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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得道传』第38回 好身手制伏猛兽 真功夫感悟神童

  • 本章共 4.84 千字
  • 最后修改于 2022-06-14

却说仙姑见追赶巨豹之人,乃是一个十岁未满的孩子,不觉惊骇之至。原想赶上去助他一剑,免致枉送性命。不料那豹一见孩子追上,大吼一声,向山下跑来,仙姑才料定此事确有奇异。那孩子不是仙神化身,必系大有来历之人。既然如此,豹子决不能伤他毫末。索性迎上前去,向那豹对面拦住,使手中剑向豹子喉间刺去。豹子正逃得发昏,万不料前面有人拦截,抬头一看,勃然大怒,就向仙姑扑下。仙姑身灵眼锐,慌忙把头一低,身子向下一挫,已在那豹肚子下面,正想刺他腹部。豹子也似解他的意思,立刻向上一纵,起在空中,有一丈多高,避过仙姑的剑。

只此一刺一避,刹那之间,后面孩子赶到,趁着豹子腾踔之势,伸出一只小手,向空中一托,扯住了一条豹腿。那豹先见仙姑的剑,还不怎样惧怯,及孩子这么一扯,倒似万分痛苦一般,又大吼一声,只得甩过头来吞孩子。豹子口大,孩子头小,仙姑不觉“阿呀”一声,待要上前救护,不道孩子竟不避开,反顺着势儿把个小头向豹子口中送,中间相去,不过几寸之隔。把个仙姑愈加急得要死,慌忙举手中剑,迎着豹子,向他眼珠刺去。但是孩子手法身段,比他这剑步来得更快,仙姑的剑刚近豹眼,豹子略略后退一些,同时孩子已跃过豹头,翻个身在那豹子背上玩个到竖蜻蜓的把式,两脚底朝天,双手却揿住豹背,揿得豹子伏伏帖帖地一动也不得动,宛如一座大山压身上一般,口中呼呼地尽自喘气,现出非常乏力的情状来。

仙姑才又明白,孩子真有收伏猛兽的力量。自己执有宝剑,屡刺不中,枉自还是修道有术之人,心中顿生愧恧,忙把宝剑插入鞘中。待要和孩子说话,忽见孩子翻过身来,骑在豹子的背上,指着仙姑笑道:“你这位姊姊倒生得一片好心,可惜你枉有宝剑,连大虫身上的毛也削不得一根。这种兵器只配杀杀猫狗,剖剖鱼鳖;再不然拿去削削篾片,斩斩草茅,倒也有些用途。若要收拾这样的大虫,只怕连姊姊你这窈窕的身子,一并送入大虫肚中,我敢包他用不着皱一皱眉头、揉揉肚子哩。”仙姑见孩子这般轻薄,又是内愧,又不好和他怎样。但惜他这般天才,大可造就,若不乘机儆戒他一下,将来越发目中无人,必致弄成无恶不作的元凶大憝,不但白白弃了一副好材料,而且有贻害人民之患,正是可惜可虑的事情。

想到这里,不觉把双眉一蹙,心生一计,因笑了笑,对孩子说道:“小哥哥,你的力气果然不小,但是总不能用气力,万一没有这点蛮力,只怕老早被这大虫做点心,此刻敢已变成小虫屙出的粪秽了。所以照贫道看来,这还算不得十分了得的本领。”孩子经这一激,不禁大怒起来,骑在豹背,骈着两个小指头儿骂道:“你这贱人,能有多大本领,敢出这种狂言。从来打兽之人,自然都靠气力。气力大到我这样子,赤手空拳,比你用剑之人还厉害百倍,难道还算不得本领。倒是你这挺着宝剑,削不得一根豹毛的人,算得有本领吗?”仙姑笑道:“不是这么说法。我说用力打兽,兽便给打死了,只有一勇之夫。万一来了大批兽队,不怕你气力再好点,也免不得顾此失彼,以致送入兽腹,无可挽救。依贫道愚见,用剑用力,果然不甚便利;好是连赤手空拳都不要用他,却要使得千百猛兽俯首帖耳,受你的指挥。命令要他不动,他便气都不敢出;要他动时,他便足都不能停,那岂不比用气力更平安稳妥,而且还可利用他们驮东西、代脚步么。”

