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学纪闻』经说

  • 本章共 4.07 千字
  • 最后修改于 2022-06-06

“六经”始见于《庄子·天运篇》。孔子曰:“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以《礼》、《乐》、《诗》、《书》、《易》、《春秋》为六艺,始见于太史公《滑稽列传》。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或云“七经”,后汉赵典学孔子七经。蜀秦宓谓:“文翁遣相如东受七经。”或以六经、六纬为“十二经”。《庄子·天道篇》。或以五经、五纬为“十经”。《南史·周续之》。或云“九经”。《释文序录》:“《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孝经》、《论语》。《唐·谷那律传》“九经库”,始有“九经”之名。《乐经》既亡,而有“五经”,自汉武立博士始也。邵子定以《易》、《书》、《诗》、《春秋》为“四经”,犹春夏秋冬、皇帝王伯。

《汉·艺文志》云:“六艺之文,《乐》以和神,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故无训;《书》以广听,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白虎通》云:“有五常之道,故曰《五经》。《乐》仁,《书》义,《礼》礼,《易》智,《诗》信也。”二说不同。然《五经》兼五常之道,不可分也。

后汉翟酺曰:“文帝始置一经博士。”考之汉史,文帝时申公、韩婴皆以《诗》为博士,所谓《鲁诗》、《韩诗》。五经列于学官者,唯《诗》而已。景帝以辕固生为博士,所谓《齐诗》。而余经未立。武帝建元五年春,初置五经博士。《儒林传赞》曰:“武帝立五经博士,《书》唯有欧阳,《礼》后,《易》杨,《春秋》公羊而已。”立五经而独举其四,盖《诗》已立于文帝时,今并《诗》为五也。

石经有七。汉熹平则蔡邕,魏正始则邯郸淳,晋裴頠,唐开成中唐玄度,后蜀孙逢吉等。本朝嘉祐中,杨南仲等。中兴,高庙御书。后蜀石经于高祖、太宗讳皆缺画,唐之泽深矣。

《唐·儒学传序》:“文宗定《五经》,鑱之石,张参等是正讹文。”按《文粹》刘禹锡《国学新修五经壁记》云:“初,大历中,名儒张参为司业,始详定五经,书于论堂东西厢之壁。”《序》以参为文宗时,误矣。参所定乃书于壁,非鑱石也。《旧史·纪》云:“开成二年,十月癸卯,宰臣判祭酒郑覃进《石壁九经》一百六十卷。”《会要》载是年八月覆定石经字体官唐玄度《状》:“今所详覆,多因司业张参五经字为准。”《艺文志》参有《五经文字》三卷,玄度有《九经字样》一卷。文宗时是正讹文乃玄度,非参也。

《皇览·冢墓记》曰:“汉明帝时,公卿大夫诸儒八十余人,论《五经》误失。符节令宋元上言:‘秦昭王与吕不韦好书,皆以书葬。王至尊,不韦久贵,冢皆以黄肠题凑,处地高燥,未坏。臣愿发昭王、不韦冢,视未烧《诗》《书》。’”愚谓“儒以《诗》《礼》发冢”,《庄子》讥假经以文奸者尔,乃欲发冢以求《诗》《书》,汉儒之陋至此!

欧阳文忠公《笔说》云:“安昌侯张禹曰:‘书必博见,然后识其真伪。’”当考所出。

艾轩云:“日用是根株,文字是注脚。”此即象山“《六经》注我”之意,盖欲学者于践履实地用功,不但寻行数墨也。

虞溥《厉学》曰:“圣人之道,淡而寡味,故学者不好也。及至期月,所观弥博,所习弥多,日闻所不闻,日见所不知,然后心开意朗,敬业乐群,忽然不觉大化之陶己,至道之入神也。学者不患才不及,而患志不立。”任子曰:“学所以治己,教所以治人。不勤学无以为智,不勤教无以为仁。”愚谓此皆天下名言,学者宜书以自儆。

《文中子》言:“圣人述史三焉,《书》、《诗》、《春秋》,三者同出于一。”陆鲁望谓:“六籍之中,有经有史。《礼》、《诗》、《易》为经,《书》、《春秋》实史耳。”舜、皋陶之《赓歌》、《五子之歌》皆载于《书》,则《诗》与《书》一也。《文中子》之言当矣。

王微之云:“观书每得一义,如得一真珠船。”见陆农师诗注。

古未有板本,好学者患无书。桓谭《新论》谓:“梁子初、杨子林所写万卷,至于白首。”南齐沈驎士年过八十,手写细书,满数十箧。梁袁峻自写书课,日五十纸。抱朴子所写,反覆有字。《金楼子》谓:“细书经、史、《庄》、《老》、《离骚》等六百三十四卷,在巾箱中。”后魏裴汉,借异书,躬自录本,其勤与编蒲缉柳一也。《国史·艺文志》:“唐末益州始有墨板,多术数、字学小书。”后唐诏儒臣田敏校《九经》,镂本于国子监。国初,广诸义疏音释,令孔维、邢昺雠定颁布。

