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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得道传』第76回 蓝采和长歌讽俗客 费长房短见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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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修改于 2022-06-24

却说长房千辛万苦,爬上白云山顶。本来早见顶头古庙巍然矗立于深林之中,那知一到山峰举目一瞧,反不见了那所古庙。长房不觉又骇又惊,又怕仙人怒他不忱,故意隐去古庙,表示拒绝之意。想到这里,不禁嚎天啕地大哭起来。哭了一回,看看天色又晚了下来,昏黄日色斜照在树林子里,和那些枯枝黄叶互相映照,满满显出一种凄凉色彩。长房到了此刻,真觉得前无进路,后无退步,大有苍茫独立、四顾踌躇之概。哭够多时,把个身子慢吞吞放在一块峻嶒斜峭的巨石上面,目对长天,发出一声长啸,啸得树林子里那些飞鸟都仓皇四散地飞逃开去。

长房不觉发起呆想来,念人生世上,真如过客浮生,寄居逆旅一般,一旦大限临头,万事全已。仔细想来,不晓为点什么。转想自己自身儿遭了许多困苦之事,长大来学法于王一之之门,好容易得了些法术,实在去道颇远。后来继承师尊之职,益发没有维持的功夫。侥幸遇见三位仙长,以为迷津可渡,大道可成。不料历险冒危,千辛万苦的遵命到了山峰,又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仙师,竟连古庙都幻化不见。可征他们是决决不肯赐见颜色的了,这个机会错过之后,何时何处再能碰到仙人。既不能遇仙,就不得成道,横竖逃不过一死,与其多受尘俗之累,何如早图摆脱之为愈。涉想至此,心思就不知不觉横了转来,忽然立起身,大呼:“仙师们既不收留弟子,弟子活在人世,也无甚好处,人生迟早必有死,弟子如今也不想再作无谓的俗人,就在这里拜别三位仙长,到阴曹地府去也。”

说罢,跪下去,磕了几个头,刚要起来自缢,忽然听得山后有作歌之声,其歌曰:
昧人寻云路,云路杳无踪。山高多险峻,涧阔少玲珑。
碧障前兼后,白云西复东。欲知云路在,云处在虚空。

