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列表
- 自序
- 楔子 燕市书春奇才惊客过 朱门忆旧热泪向人弹
- 第一回 陌上闲游坠鞭惊素女 阶前小谑策杖戏娇嬛
- 第二回 月夜访情俦重来永巷 绮宴招腻友双款幽斋
- 第三回 遣使接芳邻巧言善诱 通幽羡老屋重价相求
- 第四回 屋自穴东墙暗惊乍见 人来尽乡礼共感隆情
- 第五回 春服为亲筹来供锦盒 歌台得小聚同坐归车
- 第六回 倩影不能描枣花帘底 清歌何处起杨柳楼前
- 第七回 空弄娇嗔看山散游伴 故藏机巧赠婢戏青年
- 第八回 大会无遮艳情闹芍药 春装可念新饰配珍珠
- 第九回 题扇通情别号夸高雅 修书祝寿隆仪慰寂寥
- 第十回 一队诗人解诗兼颂祷 半天韵事斗韵极酸麻
- 第十一回 独具慧心诗媛疑醉语 别饶兴趣闺秀有欧风
- 第十二回 花月四围尽情吐心事 竹城一战有意作调人
- 第十三回 约指勾金名山结誓后 撩人杯酒小宴定情时
- 第十四回 隔户听闺嘲漏传消息 登堂难客问怒起风波
- 第十五回 盛会伴名姝夫人学得 令仪夸上客吉士诱之
- 第十六回 种玉问侯门尺书求友 系绳烦情使杯酒联欢
- 第十七回 歌院重逢自惭真面目 绣花独赏暗寓爱根苗
- 第十八回 谨谢主人怜不为绿叶 难明女儿意终惜明珠
- 第十九回 初议佳期快谈银幕下 又蒙厚惠释虑白镪中
- 第二十回 传字粉奁会心还密柬 藏身花架得意听娇声
- 第二十一回 爱海独航依人逃小鸟 情场别悟结伴看闲花
- 第二十二回 眷眷初逢寻芳过夜半 沉沉晚醉踏月到天明
- 第二十三回 芳影突生疑细君兴妒 闲身频作乐公子呼穷
- 第二十四回 远交近攻一家连竹阵 上和下睦三婢闹书斋
- 第二十五回 一扇想遮藏良人道苦 两宵疑阻隔少女情痴
- 第二十六回 屡泄春光偕行露秀色 别翻花样说古听乡音
- 第二十七回 玉趾暗来会心情脉脉 高轩乍过握手话绵绵
- 第二十八回 携妓消愁是非都不白 醵金献寿授受各相宜
- 第二十九回 小集腾欢举家生笑谑 隆仪敬领满目喜琳琅
- 第三十回 粉墨登场难为贤伉俪 黄金论价欲组小家庭
- 第三十一回 藕断丝连挥金营外室 夜阑人静倚枕泣空房
- 第三十二回 妇令夫从笑煞终归鹤 弟为兄隐瞒将善吼狮
- 第三十三回 笔语欺智囊歌场秘史 馈肴成画饼醋海微波
- 第三十四回 纨绔聚豪家灭灯醉月 艳姬伴夜宴和索当歌
- 第三十五回 佳节动襟怀补游郊外 秋光扑眉宇更入山中
- 第三十六回 山馆留宾归途行不得 月窗寻梦旅舍夜如何
- 第三十七回 兄弟各多情丛生韵事 友朋何独妒忽绝游踪
- 第三十八回 拥翠依红无人不含笑 勾心斗角有女乞垂怜
- 第三十九回 情电逐踪来争笑甜蜜 小星含泪问故示宽宏
- 第四十回 胜负不分斗牌酬密令 老少咸集把酒闹新居
- 第四十一回 当面作醉容明施巧计 隔屏说闲话暗泄情关
- 第四十二回 云破月来良人避冢妇 莺嗔燕咤娇妾屈家翁
- 第四十三回 绿暗红愁娇羞说秘事 水落石出惆怅卜婚期
- 第四十四回 水乳樽前各增心上喜 参商局外偏向局中愁
- 第四十五回 瓜蔓内援时狂施舌辩 椿萱淡视处忽起禅机
- 第四十六回 手足情深芸篇诳老父 夫妻道苦莲舌弄良人
- 第四十七回 屡数奇珍量珠羡求凤 一谈信物解佩快乘龙
- 第四十八回 谐谑有余情笑生别墅 咄嗟成盛典喜溢朱门
- 第四十九回 吉日集群英众星拱月 华堂成大礼美眷如仙
- 第五十回 新妇见家人一堂沆瀣 少年避众客十目驰骋
- 第五十一回 顷刻千金诗吟花烛夜 中西一贯礼别缙绅家
- 第五十二回 有约斯来畅谈分小惠 过门不入辣语启微嫌
