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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炀帝艳史』第七回 选美女越公强谏 受矮民王义自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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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修改于 2022-06-09

词日:

走兔飞乌,急忙里,为欢不足。记相逢,才开口笑,便伤心哭。瘗玉埋香新土湿,阿娇早入黄金屋。问古今何事最无涯,人之欲。未得时,愁无福。既得了,伤时促。算将来翻是一场劳碌。因酒新添连日病,惜花常把眉儿蹙。闹嚷嚷只待骨成灰,方宁服。

——右调《满江红》

话说炀帝因宣华卧病,心下慌乱。次早忙召御医来看。御医看了奏道:“娘娘气虚脉弱,加以惊悸不安,乃膏肓之症,十分可忧。臣不敢保万全。”炀帝听了大惊,再召别医,个个俱如此说。慌得炀帝寸心就如野鹿一般,在胸中只是乱撞,对萧后说道:“宣华若不能生,朕定当哭死矣。”萧后再三安慰,又挨了两三日,真个是天下再无不死药,世间那有返魂香?宣华竟奄然而逝。后人有诗悲云:

君王尚有恩波在,无奈铅华逝水流。

偏是长门生白发,红颜薄命古今愁。

宣华既死,炀帝放声痛哭了几场。没杂何,只得命有司厚办丧礼,择吉安葬。

萧后见炀帝十分悲切,千方百计来劝解,炀帝哪里肯听?终日只是痴痴迷迷,愁眉泪眼。萧后道:“死者不可复生,哭之何益!”炀帝道:“朕非不知,但爱其色美,今一旦寂寞,不由人不感伤。”萧后道:“这后宫前前后后,有三千粉黛,八百娇娥,陛下何不选择一二佳者,聊慰圣怀?免得这般凄惨。”炀帝道:“富中这些残香剩粉,如何可选?”萧后道:“陛下体得轻觑。这后宫最是深远,埋没者尽多。就是宣华,也是内中选出,那里定得就选不出?也只当借此消闷。”

炀帝依了萧后,真个传一道旨,着各宫嫔妃彩女,无论大小美恶,俱赴正官听选。萧后又叫排宴在大殿上,亲同炀帝来选。旨意一出,忙的那一宫官、一院院这些宫娥,哪一个不巧挽乌云,奇分绿鬓。这一日真个:

穿着了万箱锦绣,妆饰了千觥珠玑。御河水调脂欲尽,上林花插髻都稀。妆阁上雪香粉嫩,镜台前玉映金辉。兰麝香气飘三殿,佩环声响彻重闱。髻影与枕痕交堕,容光与黛色齐飞。不是这汉宫春晓,怎显得帝苑芳菲。

炀帝与萧后同到殿上,一边饮酒,一边就将这些宫人,一个个都叫到面前来细选。真个是观于海者难为水,虽则花成阵,柳作行,十分富丽,然选来选去,不过都是平常面目,哪里有十分出奇的姿色?炀帝选不上一两宫,便闷躁起来。说道:

“左右是这等模样,便选杀了,也不能有宣华那般天姿国色,怎教朕不想?”遂传旨免选。众宫人闻旨,皆一齐散去。

萧后道:“陛下请耐烦,宫中虽无,天下尽有。陛下既为天下主,何不叫人各处去选,怕没有比宣华强十倍的?何苦这般烦恼。”炀帝大喜道:“御妻之言有理。”随叫许廷辅等十个停当太监吩咐道:“你十人可分往天下,要精选美女,不论地方,只要选十五以至二十,真有艳色者。选了便陆续送入京来备用。选得着有赏,选不着有罪,不许怠玩生事。”

许廷辅领了旨意出官来,便先于京城内选起。大张皇榜,四下里捉拿媒户,供报美女。不一日,京城内闹得沸反。百官闻知,尽皆惊讶。各欲上表进谏,又恐怕多言获罪,纷纷计议。

早惊动了一个臣子,姓苏名威,官居尚书左仆射,为人性情刚正,直言敢谏。当日闻知此事,遂挺身说道:“选美女非天子盛德事,不可不谏。”遂连夜草成奏疏,次日奏上。

这一日,炀帝不曾设朝,各色表文俱类送人富。炀帝在宫中,将苏威表文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尚书左仆射臣苏威稽首顿首,奉表于皇帝陛下:臣闻佚乐非所以治身,淫风不堪以教世。国家常丧于蛾眉,社稷多倾于粉黛。故古之圣帝明王,盖不以色为戒。今陛下御宇鼎新,正宜励精图治,恭己以正四方,无为而治天下。安可遍遣中官,广求美女,以玷先皇之至治,以损圣上之令名哉?况此辈一出,倚势横行,刁勒骗诈,百姓受害无已。伏望陛下念先皇创业艰难,收回成命,恬淡居心,以臻至化,则四海苍生幸甚,社稷章甚。

