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连夜赶回到北京,这日黄昏时才进了城。他将马匹行李送到法明寺的寓所,当时就到了德宅,在那客厅中对灯感叹,把孟恩昭身死的事说了。说的时候他低著声音,惟恐又被秀莲姑娘隔窗听见。德啸峰听罢,也不禁叹息,说道:“孟思昭这个人可也太性傲了,怎么会一个人就可以跑到高阳,迎著苗振山那些人去拼命?如今死的这样惨,把俞姑娘抛到我这里,可怎么办呢!”摇晃著头,叹息了半天,忽然他又高兴起来,笑看说:“慕白兄弟,我还告诉你,说起来这才真叫冤冤相报呢,你猜怎么著,那苗振山来到北京后,却叫俞姑娘给杀死了,俞姑娘也可称是替夫报仇啊!”
李慕白一听,十分惊讶。德啸峰就把李慕白走后,苗振山、张玉瑾等人就来到北京,头一个就与银枪将军邱广超、神枪杨健堂斗了起来;苗振山用暗器将邱广超打伤,至今尚未痊愈。后来苗振山在北京就任意横行,早先宝华班的那个翠纤原来是苗振出的逃妾,苗振山就找著她,要置她母女于死地。翠纤的妈妈就来到这里求救,事被俞姑娘所闻,便去保护翠纤母女,打伤了苗振山手下的两个,到了第二天,俞姑娘就去找苗振山,将苗振山诱往郊外,用刀砍伤。苗振山被他们手下的人抬进城内,就因伤而死了?那张玉瑾却不愿打官司,找到这里来,要与俞姑娘订期决斗,可是被铁小贝勒拦住了,张玉瑾等人也被提督衙门派官人给驱走。他们还气忿不服,那夜内又来到这里意图行刺,也是被俞秀莲姑娘赶走了的。
德啸峰把这些事详细地对李慕白说了,说时他颇为兴奋。李慕白听著也很是惊讶,第一是想:俞秀莲竟能杀死苗振山,赶走了张玉瑾,她的亚艺一定比早先更是进步了。可是她的未婚夫现在已然亡故,她的身世却太可怜了!因此由一阵爱慕之情,又转为惋惜。第二是想:不料那谢纤娘原是苗振山的逃妾,怪不得她总似心中有甚么难言的事,而且常说甚么江湖上没有好人。她本来对自己很有情义,后来因为自己打了胖卢三,她又忽然对自己变为冷淡了,那时自己还不明白。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苗振山的逃妾,因为她受了苗振山的凌虐,才惧怕江湖人。直到现在,恐怕她也以为自己也是苗振山一流人呢!一面想,一面皱著眉头叹气,德啸峰在旁是不住地抽水烟。
少时,德啸峰咳了一声,问李慕白吃了饭没有。李慕白却摇头说:“此时我也吃不下,只是我跑了一天,还没洗脸;你叫人先弄点脸水来。”德啸峰就叫寿儿去打脸水,并吩咐厨房做两样点心来。
寿儿答应,出了客厅,少时就端进洗脸水来。李慕白洗过脸,虽然容颜焕发了些,但他依旧不住地叹息。德啸峰坐在旁边,一面抽著烟,一面像在想甚么。
少时厨子把酒饭送上来,却是一壶酒、两盘凉荤和两盘油煎饺子。德啸峰就招呼著李慕白说:“兄弟,你喝盅酒,用些点心。现在天还早,你先不用忙著回去,咱们今天总要谈出个办法来才好。”李慕白心中却想著怎样推脱俞姑娘的事,听德啸峰这样说,他也就落座,喝了一杯酒,说道:“现在我已决定办法了。明天我就去向铁二爷和我表叔辞行,我就要回南宫家乡去了!”
德啸峰听李慕白说是要回家乡去,他就不禁一怔,赶紧问道:“你回家去,几时才能重到北京来呢?”
