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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读完《红楼梦》,偏不想做黛玉:《某夫人》的另一种读法

沈金莺合上《红楼梦》,却没有准备好接受别人替她安排的角色。从这一场带着抵触的阅读,走进王任叔笔下一个年轻女子尚未定型的生活。

《某夫人》开头,金莺小姐刚读完《红楼梦》。她没有立刻爱上那个最容易被人怜惜的角色,反而对黛玉有些不服气:为什么非得把心思如此紧地系在一个男人身上?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开场。一部长篇小说,让自己的女主人公先做了一回读者。她并不安静领受书里的情感,也没有照着现成的评语感动。她边看边争辩,急着替自己划开一条不同的路。

若只看《某夫人》这个书名,容易以为人物从一开始就被某段婚姻、某个男人定义好了。第一章却偏偏把她称作金莺小姐,给她许多尚未成形的念头。那时她还在猜,自己会长成什么样的人。

第一部第一章里,她既抗拒一些女性命运,又不能完全摆脱书中形象的吸引。梦把黛玉、宝钗、湘云带到眼前,清醒时的主张与梦里的感受,并没有整齐地站在同一边。

这使她比一句独立宣言有趣得多。人可以认真说不要成为谁,心里仍留着那个人的声音;也可以说向往另一种生活,却还没有足够的经验,知道那生活究竟需要什么。矛盾在这里不是需要删掉的瑕疵,正是人物开始活动的地方。

她试着借另外的诗句给自己壮一壮气,想转向更有力量的声音,可熟悉的《葬花辞》又会浮上来。读书留下的东西,并不总听从读者临时的安排。越是想摆脱某个形象,越可能在措辞和想象中遇见它。

所以,这部书很适合从阅读怎样进入生活的角度读。一本小说不会给人装上一种现成性格,却能提供许多可供想象的姿态。金莺在这些姿态之间试探,想借它们认识自己,又怕自己被它们套住。

她想到培养能力,这个念头值得认真看待,不能因为后来的人生曲折,就倒过来把当时的愿望全判作空话。年轻人试着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大的生活,往往先从很不完整的想法开始。

再翻第二章,父亲沈大钊的经历进入叙述。新式教育、辛亥前后的政治经验、退回乡里的生活,把这个家庭放进了一段比个人脾气更长的历史。金莺的好强,也被写成与父亲有关。

父亲并不是一个只需贴上守旧二字便能读懂的人。他受过新式教育,有过行动的热情,对社会又有失望。这样的人参与塑造女儿的世界时,能给她新的眼界,也会带来自己的限度。新观念进入一个家,并不会让旧有的权力关系一夜消失。

小说也写学校,写地方生活中新旧交错的东西。年轻人听到自由与进步的词,仍然要在具体的家庭、经济条件与人际往来中选择。愿望说出来容易,获得选择所需的条件,往往慢得多。

读到这里,可以暂时不急着替金莺判胜负。她的哪些话是自己想过的,哪些像是刚学来的口气?她怎样看别人,又在哪些时候过于急着证明自己?这些小小的偏移,比预先替她画好一条成长路线更值得追踪。

也要留意叙述者与人物之间的距离。书里对一个女子的评价,不必全部变成读者自己的评价。某些判断带着时代与作者的眼光,今天重读,可以一面理解其来处,一面保留疑问。文学阅读允许这种不完全同意。

王任叔后来更广为人知的笔名是巴人,《某夫人》出版于1935年。它有政治与社会变动中的人生故事,但初读时,先从这个阅读《红楼梦》的房间进去,会更容易把人物看成一个活人。时代尚未被概括为背景时,已经住在她的语言和愿望里。

如果从前不熟悉这部书,可以只先读开头两章。不必急着寻找又一位黛玉,也不必催促金莺立刻成为一个足够完美的新女性。看她怎样一边借着旧书想象自己,一边又想从旧书里走出去。

合上《红楼梦》的那一刻,她还相信自己能够不同。先把这一刻留久一点,再跟她往下走。

《某夫人》

先读第一部第一章的《红楼梦》阅读与梦境,再读第二章的家庭及学校背景,辨认人物愿望与叙述者判断的距离。

据王任叔《某夫人》站内第一部第一、二章;本文讨论开篇的阅读、梦境、家庭与教育,没有把后文命运当作人物愿望的简单反证。作者笔名及作品年表可参看王任叔资料页。本文所说的金莺即书中沈金莺,不将她的自我评价与叙述者立场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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