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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学纪闻』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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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修改于 2022-06-06
《孟子集注序说》引《史记》列传,以为“《孟子》之书,孟子自作”。韩子曰:“轲之书非自著。”谓《史记》近是,而《滕文公》首章“道性善”注则曰“门人不能尽记其词”,又第四章“决汝汉”注曰“记者之误”。吴伯丰以问朱文公,文公答曰:“前说是,后两处失之。”熟读七篇,观其笔势,如镕铸而成,非缀缉所就也。
赵氏《孟子章指》引《论语》曰:“力行近仁。”误以《中庸》为《论语》。无垢《孝经解》,误以“临深履薄”为卫武公之诗。致堂《无逸传》误以“不解于位”为《泂酌》。吴才老《书裨传·臣辩》误以晋侯重耳为申生,诚斋《易传后序》误以韩宣子为季札。
《文选》陈孔璋《为曹洪书》云:“有子胜斐然之志。”注引《墨子》曰:“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告子胜仁。’子墨子曰:‘未必然也。告子为仁,犹跂以为长,偃以为广,不可久也。’”胜盖告子之名,岂即《孟子》所谓告子欤?
《文选注》引“《孟子》曰:‘墨子兼爱,摩顶致于踵。’赵岐曰:‘致,至也。’”今本作“放踵”。注无“致至也”三字。
《元和郡县志》:“齐雪宫故趾,在青州临淄县东北六里。《晏子春秋》所谓‘齐侯见晏子于雪宫’。”
《孟子》“以齐王,由反手也”,赵岐注谓“讥管、晏不勉其君以王业”。“文王望道而未之见”,注谓:“殷禄未尽,尚有贤臣,道未得至。”王无咎非之曰:“岐名通《孟子》,而实汨之。”
“琴张”,注谓“子张善鼓琴”,盖未知《左传》有琴张。
“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注云:“四事,禹、汤、文、武所行事也。”而伏生《大传》云:“周公兼思三王之道,以施于春秋冬夏。”其说陋矣。
滕定公、文公。按赵氏注:《古纪》、《世本》滕国有考公麇、元公弘,即定公、文公也。《世本》今无传,此可备参考。
“《志》曰‘丧祭从先祖’”,注引《周礼·小史》“掌邦国之志”。愚谓“邦国之志”若“周志”、“史佚之志”、郑书、楚书、秦记之类。
《孟子疏》谓:“齐王悦南郭先生吹竽,喜邹忌鼓琴,安知与众乐乐。”愚考之《史记》,驺忌以鼓琴见齐威王,非宣王也。唯南郭处士吹竽,乃宣王时,见《韩非·内储说》。
《说苑》:“景差相郑,郑人有冬涉水者,出而胫寒。后景差过之,下陪乘而载之,覆以上衽。叔向闻之曰:‘景子为人国相,岂不固哉!吾闻良吏居之三月而沟渠修,十月而津梁成,六畜且不濡足,而况人乎?’”此即《孟子》所言子产以乘舆济人之事也。叔向之时,郑无景差,当以《孟子》为正。
“曾西”,注以为曾子之孙,《集注》因之。《经典序录》:“曾申,字子西,曾参之子。子夏以《诗》传曾申。左丘明作《传》以授曾申。曾西之学,于此可考。楚斗宜申、公子申,皆字子西,则曾西之为曾申无疑。
郅恽曰:“孟轲以强其君之所不能为忠,量其君之所不能为贼。”与今《孟子》语小异。
“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愚按《书大传》云:“岁事既毕,余子皆入学。十五入小学,十八入大学。距冬至四十五日,始出学,傅农事。上老平明坐于右塾,庶老坐于左塾,余子毕出,然后归。夕亦如之。余子皆入,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朋友不相逾。轻任并重任分,颁白不提挈。出入皆如之,此之谓造士。”《汉书·食货志》云:“春将出民,里胥平旦坐于右塾,邻长坐于左塾云云。入者必持薪樵,轻重相分,斑白不提挈。”孝悌之义,当以是观之。
“弃礼捐耻”,秦所以败;“耻尚失所”,晋所以替。耻之于人大矣。
陈蕃谏校猎曰:“齐景公欲观于海,放乎琅邪。晏子为陈百姓恶闻旌旗舆马之音,举首嚬眉之感,景公为之不行。”此以《孟子》二章为一章。
梁惠王“西丧地于秦七百里”。潏水李氏曰:“初,北地郡属魏,后尽为秦并,丧于秦不止七百里也。”
《法言·修身篇》引《孟子》曰:“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未有无意而至者也。”今《孟子》无此语,其在《外书》欤?