李慕白说:“我此番来到北京,已然半年多了,虽然事情没有找成,可是交了许多朋友,尤其是大哥,对我的种种关心和帮助,真使我感激。我回家以后,只要没有甚么旁的牵累,我一定要常看大哥来。”
德啸峰摇头冷笑著说:“兄弟,你别跟我说这些话,你我的交情说不著甚么叫帮助、甚么叫感激。我德五生平交朋友,最是赤胆热心,尤其是我对于你,敢说曾有几次,是拿我的身家性命来维护你!”德啸峰说到这里,用眼看著李慕白,只见李慕白低头长叹,眼泪一对一对的落下来,遂就接著说:“这些话我说出来,并不是教你答情;实在是求兄弟你体谅体谅我的苦心。俞秀莲……”
说到这里,他蓦觉得声音太大了,便又压下声儿说:“我跟那位姑娘本不相识,我把她请到北京来,是为与你见面。可是你始终躲避著人家姑娘,教姑娘在我家裹住著,并且险些给我惹出官司来,你完全不闻不问,将来可教她怎么样呢?难道永久教她在我这裹住著吗?也不像话呀!要说出著她到别处去,她现在是父母俱死,未婚的丈夫才有了下落,可又没有了性命。婆家既不相容,娘家又没有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就是会使双刀,不怕强暴,可也不能永久在江湖上飘流呀!”李慕白听了德啸峰这话,觉得说得都对,句句感动著自己的心,可是自己实在想不出甚么好的办法来,能够给俞秀莲姑娘找一个归宿。
德啸峰说完了那些话,就见李慕白只是点头叹息,却不说甚么。德啸峰心里实在有些气愤,就想:你这样的英雄,竟不知痛痛快快地把道件事成全了,叫朋友们也放心。于是就正色说:“兄弟,现在苗振山已死,张玉瑾是被驱出北京,暂时总算没有人与你作对了,你也可以安心了。现在咱们要说老实话,俞秀莲姑娘的人品武艺,本来是你所羡慕的。记得夏天你在这里也对我说过,因为俞秀莲已许了他人,不能与你成为夫妇,这件失意的事,使你终身难忘。你的那些颓废、悲伤,也完全是因此事而起。可是,现在这件事却好办了。
“孟思昭已然死了,俞秀莲虽是他的未婚妻子,实际上二人连面也没见过;她现在要改嫁,也说不了甚么失节;至于你,可以爽爽快快地与秀莲姑娘成亲,帮助秀莲姑娘把她父母的灵枢运回。你们夫妇或在家乡居住,或到北京来,如此不独俞秀莲终身有了依靠,你也心满意足了。大丈夫做事总要体念别人,不可净由著自己的脾气,把好事往坏里办。现在只要兄弟你一点头,俞秀莲那里由我们去说,就是将来办喜事,找房子,一切都有哥哥给你办。”
说时他含著笑,用眼去望李慕白,心里想著:我把话都说到这里,你不给朋友一个面子吗?不料李慕白听了德啸峰的话,虽然很露感动之色,但却仍旧不住地摇头,并且冷笑著说:“这件事是绝不能办的。我如不认识孟思昭,孟思昭若不为我而惨死,事情或者还可以斟酌。现在……”说到这里不禁又滴下眼泪来,叹了一声说:“孟思昭因疑我与俞姑娘彼此有情,他才慷慨走出北京,为我的事情受伤死了。现在他的尸骨未寒,我若真个娶了俞姑娘,岂不被天下人笑我吗?而且我的良心上也太难过!”
