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新船,是他攒了五年的希望:读《荒岛上的故事》
武诚的新船,是一家四口的生活所系。杨振声把战争写进这件用劳动换来的东西,也让读者重新看见,小说里那些容易被当作背景的普通日子。
油烟怎样做成墨,活字为什么要备两块铁板,一座山又该从哪里看?把试过的事与推断的事分开读,《梦溪笔谈》便不只是一份古代大发现的名单。
沈括写石油,有一句今天读来显然不能照信的话:生于地中无穷。
这句话在《梦溪笔谈》的《杂志一》。若只想找一个从不判断失误的古代天才,读到这里,大概有些扫兴。可把前后文读完,那个急着要替前人证明先进的念头,反倒会慢慢退下去。眼前有更好看的东西。
沈括先写鄜、延一带的人怎样采油:油与水、沙石相杂,人用雉尾把它采进容器。再写这种东西的样子,像浓漆,燃起来烟很重,帐幕都被熏黑了。这不是一个等着被命名的抽象大发现,先是一种沾东西、弄脏东西的材料。
他却对那层脏烟起了兴趣。烟这么浓,会不会能拿来做墨?于是试着扫取烟煤。原文里,从怀疑可用,到试扫,再到墨色的比较,写得很短,事情却一步也没有跳过去。后来,这种墨有了延川石液的标记。
每次读到这里,最值得停住的,未必是那句此物后必大行于世。把它径直拉到现代石油工业去,当然显得眼光很远,可在这段文字里,他正为做墨找到一种材料而高兴,也正在担心制墨所需的松木。他看见松林渐渐被采伐,山头光了,才会觉得地下生出来的东西似乎更有指望。
那句无穷就这样接在后面。它超出了这段观察能够证明的范围,不能当作今天判断石油资源的依据。承认这一点,并不会使前面的尝试变得不值得看。真正有意思的是,同一页上既有做成了的事,也有说得过满的判断。
一本有年岁的笔记,允许我们这样读:不替作者遮住失误,也不因一句失误把整页推开。他看到什么,试过什么,又凭什么往下多想了一步,这些事情还可以逐一辨认。
带着这个念头读《技艺》里的毕昇活版条,常识里的那个大名词,也会重新落到手上。胶泥字要烧坚,排在铁板上,要想办法使字面平整;一块版正在印,另一块版便开始排,不能都等上一道工序结束了才动手。
那些不起眼的安排,读起来比一句神速更耐看。常用的字要多备几个,不然同一版里重了字,便排不齐;少见的字没备着,就临时刻。收起来时,又得按韵分放,免得下回找不着。所谓一项办法能不能用,原来还取决于这么多小麻烦有没有被照顾到。
而且沈括没有只夸快。他明说,如果只印三两本,未见得简便。量多了,才显出它的长处。这一小句很容易在赞美发明时被略过去,可它让记录格外可信:方法有适合的场合,不是往哪里一放都灵。
为什么不用木头,也有具体缘故。他在这套制版办法中谈木纹疏密、遇水后字面不平,以及取下字印时的黏连。用过之后怎样拆开,和一开始怎样排好,一样值得写。我们今天读到的,便不只是一位发明者的名字,还有一件事情被反复琢磨过的痕迹。
这段最后,沈括说毕昇去世后,字印由自己的族人所得,仍有保藏。语气忽然近了些。前面是胶泥、火和铁板,末尾留着人的去向、东西的下落;书页上的技艺,并没有被完全擦成一条没有来历的知识。
《杂志一》里写雁荡山,也有类似的阅读兴味。许多人看山,先找一句配得上景色的赞语;沈括写完奇秀,还想知道这些高岩深谷为什么是这样的形状。于是,眼睛不只往上望,也换到上面往下看。
从谷底仰望,高岩像是直立而起;从上面看,位置关系却不同了。他把这种观察与水流冲凿沟壑的经验放在一起,提出山谷中沙土被大水冲去、巨石留下的解释。值得注意的是,那一句用的是当是:这是他由眼前景象作出的推想。
不必把这段话当成已经讲完雁荡山地质史的现代说明。更值得读的是,他没有把看见和解释完全揉成一团。视点如何换,哪种相似让他联想到一起,句子里仍留着线索。读者可以顺着走,也可以在某一步停下来问,证据够不够。
《梦溪笔谈》并非一本只收这些观察的科学教材。掌故、议论、见闻乃至怪异记载,也在其中。若拿着每条都应当得到现代认可的尺子翻书,会不断失望;若只收集所谓神奇预言,又会错过那些没有响亮名字的工作。
从石油、活版和雁荡山这几处试读,也许更容易接近它。你不需要先记住许多成就,倒可以留意一个念头怎样长出来:起先只是烟太黑、字不好拆,或是一座山从另一边看起来不同。值得接着读的理由,就在那些还没变成结论的地方。
再翻到油烟那一段,帐幕仍是黑的。可那层惹人嫌的烟,已经被他拿去试着做墨了。
先读《杂志一》的石油与雁荡山条,再读《技艺》的毕昇活版条,比较观察、操作说明与推断各自怎样进入文字。
据沈括《梦溪笔谈》卷十八《技艺》毕昇活版条、卷二十四《杂志一》石油及雁荡山条。分别对照毕昇活版原文、维基文库卷二十四及雁荡山条原文核对;仅使用古文原文,未沿用所附现代译文。古代记载中的观察、推断和传闻需分别看待,不能直接代替现代专业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