- 第五十三回 永夜涌心潮新婚味苦 暇居生口角多室情难
- 第五十四回 珍品分输付资则老母 债台暗筑济款是夫人
- 第五十五回 出入一人钱皱眉有自 奔忙两家事慰醉无由
- 第五十六回 授柬示高情分金解困 登堂瞻盛泽除夕承欢
- 第五十七回 暗访寒家追恩原不忝 遣怀舞榭相见若为情
- 第五十八回 情种恨风波醉真拼命 严父嗤豚犬愤欲分居
- 第五十九回 绝路转佳音上官筹策 深闺成秘画浪子登程
- 第六十回 渴慕未忘通媒烦说客 坠欢可拾补过走情邮
- 第六十一回 利舌似联珠诛求无厌 名花成断絮浪漫堪疑
- 第六十二回 叩户喜重逢谁能遣此 登门求独见人何以堪
- 第六十三回 席卷香巢美人何处去 躬参盛会知己有因来
- 第六十四回 若不经心清谈销永日 何曾有恨闲话种深仇
- 第六十五回 鹰犬亦工谗含沙射影 芝兰能独秀饮泣吞声
- 第六十六回 含笑看蛮花可怜模样 吟诗问止水无限情怀
- 第六十七回 一客远归来落花早谢 合家都忭悦玉树双辉
- 第六十八回 堂上说狂欢召优志庆 车前惊乍过迎伴留痕
- 第六十九回 野草闲花突来空引怨 翠帘绣幕静坐暗生愁
- 第七十回 救友肯驰驱弥缝黑幕 释囚何慷慨接受黄金
- 第七十一回 四座惊奇引觞成眷属 两厢默契坠帕种相思
- 第七十二回 苦笑道多财难中求助 逍遥为急使忙里偷闲
- 第七十三回 扶榻问黄金心医解困 并头嘲白发蔗境分甘
- 第七十四回 三戒异时微言寓深意 百花同寿断句写哀思
- 第七十五回 日半登楼祝嘏开小宴 酒酣谢席赴约赏浓装
- 第七十六回 声色无边群居春夜短 风云不测一醉泰山颓
- 第七十七回 百药已无灵中西杂进 一瞑终不视老幼同哀
- 第七十八回 不惜铺张慎终成大典 慢云长厚殉节见真情
- 第七十九回 苍莽前途病床谈事业 凄凉小院雨夜忆家山
- 第八十回 发奋笑空劳寻书未读 理财谋悉据借箸高谈
- 第八十一回 飞鸟投林夜窗闻愤语 杯蛇幻影晚巷走奔车
- 第八十二回 匣剑帷灯是非身外事 素车白马冷热个中人
- 第八十三回 对簿理家财群雏失望 当堂争遗产一母伤心
- 第八十四回 得失爱何曾愤来逐鹿 逍遥哀自己丧后游园
- 第八十五回 衰服近优伶不亏好友 红颜计柴米贻笑方家
- 第八十六回 白玉锡佳名二花争艳 黄金供滥用一客无愁
- 第八十七回 私念故乡偏房兴去意 忽翻陈案记室背崇恩
- 第八十八回 故主宣言群奴半日散 旁人屈指一子八月生
- 第八十九回 临榻看新孙难言此隐 怀金窥上客愿为谁容
- 第九十回 露影太荒唐封金预告 怀诗忽解脱对月长嗟
- 第九十一回 泉水出山残文留旧迹 衣衫刺目烈火灭余痕
- 第九十二回 伏枕染重疴母怀戚戚 传笺盼一顾郎趾匆匆
- 第九十三回 半夜驰车娓婉谈浮海 清晨破镜凄凉卜下场
- 第九十四回 病榻起疑团乍惊惨色 情场增裂缝各动离怀
- 第九十五回 强夺珠针病狂怀璧遁 永离鸳帐封步闭楼居
- 第九十六回 风景不殊游踪增感慨 情怀莫逆闲话自缠绵
- 第九十七回 冰炭人情失官求内助 泥云身世访主忆前情
- 第九十八回 院宇见榛芜大家中落 主翁成骨肉小婢高攀
- 第九十九回 谈笑弄娇嗔新装十索 言行失常态情局孤忙
- 第一百回 惨语断生平小楼伴佛 狂呼惊夜半烈焰冲宵
- 第一百一回 两老恸慈怀共看瓦砾 同胞作愤语全没心肝
- 第一百二回 对客道烦忧初尝苦境 替人流急泪重见残装
- 第一百三回 对坐无聊愁城生怨色 远来有意情海起新澜
- 第一百四回 上室迎宾故谈风土好 大庭训子严斥羽毛丰
- 第一百五回 得意让花骄权门夜叩 失踪惊屋闭旧巷空来
- 第一百六回 亦假亦真旧邻传噩耗 疑非疑是胜地觅芳踪