德啸峰听李慕白说这样的话,就说:“你也太固执了!那么你想俞姑娘的将来怎么办呢?你与她的父亲相识,而且又住在邻县,就以乡谊来说,你也得给这孤苦可怜的女子想一个办法呀?”李慕白说:“自然,我们得尽力帮助俞姑娘。据我所知,俞老镖头在巨鹿还有点产业,并有几个徒弟。我可以把他们找来,叫他们或把俞姑娘送往宣化府,或是接回巨鹿。”
李慕白说完这话,自己觉得这个办法是很好的了。那五爪鹰孙正礼等人,一定能够把他师妹安置好了。何况俞家又是巨鹿县的土著,在家里未必没有甚么亲友啊!德啸峰却不住的冷笑,认为李慕白这是故意逃避责任,便说:“将来的事现在我也不管了。只是孟思昭已死,这事绝瞒不住俞姑娘;我得把她请出来,你把孟恩昭身死和葬埋的情形,当著面告诉俞姑娘。”说著站起身来,就要到里院把俞秀莲姑娘请出来。
李慕白本不愿见俞姑娘之面,看了德啸峰这样的举动,他未免有些惊慌,赶紧放下酒杯,起身把德啸峰拦住就说:“大哥,你何必立刻就要把俞姑娘给叫出来,告诉她孟思昭的事,教她当时就痛哭起来呢!我说是辰走,至少也是一二日,一定能够见著秀莲,把我和孟思昭的究,全都详细地告诉了她!”说话时,李慕白憔悴的面庞和忧郁的眼光,教德啸峰看著也是不禁痛心。他就跺著脚说:“兄弟,你可真是急死我了!告诉你,咱们两人自相交以来,也快有一年了,甚么冯家兄弟和黄骥北、苗振山的事,都不教我著急;只有你跟俞秀莲这件事,真叫我看著焦心。好容易把阱思昭找著,偏偏他没造化,又死了!”就著把身子往椅子上一倒,不住地摇头叹气。
李慕白知道德啸峰是个热心直性的人,假若自己应许了与俞秀莲成婚,他一定要欢天喜地,当时甚么话也没有了,可是他哪里晓得我自己的难处呢!当下给德啸峰斟了一杯酒,两人又谈起话来,德啸峰又藉提发挥了一大篇话。总之他是主张李慕白与俞秀莲结婚,两全其美,然后他腾出个院子来,请李慕白夫妇住。以后或是凑本给李慕白开镖店,或是帮助李慕白在官场中觅前程。李慕白听德啸峰峰这样说,他一点也不表示态度,心里却觉得德啸峰虽然是一位热心肠、有肝胆的好友,但并非自己的知已,自己也就不必再向他多说了。
李慕白吃过饭,也微有醉意,就向德啸峰告辞,说是明天自己一定来,有甚么话再商量。德啸峰要叫车把他送回去,李慕白却摇头说:“不用了!天还不太晚,我慢慢地就走回去啦!”德啸峰叫寿为喝了几盅酒,胸口觉著微痛,头眼发晕。
此时已打到二更了,只为天空阴云密布,所以不愿得怎样昏黑,仰脸望著天,只觉有一点似雨非雨似雪非雪的东西往脸上落。寒风吹得倒不甚紧,街上也还有往来的车马行人,李慕白就雇了一辆车往南城去走。
那赶车的一边摇著鞭子,一边抽著短烟袋,并且仿佛感叹地说:“天气真冷啦,都下了雪啦!”
