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传承文明硕果

一卷在手 · 万象可阅

公共版权 · 自由阅读

曾国藩也要借钱过年:别把《曾国藩家书》读成成功学

借钱过年、催问账目、被弟弟怀疑好名。一封封家信里的曾国藩,并不总是那个从容训人的人生导师。把钱的来路与去处连起来,反倒能读出这本书最有意思的部分。

道光二十一年的年关,曾国藩又借了五十两银子。

这笔钱写在给父母的信里。他刚交代完孩子和弟弟的近况,话头就转到了房租、借款,以及原本指望收到、这个冬天却落了空的一笔炭资。读到这里,那个常被端端正正摆在书名旁边的“人生导师”,忽然有了另一副样子:年要过,钱不凑手,家里还等着他的消息。

这比一句“做人要勤俭”好看得多。勤俭是结论,钱从哪里来、为什么还不够,才是生活。

不过,也别急着替他配上一部穷困逆袭的剧本。同一封信里有照料孩子的人,有孙女满月时的一席客;其他家信里也能看见仆婢与人情往来。这不是一个赤贫家庭的生活。借债不能单独证明他的清廉,正如一封家信也不足以替一个历史人物作结。读这些文字,最有意思的恰恰是暂时不忙着证明什么,让账目、人情和体面都留在纸上。

他听说家里这一年或能还清旧债,反而高兴:自己在京有负累,家中没有负累,是件可喜的事。可往后翻,这笔家庭账并没有就此变得清楚。哪些钱还了,哪些钱还欠着,哪些承诺尚未兑现,他仍要一封一封追问。

到了道光二十四年三月,他又有了一项打算:原拟寄回家的一千两银子,六百用于还债,四百送给亲戚族人。但那一千两并不是一个整齐、稳妥、随时可支配的数目。款项有抵扣,有尚难收回的借款,家里旧债又多。钱一紧,先还自家的账,还是先帮别人,就不再是一道漂亮的道德问答。

在《先馈赠亲戚族人》这封信里,他说,有些亲戚已经年老,自己入京以后,想要照应的人中已有几位离世。债可以以后再还,可有些人等不到以后。文字里没有“提升认知”的豪言,只有一个很具体的遗憾:今天能递过去的一点东西,晚几年,可能已经没人来接。

这份心意容易让人动容。可是,书没有停在最适合被摘抄的地方。

同日写给六弟、九弟的另一封长信,把不那么好看的部分也摊开了。弟弟们对送出四百两的安排并不完全认同,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一点好名。曾国藩没有把这两句话删掉,反而引在信中,承认其中有值得自己内省的地方,随后又大段申说,为何这些亲戚不能不帮。

读到这里,家书才真正有了对话的声音。一个人在远方发起慷慨,另一些人在家中面对债主、安排开支,几个人手里掌握的情况还不一样。倘若只截出长兄论仁义的几句,留下的会是一个完整、自洽的道理;把弟弟的异议接回来,事情便没那么容易判了。

他解释自己为何想留一点“不全”,讲到求缺、惧盈,也讲到家里的衣物不能一一添足,弟弟们所需不能尽给。你未必要接受他那套关于盈亏的观念,更不必把留债当成值得效仿的生活方法。换到家人的位置上读,甚至可以追问:谁有权决定这份“不全”,谁来承受它?一个人的道德愿望,落到同住的人身上,会是什么滋味?

这样的疑问并不妨碍读这本书,反倒让它离读者近了一点。长辈的一番好意,常常是真的;家人的难处,也未必因此就不是真的。我们熟悉的家庭争执,往往不只是有人懂道理、有人不懂,而是各自看见了账本的不同一页。

曾国藩自己也承认,家中到底欠了哪些账,他并不全知道。他要弟弟详列清单,好逐渐筹划。前面说了那么多关于仁义、盛衰、亲情的话,最后仍得回到纸笔:先把情况写清楚。这个转弯很实在,也使那封长信没有完全变成一篇居高临下的训词。

再过一年,道光二十五年三月初五日的信里,他还在问。馈赠究竟如何办了,谁收了多少,他希望九弟开一张单子告知。他也惦记收回借款、归还欠账,盘算能否托人带些礼物,少付一点利息。一封信里,催账、问安、托带东西、议论婚事、评点弟弟的诗,都挤在一起。

书信的杂,恰是它的好。事情不会等上一桩彻底解决,才把下一桩送到人面前。一个人也不会因为说过几句有见识的话,从此便免于操心、迟疑和误会。写信的人这头刚解释完一个决定,那头还得询问上一封信有没有收到。

所以,读《曾国藩家书》,不妨先把寻找金句的念头放一放。别急着拿一段话要求自己早起,也别拿另一段话去要求家人。顺着这几封谈钱的信读下去,看看他对谁解释,谁在反驳他,哪件事隔了一年还没交代清楚。有些句子一旦回到这个来回之中,便不再像随时可以贴上墙的命令。

站内这一版按修身、劝学、治家、理财等主题编排,适合从这些具体事情切进去。不过,同放在一个篇目里的信,写作年份可能相隔很久;那些概括性的章节标题,也不能径直当作曾国藩寄信时亲手拟定的题目。站内正文有个别录入讹字,较真到一个字时,值得再对照可靠整理本或影印本。

如果说这本书还有一种耐读的方式,大概就在这里:不把写信的人供起来,也不因为发现他的局限便把书合上。读那些已经说出口的道理,也读他为一句话费力辩解的地方;看他怎样安排家人,也看看安排之下的人有没有别的想法。

翻回那封三月初五的信,他的口气已经近乎请求:“务求九弟开一单告我为幸。”

道理讲了许多,账还得等下一封。

《曾国藩家书》

从理财篇几封谈借债、馈赠和催问账目的信读起,连着读家人的异议,不只摘录训诫。

文中主要据站内《在外借债过年》《先馈赠亲戚族人》《述接济亲戚族人之故》《取款及托带银》四封信,参照识典古籍《曾文正公全集·家书》卷二核对馈赠争议,并以《在外借债过年》所录原文及三月初五日书信原文交叉核对借款与催单的细节。日期沿用书信中的农历纪年;对家庭关系的分析属于本文的阅读理解。

接着读一篇

查看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