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新船,是他攒了五年的希望:读《荒岛上的故事》
武诚的新船,是一家四口的生活所系。杨振声把战争写进这件用劳动换来的东西,也让读者重新看见,小说里那些容易被当作背景的普通日子。
从床前的一盏油灯,到酒楼上那番冠冕堂皇的推辞,匡超人失去的并非说话的分寸。沿着他对父亲、朋友和妻子的态度读下去,会看见一个人怎样把亏欠讲成体面。
有人请匡超人去监里看一眼老朋友。他没有直说不去,先讲起了朝廷的赏罚。
这场酒楼上的谈话,在《儒林外史》第二十回。潘三被关在监里,托人传话,想见见他。匡超人的回答很周全:自己如今替朝廷办事,去看受处分的人,岂不成了赏罚不明?传到上头,又会留下官场上的污点。话说到这里,一次探望已经被抬成了立场问题,谁再劝,仿佛谁不懂规矩。
蒋刑房却只问了一句实在话:这地方的官又不是你做着,看看朋友,有什么赏罚不明?
读到这里,会有一点熟悉的不舒服。有些推辞,并非找不出理由,而是理由太齐全了。每一个词都站得端正,那个真正等他来的人,却在句子里越来越小。
不过,若只凭这段话把匡超人认作一个天生凉薄的人,又会错过这本小说最难受的部分。吴敬梓早先花了不少笔墨,让我们认真喜欢过他。
翻回第十六回,匡超人回到大柳庄,父亲病着,家里被催着搬屋,日子紧得很。他白天做生意,晚上在父亲床边念文章。那只从省城带回来的大铁灯盏装满了油;父亲睡不着,要喝茶、要吐痰,他便读着、守着。父亲叫一声,人就在跟前。到四更才睡,睡不了多久,又要起身杀猪、磨豆腐。
这几段好在没有忙着替他题一块孝子的匾。照顾人的辛苦落在具体的夜里:被子要盖,茶要递,明天的生计也不能停。父亲原先夜里出恭无人照应,只好忍到天亮;儿子在旁,连晚饭都敢放心多吃几口。这个变化,远比一大段赞词让人相信他。
他那时也会说话。面对催房的叔父,他把难处讲得委婉,又明确答应病情稍好便搬。对方听得进去,父亲暂时也得了安稳。口才没有突然降临,体谅人的本事,他原来就有。
所以,再看后来的匡超人,不能简单说他学会了圆滑。从前他也懂人情,也懂分寸,只是那时的一番好话还能替床上的父亲挡一挡风。到了酒楼上,同样周到的说辞,护住的已经是自己的前程。
潘三也并非一位无辜受害的好人。第十九回写到的舞弊与替考,并不允许读者把这段关系美化成纯粹的患难之交。匡超人卷入其中,也从中得过好处。听说案情时,他先怕追查到自己;等到旧友请他探望,他才把朝廷的原则搬了出来。小说把前后都留着,那番正义凛然的话便没法单独成立。
这也是重读《儒林外史》的一点乐趣。人物往往很会替自己作注,叙事却记性很好。你听见他怎么解释,也记得他先前怎样得利,解释和事情之间那条缝,就露了出来。作者不必每次站出来喝斥,读者自己已经听出不对。
第二十回还有一处,比拒绝探望更让人难受。李给谏问匡超人是否成婚,他怕说出原先岳家的身份会被看轻,便答还没有。等到对方要把外甥女嫁给他,他其实也知道理上有碍,却忽然想起戏文里的蔡状元,拿一句传为佳话替自己开了门。
书读了不少,故事记得不少,到了这个关口,竟都可以拿来帮自己的忙。不是没有听过道理,而是总能从听过的故事里,挑出最方便的一段。吴敬梓写得很轻,那一转念却让人看得清楚。
后来,他回来才知道原配郑氏已经病故。这里也不要读成他完全无动于衷,原文写他落了几点泪。他问后事,听哥哥说起家里的窘迫,可话题很快转向给亡妻画像、画上凤冠补服,再转向母亲该怎样穿戴、哥哥该怎样被人称呼。人已经不在,体统倒可以继续做起来。
并不是添几层砖、画一张像本身有什么错。让人发冷的是,郑氏生前不愿去乡下住,他没有肯听;等她死了,他却很能替她安排哪一种体面会使魂灵欢喜。读者还记得她如何哭着上船,他的叙述已经向着将来的荣华走了。
哥哥听到那番话,也被说得眼花缭乱。这一笔尤其难忘。小说没有把会受漂亮话打动的人都放到远处。穷日子过久了,一句将来接你同享荣华,确实会叫人心里一热;许多亏欠,也就这样被暂且搁下。
如果一直觉得《儒林外史》只是一部讽刺考试的旧小说,不妨先在匡超人这里停一停。由第十六回往后连读,别急着摘出人物的结论。留意他如何称呼别人,如何说起自己,又在哪些时刻忽然讲起了大原则。小说的凉意,常常藏在这些语气的变动里。
读过那些冠冕堂皇的推辞,再翻回床前那盏灯。父亲叫一声,他原来是会立刻应的。
从第十六回的侍亲场景读起,接着读第十九、二十回,把匡超人后来的说辞与他做过的事对照。
文中情节据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十六、十九、二十回,并对照维基文库相应第十六回、第十九回、第二十回原文核对。人物心态的分析属于本文读法;小说情节不当作清代社会的逐事实录。站内个别转录杂字未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