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楼重梦』第21回 医病符偶然戏谑,限体诗各自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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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修改于 2022-06-11
碧箫听小钰说来有些情理,便布了蔼如的耳朵说道:“我们两人从前商议的话难道忘了?将来同床共被,岂有瞧不见的,如今生死交关就给他瞧瞧,也不是外人。”蔼如听了不做声,碧箫就干干抱她躺在炕上,把银红纱裙揭开,只见绿纱裤上已是浸得鲜红,便轻轻解开裤带,褪将下来。蔼如着了急叫道:“我情愿死,不给他瞧的。”碧箫用力把她两腿捺住说道:“小钰,你远远站着瞧,不许动手动脚。”小钰笑嘻嘻地道:“我不动手,只是要辨那经的血,必得掰开来了腿细细瞧的。”碧箫当真把她两腿往上一掀掰将开来,小钰看个不亦乐乎,便道:“够了,我去画道符来,一医就好。”便忙忙回到自己房中,叫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宫女来,附着耳说了几句话,官娥笑笑说:“容易,容易,我去取了来。”小钰便同着她来到蔼如那边说道:“符已画好了,我不便动手,叫她来替姐姐包扎罢。”富娥便将热水倒在坐桶内,说道:
“我先替公爷洗净了才好包呢。”小钰还笑眯眯站在旁边看,蔼如说:“你出去吧。”
碧箫就一手推了他出房,忙忙闩上了门。瞧那宫娥洗净了血,用帕揩干了,袖中拿出些折叠的细手纸衬着,用一个白绫制就的东西捆缚停当,说:“公爷,你停一会儿纸湿透了,解开来换坐净纸,依旧拴上,直等身上干净了才好解去。”蔼如说:“哪有这许多符来换呢?”官娥笑道:“这是叠的手纸,哪里是什么符。”碧萧说:“你这白绫的套儿制得很巧,恰好缚在胯下,怎么预先知道就制端整了?”宫娥说:“我原是做来自己用的,还没有用。听见王爷说公爷要使,才送来的。”蔼如问道:“你也有这个病么?到底叫什么病症?会死不会?”宫娥又笑道:“哪是什么病,何尝会死?这叫做月经,又叫月信,医书上说的,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七七四十九而天癸绝,其中有早的十二三岁也就来了,往后每月要来一回呢。”蔼如道:“既不妨事,你去吧,别向人说。”宫娥道:“我不说,其实人人是这样。也不必瞒人的。”说完就往外去了。
蔼如气得满脸通红,说:“碧姐姐我们竟上了小钰的鬼当,可恨得很。”碧箫道:“我和你同年,还大两个月,谅来也就会来,亏了你充了头阵,叫我学了,要不然,这个冒失鬼决是我做的了。”话未说完,小钰笑嘻嘻地走来说:“医好了,要谢大夫的呢。”
蔼如啐了一声说道:“你这下流不堪的东西往后我还肯把你当做个人么?”小钰忙作揖道:“冒犯冒犯,恕罪吧。”蔼如又羞又恼,眼泪都挂出来了。小钰着了急,只得向碧箫作揖道:“姐姐替我劝解劝解,以后再不敢了,饶我个初犯吧。”碧箫道:“要我劝解,你须得实说,是谁教你的,你又不曾瞧见医书,怎么小小年纪就知道这些?”小钰道:“实告诉你。前年在花园里和授钵玩儿,摸她裤裆硬邦邦的,解开来瞧见这个东西,问她,她就细细地告我知道,我后来问淡姐姐、彤姐姐,都说还没有来。”蔼如听了便冷笑道:“你可算了个人,连尼姑腿缝里都摸到了,还要逢人便问,不害臊的。”碧萧道:“统是这群混账人,把小钰这下作东西哄诱得油透了,再大几岁,还不知怎样的坏呢!”小钰被她两个奚落得受不得,便往外一溜烟跑了,以后直隔了两三个月,蔼如才渐渐回过来,和他依旧说话。小钰也再不敢戏谑了,这是山东的话。如今且说京里的事。