孩子听了,坐在豹上笑得几乎跌下豹来,大声笑道:“我先当你是个活人,才把规规矩矩的话对你说说,还喊你一声姊姊。如今看起来,你也不是什么活人,简直是个专说死话的鬼东西罢了。”仙姑笑道:“怎见得我是鬼东西?”孩子又大笑道:“你要是个活人,怎么专一捣鬼。你打量我是孩子哩,可知我年虽小,人却乖,怎肯听你这等胡言瞎道的。”仙姑笑道:“怎见得我是胡言瞎道?”孩子笑道:“你要当面做将出来给我看,我才相信你这说话是真。但我又怕你那法子不曾试验,你那一条性命,先葬在活坟里面,岂非自讨苦吃,还惹得我见笑哩。”仙姑笑道:“你这孩子真顽皮,说的话儿全不讲些理性。什么活坟哩,讨苦吃咧,年轻轻地嘴头恁不忠厚。”孩子听了,不觉又懊恼起来,大声叱道:“胡说,我倒真是好心,怎么说我不忠厚!你要收不住豹子,豹子一定会吞你下去,你这身子,岂非葬埋在豹子肚中。豹子吃了你这苗条瘦小的身体,不见得就会胀死,或者格外得些补益,反而肥健起来;那么你这葬身之地,岂非就是活坟。再说豹子好好给我收伏,与你有甚相干,偏你又会想出这等花样来,有心去撩拨他。分明是俗语说的老虎口中夺食吃,又叫做空手捋虎须,你想这个还有命么?所以这便叫做自讨苦吃。你这个女子,看你倒像个在行聪明人儿,怎么说个话儿,全不懂个好歹是非。你要再这般瞎说,可莫怪我要拿你和这豹子一样看待,那时可别怪人粗鲁。”说时仰天大笑,把个身子摆得像风吹杨柳一般。

大凡人类生存在世上,这哭笑两字,总是不可免的。但两事当中,对于身体的康强与否,刚成一个反比例子。照卫生家医学家的论调,说那多哭的人,叫做忧能伤人,哀能毁体;对于善笑之人,说是笑可忘忧,喜能爽神。可见笑之于哭,对于我人的关系了。然而凡事都要有个一定的范围和限度,哭笑既是全不能免,我们又不能一天到晚尽是张口大笑,不许皱眉哀哭,那么身体上岂非太不舒适了么。原来这哭笑两者,也和平常事情一般,总都有个相当的范围。哭不过分,于身体上也不是一定有甚害处,笑而过当,也未尝不会弄出毛病来,这是很显明的道理,用不着再作注解的。

单说那打豹的孩子,气力诚然太大,然而无论如何,只有这一点年纪,知识上究竟差一点儿。古人说:“履虎尾、蹈春冰”都是非常危险之事。何况豹子猛烈大过老虎,你既骑在豹背,怎得不时时当心,刻刻留意,防他有个反动行为。谁料这孩子因和仙姑斗口,斗忘了神,一阵大笑,浑身骨节为之放松,已合到俗语骨头轻的那句话儿。所谓笑不得当,其害却甚于哭,也是孩子该遭一场危险。当他大笑之时,骨节一松,那久受压伏不敢动的恶豹,顿时觉到身上的重力减轻了十倍,这正是他脱离羁缚的机会儿到了,他使用出全力向上一掀,把孩子抛下地来。孩子当先前打豹之时,本是万分留神,一点不敢松懈,所以能够成此伏豹之功。这时却因大笑之后,骨轻已甚,一时之间,竟不能回复他的实力。况且经此一抛,一跌,又未免受惊受伤,神情意态更不免加上一层慌张,有此三层原因,挣扎之际,也当然比平常要迂缓一些。同时那豹子却因占居了上风,且从失败之后忽转胜利,精神愈觉抖擞,见孩子已被抛跌,如何敢稍存怠慢!但见他疾如鹰隼地旋转身,直向孩子身上扑下。说时还不甚急,那时更快得百倍,当那孩子挣扎未起之时,豹子的双蹄已直扑孩子身上,好像要以孩子压他的方法还治孩子一般,也将孩子用身压住,不怕他逃到那里,然后才能张开那血盆大口,慢吞吞地细尝他的异味。

列公们莫说,作书人不是豹子,怎知豹子心理?须知天下事,往往有见一知二,凭事测理的。照彼时豹子对付孩子的情状看来,实实在在似乎有这等意思。不过小子向来虚心,无论何事,不敢凭一己臆断,妄作肯定之语。所以在发表豹子心理之前,特地冠以“好像”两字。“好像”云者,即表明我这观测,尚在是非之间而已,未敢断为必然也。唉,话太多了,理由纵然充足,读书人又要说我恶作剧,蹈那小说家促狭弄人的丑习:故意在这万分紧急的当儿,插这等没紧要的空话,这究和作书人名誉有关,还是就此为止,再说那豹子搏人的故事吧。