臣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炀帝看毕,大怒道:“这厮怎敢拦阻朕意!”便批旨道:“苏威以臣谤君,本当重处。姑念先臣,着削职为民,不许叙用。如有再谏者斩。”

百官见苏威被削,俱大惊,商议道:“此事非杨素不能挽回。”大家遂约齐了,来见杨素。

原来杨素自炀帝立后,威权重大。闲时俱不入朝,若遇疑难大事,百官少不得要到府中来请问。每日在家,只是与姬妾们饮酒娱乐。这一日百官齐到府中,杨素尚病酒未起。众官叉不敢催逼,又不敢退去,只得在府中等候。等够多时,将近午饷,杨索方才慢慢的走将出来。他也不穿公服,头戴了一顶金线的忠晋方巾,身穿着一件团花云鹤的氅衣,与百官见过,便说道:“老夫为酒所困失迎,有罪了。”众官齐打一恭道:“不敢。”杨索又问道:“诸公下顾,不知有何事见敦?”

众官道:“上公还不知,今皇上差中官许廷辅等十人分行天下,选求美女。今在京城内大张皇榜,借搜索之名,恣行骗诈,家家受害。今早左仆射苏威有疏谏止,已被皇上削职为民,众官位卑言轻,谁敢再谏?只望上公展回天之力,为民请命。”

杨素徽晒一哂说道:“小儿子!吾提挈他作大家郎,如何这等胡行?诸公请回,老夫自有分晓。苏仆射且留他慢去,自然还要复职。”众官大喜而散。

杨素也不等次日早朝,换了公服,随即入朝要见驾。到了便殿,叫守殿的太监传报进官,说道杨素有事要面奏。太监畏怕杨索,不敢推阻,只得慌忙进宫去报。

炀帝听了随到便殿中来相见,因问道:“贤卿有何事急于见朕?”杨索道:“陛下的江山不稳了,故臣特来报知。”炀帝惊问道:“如何不稳?”

杨索道:“臣闻好贤则昌,好色者亡。今陛下好色不好贤,中官一出,天下皆知陛下为淫荡之主。苏威乃先皇老臣,又以敢谏削职。百官皆知陛下为不正之君。百官违于上,万姓怨于下,江山如何得稳?”

炀帝道:“朕既为天子,也是万方之主,就选几个美女,亦非大过。贤卿何贵人之甚?”

杨索道:“陛下拥了这些富贵,乃现成安享,哪晓得创业的艰难?先帝与老臣龙争虎斗,不知费许多心力,方才挣得这座江山。又经开皇二十年节俭,天下方如此太平。陛下登极不一年,便要宣淫纵欲,逐弃老臣,安有不败之理。今不听臣言,恐百官有变。一旦祸起萧墙,那时悔之无及矣。”便要辞出。炀帝道:“贤卿且住,容朕再思。”杨索道:“陛下如尚不悟,老臣便先叫法司,将这十个内使拿下,问他个以美色惑君的罪名,陛下莫怪老臣鲁莽。”

炀帝见杨索话头不妙,料到难行。只得勉强说道:“既是贤卿忠言苦劝,朕安有不从之理!”就传旨收回许廷辅等的成命,苏威仍复原官。杨素方才谢恩而出。

正是:

多欲君王惟好色,擅权臣子敢欺君。

可怜名分何曾定,富便骄奢强便尊。

炀帝被杨素抵触了一番,气得目瞪口呆,忿忿回富。对萧后说道:“杨素这老贼,欺朕太甚。开动口,只一味使势,全不存君臣体面。必诛他九族,方遂吾心。”

萧后道:“杨素敢如此横行者,只倚兵权在手,又欺陛下不曾经历政事。陛下何不留心治国,也像先帝一般,日日与百官讲论,亲揽朝纲,另蹬大臣,慢慢将他兵权削夺了,然后杀他未为晚也。”炀帝道:“御妻之言正合朕心。”次日遂早起临朝,凡事皆引至御前,亲自裁定。

原来隋家天下,亏文帝二十年节俭治化之功,海内十分殷富。又且四方宁靖,各边远地方,皆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也有进明珠异宝的,也有进虎豹犀象的,也有贡名马的,也有献美女的,各国不一。

