄奏。”武帝听了,因心中正在苦念李夫人,也没心思追究下去,问了几句,也就罢了。少君便把英英生魂带回,交还王一之。

一之自少君走后,恰巧他弟子费长房前来,问知此事,长房大不为然。说:“师父被少君利用了也。无论天上阴曹,自玉帝以至阎罗,最重的是男子气节,女子情谊。似英英这等贞节,真当得天神共敬,三教同钦。师父身为鬼师,止合仰应天心,俯合人情,对于这等鬼魂,要格外垂青,特别敬重才是。怎么可以滥用道力,随便借给一个不相干的混人,将去代替人家妇女生魂。这事不但亵渎贞女,且恐有伤老师自己品德,为天神所不容。弟子不敏,很替师尊担忧咧。”一之听了,这时正值大醉之后,神智模糊,当作长房有心谤毁师长,反将他斥骂了一场。长房知他醉中糊涂,也不和他争辩,暗暗叹口气,告别回去。

到了次日,一之已把宵来之事完全忘记。长房也不再提起这事。直到午后,少君亲来还这鬼魂,一之方才记得起来,更把长房劝谏的话(也有些影像儿了)嵌在心坎儿上;回头一想,觉得长房之言,句句是真。英英是何等贞烈之女,生前尚且不肯稍行变节,死后反被自己和少君,用道法将他亵侮,想他怎能干休。此等贞魂烈魄,原可自在游行,往来三界之中,逍遥四海之外。今虽暂托自己宇下,不久必蒙帝天宣召,特别荣宠,那时他念受辱之仇,岂肯默而不谈,那么自己的生命前途,还有什么办法。涉想至此,禁不住栗栗自危,向少君瞧瞧,再向长房怔了一回,忽然浩叹一声,泪如雨下,弄得少君和长房都有些莫名其妙起来。

只见一之恨恨地对长房说道:“老弟,我如今记得你昨天的话来了,恨我太不自检,荒于曲糵,自己性情又生得太躁。从前追随名师,学道多时,结果偏于这个无关得失的气字,少了一些忍耐功夫,几乎闯下大祸。幸蒙吾师救援,免入地狱,且承委充现在的职司。谁知我太没出息,事情过了百几年,不但没有进步,反而酗酒误事,甚至受损友之欺,辱侮贞魂,无可挽救,想来这事必婴天帝查究,一经鞫实,只怕仍要沦入地狱之中。还记得那年吾师谆谆告诫,语气中似乎说我不但不配修道,就做个厉鬼头儿,也不容易。言外之意,很像替我耽心,防我结果不良的光景。如今回念起来,这百余年间,倒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想不到今日之下,年纪越老越背晦,竟又上了小人的当,作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来。看来此事的结果,一定不堪设想。吾师预言,莫非就在今日么。想我一生刚直,好善乐施,任侠尚义,绝不愿作那伈伈,龌龌龊龊的小人。自问生平行事,虽不敢妄拟君子,差可免为小人。万料不到修道既不成功,连小小鬼仙的地位都保不住,甚至临了儿还要闯出这场大祸。我这一生原不足道,只是有何面目见我师于世外,并且也自觉无以对我长房贤弟。因为昨天之事,要是你规谏之后,马上醒悟,或许还有补救的余地。偏我这该死的酒性,一经发作,竟昏得人事不知,比鹿豕木石还不如,错过这最后的机会,这才把个大错完全铸成,一点没有挽回的地步。唉,唉!事已如此,我除安坐待罪之外,还有什么办法。我也决不敢怨我自己的命运不佳,只恨我太没人性,没出息。年纪活到这么大,连个人的邪正都分辨不出,一件事的是非都判别不清,可见背晦是真,还有什么话说呢。”说着,又是一阵叹气,伏在案上,兀自伤心泪下。长房究是他的弟子,平时感情又好,见师父说得那么厉害,并非自己意想所及,也不禁愕然发怔。