又歌道:
我见世间人,生而还复死。昨朝犹二八,壮气洒襟士。
如今七十过,力困形憔悴。恰如春日花,朝开夜落尔。

又歌道:
白鹤衔苦花,千里作一息。欲往蓬莱山,将此充粮食。
未逢毛摧落,离群心惨恻。却寻旧时巢,妻子不相识。

又歌道:
垂柳暗如烟,飞花飘如霰。夫居离妇州,妇在思夫县。
各在天一涯,何时复相见。寄语明月楼,莫贮双飞燕。

又歌道:
骝马珊瑚鞭,驱驰洛阳道。自怜美少年,不信有衰老。
白发会应生,红颜岂长保。但看此印山,个是蓬莱岛。

又歌道:
本志慕道伦,道伦常获亲。时逢社潦客,每接话禅宾。
谈玄明月夜,探理日临晨。万机共泯迹,方识本末人。

又歌道:
手笔太纵横,身材极魁梧。生为有限身,死作无名鬼。
自古如此多,君今没奈何。可来白云里,教你紫芝歌。

又歌道:
浩浩黄河水,东流长不息。悠悠不见清,人人寿有极。
苟欲来白云,曷由生羽翼。翼为当鬓发,行住须努力。

又歌道:
我今有一襦,非罗复非绮。借问作何色,不红亦不紫。
夏天将作衫,冬天将作被。冬夏递互用,长年只如是。

又歌道:
世事何悠悠,贪心未肯休。听尽天地名,何时得歇头。
四时凋变易,八节急如流。为报大宅主,露地骑日牛。

又歌道:
高高山顶上,四顾极无边。独坐无人知,孤月照寒泉。
泉中且无月,月自在青天。吟此一曲歌,歌中本是禅。

又歌道:
东家一老婆,富来三五年。昔日贫于我,今笑我无钱。
渠笑我在后,我笑渠在前。相笑倘不知,东边复西边。

长房听罢,大惊道:“此歌不俗,大有仙意,莫非仙师们还在山中不曾远去,那必是怜我痴心,尚有挽救之意。”于是俯伏在地,高叫:“仙师何在?弟子费长房遵旨上山,未见仙师,今已预备自尽山中,以谢仙师。仙师如尚以长房为可取,乞速示显法力,俾弟子一睹容颜而死,九泉之下,也当瞑目。”正哀呼间,那作歌人已经从对面山后,一步步跨上山来,见了长房,不觉怔怔地瞧着,问道:“你这位先生,倒也好笑,如何跑到这高山之上,行此大礼?这不是怪事么。”长房抬头一看,见那人虽非三仙之一,却也生得仙风道骨,神韵萧闲。况且薄暮深山,独行独唱,也决不是凡人行径,也许是仙师的朋友、弟子之辈,特地派来看我的。因即叩了几个头,起身说道:“尊兄一定是那位仙师派来提拔弟子的,可是么?方才窃听尊兄的歌声,已知决非等闲之辈、流俗中人了。”那人笑着,一面还他的礼,一面问起缘由,那人叹道:“原来如此,难怪足下伤心。但足下所言三位仙师,我也略知一二,他们并非不肯见你,也无何种憎嫌之意。他们心中知道你不避艰险,轻身到此,还在那里十分欢喜你哪。但是此番相见,是你超凡入圣第一道关口,怕没有那么容易罢。一则你家中必定还有妻子,不知能否割弃?二则你的胆气虽壮,不知有否贪懒取巧之心?……”这人说到这句,长房恍然大悟,仙人不肯赐见之故,还是为了半山之上,试用缩地法儿之故。

如今这人所言,显指此事,可见此人必是仙师派来无疑。因忙拜求姓名,那人笑道:“你我萍水相逢,转眼儿你东我西,假如你真个自杀,此刻已成了我生你死,何必留甚姓氏。若是将来有缘,能够聚在一处,彼此自无不识之理,更不必先通姓氏也。”长房不敢再问,只得把自己曾经小有偷懒之事诉说出来,又道:“若说儿女之情,小弟自信还能丢撇得下,不知尊兄可否代恳仙师们代陈小弟忏悔之意,信道之忱,许以自新,准予收录么?”那人笑而点头道:“修道在己,不在人。果能立志精纯,努力不懈,大道便在心头,初无假于外求,否则日日言求师,时时说访道,结果徒然自欺自侮而已,有何益处可言呢?”长房本是极有智慧的人,况且从小就在一之门下,近来又传了他的道法,得有进步,听了这番议论,怎不领会过来。一霎时间,心头脑府,顿如醍醐浸溉,说不出那种愉悦爽快。再把他的歌词回味了一下,又睁眼望了他一眼,心中豁然大悟,断定眼前所见,即是前天三仙之一。此时所言,正是他们允传仙道的发端,好似开宗明义第一篇文章。于是从新拜伏道:“弟子明白了,用功要脚踏实地,毋有丝毫不忱,求道要万缘俱寂,不容些许系累。请问仙师可是么?”那人笑道:“脚踏实地是第一不容易事,言之非艰,行之惟艰,说得出,要做得到,这叫做言行相符。儒释道三教,是一般的道理,那比什么都难,尽你说得好听,不能现于实事,那便与空言何异?空言就是不诚,不诚之人,仙家所忌,更何学道可言呢?”长房听了,俯伏叩头,那人笑问:“如今待要去那里?”长房凄然道:“弟子此来,但求拜谒三位仙师,叨点教训。那知不见仙师,却又逢到仙长,一番明论,茅塞顿开。弟子现想出家学道,全在自己决心,心不能决,日日空言无益也。既有修道之心,而难有所畏,情有所不能舍,心爱之物有所不忍捐,今日谈明日,今年说来年,这也与自欺无异,自欺之人,不但不忱,亦见暴弃之甚。真能立志者,一经明白,立时决定,决定之后,马上回头,如此方合于修道的步骤,方有成仙之可能。弟子今日既已彻底大悟,还不决定修仙,一味地贪恋红尘迟延岁月,正恐时不我与,机会已失,将来必致一事无成,徒然供人笑谈,未免太无谓了。”