周子静端朝。为学官。小司成袭盖卿以“守气不如守约”命题。子静曰:“‘气’不与‘约’字对,两‘守’字著略点。晦翁注甚明,岂可破句读《孟子》?”
《尸子》引孔子曰:“诵诗读书,与古人居。”《金楼子》曰:“曾生谓:‘诵诗读书,与古人居;读书诵诗,与古人期。’”《孟子》:“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斯言亦有所本。
命不可委,故《孟子》言“立命”;心不可委,故南轩以陶渊明“委心”之言为非。
仁曰仁术,儒曰儒术,术即道也。申不害以术治韩,晁错言“术数”,公孙弘谓“智者术之原”,君子始恶乎术矣。故学者当择术。
致堂曰:“杨朱与老聃同时,墨翟又在前,宗师大禹,而晏婴学之。以为杨、墨出于师商,考之不详甚矣。”朱文公曰:“庄周之学,出于老子,韩子始谓子夏之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以其书之称子方者考之,则子方之学子夏,周之学子方者,皆不可见。”愚谓观此二说,则异端之学,非孔门弟子传流之差也。
《庄子》曰:“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又曰:“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此子莫之“执中”也。
杨之学似老,墨之学似佛。杨朱书唯见于《列子》。
董仲舒云:“以仁治人,以义治我。”刘原父云:“仁字从‘人’,义字从‘我’,岂造文之意邪?”愚谓告子“仁内义外”之说,孟子非之。若以人、我分仁、义,是仁外义内,其流为“兼爱”、“为我”矣。
《孟子》引费惠公之言,谓小国之君也。春秋时,费为鲁季氏之邑。《史记·楚世家》有邹、费、郯、邳,盖战国时以邑为国,意者鲁季氏之僭欤?
“仁,人心也”,“求其放心”,此孟子直指本心处。但禅学有体无用。
“曹交”,注谓曹君之弟。按《左传》哀公八年,宋灭曹。至孟子时,曹亡久矣。曹交盖以国为氏者。
老泉《三子知圣人污论》,误以“污”字为句。赵岐谓“孟子知其言太过,故贬谓之‘污下’”,亦非孟子之意。
《史记·六国表》注,皇甫谧曰:“孟子称禹生石纽,西夷人也。”今无此语。
孟子字未闻。《孔丛子》云“子车”。注:“一作子居。居贫坎轲,故名轲,字子居。亦称字子舆。”疑皆附会。《圣证论》云:“《子思书》、《孔丛子》有孟子居,即是轲也。《傅子》云孟子舆。”
《孟子》正义云:“唐林谨思《续孟子书》二卷,谓《孟子》七篇,非轲自著,乃弟子共记其言。”与韩文公之说同。
《正义序》云“孙奭”,《崇文总目》、《馆阁书目》、《读书志》皆无之。朱文公谓:“邵武士人作,不解名物制度,其书不似疏。”
《吕氏春秋》:“舜行德三年而三苗服。孔子闻之,曰:‘通乎德之情,则孟门、太行不为险矣。’故曰:德之速,疾乎以邮传命。”此可以证《孟子》引孔子之言。
墨之治丧以薄。《宋书·礼志》引《尸子》:“禹治水,为《丧法》曰:桐棺三寸,制丧三日。”盖墨家托于禹也。
好乐,好勇,好货色,齐宣王所以不能用孟子也。文帝好清静,故不能用贾谊;武帝好纷更,故不能用汲黯。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光武封一卓茂,而节义之俗成;太宗诛一德儒,而谏争之门辟。信乎如风之偃草也!
