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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炀帝艳史』第二十回 留侯庙假道 中牟夫遇神

  • 本章共 6.27 千字
  • 最后修改于 2022-06-09

词日:

人世堪怜。被鬼神播弄,倒倒颠颠。才教各引去,复以利驱旋。船带纤,马加鞭,谁能得自然。细看来朝朝尘土,日日风烟。饶他狡猾雄奸。

向火坑处,抵死胡缠。杀身求富贵,服毒望神仙。枯骨朽,血痕鲜,方知是罪愆。能几人超然物外,独步机先。

——右调《意难忘》

话说麻叔谋即改葬了大金仙,遂催攒人夫,开挖河道。原来王离这条旧河,只有十数里远近,开完了便都是人家的田地房产,或是坟墓陵寝,或是庵观寺院,或是郡县,或是城池。麻叔谋总不顾它,只是取直了河道,竟自挖去。遇人家挖人家,遇城郭挖城郭,遇坟墓挖坟墓,一毫也不做人情。若有人说半个不字,便请过圣旨来,或打或杀,定要害他性命。故此一路上任他横行,无一人敢来阻当。只可怜那些沿河的百姓,平空里将好家好当,都挖做一条河道,就如遭丧失火一般,一个个抱男负女,各处去逃生。一路上挖得坟墓中的骨榇,都堆积如山,好不凄惨。正是:

杀人一命犹须报,百万生灵却奈何?

不是君臣能作孽,由来天道有平陂。

麻叔谋催督人夫开挖,一日将挖到陈留地方。众夫正往前挖,忽然乌云陡暗,猛风如箭,骤雨翻盆,冰雹子就如鹅卵石一般,一阵一阵的乱打将来。打得那些丁夫跌跌倒倒,往后倒退,再打慌了,一个个都拖锹曳锄,跳上岸,往树林里去躲。原来这风雨冰雹,虽然凶狠,却只打得里余远近,众人跑远了,就打不着。

麻叔谋正在后边催督,只见前面丁夫乱纷纷禁止不住的都往后退,麻叔谋慌忙问道:“为何这等乱退?”众人说道:“前边风雨大,冰雹子打慌了,故往后退。”麻叔谋大骂道:“这样胡说,这等晴天,哪里来的风雨冰雹?”众人禀道:“小的们千万人同被打伤,难道敢一齐说谎?”

麻叔谋犹不肯信,忙叫搭轿亲临去看。麻叔谋上了八人显轿,前面张着一把黄凉伞盖,犹气昂昂的不在心上。不期才到得界边,忽然一阵狂风猛雨,劈面刮来,冰雹子就如飞蝗,从半空中乒乒乓乓打将下来,黄凉伞先被风刮作几截,伞衣都东一片,西一片,碎碎飞去。

抬轿众人被冰雹打得头破血出,立脚不住,响一声,把麻叔谋跌下地来,纱帽员领尽行打得稀烂。雨又大,风又紧,冰雹子又凶。麻叔谋在地下爬来爬去,挣了半晌,也挣不起来。还亏自家一个得力家人,叫做黄金窟,有些膂力,看见主人这般模样,慌忙跑到面前,将麻叔谋抱将起来,往后拖了便走。麻叔谋哪里还敢停留,将两只手蒙着头,奔命一般飞走,跑离了百十余步,风雨方才稍缓。黄金窟见没有风雨,就叫道:“老爷慢走,没风雨了。”

麻叔谋被打慌了,哪里就敢住脚,又跑有二三十步,方才歇住。急放下手来看时,头发俱已打散,纱帽都不知去向,眉角上被冰雹子打伤了一块,微微的流出血来。立了半晌,众跟随才赶去拿了一顶巾,牵了一匹马来。麻叔谋到此田地,顾不得羞惭,只得按上方巾,骑了马,惶惶恐恐的走将回来。正是:

漫道天无眼,从来有鬼神。

猛风兼雨雹,偏要打奸臣。

麻叔谋到得行营,着实有几分没趣,只得重新收拾,换了衣服,忙着人请令狐达来商议。不多时令狐达来到,麻叔谋将上项事情,说了一遍。

令狐达思想道:“这样晴天,却有风雨冰雹,又只在一处,并不打远,此必是地方什么土神护守疆界,不容开河,故弄这些神通惊骇众人。”麻叔谋道:“就是土神,却也没处查考。”令狐达道:“只消唤几个乡民来问便知。”

麻叔谋随吩咐左右道:“你到附近乡村中,检知事老成的乡民,叫几个来,我有事要问他。”左右去不多时,带领了十数个乡民来见。麻叔谋忙问道:“你这地方,有什么神道最为灵显?”