那人听到这里,笑而点头道:“如此说来,你可已决心抛弃你的娇妻爱子,并人世一切可爱的事物,就从今时为始,实行出家访道了么?”长房叩头道:“正如尊谕。”那人笑道:“话虽如此,你夫妻之情是好的,还有你的幼子,俊秀聪明,粉团玉琢般,那么可喜,你也打算一起丢撇了去?这也未免太忍心了!”长房决然道:“惟至情之人,为能忘情。正惟今日之忘情,才有来日之真情。仙长别再激我试我,我是放下屠刀,决心前进,什么都不爱了。”那人又道:“既然如此,我来替你弄个小小玩艺,使你家人当作你已身死,方可绝了他们的悬念,然后再带你见三位仙师去好么?”长房喜道:“如此益感盛情。”那人袖出一丸,说道:“吞下去,可以祛饥,可以明目。服此之后,可以一年不食,可以黑夜辨物。”长房拜受,吞入肚中,顿觉精神百倍,眼目清凉,此时天色已黑,月光熹微,睁目一看,竟能识别路径,辨认百物,和白日差得不多,大喜拜谢。那人吩咐去对面树上折来一根枯枝,放在地上。长房问:“此是何意?”那人笑道:“这个么,便要借重他暂作你的替身。”

说时,向着枯枝念念有词,喝声疾,枯枝顿时不见,眼前却有一式打扮一样形容的费长房,站在真长房的身边。长房问道:“这就是替弟子装死的么?”那人笑道:“我却没工夫送他去,看我找个人来帮忙。”一边召来本山土地,吩咐他把这假长房,送到西城外面一个土地庙口,即着那边土地前去托梦于费长房之妻,着他带领子女人等,前去收尸。土地领了法旨。那人又朝假长房喷一口气,土地便向假长房一拉,说声:“跟我走罢。”说也奇怪,这假长房便如生人一般,跟着土地,下山而去。长房见了,心中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当下默然神往者久之,那人笑道:“怎么样?你舍不得家中人么?老实告诉你,你就这般回去,你的妻子也尽够疑神疑鬼了。你倒想想是什么时候出来的?”长房回说:“不过二天。”那人大笑道:“这是仙师所在,岁月和凡间不同,你要下去一问,就可晓得你来此已有好几个月了。不信,你只留心你自己的身体,不是由热而冷,冷而渐见温和么。”长房经他一说,才记得自己出门时,正是单夹衣并穿的三秋天气。比及到了山上,已竟十分寒冷,只因找不到三仙,心中发急,竟不怎样难受。比及会见那人,大家讲说玄理的时候,却又有些暖和起来,原来又已转了阳春天气了。心中大为诧异,因问:“这座白云山,都是神仙所居么?”那人笑道:“神仙岂有一定住处,也不像凡人置产一般,用不着多大地方。总而言之,洞天府地完全在你心田,你的心越忱,去仙境越近;心愈伪,离仙乡也愈远。你再想想,从你起初上山之时,天气变得怎样?到了山顶以后,天气变得怎样?要知山无高低,以你本心的诚否为准。上山愈高,可见你的心愈诚,距仙境也越近。所以初上山坡,还是尘世光阴,登山愈高,时间比尘世越来得长,就是这个道理了。”长房听了,再将两日来所经炎凉气候考验一下,觉得他的说话句句是真,尤其是仙境即在心田一语,发他猛醒。沉思多时,心中又加了一层彻悟。当下拜求那人,同去找寻三仙。那人允了,笑问长房道:“你有缩地法,我们下山去不是很容易么?”长房鉴于前事之误,忙说:“弟子求道心忱,不敢自炫小技,偷懒取巧,还是跟随仙长,步行下山去罢。”那人大笑道:“如今是不消那样麻烦了。来来来,就腾云缩地,也得有一半天工夫才赶得到。既你不愿缩地,可许随我登天罢。”向他吹一口仙气,即有一朵彩云生于足下,把二人装在云气之上。那人又喝声起,足下的云,便高入空间,二人也乘云而升。