李慕白在车里裹往外去看,只见四周是深青的夜色,车旁挂著一个纸灯笼,射出暗淡的灯光来,可以看见一片一片的雪花杂乱地往下落著。李慕白就想自己离家已有半年多了,叔父那里只来了两封信,自己也没有信回去。这样一想,觉得自己确实是应该回家看看去了。
车往南走出了城,雪越发下得紧。李慕白忽又想起,在夏天时,有一日自己由德啸峰的家中出来,就遇见雨,自己就到了宝华班纤娘那里。那天的雨是越下越大,纤娘就留自己在她那里住宿。回想起来,自己那时的心境自然是过于颓废,行为太不检了。可是纤娘对于自己的情义也真不薄呀!那夜我由她的枕匣之中,发现了一口匕首,就觉得她的身世必有一段极悲伤的事。可是总是未得详细问她,她也不肯实说。如今才知道她原来是由苗振山家中逃出来的,她的父亲就是被苗振山打死的。此次苗振山到北京来,若不是有俞秀莲救护她,恐怕这可怜的女子早就遭了苗振山的毒手了。想到这里,觉得应该到谢纤娘那里看看去,因为一二日内自己就要离开北京走了。此后纵使纤娘能够病伤痊愈,我恐怕也不能再与她见面了。无论如何,这一点余情也应该结束了啊!这样想著,就觉得男女有爱情实在是一件最痛苦、最麻烦的事,人生也太无味。
车走到虎坊桥,李慕白叫车住了。给了车钱,自己冒著雪,踏著地下的湿泥,走进了昏黑的粉房琉璃街,找到谢纤娘住的门首。只见两扇破板门紧闭著,李慕白上前敲了敲门。少时里面有男子声音问道:“找谁呀?”李慕白就说:“我姓李,来这里看看谢家母女。”里面把门开开,出来一个拱肩缩背的男子,正是这院子里住的于二。
于二看见李慕白那昂藏的身材,就问道:“是丞相胡同住的李大爷吗?”李慕白点头说:“我今天晚上才进的城。听说纤娘这几日受了欺负,我特来看看她。”于二说:“可不是!这几天的事真够她们娘儿俩受的。幸亏有那位俞姑娘,把苗老虎吓得不敢再来了,可是纤娘的痛现在更厉害了。”说著回身到了谢家母女住的屋前,隔著窗子叫道:“谢老嫂子,谢老嫂子!李慕白李大爷来啦。”里面的谢老妈妈答应了一声,接著又是纤娘的呻吟痛楚之声。
少时屋中的灯光一亮,谢老妈妈开门出屋,见著李慕白,就像见了亲人一般,“嗳哟”了一声说道:“我的李老爷,你可盼死我们娘儿们啦!你快看看去吧,再晚一步,你就见不著你的翠纤啦!”
李慕白见谢老妈妈对他这个样子,他既觉得厌烦,又觉得悲痛。进到屋内,就闻见有一种浓烈的秽气。炕头放著一盏暗淡的油灯,这里冷的天气,屋中也没有火炉。那纤娘就躺在炕上,她一见李慕白进屋,把被角微微掀起,露出她那散乱的头发和憔悴得更不成样子的脸庞,说道:“李大爷,你才来呀!我现在就剩著一口气儿,要见你一面了!”
谢老妈妈站在李慕白的身旁,不住地抹眼泪,她刚要把苗振山来找他们,多亏有那位俞姑娘给教了的事详细说给李慕白听,李慕白却摆手说:“不要说了,德五爷把那些话全都告诉我了。现在就是纤娘,她就病怎么样了?你们请了大夫没有?”谢老妈妈哭得眼泪往嘴里流,说道:“哪有钱请大夫呀!李大爷上回借给我们的那钱,现在也没花完了,眼看著我们娘儿俩又要挨饿了。翠纤的舅母金妈妈,现在又一死儿逼著我们搬出去!”
李慕白皱著眉,心里正给她们打算著。这时纤娘又呻吟了一阵,她就说:“李大爷,请你也不用再问我们啦,反正我的病是没有指望啦!我死了也不要紧,我的妈,她还不太老,还可以给人家去使唤,或是要饭去!”谢老妈妈在旁一听她女儿说的这话,她便放声大哭起来。
李慕白本来极力狠著心,但是看此情形,使得他心中又禁发软了,连唉了几声,就劝慰谢纤娘说:“你何必要说这样的话!你才二十多岁的人,过些日病好了,再想法生活。那苗振山是死了,也不能有人再来逼你们的命了!”纤娘又流了一些眼泪,睁著眼,藉著昏暗的灯光去看李慕白。也不晓得这时她的心里是悔恨还是悲伤,就用一种极低微的哭泣声音,向李慕白说:“李大爷,我当初错打了算盘啦!”