众乡民道:“此去不上二三里,有一座留侯庙,乃汉代张良老爷的香火,这位老爷十分灵显。小人这乡村中,若是干旱去求雨,立刻就有雨来;若是水潦时去求晴,立刻就云开日出。就是男妇有什么疾病,皆是诚心去祈祷许愿,也不日就好。此乃是陈留一郡至灵至圣的一位吉神。”令狐达问道:“这庙宇是民间私自创盖的,却是朝廷敕赐的?”众乡民道:“这庙乃历朝敕建的。郡中老爷,春秋皆来祭祀。”

令狐达问明端的,遂发放了乡民,与麻叔谋说道:“汉留侯乃是一位正神,既受了这方血食,自然要为地方护守。”麻叔谋道:“如此却怎生区处?”令孤达道:“还须是老先生与学生,备了香烛,穿了公服,前到庙中,将皇上的圣旨宣读一遍,拜祷留侯,求他假道,方可过去。”

麻叔谋被打怕了,听见还要他去,便摇头道:“极该如此。只是学生宴去不得,敢烦老先生代走一遭罢。”令狐达道:“老先生是正,学生是副,礼该同去,如何代得。”麻叔谋没奈何,只得依着令狐达,叫人安排香烛纸马祭礼,又穿了公服,也不抬轿,同令狐达骑了两匹马,带领跟随,到留侯庙来烧香假道。

谁想神明赫赫有灵,麻叔谋马才到得界口,忽一阵猛风大雨,冰雹子又一齐卷来。却也作怪,那风雨冰雹就是认得人的一般,一毫也不打到令狐达身上,偏只望着麻叔谋没头没脸的打来。麻叔谋心下原十分骇怕,只看见风雨一起,他也不顾令狐达,带转马头,加上一鞭,飞星一般跑了回去。

令狐达见麻叔谋跑回,又不好独去,也只得兜马转来。到得营中,对麻叔谋说道:“风雨乃神明肃杀之气,不过是祛涤人之邪心,无十分大害。老先生为何就忙忙走回?”麻叔谋道:“有大害无大害,学生是断然不去的,只烦老先生另作一处罢。”令狐达沉吟了半晌道:“老先生既不肯去,只得写表申奏朝廷,只说神明显赫,我等职卑,不能祈祷,求圣上差官致祭,假道前去。”麻叔谋道:“这个使得。”随写成表章,连夜差人奏人东京。

炀帝这一日,正在仪风院与袁宝儿、薛冶儿投壶赌酒耍子,忽见奏章,看了其中详细,说道:“留侯乃汉代良臣,早为我朝正神,不可亵渎。”遂命翰林院官做了一道祝文,尚宝官打了一颗国宝,又取白璧一双,叫有司具少牢的祭礼。差太常卿牛弘,前去陈留留侯庙中致祭,求他假道,以成开河之功。

各衙门领了圣旨,随即将祭札打点停当,牛弘奉旨不敢迟延,登时取道望陈留而来。到了行营,麻叔谋,令狐达二人慌忙接住。叙了寒温,问了来意,随将祭礼着人抬到庙中,牛弘随后上马去祭。麻叔谋心中毕竟害怕,推有足疾不便行礼,不敢同去,只有令狐达一人相陪而往。真个是天子威权非同小可,二人到了界口,哪有什么风雨冰雹?正是:

莫笑君无德,君王位至尊。

一身持社稷,三足并乾坤。

道法传千古,威权彻九阍。

鬼神虽显赫,莫敢不承恩。

令狐达陪着牛弘,到了庙前,细细观看殿宇,甚是庄严。庙门上横着一个扁额,上写着敕建汉留侯庙六个大金字,甬道旁种着两行柏树,阴阴森森十分严肃。正殿上供奉着留侯的神像,两廊上都画着张良出身的故事。左边画的是募力土锥秦始皇于博浪沙中,右边画的是遇黄石公圯桥三进履,下边一带却画着烧绝栈道、卖剑、说韩信、囊沙擒龙且、辟谷从赤松子游,各样故事,装饰的甚是庄严齐整。后殿上却供养着黄石公在内,真个是汉代出类拔萃的豪杰,与众不同。后唐李太白过此,有诗赞之日:

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

沧海得壮士,锥秦博浪沙。

报韩虽未成,天地皆震动。

潜游匿下邳,岂曰非智勇。

我来圯桥上,怀古钦英风。

唯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

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泅空。

牛弘与令狐达二人,看了一回,见有些显赫,不敢怠慢,随命左右将祭札排下,点超香烛,牛弘拜了四拜,然后将白璧一双,献与圣座之前,自家却将炀帝要开河的旨意,细细宣了一遍。令狐达也将奉旨开河之事,再三拜祷。二人拜祷毕,遂同出殿外,到纸炉边来焚帛奠酒,帛焚未完,只见正殿内卷起一阵风来,刮得窗棂门扇都铮铮有声,香炉中的烟气,一霎儿喷吐如雾,风雾中就像有无数鬼神往来之状,正是:

风声连屋响,香雾满庭飞。

莫道幽明隔,神灵自有威。

众跟随人役,一个个都吓得胆战心惊,幸喜得牛弘与令狐达二人,有几分胆量,敬立在丹墀下面,毫不退动。不多时风烟平息,二人复进殿来看时,一对蜡烛依旧点得明明亮亮,毫厘不曾吹动,圣座前一双白璧,早已不知去向。二人见灵异倍常,更加谨凛。又同拜了几拜,忙叫左右收拾过祭礼,退还行营。

麻叔谋接住,闻知这般灵应,心中着实骇怕,又不好说出。只得勉强支撑,叫备酒与牛弘送行。牛弘因祭事毕,不敢久留,吃过酒,随辞了二人,回东京复旨不题。

却说麻叔谋终有几分心怯,到次日依旧要催督人夫开河,他却只躲在后面,定要推令狐达上前。令狐达知道他骇怕,便凑趣不来缠他,竟自带领人夫向前开挖。

真个鬼神有灵,自从祭祀过了,便无风无雨,大家安然挖将过去。不数日就挖过了陈留地方。麻叔谋见过了陈留,不在陈留境内,心下不怕,便换了令孤达到后营,他依旧到前面来逞威使势的催督。

原来令狐达为人宽厚,虽然督工不懈,若是遇了人夫有病,便将他换到后面调理,待好了再补入队中。固有这一段空处,有一个夫,乃是中牟人,人就顺口叫他中牟夫。这中牟夫偶忠心气疼,不能开挖,也是他造化好,刚刚遇着令狐达在前营,遂将他换到后边调理。不期这一日中牟夫疼痛难禁,行走不得,遂躲出营外,在一棵树根上,坐了歇息。众人因他有病,也不来催他,遂一阵一阵的都去了。

这中牟夫坐了—会儿,因神情困倦,不觉竟昏昏睡去。及至醒来,早已东方月上。中牟夫着了一惊,忙走起看时,挖河人夫也不知去了多远,又不知晚了几时。

幸喜得腹中疼痛好了,只得抖擞精神,趁着月光,沿着那条新挖的河道一直赶来。

走不上二三百步,只见前面灯烛荧煌,许多人马之声,呼喝而来。中牟夫寻思道,这山野地方,又是半夜三更,如何还有官府往来?正惊疑之际,只见人马执事,早已走到面前。一队一队甚是尊严,不像郡县官府模样。过去了许多仪从,然后正中间簇拥着一位贵人而来。那贵人头戴一顶有簪有缨的金冠,身穿一件半龙半蟒的衮服,骑了一匹白马,左右跟随都是锦衣花帽。

中牟夫定睛细看,见是个王侯气象,方才慌了,忙忙的要往树林中去躲,不期早被那贵人看见,叫一声拿来。左右不由分说,便将中车夫带至面前。中牟夫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下,半字也不能说出,只是战兢兢不住的磕头。

那贵人吩咐道:“不要着慌,不难为你,只要你带件东西还你家皇帝。就说我还他白璧一双。十二郎当宾于天。”中牟夫听了忙说道:“小人乃开河的夫役,如何得见皇帝,带白璧还他?”贵人道:“只交付与你本官就是。你若隐瞒不报,我定拿来杀了。”随叫左右将白璧付与中牟夫。

中牟夫接璧,再要问时,那贵人早巳跃马往西而去,去不上三五十步,一阵风过,那些灯火人马,俱忽然不见。中牟夫吓了一身冷汗,方知是遇着神道。幸得月色皎洁,还有二二分仗胆,定了定神,因想道莫非做梦?却又一双白璧明明拿在手里。沉吟了一会儿,没做道理处,只得硬胆迎若月色,向东而走。

原来那些丁夫虽然过去,因人众牵牵连连,却去不甚远。中牟夫走不上一里多路,早望见后营灯火,心才放下几分。又走有半里多路,方才走到。他将白璧好好收了,悄悄地寻着自家的队伍,也不惊动众人,竟自睡了。到次早,不敢隐瞒,一径到麻叔谋营中来报。

