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新船,是他攒了五年的希望:读《荒岛上的故事》
武诚的新船,是一家四口的生活所系。杨振声把战争写进这件用劳动换来的东西,也让读者重新看见,小说里那些容易被当作背景的普通日子。
昂贵、丰盛、热情,为什么仍可能吃得不舒服?从袁枚几次并不愉快的宴席读起,看《随园食单》怎样把一桌菜背后的面子、手艺和客人的意愿写了出来。
袁枚去一位商人家吃饭,上菜撤了几轮,连点心算在内,食品将近四十余种。主人很得意,他回到家,却又煮粥充饥。
这则见闻被他写进《随园食单》的《戒单》,放在戒目食那一条里。饭桌如此丰盛,吃完却仍没吃妥当,真是很不给主人面子的记录。也正是从这里,这部旧菜谱忽然变得好看了:桌上的体面和嘴里的感受,原来可以毫不相干。
初翻这本书,很容易直接往菜名里钻。鸡怎么做,笋怎么配,有哪些听起来新鲜的点心。可若先读前面的《须知单》和《戒单》,就会遇到一个不大肯捧场的客人。他关心的事情,往往比菜单朴素:这东西究竟好不好吃?它最好的时候过去没有?客人真的想再吃一口吗?
在另一场宴席上,一大碗燕窝端出来,量很足,袁枚却觉得没有味道。众人忙着夸,他说,我们是来吃燕窝的,不是来贩燕窝的。既然只为了贵重,何不干脆往碗里放明珠?价钱更好看,反正一样吃不得。
这几句话放进今天的饭局,也不难听懂。介绍食物时,有时先说来路稀罕,再说一份值多少,末了才想到问一句合不合口。价钱已经替味道发过言,若还说不喜欢,反倒像是不识抬举。袁枚把这层尴尬挑破了。你夸的是名字,还是刚刚吃下去的那一口?
他称之为耳餐。妙处不在给人一个可以拿去批评别人的词,而在提醒我们,耳朵有时真会替嘴巴作主。听过太多介绍,舌头还没有答应,赞美就先出口了。
但这也不是一本劝人只吃便宜东西的书。袁枚并不回避昂贵食材,《海鲜单》里照样谈燕窝、海参。他挑剔的是,东西昂贵,便自以为当然好吃;桌上堆得够满,便觉得款待已经完成。把他简单说成节俭饮食的代言人,同样会把书读窄。
比起价钱,他更舍不得糟蹋手艺。《戒目食》谈到厨人的心力有限,菜肴多了,未必还能样样稳当。文字甚至拐到写字作诗上去:名手写多了也有败笔,好诗写繁了也会有累句。做饭在这里不再是一串只要材料齐全就会自动成立的步骤。人的注意力,是会用完的。
于是,那碗回家后重新煮的粥,便有了一点别的分量。它不是豪华宴席之外的摆拍道具,只说明那么多菜吃过,客人的胃仍在等一顿合意的饭。主人觉得已尽了力,客人却还没有被照顾到,这两件事竟能同时发生。
有些菜甚至不是做坏的,是等坏的。《戒停顿》写性急的主人,要一桌菜齐齐上来;厨房便先把做好的菜放进蒸笼,等着一起搬。场面整齐了,各盘菜适合入口的时机却被抹平。看上去是隆重安排,落到味道上,未必是一回事。
再回到《须知单》,这份挑剔就不只剩下脾气。袁枚会谈买菜的人,也会谈掌勺的人,说一席佳肴,司厨与买办都各有功劳。火候该急该缓,食材怎样选,要在下锅之前就认真。前面那些不满意,背后是他对事情如何做成的兴趣。
这本书有时像一位难伺候的熟客,有时又像一个追到厨房门口问缘故的人。菜好吃,他要打听;不好吃,他也不肯拿贵重和辛苦替它遮过去。读久了,会开始留意那些通常不进入宴席赞词的工作:挑选、等候、照看,以及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不过,对今天的读者来说,最值得多看一眼的,也许是《戒强让》。客人喜欢肥的还是瘦的,想多吃还是少吃,袁枚说,应当听从客便。他很厌烦主人不停夹取,堆到客人面前,好像对方既没有手,也没有眼,非得由你替他决定。
这里的措辞有旧时代的偏见,也颇不温柔,不必照单接受。可那份不耐烦触到了一个至今仍常见的场面:劝的人认定自己热情,被劝的人却没有一句算数的回答。明明说了够了,碗里还在往上添。
若从这个地方读《随园食单》,饭桌就不只属于最懂吃的那个人。客人能不能自己举筷,厨人有没有把握好节奏,原料有没有被它的名头耽误,这些小事都能进来。书中那些有点刻薄的笑话,也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不妨从《戒单》试读,再带着好奇往菜肴部分翻。把它当一位清代文人的口味、见闻和判断来读,会比急着照做更有趣。它并非按现代厨房写成的标准食谱,某些处理方式也不适合直接用于今天的烹饪。读的时候,尽可以赞同一处,又对另一处摇头。
《戒强让》末尾还记着一个笑话:有人总爱请客,饭菜偏偏不好,客人先问彼此是否相好,得到肯定,便郑重请求,以后再设宴,求免见招。
一桌人笑了。袁枚把这句实话留下来,直到今天还带着一点刚说出口的痛快。
先读《戒单》中的戒耳餐、戒目食、戒停顿与戒强让,再回到《须知单》,看袁枚怎样谈原料和厨人的工夫。
据袁枚《随园食单·须知单》《戒单》,并对照识典古籍《戒单》原文核对燕窝、商家宴席与强让诸段。引述原文时未沿用站内个别转录杂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