- 第一百七回 决绝一书旧家成隔世 模糊双影盛事忆当年
- 第一百八回 寄爱写小诗投邮有意 对亲作快语析产何惭
- 第一百九回 巨室瓜分最怜孺子去 情场球戏难受美人狂
- 第一百十回 航海倚英雌更谋捷径 弃家付儿辈独隐名山
- 第一百十一回 驴背遇穷途昙花一现 禅心伤晚节珠泪双垂
- 第一百十二回 金粉各飘零情场永别 轮蹄相驰逐旧事重提
- 尾声 消息索哀词人悲秋扇 生涯寄幻影梦老春婆
『金粉世家』第一百六回 亦假亦真旧邻传噩耗 疑非疑是胜地觅芳踪
- 本章共 7.80 千字
- 最后修改于 2022-05-06
天下事,原有不少出人意料以外的。但是像这样的事,却是出乎意料以外太多了。燕西在车上一路想着,这可真奇怪,冷家不向金家要人,反倒是全家都走了。她既不曾拐去我的金钱,我又不是不让她离婚,何必有这种行动?是了,一定是怕我要回小孩子来,所以带着他隐藏起来了。其实我不过二十岁的人,哪里会愁到没有孩子?你带了去就只管带了去,我是丝毫也不关痛痒的。到了家里,下车就直奔上房,在金太太屋外院子里,便嚷起来道:“你看这事怪不怪?冷家一家全逃走了。我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子里,草帽也不曾取下。两手将长衫下摆一抄,向藤椅子上坐着靠下去。金太太坐在屋子里,正自默念着这件事,听他由外面嚷了进来,心中也很惊异。及至他走进房时,倒是很坦然的样子坐下,便望了他道:“你这话是真的吗?”燕西一拍手道:“当然是真的,难道无缘无故,我还会撒这样一个大谎?”金太太道:“既然是真有这件事,我可要引为奇谈了。你们两个人的婚姻,你说要离,她也说要离,谁也不碍着谁的事。你都不躲开她,为什么她倒会躲开你呢?难道还怕金家把她包围起来吗?”燕西道:“我也是这样猜着,这件事很奇怪。我自己本想在街坊面前打听打听,又恐怕太着痕迹,所以我跑了回来,先向你报告,打算叫金荣到那胡同前后,仔细去打听。她若是逃了,我想没有别的用意,无非是舍不得把那个孩子扔下。”金太太皱着眉想了想道:“除非是如此,然而也不至于呀。”燕西道:“我真猜不出这里面还有其他的缘故。”金太太将如意钉上挂的一串佛珠,取着拿在手上,一个一个地由前向后掐着,低眉垂目地坐着,只管出了神。许久,然后向燕西一点头道:“这个法子倒使得,你就叫金荣去打听一趟试试看。”燕西道:“事不宜迟,马上就叫他去。”说着,起身便向外走。金太太道:“别忙,你也把他叫了来,让我教他两句话。”燕西只管向外走,哪里听到他母亲最后说的两句话?已经一直走回自己书房去了。
这天金荣得了燕西的命令,到落花胡同前后打听了一个够,直到晚上七点多钟方才回来。燕西已是自己走到大门外,等着他有两三次了。金荣回家来了,他也知道燕西性急不过的,一直就向他屋子里去报告。燕西见他满脸带着忧色,料得事情有些不妙,先抢着问道:“怎么样?他们预备了什么手段,对付我们吗?”金荣摇摇头道:“那谈不到了。”燕西道:“怎么会谈不到?难道他们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吗?”金荣道:“并不是更厉害,七少奶奶大概……去……世了。”金荣说到这里,也不免嗓子哽了起来。燕西吃了一惊,原是靠在藤椅子上坐着的,这时突然站立起来,向着金荣的脸问道:“那是怎么回事?你别是胡打听的吧?”金荣道:“我怎能胡打听这种消息?我为这个,整跑了一天呢。我先跑到落花胡同,站在那里,和车夫闲谈天,他们似乎知道一点,看我那样子,是打听消息去的,他们不敢乱说。