那日,已是七月初一,那岫烟领了众学生到上房请安,王夫人便说:“今日是第一天填册,你们谅来都要去考的,须要抄个姓名、年貌出来,好叫人去报名投卷。”
舜华道:“我身子不好,一些精神没有,不去考吧。”宝钗忙接口道:“保养身子要紧,不考很使得。”淑贞说:“我本读不多书,文理也平常,况且热孝在身,也不去考吧。”
王夫人道:“若说有孝,淡如也是重服呢。”淡如说:“我是决要考的。”李纨说:“这个不能由你做主。匿丧应试有不是的。”正在讲话,兰哥儿也来请安,王夫人就问他考试的规例,兰哥说:“礼部和内阁细细酌定章程,已经奏闻,奉旨依议,官卷、民卷分作两起弥封,卷头填明姓名、年貌,还要填个已字未字,有服无服,三代要注明存故仕不仕,俟考定之后拆开弥封,还要逐名引见,才填榜张挂。今早,我从内阁下衙门到礼部瞧瞧,见舜妹妹是第一个,已早早填册投卷的了。我也把优县三姐妹赶着报了名,如今各位姐妹也得开了单子交我去投纳,别迟了。落在后面,点名时就要站着等候。”舜华吃了一惊,忙问道:“报了名不去也使得么?”兰哥道:“临时患病不到也可,只是往后不准补考的,算拉倒了。”王夫人道:“这么说,只要填明白了,各人都准考的。你们快去开单,早些注册省了临点守候。”众人就一哄地各去开了单来,交给兰哥去后,只见外面史湘云、李纹、李绮一同进到上房来,各个请了安,问了好。宝钗问湘云道:“妹妹大喜,舜姑娘第一个投卷,自然是第一名取中的了。”那湘云脸上有些下不去,只得支吾道:“我不知道,想是她爷爷顺便儿在礼部经过,就报了名。”王夫人冷笑了一声,却不说什么。用过了茶,老妈、丫头们摆上饭来,才吃完了,兰哥儿回来说:“都已报了名了,还不很落后,这卷子却长得很,恐怕题目不少呢。”说道:“我只说我家姐妹们都是奇才,如今瞧来,天下的才女却也不少。今日在内阁见何阁学拿了他女儿的一首诗,说年纪只十二岁,相貌出群,闺名友红,即是南安郡王的外孙女儿,我瞧这诗,隽巧异常,谅来十有八九是要取的。”宝钗问:“记得么?”兰哥说:“大家争着录一个稿儿,我也眷了一纸在这里。”就在怀里取将出来,送给王夫人,自己便出房去了。两辈子的姐妹一拢都上去争看,独舜华听了有些厌烦,站起身往外就走。湘云说:“你不瞧好诗,往哪里跑?”舜华装听不见,径自去了。湘云忙叫丫头去追她回来,一面又挤来看诗,宝钗道:“你们都坐下,我念来众位听吧。”便念道:“题目是:恭步太年伯母张太夫人春闺。”原韵一律下注,每句依次限藏花,酒、典牌、美人、官、鸟、地、药等名,王夫人笑道:“有这许多唠叨,却不容易做呢。”宝钗又念道:
影转棠梨日晷迟,新黄娇额半途时。
声声慢听花间屐,小小轻匀镜底眉。
玳瑁奁中书恨字,鸳鸯机畔绣连枝。
芳心已逐辽西梦,百结丁香不自持。
众人听了都说:“果然好诗。”宝钗道:“花名、地名、药名略觉犯实些,那黄娇小小中书却觉得十分巧妙。”婉淑便对三个女儿说:“你们也该去做做。”王夫人说:
“大家通去做首瞧。”便带了这一千人齐到馆里。小姐妹们个个舔毫研墨,沉吟构思,只不见了舜华,急得湘云叫、丫头各处去找,总找不着。不一会儿优县先做完交卷,李纨道:我做读卷官,你们完了都交给我念与众人听吧。便念道:
灿灿金灯照影迟,帘前楼下若初时。
漫歌字字双声曲,戏谱青青十样屑。
车驾螭龙云拂袖,观临鸦鹊月衔枝。