只有那个借魂欺君的李少君,本来不是什么好人,虽得一之如此帮忙,因他做惯邪事,觉得欺侮一个女鬼,真比芥子还小的小事,偏偏一之口中说出许多不干不净、夹风夹雨的话来,教他如何受得下去。当下也不管一之伤心怎样,如何难过,忽然仰天冷笑了一声,大声说道:“倒也没曾见过这等阘茸没用的混帐东西,还要自夸君子,真个惭愧极了。我便算是损友,是小人,是特为害你来的,你是君子,是正人,如何倒绝不犹豫,一口就答应了我呢?你是专管这等事情的,应知此中利害和规矩,本来我只要一个寻常女魂,你就不该把这位贞魂也一起弄来。既你是做鬼头儿的人,能把此鬼弄来,我又怎能不信你是不能利用此鬼呢。本来全是你自己做的事情,祸还未闯,先把老友得罪起来,究竟算得一回什么事儿,你得自己思量一下子看,我却懒得陪你这等糊涂东西说话了。”说罢,大踏步出门而去。

一之等他走远了,不觉倒抽了一口凉气,长叹一声,回头对长房说道:“贤弟,你见么,这等人真可算得是天良扫地了。我总怪自己太没眼力,把小人当作个正人,也是自己作孽,夫复何言。但有一言,要对你说一声儿,我也知道这祸闯得太大。上次闹的事情,虽比这个更大,但所诛的尽是坏人,况是情有可原,再加那时吾师近在一处,有他解厄,得免一死。此番之事,却完全是自己作孽,再没法子可以挽回,而且决无第二次师尊再来搭救,料想此事发觉,也不得过迟,至多几天之内,我的生命必然完了。我死不足惜,况有你这等弟子,大可传我衣钵,死也无恨。我从今天起,便要把你学而未全的法力,完全教授了你,你便可作我的传人。我死之后,料我师必当前来一走,你要千万替我代求他老人家,重行救援一下,使我得减免许多罪过,这是最最要紧的事情,你却不要忘记。”长房听了,不觉十分感伤。事到其间,无话可劝,只得顺口安慰了几句,也就罢了。

不道天曹地府,赏罚最是严明,这件事情,凡间还没有什么人晓得,天宫之内,却早有三界纠察神,奏上玉帝。玉帝得奏,以王一之、李少君侮辱贞魂,欺罔君上,都着岁星东方朔查明正法。东方朔近在朝纲,自从李少君蒙召入宫,武帝十分宠异优礼,在东方朔之上,皆因东方朔正直忠良,立身朝廷,只知导君于正,格君之非,时以谲谏,时而直言,补衮之功端不在少,但也因此为武帝所勿悦。同时李少君还要忌疾东方,时时媒孽。最厉害的是说上次请来王母及群仙,乃是一班妖人变化而来,其实真正王母,还高坐瑶池,晓都没有晓得。武帝对于此事,本极疑心,今被少君这样一说,少君又是第一宠信之人,方在言听计从的时候,又兼说的事情,正中了自己心坎,焉有不信之理。但因事已过去,没从找到一个证据,恐怕东方朔不服,也就罢之不论。但武帝对于东方朔,却是厌恶越深,忌他也越甚。东方朔自然知道这些内幕,好在自己原不在乎利禄,就是皇帝宠信与否,都是与己无干,却自由他去怎样挑拨谗构,横竖一概置之不理,也就完了。但为本人免祸起见,也不便再和从前一样的竭智尽忠,言无不尽。武帝既不大和他说话,他也自愿修他的大道,不大与闻朝中之事。因此君臣同僚之间,尚能相安无事。至此,他既奉到天庭法旨,他也早闻少君勾串王一之,劫诱贞魂,代充李夫人,欺罔天子。为因事不干己,也不便多口取罪。这时却因职责关系,就想推诿也是办不到了。