李慕白明白纤娘现在是后悔了,早先她以为自己也是苗振山那样的恶人,所以她才甘心愿嫁徐侍郎,却不愿嫁自己。想起在校场五条的那夜里,自己前去找她,要把她救出,那时她不但不明白自己的好意,反倒向自己说了许多无情无义的话。像这样的女人,自己怜恤她则可,何必还要在这个时候对她恋恋不舍呢?“我李慕白一生的事,都是被这柔软的心肠给害了!”于是他把精神振作些,爽直地向纤娘说道:“你这话我都明白了。可是,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了。我来到北京虽然不到一年,但人情世故,一切我早先所想不到的事,都尝过受过了。早先那些傻事,我决不再干了!”
纤娘一听李慕白说了这话,她心里完全冰冷了,眼泪却也不再往下流了。又见李慕白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比你们还要可怜,被事情折磨得心都碎了。我想一二日内就离开北京,此后也许永不再到北京来了。所以,咱们认识了一场,今晚大概是最后的一面。你现在弄得这个样子,我虽无力救你,但也不能一点法子不替你们想。明天午后,你们可以到我庙里去一趟,我给你们再借一二十两银子。你先把病治好,你们母女再去谋生路吧!”说著就要由屋。
谢老妈妈听说李慕白要走,本来就有些著慌,可是后来又听说李慕白又要借给她们钱,不由又喜欢了。刚要道谢,却见纤娘仿佛有些生气的样子,微微抬起头来,向李慕白说:“李大爷你走你的吧,奔你的远大前程去吧!我们现在也用不著甚么钱,李大爷留著自己作盘缠吧!今天咱们还能见这一面,就算没白认识了一场……”说到这里,纤娘悲痛不胜。李慕白也是心如刀绞,同时又有些生气,本要和她辩驳辩驳,但又想:自己何必再惹出许多麻烦来呢!于是叹道:“纤娘,你若仍然觉得我李慕白不是人,我也不必和你导论,以后你慢慢想去吧!我走了!”说毕,转身出屋,一步迈到门外,只觉得寒风挟著雪花迎面打来,天上阴沉的更是难著了。
于二由他的屋里出来,跟著李慕白去关门。并问说:“李大爷,你回去呀?”李慕白用沉重的脚步踏著地下湿泥乱雪,答应了一声,这时听屋里的谢老妈妈像鬼嚎似的叫了一声,接著她就大声哭著说:“我的孩子呀!你这可是坑了我啦……”
李慕白立时大叮一惊,赶紧跟著于二抢回到屋?去看,只见炕上,被褥上溅了一片鲜血,纤娘头发散乱,两手紧抱著前脑,浑身乱颤著,连呻吟全都呻吟不出,一口匕首横放在枕畔。谢老妈妈是趴在纤娘的身上痛哭。李慕白赶紧把谢老妈妈拉开,藉著那昏暗的灯光去看,只见那血色红得怕人。
这时房东金妈妈听见声音,赶紧由被窝里爬出来,披著皮耳篷,跑过来看,并指著谢老妈妈说:“你们这不是成心害我吗!自住我的房子,还干这些事!把我的房子也给弄脏了!”说时她就要揪住谢老妈妈不依。李慕白却上前拦住,瞪起眼来说:“你别发愁!出了甚么事,毁了你甚么东西,都有我姓李的赔你。现在纤娘她是自己用刀扎伤的,先救她要紧。你别来到我们的跟前捣乱!”金妈妈也认得这对她发横的人,就是李慕白。李慕白打过胖卢三,北京城的光棍们全都怕他,金妈妈自然也不敢再说甚么了。
李慕白把金妈妈压下去之后,回身再看那以匕首自刺前脑的纤娘,只见她连身体的牵动全都停止了。李慕白大惊,赶紧用手去抬她的胳臂,只觉得冰凉而且无力。李慕白立刻眼泪似涌泉一般地滚下。此时谢老妈妈在旁唤她女儿,并不见答应,赶紧擎起灯来去看。看见她女儿那种凄惨的样子,她知道她女儿是已经死了。立刻颤抖抖地把灯放下,鼻涕眼捩同时流出,趴在纤娘的身上痛哭起来。
金妈妈也近前看了看,脸上也变了色,就说:“人是不行了。你们是赶紧到铺里看棺材去呀?还是报官去呢?”李慕白把眼泪拭了拭,便说:“她虽然是用刀自己刺死的,但并不是谁逼得她如此。
难道还非要报官,跟谁打官司吗?”