只说冷家已搬到乡下住去了,至于怎样搬到乡下去,住在什么乡下,他们也不知道。后来我索性冒个险,等到南隔壁有人出来开门,我就走上前,和他们鞠了一个躬。抬头一看,我才知道上了当,敢情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可是说起来,还是算没有白行这个礼。”燕西一正脸道:“要说就干脆说出来吧,说话为什么绕这么大的弯子?快说吧。”金荣道:“那姑娘是个小孩子,倒也心直口快。我只问隔壁冷家搬到哪里去?她就反问着我,他们家那大小姐跳了河了,你知道吗?我问在什么地方跳河的?她说在城外跳河的,冷家人哭了一天呢。”燕西道:“小孩子知道什么?这样重大的事情,你怎么到小孩子嘴里去讨消息?”金荣道:“我也是这样想。可是小孩子不知道轻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撒什么谎。所以我问了那小姑娘以后,我又对那小姑娘赔着笑脸,问她家里有什么人?她说有父母。我就告诉她,是冷家亲戚打发来的,请她父亲出来见见。那个人出来了,倒也是个混小差事的。听是我们宅里打听消息,很愿报告。据他说,他果然听到冷家妇女们哭了两宿,起一个早,搬家走了。由他们的老妈子口里传说出来,说是冷家大小姐到城外去跳河了。我当时听了,心里很是难过,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不忍怎样地仔细盘问下去,你要不信,自己到那人家去拜访,可以当面问他一问。”燕西听了这话,怔怔地坐着,许久不能作声,斜躺在一张藤椅上,左腿架在右腿上只管颠簸着。金荣站在他面前,走是不好,不走也是不好,也是只管发愣。燕西叹了一口气道:“消息是越来越不像话,我有什么法子呢?我得去和老太太报告一下,看看她老人家怎样说?但愿这消息也不准确吧。”说着,站起身来向上房走。金荣虽然不便跟着走了去,也知道金太太得了消息之后,一定会来盘问的,因之就在书房外面站了等着。
果然不到三十分钟,陈二姐走出来叫唤,说是老太太叫去问话。金荣跟着到了上房,金太太和三位小姐,都坐在走廊下乘凉,眼圈儿都是红红的。金荣看了这样子,知道所报告的消息,已经是够惹着太太一阵伤心的了,远远地站着,不敢过去惊动。金太太用手绢擦了眼睛道:“据七爷说,你是到过冷家去了一趟的了,你打听得那消息很的确吗?”金荣要说的确,让老太太更是伤心。若说不的确,为什么以先胡乱报告?犹豫了一阵子,才道:“我打听是打听了好几处的,都是这样说。可是七少奶奶家里的人,我一个也没有见着,又哪知道这话靠得住靠不住呢?”金太太道:“你没有听说是哪一处城外吗?”金荣道:“听说是出西直门的。”敏之听到这里,点了一点头道:“这就是了。”金太太看了她那种神气,望了她道:“难道你还知道这里头有什么缘故吗?”敏之道:“我也不过这样猜想罢了,谁又敢说一定是这样的。清秋以前常和我说,玉泉山昆明湖一条好水脉,假使要寻死的话,最好就死在那里。我还笑着说,无论那地方怎样好,死了也不得一个好死。她就大驳我一阵,说死就是一个‘死’字罢了,还有什么好死坏死?而且古来高明的人,死在水里的也很多,什么屈原啦,什么李太白啦,说了许多,我也闹不清楚。当时我虽知道她是一种牢骚话,议论很是奇怪,所以记在心里。于今用事实一引证起来,竟是很有几分可信的了。”金太太手上拿了一把小芭蕉扇子,慢慢地在胸面前招着风。点点头道:“这话也很有几分近情理,她那种人,这种事会做得出来的。”燕西道:“若果这话靠得住,这也没有难处,到了明天,我可以自己跑到城外去调查一趟。