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新船,是他攒了五年的希望:读《荒岛上的故事》
武诚的新船,是一家四口的生活所系。杨振声把战争写进这件用劳动换来的东西,也让读者重新看见,小说里那些容易被当作背景的普通日子。
从苏州茶馆的一顿饭,到海外工人失落的一张凭纸,《苦社会》把出路写得很具体:钱、工作、身份与家人的生活,怎样拴在同一根线上。
《苦社会》第十九回,有个做工的人找不到自己的凭纸。只这么一件事,工作、收入、一家人的安稳,忽然全悬起来了。
这个人叫邬阿双,在缝纫机公司做工。他不是刚刚抵达、对周围一无所知的陌生人,老板也需要他的手艺。但纸不在手边的时候,手艺不能替他作证,老板的急切也不能立刻把他带回来。
读到这一段,才发现这部书的题目虽然很大,写苦处时却常肯落到极小的地方。不是先摆出一套道理,而是让一个家庭站在门边等,听见门响,便以为有人把那张纸送回来了。
不妨从第一回看起。阮通甫家中无以为继,想回故乡找一点帮助。苏州在旁人的话里是好地方,落到一个没有收入、没有产业的人身上,却得先问明白,今晚住哪里,下一顿怎么办。
妻子的提醒比那些赞美城市的俗语实际得多。老家并不因为叫作老家,就自动为人保留一份能过活的家业。亲戚也不因为有一层亲戚关系,就能变出一个工作来。这些话不好听,却使他的打算有了具体的阻力。
接下来的走访,把这种阻力分开给人看。有钱的亲族冷淡,手头拮据的人也怕被求助。不能把两种避让简单看成同一种坏心:有人不愿帮,有人可能连自己的日子都难以维持。小说让求人者一次次碰壁,也让读者看见,一张亲缘网并不等于一张可靠的救生网。
茶馆里的谈话转着转着,总回到吃饭与钱。没事做便没有钱,没有钱又怎么过日子?问句看似直白,人在其中却不容易找到出口。饭是谁都要吃的,谁来付账,则能立刻改变同桌的人怎样说话。
这样的开篇,值得慢慢读。它没有急着把远行写成一种漂亮的勇气,先让人知道,为什么有人不得不向外走。若忽略这段拮据,后来的离乡就容易只剩下一条地理路线,失掉推动人物的重量。
再读第十九回,场景已经到了海外。李心纯、伯符等人经营的缝纫机公司有机器、有生意,也有人帮忙张罗。劳动似乎终于有了一处落脚的地方,可生活的脆弱并没有随之消失。
小说写到当地针对华工的登记与查验,凭纸成了证明自身处境的关键物件。这里讨论的是作品所写的晚清排华背景,不能把小说情节直接当作一份准确的法令汇编,更不能据此推断今天某地的具体制度。
邬阿双被带走以后,老板着急有生产上的原因,妻子着急则是一家人的活路。两种急都真切,彼此又不完全一样。小说没有让他只成为一句受害者的概念,还写出了他的工作如何嵌在别人的日常里。
寻找凭纸的过程尤其令人难受。原以为已经找到,拿出来却是另一张纸;希望刚升起来,又落下去。于是有人想登报悬赏。金钱绕了一圈,仍只能尝试寻找那个被赋予决定力量的东西,不能直接替代它。
从第一回到这里,读者会逐渐看见,谋生需要的条件并不能互相抵销。肯做工,并不等于有工作;有工作,并不等于身份稳固;有人愿意出面,也不等于能及时帮上忙。每一层缺口,最后都可能落到一个人的饭碗上。
《苦社会》是晚清小说,语言里有那个时代的议论习惯,人物和对话也不是今天新闻报道里的口吻。初读不必勉强追求一口气看完,可先顺着吃饭、工钱、凭纸这些东西读。它们能把较陌生的历史处境,慢慢牵到眼前。
作者身份尚不能据现有材料定论。书前的序与小说正文需要分开看,不能因为序里出现孙家振的名字,就直接说全书出自他手。站内所收为序、楔子及二十四回,也不宜只凭序中回数的说法,便断言已经校齐所有版本。
门又响了一下。对屋里的人来说,接下来进来的,会不会正是能让今晚睡得安稳的那张纸?这部书的许多重量,就留在这样一个等待的瞬间。
以第一回阮通甫返乡寻生计和第十九回邬阿双失去凭纸相对照,读晚清小说怎样把谋生难处写成具体场景。
情节据站内《苦社会》第一、十九回;1905年初刊的书目信息参照大島吉郎研究的CiNii记录。序者与小说作者不混同,小说不是亲历者证词,也不是移民法律资料。文中不提前交代失纸事件的全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