旁边于二见纤娘死得这么可怜,他也不禁十分难受。先把谢老妈妈劝得不哭了,然后就说:“天这么晚了,外面外又下著大雪,寿衣和棺材也买不来。再说也没有钱呀!”又向李慕白说:“没有别的说,李大跟她好过一场,现在她死得这么惨,李大爷还得行点好事,拿出点钱来,葬埋了她!”
李慕白拭泪点头说:“那是自然,想不到我竟眼看著她这样惨死!”说著叹了口气,又向谢老妈妈说:“明天早晨你到我庙里去吧,我给你预备下几十两银子。”谢老妈妈这时候已然哭昏了,听李慕白这样说,她只是掩著面,点头应声。
李慕白不忍再看纤娘那鲜血斑斑的尸体,更忍受不住这屋子里的愁惨空气,他就要起身走开。忽然又想到炕上扔著的那口匕首,恐怕今夜谢老妈妈趁著无人她也也自尽了,遂就将那口匕首拿起来,流著眼泪带在自己的身体,然后便摇头叹息了一会,说道:“我走了!”金妈妈又叮问著说:“李大爷,明天你可得来,反正这件事你得给办。我们虽说是亲戚,可是我在她们身上花的钱、出的力,也够了。这件事我可真管不了啦!”李慕白正色道:“你放心,明天我来不来虽不一定,但钱总能给她们办到的。甚么事都有我担当,即使叩我替纤娘抵命也行。不过你们既然亲戚,你就不可再在中间捣乱,不然我是不能依的!”说完这话就出了屋子。于二跟著去开门,李慕白就回身嘱咐于二,叫他今夜看守谢老妈妈,免得她也寻了短见。于二连声答应,李慕就出门去了。
此时寒风越发凛冽,雪下得更大,铅色的天空显出一种愁惨荒凉的样子;李慕白的心中比冰雪还要冷,两眼却是热热的。踏著雪,茫然地走出了粉房琉璃街,他竟像连方向也分辨不出了,站著发了一伯怔。只见这大街上连一轮车一个行人也没有,李慕白伸著那冻得僵硬的手,擦了擦眼睛。只见眼泪在睫毛上冻成了冰屑,擦了半天方才擦净。李慕白认清了方向,就顺著大街往西走去。风雪愈紧,人绝无,只有一条狗追著李慕白乱吠,李慕白的脚步是越走越感觉沉重,好容易方才到了丞相胡同法明寺的门前。
那条狗仍旧跟著他汪汪地乱叫,李慕白生了气,用手去取怀中比著的那口匕首,要去把狗扎死。
可是当手指触到那濡血未干的匕首之时,心中就像被刺了一下的那般疼,站住身,叹了口气。心里想:偏偏今天自己又到纤娘那里去,因为两三句话的误会,她就以匕首自刺身死!咳,早知道有今日这样的凄惨结局,当初自己何必到妓院里去充嫖客?又何必与一个落泊的女子去谈情爱呢?其后,徐侍郎被杀,纤娘下堂养病,自己不再理她也就完了,又何必跟她这样?