假如她是如此下场,以前一切的事,不必提了,我私人所分得的钱愿拿了出来,给她办理善后。”敏之望了他,想带一点冷笑,但是立刻又把这笑容收起来了,就对他道:“哦!若是她有了不幸的事情,你就要拿出钱来,给她办理善后。若是她并不见得有这种事情哩,那么,你就还是不管她的事了?”燕西先看了金太太一眼,见金太太的颜色,还是和平常一样。然后向敏之拱拱手道:“你说这话,我真有点受不了。我这人倒好像是成心望她死,等她死了,再来给她风光一下子,做个好人,是也不是?”敏之道:“是与不是,我哪里知道?不过你自己说话,有些前后不能关照,露出马脚来了。我既不姓冷,我又不是清秋的表姐表妹,她走得远远地去了,难道我还会帮着她说你什么不成?”敏之越说越急,说到后来,脸色都变红了。金太太道:“这种人你还说他做什么?他有了他一定的主意,旁人说他,也是枉然,白费一番气力,他又知道什么好歹?”敏之低了头望着地上,只冷笑了一声,并不再说什么。燕西虽然觉得敏之的颜色和言辞,都过于严刻一点,然而有老母在当前,看那样子,是不会帮着自己的。再要申辩两句,无非又是一场是非。只得懒懒地道:“我只认错就是了,有什么可说的呢?”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这时,金荣带来的这个消息,已传遍了全家了。无论与清秋感情如何的人,听了这句话,都不免伤心一阵。那样一个人,竟会落这样一个结果。加之她又带了一个小孩子去的,这个小孩子,出世才得两三个月,倒跟着母亲,受了这种无故的牺牲,也是一件很造孽的事。因之大家又纷纷议论起来。这种话,当然不免传到燕西耳朵里去,他虽然自信不负清秋生命的责任,可是在大家这样传说着的时候,总感到有些心神不安,若不表示一点追悼的意思出来,这会让旁人更疑心了。
自己心里存了这个念头,到了次日,一清早起来,就叫金荣告诉德海,开汽车出大城。金荣因他脸上颜色不大好看,而且一下床,丝毫也不曾考虑,就告诉开车出城,似乎打了一夜主意似的,这也许又要出什么事故,不能不向老太太报告一声。于是在燕西当面,尽管答应,走出书房,立刻就到上房,去向金太太报告。自己隔了窗户,先叫了一声。金太太在纱窗子里,看到金荣匆匆地由外面走了进来,心里就知道他必有什么要紧的事报告。在屋子里就答应道:“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吧。”金荣回头看了一看,究竟还不敢大声说出来,一直走到窗户边,才低声道:“太太你瞧,七爷一早起来,什么事也没提到,就要赶着出大城去。我看他脸上的颜色不大好,你把他叫进来问他几句话吧。”金太太道:“他要出城去什么意思呢?”接着又道:“这孩子做事,这样任性,简直有些胡闹!把他叫了进来。”金荣巴不得一声,把燕西叫进来。金太太问道:“你这样一早出大城,打算到哪里去?”燕西道:“我想到颐和园玉泉山都去看看,究竟有什么形迹没有?若是那里出了事,当地人当然知道的。”金太太道:“你一个人瞎撞,未见得能撞出什么结果,我看叫凤举陪着你去吧,李升也可以去。你们有些地方,不肯谦逊去问话,可以让李升去问人。”燕西对于这个办法,倒也无所可否,便顺便地答应了“好吧”两个字。金太太让他在屋子里等着,让陈二姐去叫凤举。凤举不曾来,梅丽先来了。一见燕西,便道:“一早就到母亲屋子里来了,有什么消息报告吗?”燕西道:“正打算出城找消息呢。”于是把意思告诉了她。梅丽很高兴地道:“我也……”只说了两个字,回头先看看金太太的颜色怎样,金太太道:“他又不是去玩,你跟去做什么?”梅丽道:“我也不是要跟去玩呀。老实说,我对于清秋姐这件事,真比七哥还着急呢。”