走有半个时辰,那人忽用手一指,两朵白云向地面直挫下去,那人在空中说道:“仙佛圣贤,都不能忘情于骨肉。如今你的家门在望,你也低下头去,瞧瞧你那妻子,现在怎样情形了。”长房忙道:“仙长不要开弟子的玩笑。一则弟子根基浅薄,现虽立志出家,只是一点强制功夫,等回见了妻子,难免再起俗虑;二则弟子的妻子见到弟子,必定啼啼哭哭拖拖扯扯的不肯放行,岂非误了弟子的大事?”那人笑道:“你在空中,他们在凡间,我不教他们见你,他们怎么能望得见你。至于你本人的动心与否,还在你自己能否尽力强持。若是强制出家,一见家人,就会动心,那也用不着修仙了。”

说时,更不待长房允许,把云头压低。睁眼下望,地上境物历历可见,果然到了长房家中,最可怪的,是长房虽在云端,却能听得出家人哭泣哀号之声。原来他妻子已得了假长房的尸体,此时刚过二七,他夫人回念前情,哭得个死去回魂。长房的儿子,也是不住口地叫:“爹爹回来!爹爹回来!再不还生,妈妈要哭死了。”长房一句句听在耳中,一阵阵酸入心坎。面上虽然装出一种没事儿的样子对付那人,却不禁两行情泪,潸然直下,早已湿透了衣襟。那人并不说话,只朝他微微一笑。长房正在悲痛不可支,心痛如割的当儿,也没有理会这些。那人唤起云头,回到空气上头。长房的两眼还不住地向着家室所在,时时回顾,大有一步一回头的景象。从此那人对他说的什么,他的对答也常常出现乖谬,本人还不觉察,那人却已笑不可支。

云行约又两个时辰,那人说:“如今要渡海了,我们下去罢。”长房惊问:“怎么三位仙师都已到了海外去么?”那人点点头,并不说话,伸手向下一指,那云便如流星一般,飞坠于地。长房不惯这等走法,心中有些畏怖,早把眼睛闭上,一时觉得双脚踏在什么地方,身子微微一震似的。不由开眼一瞧,果然到了海滩之上,和那人厮并立着。那人又向海中招手,说道:“来个船啊,来个船啊。”喊了几声,不晓从何处划出一只小小艇子。此时海风大作,白浪滔天。那艇远望才只寻常驼车那么大小,不道越划越近,艇身反而越小,比及到了滩边,只剩有大芭蕉叶子那么一点面积,加以船夫一个身子先占了一半,余下的地方,估计摆不下一只腿脚,怎能容得两个人乘坐。长房见了,不觉又惊又怕,又不懂得是怎么一回事儿。正在迟疑,那人已一踊身跳去艇去,和船夫并立一边。余下的地方,自然更小更狭了。那人连连招手,说:“快来快来,船要开了。”长房略一犹豫,忙问:“仙长,我们人多,这艇子如此狭小,怎生渡得过去,况且风浪如此厉害,舟行大海,也不怕危险么?”那人还在招手,不料一个大浪,卷将过来,连人和艇,一并卷入海底去了。长房既不识水,兼之四顾无人,又无从呼救,只好慨叹了一回,寻条路子,不管方向,却自急急前进,哪知这滩足有数百里之遥。

走了半天,身子已十分困乏,回头看看,还是在海边滩头,并无涯岸。长房便在地上稍憩,自思若用缩地之法,多分一回儿,就可找到市廛,却去打听地方,换船渡海。可奈自己决心修道,此去仍要找寻仙师,既说不敢取巧,如何又变初心。而眼前身处这等旷野,无边无岸,又无歇宿之处,不知走到几时才有人烟。想到这里,心中十分彷徨起来。又想同来的仙长,不知可是所见三仙之一,因甚不走云路,偏要搭此小艇渡海,弄得葬身鱼腹,岂不可怜可叹。忽又想起那位仙长,既有那般道力,怎能溺入水中,这当中一定有个理由,不要上了他的老当。想着不觉发起怔来,怔了一回,如有所悟,忽地直跳起来大喊一声:“不好了,我上了仙师的当也。”未知何事上当,却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