一日,炀帝设朝,有南楚道州地方,进一矮民,叫做王义。生得眉浓目秀,身材短小,行动举止,皆可人意。又口舌心灵,善于应对。炀帝看了大喜,因问道:“你既非绝色佳人,又不是无价异宝,有何好处,敢来进贡?”王义对道:“陛下德高尧舜,道迈禹汤。南楚远氏,仰沐圣人恭俭之化,不敢以作祟之美人,不祥之异宝蛊惑君心。故遗侏儒小臣各役驱使,聊表远人臣伏之心。臣虽不才,一腔忠义,望圣恩收录。”炀帝笑道:“我这里有无数的文官武将,哪一个不是忠臣义士,何独在你一人?”王义道:“忠义乃国家之宝,人君每患不足,安有厌其多而弃之者。况犬马恋主之诚,君子亦取,臣虽远方废民,实风化所关,陛下宁忍独弃乎?”炀帝大喜,遂重赏进贡来人,便将王义留在左右应用。自此以后,炀帝凡事设朝,或是便殿议事,或是各处游赏,俱带王义侍候。王义凡事小心谨慎,说话做事,俱能体贴炀帝的心性,故此炀帝十分爱他。后渐渐用熟了,时刻也要在面前,只是不能人官。

一日炀帝设朝无事,正要退人后官,忽回头见王义跟在后头,面带愁惨之色。

炀帝遂问道:“王义你为何这般光景?”王义慌忙答道:“臣蒙万岁厚恩,使臣日近天颜,真不世之遭逢也。但恨深宫咫尺,不能出入随驾,少效犬马之劳,散心常快怏。今不觉忧形于色,望万岁宽恩。”炀帝道:“朕亦时刻少你不得,但恨你非宫中之物,奈何奈何。”说罢,玉辇早已人宫而去,王义见炀帝进宫,守着宫门又不忍回来,又不敢进去,只是痴痴的立在那里呆想。

忽背后一人轻轻将他左肩一拍,说道:“王先儿思想些什么,这等沉吟?”王义转身看时,却是守仁寿富的一个太监叫做张成。慌忙答道:“张老公失瞻了。得罪,得罪。”张成问道:“万岁爷待你只好这般加厚,还有哪些儿不称意,却在此不言不语的踌躇?”王义素与张成交厚,便说道:“实不相瞒,我王义因蒙皇恩十分宠爱,情愿朝夕随驾,希图报效。但恨皇宫隔越,不得遂心,故此常常不快。今日不期被老公看破。”

张成笑道:“王先儿若要人宫,这有何难!”王义惊问道:“有何良策,万望见教。”张成又笑笑说道:“策便有条,只怕老先儿做不得。”

王义见张成说话蹊跷,便盯紧来问。张成戏了脸,向王义耳根边低低说道:

“若肯将那道儿割去,有什么进宫不得。”王义沉吟道:“吾闻净身幼童之事,如今恐怕做不来了。”张成道:“做到做得来,只怕你忍痛不起。”王义道:“若做得来,便忍痛何妨。”张成道:“你当真要做,我自有妙药相进。”王义道:“男子汉说话岂有虚谬。”

二人说一回,笑一回,便携手走出宫来,竟到张成家里坐下。张成忙置酒款待,二人饮到半酣之际,王义再三求药。张成笑道:“药便有,还须要从长计较。莫要一时高兴,后来娶不得老嫂,生不得令郎,却来埋怨学生。”王义正色道:“人生天地间,既遭逢知遇之君死亦不惜,怎敢复以妻子为怨。”

张成遂引王义到一间密室中,先拿出一把吹毛可断的刀来,又拿三两包药来,放在桌上,用手指定说道:“这一包是麻药,将酒调了吃,便不知痛;这一包是止血收口的灵药,都是珍珠琥珀,各样奇宝在内,擦上便能结盖;这把刀便是动手之物。三物相送,请回去斟酌而行。”王义道:“既蒙指教,使劳下手何如?”张成道:“这个恐怕使不得。”王义道:“不须推辞,断无遗累。”张成见王义真心要净,只得又拿些酒来,将麻药调了与他吃,自家却另斟好酒相陪。

王义吃到几分酩酊之时,便将衣服揽起,一只手将阳物扯出,一只手拿了快刀,口里狠说一声:“顾不得了。”血淋淋早已将阳物割下。张成看见,慌忙将灵药替他涂上,随扶王义到床上去睡。王义一来酒醉,二来亏了麻药灵药之功,虽觉有些疼痛,早昏昏沉沉的睡去。正是:

小人最望君王宠,下士偏多儿女情。

只为承恩游禁闼,几于刀下丧残生。

王义睡了一夜,次早看时,下边早已结了一个大疤,不甚痛楚。幸得炀帝一连三日不曾设朝,他就在张成家将养了三日,不觉精神复故,行动如常。便起身谢张成道:“倘有寸进,决不敢忘大德。”张成笑道:“累兄受痛,如何言报。”二人洒笑而别。

王义抽身入朝,适值炀帝驾临便殿,王义照旧混入众中伺候。炀帝坐了半日,事毕退朝入宫。王义便手攀玉辇也要跟进宫去,守门太监拦喝叫住,王义哪里听他,只是往里乱撞。炀帝听见,因叫道:“王义,你外人如何强要人官?”王义慌忙跪奏道:“臣愿出入禁闼,今已忍死净身,望圣恩怜念。”炀帝大惊道:“果有此事?”遂叫左右去看。

左右看了,回奏道:“王义果已净身。”炀帝大喜道:“不意怀到有爱主之心。”遂带了他到宫中来见萧后。因说道:“他是道州进贡来的,为人甚是伶俐,因朕爱他,不得随朕出入宫禁,竟自把身净了。”

萧后道:“这等看来,到是个忠义之人。”因向王义道:“体道州地方有什么宝物?何不将来进贡?”王义对道:“道州乃南楚卑薄之地,珍宝等物毫无所产,比不得西域各边,与外国相近,故有宝物贡献。”

炀帝闻言,忽然想起道:“正是。朕前日见西域各镇守将有文书报称,西域诸国欲与中国交市,朕因不知有利无利,未曾允他。既是西域多出异宝,莫若差一能臣,将中国的绫锦缎匹,换他的珠宝等物,岂不是十分大利。”萧后道:“虽然有利,若陛下差官去时,只怕杨素那老儿又要来拦阻。须得一个外官上疏,甚言开市之利,然后陛下从而行之,方才免得人言。”炀帝道:“御妻言虽有理,只是这些外官,只晓得官爵,吃俸禄,谁便肯为国谋利?”二人闲论不提。

却说这宫中的太监原来都与外官交结,凡有机密事情都暗暗报知,外官却将厚礼酬谢。

当日有个穿官太监叫做王忠,听见炀帝与萧后商量西域开市,要外官上疏。他知道这件事有些想头,便留心听了。在宫中鬼混半日,见没甚公事,他就潜身走出东华门,骑了一匹马,带了几个跟从,竟来拜一个素常相好的官儿。

那官儿姓裴名矩,见任吏部侍郎之职。见王忠来拜,慌忙接人,分宾主而坐。

裴矩说道:“久失向候,今蒙下顾,必有事故见教。”王忠笑道:“别无甚事,只有一场大富贵,送来与老先受享。”裴矩见说送富贵,便满脸堆下笑来。说道:“多承老公美意,何以克当。”茶罢一钟,便将王忠邀人后堂,叫人治酒款待。

二人饮到兴浓之际,裴矩满斟一杯,奉与王忠说道:“学生屡蒙老公错爱,感仰不尽,今日不知又有什么富贵相赠?”

王忠道:“今日皇爷与娘娘计较,要西域开市,只怕杨素拦阻,先要一个官儿上疏,劝他开市,皇爷依奏而行,便免得百官议论。老先何不上他一疏,甚言开市有利,皇爷见了,必然大喜。这开市的权儿一定就是老先主持,岂不是一场大富贵?学生故来报知。”

裴矩昕了,满心欢喜道:“皇上果有此意,这场富贵非同小可。学生明日就上疏陈开市之利,倘得事权到手,后来西域的奇珍异宝,尽情送与老公赏玩。”王忠笑道:“莫要到那时节便忘记了。”裴矩亦笑道:“记得,记得。”二人一边笑,一边饮,真个是:

饮当名利千钟量,谈到黄金满面春。

奠道世情都是假,此时颜色十分真。

二人畅饮了半日,王忠方才起身告辞。裴矩说道:“倘有消息,还望老公指教。”王忠道:“自然,自然。”作了别,王忠依旧上马而去不题。

却说裴矩得了这个消息,忙忙连夜草成奏章,只等明日早朝奏上,这一夜真个是: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不知这本上了,毕竟如何,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