燕西道:“那为什么?”梅丽道:“我和她感情很不错。譬如说,这个时候,秀珠姐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不着急吗?”燕西见金太太向着梅丽,脸上有点微笑的样子,就不敢说什么,只淡笑着说了“胡扯”两个字。金太太却呆呆地注视着燕西的面孔,那意思好像说梅丽的话是对的。燕西便站起来望了窗子外道:“大哥还没有起来吗?怎么还请不来?”凤举披着一件长衫一路扣纽扣走了进来,问道:“听说一早就要到西山去,这是为什么?”金太太道:“并不是到西山去,燕西高了兴了,他要去打听清秋的下落了。”因把话告诉了他。凤举道:“我就猜着是要我去的,所以索性穿了长衣出来。”梅丽道:“我也要去呢,行不行?”凤举道:“只要妈让你去,我就不反对。要不然,这又不是去玩……”梅丽道:“谁又是去玩?父亲去世以后,就只有玉芬姐,带我到北海去过一趟,我才真不要玩呢。”燕西也知道梅丽既说要去,也推辞不了,只得答应了。梅丽看看金太太的颜色,似乎也不至于拦阻,就赶着回房去换了出门的衣鞋,就到燕西书房里去等候。
一会儿凤举出来了,三人坐了汽车,直向颐和园而来。管理颐和园的人,向来不收金家人门票的,现时金总理虽已去世了,自己也抹不下面子来要票。他们三人进了大门,不假思索,直奔前山昆明湖边。当然,这宏壮的风景里面,山水宫殿,一切依旧,并看不出什么出了事故的痕迹。李升跟在后面,随他们走过了长廊,便道:“大爷,我们先找个人打听打听吧。”凤举道:“这是什么有面子的事吗?怎好胡问人?我们这种体面人家,会有内眷跑了,还是投水,说起来,大家脸往哪儿搁?”李升碰了钉子不敢作声,默然相随在后面走。梅丽道:“既不打听,我们为什么来着?”凤举皱了眉道:“别嚷!别嚷!慢慢地自然可以打听出来。”梅丽道:“这又不是什么不能对人说的事,为什么别嚷?就算不能对人说的事,我们自己都调查来了,人家还有个不知道的吗?”凤举叹了一声,皱着眉对这位小妹望了一望,又不说了。燕西道:“你们真也肯抬杠,这个时候到了这种地方,还要说个是非。”这长廊尽头,排云殿下方,有个水榭,正向着昆明湖,开了一所茶社。两个穿白衣服的茶房,看到这二男一女很有些豪华气象,后面跟着一个听差,分明是少爷小姐一流。一齐跑出来笑脸相迎,请到里面去休息。凤举因这里在水边,正好打听消息,就一同进去了。大家坐下,李升也在外面走廊栏杆上坐着。茶房忙乱了一阵,远远地坐到一边去。凤举先问问这里可有什么吃的?茶房说:“只有干点心。”凤举道:“现在天气热,这里逛的人正多,怎么倒不预备一点呢?”一个茶房走了过来,站着在桌子犄角边,仿佛是很郑重的,半鞠着躬微笑道:“你不知道,这两天虽是逛的人多一点,其实一天也不过来百儿八十的人。第一到城里太远了,第二门票又是一块钱一张,哪能像城里中央公园那样人山人海的?我们这小买卖,哪里敢多预备?”凤举一看这人三十多岁年纪,手臂上刺着一朵花纹,头上一把头发,向后梳得溜光。因笑着点点头道:“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一时想不起。”茶房道:“我在城里洁身澡堂,待过三年。”凤举哦了一声道:“这就是了。”茶房笑道:“先生你贵姓是金吧?”凤举点头道:“我姓金,你怎么知道?”茶房道:“从前我侍候大爷洗过澡的,于今我想起来了。你今天有工夫到这儿来逛逛?”凤举点着头哼了一声。那茶房,他要表示殷勤招待的样子出来,拿着桌上的茶壶,向各人茶杯子里斟了一遍茶,然后退到一边去。