见了麻叔谋,因说道:“小人昨夜因病行不上,落在后边。忽遇一位神道,与小人白璧一双,叫小人带还皇帝。又说道:‘还他白璧一双,十二郎当宾于天。’小人不敢隐瞒,故报知老爷。”麻叔谋听了大怒骂道:“你这厮在令狐爷面前,推病躲懒,不知在哪里去快活了几日,恐怕我查点出来,故造此一篇谎来瞒我。我且问你,如何叫做十二郎当宾于天?”中牟夫道:“小人如何晓得?他是这般说,小人只得这般报知老爷。”麻叔谋道:“他既对你说,你为何不细细问明?”中车夫道:“老爷,他是个神道,王侯一般的服饰,左右人马簇拥,好不赫赫怕人,小人彼时已惊倒在地哪里还敢问他长短?若是小人说谎,这一双白璧,却是哪里来的?”随将白璧送上。

麻叔谋接璧看时,认得是炀帝祭留侯之物,心下便明白,昨夜的神道,乃是张良。只不晓得“十二郎当宾于天”是何意思。原来这是句隐语,炀帝只实做了十二年天子,就被弑死了,故此说十二郎当宾于天,只到后来方才解得,此时如何得知?

麻叔谋思想了一会儿,欲要奏知炀帝,又舍不得这双白璧既到手又送了出去:

欲要藏起白璧,竟不奏闻,又恐怕中牟夫乱传将出去,后来炀帝知道不便。又揣度了半晌,心下只贪图白璧,哪里还顾得中牟夫的性命?遂变转面皮大怒道:“什么神道!什么白璧!分明是躲避差役,诡言惑众。都像你这般见神见鬼,这河道几时方能挖到?”叫左右快推出枭首示众。

中牟夫忙上前分辩,怎当得麻叔谋拍着几案大叫如雷,总不容他开口。左右明知其冤,谁敢抗拒?没奈何将中牟夫推出营门,一刀枭了。可怜中牟夫一条无辜的性命,明明被麻叔谋贪财害了。正是:

人逢利处难逃,心到贪时最硬。

只因两块石头,害了一条性命。

麻叔谋既杀了中牟夫,遂将一双白璧收入私囊。又吩咐左右不许乱传,如有漏泄者,以中牟夫为样。左右都畏惧麻叔谋,谁敢管他闲事?因此竟无一人得知。只到后来麻叔谋事败,众人方才说出。后话休题。

且说麻叔谋吩咐才完,忽前队队长来报道:“前面雍丘地方,有一带大林,树木交加,林中有一所坟墓,坟墓上有一座祠堂,正碍着开河的道路,小的们不敢擅自挖毁,请老爷钧旨施行。”麻叔谋随上马亲自来看。

到了林中,只见坟墓与祠堂虽不甚大,却周围护卫,隐隐约约觉有几分灵气。

麻叔谋因在留侯庙吃过一番亏,知道神明不是好惹的,故见此坟墓,也不敢轻易动手,随叫左右唤乡民来问。不多时,乡民唤到,麻权谋因问道:“这是谁家坟墓?”众乡民答道:“这不是如今人家的坟墓,乃上古高人的圹穴。也不知多少年代,也不知姓张姓李,这一方都相传叫他做隐士墓。这个死的神道,最是灵验,近村放的牛羊,脚踪儿也不敢走到墓上,就像有人看守一般。”

麻叔谋听见说是隐土墓,便不放在心上,随发放了众乡民,登时叫人夫上前开掘。众人夫得令,不管好歹,大家拖锹曳锄,一齐动手,拆祠的拆祠,掘墓的掘墓。

这一队起石,那一队筑土,把一座坟墓挖得七坑八缺。挖下去三五尺,忽然露出一层石板,石板缝里都长起灵芝瑞草,异香扑人。麻叔谋见了,却也忍心,不管什么,只是叫掘。众人夫谁敢停留?乒乒乓乓,把那一层石板,尽行挖去。不期挖了一层,下面又有一层,麻叔谋道:“就是一百层,也要挖将下去。”

众人一齐努力,不多时又将这一层挖去。到了第三层,四边都是土地,惟正中间是一块石板。这块石板却也不小,周围约有五六丈大小,四四方方,盖在上面。

麻叔谋只倚着自己人多,又吩咐道:“石板大,挖不起,就凿碎了罢。”众人在上面,蜂屯蚁聚,你一锥,我一凿,霎时间将一块石板打得粉碎。不料石板下是个大空穴,大家凿破了石板,忽然一声响亮,就如山崩地裂之状,连人连石板都坠将下去。正是:

不是天摧,也非地塌。

天地杀机,实由人发。

不知众人跌人穴中,毕竟又何奇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