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秦皇以不仁得之矣,二世而失,犹不得也。
“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故汤曰“天吏”,尹曰“天民”。
孟子,学伊尹者也。“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是亦圣之任。
“仁在乎熟之而已矣。”子路,未熟之五谷;管仲,已熟之荑稗;杨、墨,五谷之螟螣。
照乘之珠,和氏之璧,战国之君以为宝,故曰“诸侯之宝三”。
为“天吏”,则可以伐燕,于楚、汉见之。董公未说汉王之前,以强弱角胜负,所谓以燕伐燕也。三军缟素之后,则为天吏矣。仁义之言,齐、梁以为迂阔者,董公一言而汉、楚之兴亡决焉,可谓豪杰之士。
弱而不可轻者,民也。古先哲王曰“敬民”,曰“畏民”。石守道谓:“汤以七十里亡夏,文王以百里亡商,陈胜以匹夫亡秦,民可不畏乎!”故曰“民为贵”。太史公以陈涉与汤、武并言,涉岂能为汤、武哉?盖楚、汉间豪杰之余论也。
“善推其所为”,此心之充拓也;“求其放心”,此心之收敛也。致堂曰:“心无理不该。去而不能推,则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痒痾疾痛之不知;存而善推,则潜天地,抚四海,致千岁之日至,知百世之损益。”此言充拓之功也。西山曰:“心一而己,由义理而发,无以害之,可使与天地参;由形气而发,无以检之,至于违禽兽不远。”此言收敛之功也。不阖则无辟,不涵养则不能推广。
“守孰为大?守身为大。”有猷有为矣,必曰有守;“不亏其义”矣,必曰“不更其守”。何德将叹习曰:“入时愈深,则趋正愈远。”以守身为法,以入时为戒,可谓士矣。
“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诸葛武侯谓“汉贼不两立”,其义正矣。然取刘璋之事,可谓义乎?
“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日无再中之理,而新垣平言之;日无渐长之理,而袁充言之。汉文、隋文皆以是改元。汉文悟平之诈,而隋文终受充之欺。此存亡之判与?
“夫道一而已矣。”为善而杂于利者,非善也;为儒而杂于异端者,非儒也。
尧“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学“所以明人伦”。舜“察于人伦”。“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孟子道性善,称尧、舜,莫大于人伦。此正人心之本原也。
《晏子春秋》曰:“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孟子》谓:“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盖古有此言也。
孺子“沧浪”之歌,亦见于《楚辞·渔父》。考之《禹贡》,汉水东为沧浪之水,则此歌楚声也。《文子》亦云:“混混之水浊,可以濯吾足乎;泠泠之水清,可以濯吾缨乎。”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古之士所以异于民也。苏秦无二顷田,而奔走游说,岂所谓士乎哉!水心叶氏云:“周衰,不复取士。孔孟不以其不取而不教也,孔孟之徒不以其不取而不学也,道在焉故也。”
“不得志,修身见于世。”上蔡谢子曰:“天下皆乱而己独治,不害为太平。”蜀士杨肩吾曰:“天下虽不治平,而吾国未尝不治且平者,岐周是也。一国虽不治平,而吾家未尝不治且平者,曾、闵是也。一家虽不治平,而吾身吾心未尝不治且平者,舜与周公是也。”《文子》亦云:“不忧天下之乱而乐其身治者,可与言道矣。”