正当阳景春光丽,万紫千红花总持。
宝钗道:“藏得都不着迹,算好的,但我知道有个小青可有个青青么?”优昙道:
“是翟索的婢。”宝钗点点头道:“这若下却藏得更好。”婉淑说:“五六七联,不像春闺,倒像宫词了,不很妥当。”李纨道:“我正取她这联说得冠冕,结句当阳红花不但隐得不露,气魄也大。”岫烟道:“她自来的口气比众不同呢。”说毕只见瑞香也来交卷了。李纨又念道:
优钵罗花现相迟,交红友白误芳时。
一江风浪常惊梦,二月华年独画屑。
豸使空弹蕉叶影,鸩媒不嫁杏花桂。
小姑孰解伤春病,没花能治强自持。
李纨道:“这红友藏酒名倒也罢了,这美人名我却不知道。”优昙代应道:“徐月华是魏高阳王雍的官姬。”李纨笑道:“结句真是她病鬼的口角,那第三第六两句也很不吉祥。”宝钗说:“诗却极好,只不很堂皇些。”曼殊说我也完了,李纨接来念道:
杏梁摇曳日光迟,王友珠娘怡并时。
小醉春风回笑靥,娇歌子夜豁修眉。
守官正护深红印,吉菊新抽淡碧枝。
且喜太平多瑞兆,郁金杯在手亲持。
岫烟听了笑:“她个通比我渊博。这首诗我就有好些不知道的。这酒名是哪两个字?”宝钗说:“王友。”岫烟道:“官名、鸟名、地名我都想不着。”宝钗道:“吉菊、太平是知道的,那官名连我也想不起来。”曼殊站起身回说:“宫正是周礼天官所属。”宝钗笑道:“真正老荒疏了,连周礼也记不得呢。”话未说完,那边淡如拿着卷子说:“瞧,我的何如?”李纨说:“你自已有些得意的光景,谅来是好的。”就接来念道:
阴阴李径独行迟,腻粉琼酥嫩御时。
悔误佳期韩寿约,慢夸秀色绛仙眉。
同知人意珠含泪,不信天缘玉有枝。
银汉中流端有路,牵牛何日袂相持。
李纨念完摇摇头道:“口气不佳。”婉淑是从不说刻薄话的,在长辈跟前更不大多嘴,这会子忽然说了一句道:“言者心之声。”底下就不说了。李纨又念妙香的道:
帐冷芙蓉欲睡迟,洞庭春色恼人时。
黄金络索亭亭影,碧玉花钿浅浅眉。
葱指挥弦鸣绿绮,纤腰捣药倚琼枝。
蠼龙游戏梳新髻,耀首乌云对镜持。
宝钗说:“这首却甸句隐藏得空灵,要算第一了。”岫烟道:“只限体诗,原无他谬巧,只能不犯实便是好手。”李绮笑道:“这捣药、龙游、首乌,可谓想人非非。”李纹道:“诸位别太夸了她,她就要自满起来了。”正在谈论,只见淑贞也来交卷。李纨说:“我从不曾见你的诗,倒要请教。”便念道:
锦带同心欲结迟,佛桑落处笋生时。
猩红衲袄斜遮腕,蛾绿珠珰半覆眉。
空使司香薰桂叶,漫劳属玉镂花枝。
东风不负河阳景,留得葳蕤待主持。
众人齐说道:“很难为她,一些不弱,似别人怎么功夫进得这样快。”岫烟笑道:
“她的教师好,自然进得快。”宝钗说:“难道别个学生不是你教的?”岫烟说:“我却不敢冒功,实是舜华教出来的,你若最疼的是她说她没了父母,孤独可怜,分外肯指点教导她。”王夫人听了喜欢,便道:“很是,这是舜丫头的厚道处。”李纨点了点头,又念文鸳的,是:
蕙带重拈欲卧迟,醍醐难醉独醒时。
碲人娇怨低红颊,生小乔妆妒翠眉。
协律懒翻弦索调,护花常惜牡丹枝。
消愁哪得并州剪,故纸书残不自持。
李绮道:“护花鸟出青城、峨媚间,用来恰很妥当。”李纨接着又念彤霞的道:
白玉簪斜拢髻迟,多愁常似饮醇时。
园林好景花迎靥,帘蟆翱风柳斗眉。
知事狸奴偎曲槛,恼人锥鹆占高枝。
分明自有湖州约,臂上丹砂早护持。
岫烟道:“只她最平常的了。”宝钗说:“这是你的谦词。”慢说众人纷纷论诗,且说湘云寻舜华不见,着急得很,哪有心情来看诗讲诘。只是跑进走出,究竟不知舜华哪里去了。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