当下豹子在上、孩子在下,好似一个可以开阖启闭的机关,专待上下两方,“矻嚓”一声,合个榫儿,这人兽双方的胜败生死,就此下了判决,再没挽救余地。因为豹身太重,孩子太小,孩子压那豹,完全凭藉天生膂力;豹子要压那孩子,只消随随便便在孩子身上一躺,便不待张口吞吃,可以保险孩子身体非成薤粉不可。当时实在形势,已到这等地步。在这相扑相抵一刹那间,但听得“啊呀呀”一声怪叫,可怜好好一个天生巨力、绝顶乖巧的孩子,一个小小身躯,已和豹子下腹接近。头腹相触,凭那孩子胆气再壮个十倍,不怕他不惊极惨呼,魂胆俱丧,不知不觉身子往前一扑,面朝地,背向豹腹,倒仆于地。同时豹子也施出全力,向下一卧,并将四足轧紧,免得孩子逃走。这时候孩子就有十条小性命,也免不了要到活坟中去走一遭来。

在这万分急的当儿,不但读书人个个要替那孩子捏一把汗,就是作书人写到这里,心中也何尝不替他战兢兢地担着一百二十分的小心啊。然而作书人究是胸有把握的人,比读者多了一层预知术。因为孩子在书中,是个重要人才,无论如何危险,那里就会短命而亡。当那几乎短命之时,自然有那意外的救星,替他旋转这凶恶的环境。不说别的,单就何仙姑一人而言,他虽未都成仙,究竟是富有道法之人。为想玉成孩子,而反害他短命,仙姑又将何以自解。列公该应牢牢紧记,当孩子自豹背被抛,以至被压了腹下,总不过一霎时间。在此一霎时中,那对他说话之何仙姑,却始终还在他的身边,未曾离开一步。一见孩子抛下,他那受惊的程度,实在比身历危难的孩子更形厉害。幸他转机很快,知道用力不如用法,连忙念念有词,捏起一个定身诀来,喝声:“孽畜还不丢开!”就从这一声里,引出一声号呼。原来豹子被仙姑道法定住了身子,虽将孩子困住,兀自动弹不得。

孩子见豹子不动,认为自己逃命报仇的机会又到。看他还不狠么,一面从豹腹爬出,顺手就将豹子站定的前腿用力一拉,只要自己出了豹子腹下,又可转败为胜,顿时意气胆力全都恢复。便思先折断了豹腿,以为制胜之计。谁知豹子受仙姑法术,身不能动,而浑身骨肉却坚硬得和钢铁一般。孩子用尽气力,只把腿子稍许推动了一些,豹子浑如不觉,也不喊一声疼。孩子爬了出来,却向豹周身打量了一回。见那豹伏伏帖帖地立在一处,双目闪闪,如电如炬,向着仙姑呆呆注视,宛如人家畜的驯犬一般。孩子才有些惊异起来,对着仙姑厉声喝道:“兀那道姑,这可是你教他妆这死样的?”仙姑笑而点头说道:“不教他妆这死样儿,你还有命呢,这时敢则老早爬到他那活坟中去了。”

孩子受这讥笑,却不动怒,忽然走近仙姑身边,笑嘻嘻地问道:“姊姊,你要真有这等本领呢,我就请你到我家去,我家有大房子、大花园,好玩得很,我就拜你做师傅,请你指教我这伏豹打虎的法门好不好呢?”仙姑听了,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能够服理,却是可造就人才,因也笑道:“你还不相信么,只凭我这一着儿,再叫这畜牲蹲在地上,给你做个坐骑,送你回家,你看怎样。”孩子大喜道:“好师父,快请发个命令,着他蹲下去罢。”仙姑并不说话,只伸一食指,向豹子喝声“疾”,豹子果然蹲下地来。孩子喜极称妙,便也不顾什么,一跃而上,骑在豹子的背上,却伸出一对小拳头,在豹子周身捶了十多下,骂道:“你这亡人,几乎害得我性命都丢了。”豹子受打,却如毫不觉得一般。仙姑笑道:“这东西现在还被我的道法束缚,魂灵不在身上,你就杀了他的脑袋,包他觉不出一些痛楚咧。”孩子方才住手,因问:“师傅不同我回去么?”仙姑笑道:“你家在什么地方,家中还有什么人,你可一一告我明白,我才肯跟你去咧。”孩子忙道:“姊姊不用多问,我家离此最近,就在这山后后湖地方。我姓钟离,名权,我爹叫钟离俊,他如今老得很,不会出来打兽,有时走得远些,还要我姊姊扶住了他。我还有一个祖母,他的年纪比爹爹还大。”说到这句,仙姑不觉好笑起来。未知孩子更有何言,仙姑是否同去,却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