《盐铁论》引《孟子》曰:“居今之朝,不易其俗,而成千乘之势,不能一朝居也。”又云:“今之士,今之大夫,皆罪人也。”又云:“王者与人同,而如彼者,居使然也。”与今本不同。
民心之得失,此兴亡之大几也。林少颖云:“民之思汉,则王莽不能胁之使忘;民之忘汉,则先主不能强之使思。”唐与政云:“民心思汉,王郎假之而有余;民心去汉,孔明扶之而不足。”
《论语》终于《尧曰篇》,《孟子》终于“尧、舜、汤、文、孔子”,而《荀子》亦终《尧问》,其意一也。
“利与善之闲”,君子必审择而明辨焉。此天理人欲之几,善恶正邪之分界也,孟子之言公。“不夷不惠,可否之闲”,“材与不材之间”,扬、庄之言私。
“若将终身焉”,穷不失义;“若固有之”,达不离道。能处穷,斯能处达。
“养心莫善于寡欲”,注云:“欲,利也。”虽非本指,“廉者招福,浊者速祸”,亦名言也。道家者流,谓丹经万卷,不如守一。愚谓不如《孟子》之七字。不养其心而言养生,所谓“舍尔灵龟,观我朵颐”也。
《吕氏春秋·开春论》云:“《神农之教》曰:‘士有当年而不耕者,则天下或受其饥矣;女有当年而不绩者,则天下或受其寒矣。’故身亲耕,妻亲绩,所以见致民利也。”《管子》引《神农之数》,《文子》亦引《神农之法》,此即许行所为《神农之言》欤?《汉·艺文志》“农家”有《神农》二十篇,刘向《别录》云:“疑李悝、商君所说。”
孔子、孟子皆不之秦,荀子尝入秦而讥其无儒。孔子顺曰:“秦为不义,义所不入。”其志如鲁仲连。
句容有盗,改置社稷而盗止。下邳多盗,迁社稷于南山之上,盗亦衰息。见陈后山《谈丛》。岳州田鼠害稼,雍明远曰:“迎猫之祭不修也。”命祭之,鼠随以毙。见《范蜀公集》。《孟子》有“变置社稷”,《礼记》有“八蜡”,孰谓古制不可行于今乎?
“求在我者”,尽性于己;“求在外者”,听命于天。李成季曰:“与其有求于人,曷若无欲于己?与其使人可贱,不若以贱自安。”吕居仁亦以见人有求为非。
“宿于昼”,《水经注》云:“水出时水,东去临淄城十八里,所谓
中也。俗以
水为宿留水,以孟子三宿出
。”或云当作“画”。《后汉》“耿弇进军画中”,《史记》“画邑人王蠋”,《通鉴》作“昼邑”。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邵子之论秦曰:“杀人之多,不必以刃。谓天下之人无生路可趋也。”
“商鞅富强之术,诱三晋之民,力耕于内,而使秦民应敌于外。”使梁王用孟子之言,施仁政于民,秦焉得诱之?仁胜不仁,如春融冰泮,故曰“仁者无敌”。
“盖大夫王驩。”汉泰山郡盖县故城,在沂州沂水县西北。
赵氏《春秋论》曰:“‘五伯者,三王之罪人’,谓其三代而春秋之也,齐桓其作俑也。‘今之诸侯,五伯之罪人’,谓其春秋而战国之也,晋定其作俑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谓其战国而七国之也,晋之韩、赵、魏其作俑也。”
止斋曰:“人多言常平出汉耿中丞,颜师古以寿昌为‘权’道。岂知常平盖古法?孟子言‘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今文作‘检’,班氏《食货志》作‘敛’是也。”夫丰岁不敛,饥岁不发,岂所谓无常平乎?
陈烈读“求其放心”而悟曰:“我心不曾收,如何记书?”遂闭门静坐,不读书百余日,以收放心,然后读书,遂一览无遗。前贤之读书如此。
“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孟子》言战国之民也。周之盛时,以井牧授田,以乡遂设教。“攸介攸止,烝我髦士”,士亦田野之秀民也。不惟士有常心,民亦有常心矣。故曰“文武兴而民好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