这日正在家中,思量如何可以取那王一之、李少君性命。一之虽没多大法力,少君却甚有邪术,功行不在本人之下,若是和他相持起来,一则失了天庭体统,二则耽延时日,恐为玉帝所责。再则少君日近帝居,万一我去召他,他却以天子为护符,拒不受传,甚至倚仗帝力,反将我问起罪来,这事更不好办了。若就此不声不响,暗中飞剑伤他,也与体制有碍,须要鞫实罪状,明正典刑,方不愧执法官儿的身分,而且天宫作事,该应如此光明正大才好。想到这里,倒十分为难起来。踌躇多时,忽然困倦起来,就伏在案上打了盹儿。刚刚有些睡意,蓦听得半空中鸾鹤齐鸣,接着就有飞鸟降落之声在自己天井内。东方朔慌忙起身出门,睡眼朦胧的看了一眼,只见两位仙人,一穿白,一披氅,立在天井旁边,且有彩鸾白鹤游行憩息,东方朔却不大认识他们,只得整整衣冠,上前相见,叩问两师何来,是何法号。二仙相顾笑道:“别来未久,你就不认得我们了。”那穿白的乃是一位跛仙,笑说:“我名李玄,外号铁拐。”又指着那仙说:“他是玄珠子,都是你前生好友,怎说不认得的话。”东方朔究竟道行高深,虽在凡间,已通神灵,一闻此言,恍然记得天界之事。忙含笑认罪,把二仙邀入书室。

二仙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正因岁星有了为难之事,特来替你帮个小忙,再则也还向你恳个小小份上。”东方朔请他们坐定了,方笑问:“可是为那王一之的事情,他是李道兄的高足呀。可惜此遭事情,闹得太不成话,只怕没法周全他罢。”铁拐先生笑道:“贫道岂为救他性命而来,他以鬼师地位,知法犯法,此而可赦,天下十恶大罪之人,无一不可赦宥了。不过罪到极处,不过一个死刑。身死罪完,再不能加出什么刑罚来,贫道之意,为念多年师徒之情,恐他一入阴曹,便应再受地狱之苦,不知何日方得出头。因此和岁星情商,可否待他身死之后,由我带去他的遗体,使他再用个几百年苦功,将来或者还有些造化,也算我们师生一场。这事大概可以办得到么?”东方朔答道:“这个容易,天有常刑,刑毕为止,何能处置过当。况一之这人,不过酒醉任性,良心上可没甚坏处,论其情节,亦很可怜,得道兄如此周全,也很可报他一生侠意忠厚的好处,这是一定可以遵命的。”又问玄珠道:“兄远道枉顾,也有什么见教没有?”

玄珠子笑道:“铁拐先生为他徒弟的事,贫道却无所求于道兄。只因道兄现在奉旨正法的李少君这人,正是从前跟随通天教主大闹淮海村和罗圆夫人为难的一个妖物,此物原系一个修炼五千年的大龟,随身有一法宝,名为遮眼珠,乃用他自己的龟蛋,以人世最污秽不堪之物咒成。此球一出,人人眼中如受一重厚雾的遮蔽,对面不能相见。”玄珠子说到这句,东方朔恍然点头道:“怪不得我听人说,上次他把人家鬼魂代替李妃和皇帝相见,皇帝能见其人,而不能瞧清他的容态,迷离恍惚,如在五里雾中。当时很怪他用甚法力,可以做成这等景象。今据道兄说来,可知是此球作祟了。”玄珠子点头笑道:“这不过是一桩小事,万岁见不得李夫人,究竟没甚大关系。道兄还不晓他在钱塘江闹的事情才不小咧。本来钱塘江潮到处很大,自我莅任之后,将各处高潮,用法并至一区,别处的潮少水浅,那批不得志的蛟精龟怪,遂不能藏身其中。至于潮大之处,有贫道自己管住,他们虽狡,也无可如何。不料老蛟想出恶计,竟于上年邀同这个龟精,大举来犯。龟精悬球作法,我方神将,一个个不能相见,几乎着了他的道儿。幸得文美真人派他徒弟通慧,预先在福建文笔峰下,炼就一个水晶瓶儿,既能发光照人,又能吸收他的妖雾,是他准时前来,把他赶入海中,躲得不敢出头。谁知他如今又变幻人形,来此迷惑皇帝。贫道因想,此物不除,终为大害,特地赶来帮助道兄,共除此怪。因这厮的法宝,不但能够放雾迷人,并有抗拒兵戈之力。闻他自知作恶太多,怕受天诛,常常把那遮眼球挂在室中,一则防人暗刺,二则使人双目失明,瞧不清他的所在。道兄虽然奉旨查办,倒恐一时未必能够除他呢。”东方朔听了,不觉竦然下拜道:“承道兄不远千里前来指教,尚望将除妖之法见示,不特小弟之幸也,天下人民之幸也。”未知玄珠子如何回言,却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