《春秋》正义云:“傅咸为《七经诗》,王羲之写。”今按《艺文类聚》、《初学记》载傅咸《周易》、《毛诗》、《周官》、《左传》、《孝经》、《论语》诗,皆四言,而阙其一。

郑康成注二《礼》,引《易说》、《书说》、《乐说》、《春秋说》、《礼家说》、《孝经说》,皆纬候也。《河》、《洛》、七纬,合为八十一篇。《河图》九篇,《洛书》六篇,又别有三十篇。《七经纬》三十六篇,《易纬》:《稽览图》、《乾凿度》、《坤灵图》、《通卦验》、《是类谋》、《辨终备》;《书纬》:《璇玑钤》、《考灵曜》、《刑德放》、《帝命验》、《运期授》;《诗纬》:《推度灾》、《泛历枢》、《含神务》;《礼纬》:《含文嘉》、《稽命征》、《斗威仪》;《乐纬》:《动声仪》、《稽耀嘉》、《汁图征》;《孝经纬》:《援神契》、《钩命决》;《春秋纬》:《演孔图》、《元命包》、《文耀钩》、《运斗枢》、《感精符》、《合诚图》、《考异邮》、《保乾图》、《汉含孶》、《佑助期》、《握诚图》、《潜潭巴》、《说题辞》。又有《尚书中候》、《论语谶》,在七纬之外。按李寻有“五经六纬”之言,盖起于哀、平。至光武笃信之,诸儒习为内学。隋焚其书,今唯《易纬》存焉。正义多引谶纬。欧阳公欲取《九经》之疏,删去谶纬之文,使学者不为怪异之言惑乱,然后经义纯一。其言不果行。

朱文公谓:“五经疏,《周礼》最好,《诗》、《礼记》次之,《书》、《易》为下。”愚考之《隋志》,王弼《易》,孔安国《书》,至齐、梁始列国学,故诸儒之说不若《诗》、《礼》之详实。

司马文正公曰:“新进后生,口传耳剽,读《易》未识卦爻,已谓《十翼》非孔子之言;读《礼》未知篇数,已谓《周官》为战国之书;读《诗》未尽《周南》、《召南》,已谓毛、郑为章句之学;读《春秋》未知十二公,已谓三《传》可束之高阁。”朱文公曰:“近日学者,病在好高。《论语》未问‘学而时习’,便说‘一贯’;《孟子》未言‘梁惠王问利’,便说‘尽心’;《易》未看六十四卦,便读《系辞》。此皆躐等之病。”

《宋·符瑞志》云:“孔子斋戒向北辰而拜,告备于天曰:‘《孝经》四卷,《春秋》、《河》、《洛》凡八十一卷,谨已备矣。’”见《援神契》。是以圣人为巫史也。纬书谬妄,而沈约取之,无识甚矣。

《家语》:“齐太史子余叹美孔子云:‘天其素王之乎!’”素,空也,言无位而空王之也。董仲舒《对策》云:“见素王之文。”贾逵《春秋序》云:“立素王之法。”郑玄《六艺论》云:“自号素王。”卢钦《公羊序》云:“制素王之道。”皆因《家语》之言而失其义,所谓郢书燕说也。《庄子》云:“玄圣素王之道。”祥符中谥孔子为“玄圣”,后避圣祖名,改“至圣”。

自汉儒至于庆历间,谈经者守训故而不凿。《七经小传》出而稍尚新奇矣,至三经义行,视汉儒之学若土梗。古之讲经者,执卷而口说,未尝有讲义也。元丰间,陆农师在经筵始进讲义。自时厥后,上而经筵,下而学校,皆为支离曼衍之词,说者徒以资口耳,听者不复相问难,道愈散而习愈薄矣!陆务观曰:“唐及国初,学者不敢议孔安国、郑康成,况圣人乎!自庆历后,诸儒发明经旨,非前人所及,然排《系辞》,毁《周礼》,疑《孟子》,讥《书》之《胤征》、《顾命》,黜《诗》之《序》。不难于议经,况传注乎!”斯言可以箴谈经者之膏肓。

西山先生《大学衍义后序》谓“有进奸言于经幄者”。尝以问西山之子仁甫,答云:“讲《易·乾》之《文言》‘知进退存亡’,为奸言以罔上。”

秦有《誓》而《书》亡;鲁有《颂》而《诗》亡;鲁郊禘,秦僭畤,而《礼》亡;大夫肆夏,三家雍彻,而《乐》亡。

《法言》曰:“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通一经。”《艺文志》曰:“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盖刘歆《七略》取《法言》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