仿佛是余情未绝以的,以致使这一个被辱受虐、穷苦飘泊的女子,才侥幸脱开了苗振山的魔手,却又死在自己的眼前——“我……我李慕白究竟成了一个怎么样的人哪!”心里想著,自责自恨,眼泪又不禁又流了出来。一面探手去叩庙门,雪花一团一团地向李慕白的头上身上不住地打,仿佛在惩罚他。那条狗像是闻著李慕白的身上有甚么特别气味,又像是纤娘的幽怨灵魂驱使著它似的,总不肯放开李慕白。汪汪的吠声,夹杂著叭叭的扣门之声,在这雪夜里噪闹著。
待了半天,里面才有和尚的声音问道:“是谁呀?”李慕白应道:“是我,我是李慕白!”和尚把门开开,李慕白道声劳驾。和尚一面关著门,一面说:“李大爷的那匹马,我们给买了点草料喂好了。”李慕白说:“谢谢你们了。”又站住身向和尚说:“我才回来,一半天又得走。等我临走时再给师父们道谢吧!”和尚也说了几句客气话,李慕白就进到他住的那跨院里。只见他骑来的那匹黑马,繁在廊下,不住的踢著跳著,并且嘶叫著,仿佛是要找他的朋友孟恩昭。
李慕白进到屋内,点上灯,默默地坐了一会,那眼泪仍旧不住汪然下落。因为屋中太冷,李慕白便关门熄灯,上炕掩被,仰卧在炕上,眼泪向枕畔流。窗外的马嘶、远处的犬吠,更搅得他难以入梦。忽然又想起:自己走后,德啸峰不会把孟恩昭身死的事告诉俞姑娘吗?倘若他把那话说与了秀莲,秀莲立刻能够冒著风雪,到这里来向自己追问真情,那时,自己可怎样对秀莲去说呢?其实自己居心无愧,也没有甚么不可以说的。不过那孟恩昭究竟是为其么走的,他对自己和秀莲之间有怎样的误会,临死之时又说的怎样的话,岂能都据实告诉秀莲呢?倘若再叫秀莲出了甚么舛错,那时自己更是天地不容了!这样寻思一夜也没有合眼。
到了次日,起来开门一看,外面的雪堆得很厚,白皑皑的成了银妆的世界;天空的雪花虽然依旧飘摇,但已微得很了。李慕白因为惦记著给谢老妈妈借钱的事,便连脸也不洗,拿上德啸峰的那个取钱的折子,到银号里取了五十两银子。及至回到庙里,雪已住了。庙里的和尚拿著扫帚正在院中扫雪,一见李慕白,就说:“有一个老婆婆来找你。”李慕白赶紧到了跨院,就见谢老妈妈在廊子下倚著桌子站著,揣著手儿,冻得身上百打战,两只眼泡都哭得红肿了,加上她那又黄又瘦堆满了皱纹的脸,十分的难著而且可怜。
李慕白一看见谢老妈妈,便说:“你来了,我替你把钱办来了。”遂将手里的一封白银交给谢老妈妈说:“这是五十两库平银子,你拿了去好好收著。发葬纤娘至多也就用二十两,其余三十两你要小心谨慎地度日,并且想法找个佣工的地方才好,要不然将来是没有人可怜你的!”