一个当侍役的人,在主顾不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自然也不便无端插嘴说话,因之静悄悄地站在一边。梅丽看了,倒有些急。心想,和那茶房说得很投机,正好探问消息了,怎么又不作声?她心里如此想着,就不住地看看凤举,又看看燕西。燕西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也是有些忍耐不住了,就对茶房道:“大爷二爷,你都知道,你倒很能打听消息。”茶房道:“金总理家里,那是北京城里大有名望的人家,谁不知道?”燕西喝了一口茶,笑了一笑,目光望了昆明湖一片汪洋的白水,很不经意的样子问道:“这湖里水,深不深?”茶房道:“也有浅的地方,也有深的地方。”燕西道:“假使落一个人下去呢,危险不危险?”茶房笑道:“深的地方,自然是危险。”燕西依然用眼光射到湖面上,很随便地问道:“若是有人到这里来投河,地方又大,水又深,又没有人救,那总是活不了的。”他如此一说,凤举、梅丽都望了茶房,等他的回话了。茶房笑道:“那可不是!”茶房也是很随便答复的,然而只他这样一句话,各人心里,立刻紧张起来。燕西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声道:“真有这样一件事?”茶房笑道:“没有这回事,你干吗问起这个?”凤举也就插嘴道:“你这叫笑话了。你想,到这里面来,还要买一块钱的门票,哪个寻死的人,那样清闲自在地到这里来投湖?”茶房又接嘴说了一声道:“可不是!”梅丽坐在一边,就望了凤举一眼,心想,你还是打听消息来着呢?还是证明消息不确来着呢?刚问得了一点消息,你倒说绝没有这件事。凤举看了梅丽的脸色,可是他又有他的心事。他以为真有这事,自己说是没有,茶房必会反驳的。若真没有这事,话就遮掩过去了,免得露出马脚来。现在茶房果然说没有,就默然了。他不作声,梅丽不便作声,燕西也是呷了茶望着湖水出神。不过老远地跑了来,不打听个实在,就这样含糊回去,也有些不甘心。因又装出很不经意的样子来问道:“前几天,报上好像登过这样一条社会新闻,大概是谣言了?”那茶房靠了亭子的木柱站定,突然将身子向前一挺道:“我也听见的,这新闻可是不假。”他这句话不要紧,不但把在座三个人,吓得心里乱跳,就是在水榭外边站的李升,也脸色变了,一脚踏进亭子来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吗?”凤举听到这里,也是一怔。梅丽也禁不住问道:“怎么不假呢?”茶房见大家都注意这件事,倒有些莫名其妙。望了大家缓缓地道:“我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万寿山前后,很有些人传说,说是玉泉山有个人投河,过两天,报上就登出来了,说是昆明湖里出的事,其实不是。”燕西道:“哦!玉泉山出的事,你不知道是怎样一个人吗?”茶房道:“听说是个年轻女的。”他这一说不打紧,大家的脸色都变了。
正要向下问时,远远地有个人跑了来,站在亭子外,向李升打量一遍,问道:“你是金府上来的吗?”大家一听,又是一惊。那人道:“你们宅里来了电话,请大爷去接,说是有要紧的话说。”凤举道:“难道又有什么要紧的事发生了?”说着,就向亭子外走。燕西、梅丽都是惊弓之鸟,见了这种势头,心里都蹦跳起来。也不问茶房话了,就这样相对坐着。这个电话之谜,各人都是急于要打破的,这一种焦急,那一分钟之久,大概也不逊于一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