谢老妈妈伸出两只胳臂,把那一封沉重的银子抱在怀里,眼泪不住的往下流。本来谢老妈妈今天来的时候,金妈妈就教唆著谢老妈妈要藉著纤娘惨死的事,敲诈李慕白一下。谢老妈妈一见李慕白时,本也想要赖住他,叫他给自己的后半辈想办法。可是如今接到了这么重,连抱都抱不动的一封银子,她真感激得流泪了。并且心里仿佛还有些喜欢,恨不得要趴在雪地里给李慕白叩一个头。李慕白不忍看谢老妈妈这个可怜的样子,就连连接手说:“你快些回去吧!银于千万要好好拿著!”谢老妈妈连声答应著,紧紧地抱著银色就走了。
李慕白到了屋内,觉得精神十分不济,心中尤其抑郁难舒,便出门到澡堂子里。本想要睡些时,恢复精衶,可是心乱如麻,无论怎样也是睡不著。看了看玻璃上射进些阳光,原来天已晴了。李慕白忽然想起,现在我在北京也没有甚么事了,为甚么不走呢,现在天晴雪化,大概路上还不至十分难行,我若今天就动身,不至十日也就回到家乡了。虽然来到北京这半年多,得了些名声,交了几个朋友,一时离开此地,心中也不无恋恋,但是又想起来在北京所遭受的这些伤心的事,觉得还是快生离开这里才好。想走了主意,便出了澡堂,雇车直往铁贝勒府。
李慕白自从被史胖子找走离京,与铁小贝勒已有半个多月没见面,如今相见,李慕白倒觉得很惭愧,就向铁小贝勒详述自己此次离京的缘由,并说孟恩昭在高阳县惨死的详情。铁小贝勒略略的听了,就点头说:“德啸峰刚才到我这里来了,他才走了不多时。你的事他也都跟我说了。”李慕白一听,德啸峰今天先自己来见铁小贝勒,心里就不禁诧异,暗想:不知啸峰跟铁小贝勒面前说了些甚么?
于是,用眼去看铁小贝勒的神色。
只见铁小贝勒今天仿佛不大高兴,他很郑重地向李慕白说:慕白,你是个年轻有为的人,而且文武全才,人品也很好。凭你这样的人物,不要说闯江湖,就是入行伍,立军功,别人仔比不了你;不过你可有一件短处,恕我直言,你对儿女私情看得太重了!”
李慕白一听铁小贝勒这句话,正正揭著了自己心里的伤疤,不由十分惭愧,同时觉得难过,几乎要流出眼泪来。不过又想:铁小贝勒这也是局外人所说的话,假若他能够设身处地替自己想想,他就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都非得已。只辰是一个有感情重肝胆的男子,遇见了自己这些事,谁也难以脱开呀!他就长叹了一声。刚要还言,就听铁小贝勒又说:“苗振山、张玉瑾那件事,大概已然完了。本来我想看黄骥北把他们两个人请到北京,至多了像金刀冯茂似的,与你比比武,分个高低胜负,那也不要紧。可是没想到苗振山、张玉瑾那些人一来,简直比强盗还要凶!先用暗器打伤了邱广超,后来听说又欺合人家的妇女,闹得简直不成话。偏偏你又不知往哪儿去啦!德啸峰家里住著的那位俞姑娘又跟张玉瑾有仇,因此几乎把事情弄大了。
“俞姑娘在城外把苗振山给杀伤,当日就死了。张玉瑾他们虽然没敢告状打官司,可是又要跟俞姑娘订日期拚命,把衙门全都惊舫了;黄骥北也弄得尾大不掉;息啸峰是急躁的了不得。我看著太不像话,才跟提督衙门说了,把张玉瑾等人驱出了北京。现在听说黄骥北也病了,在家里忍著,决不出门。你回来了可以放心,绝不能有人再找伙麻烦了。
“小俞死在高阳的事,我也听德啸峰说了。这件事你也不必难过,因为他走的时候,咱们也并不是没有拦他。他既一定要盗走了我的马匹逃走,去跑到高阳,中了苗振山的暗器,咱们可又有甚么法子呢?不过我也觉得他是个年轻的人,这样死了,未免太可惜些!现在只有那俞姑娘的事。小俞死了,她是更没有倚靠了,婆家既不能回,娘家也没有人了,长在德啸峰家中住著,也有许多不便。依著德啸峰还是那个主意,他要给你们作媒。”
李慕白听到这里,就把头摇了摇。又听铁小贝勒说:“可是我觉得这件事不是勉强的,刚才我也劝了啸峰半天。现在就问你一句话,你斩钉断铁地说吧!到底你喜欢那俞姑娘不喜欢?”说话用眼逼视著李慕白。李慕白这时的面色真变得又红又紫,他真想不到铁小贝勒会这样的问他。本来,凭良心说,李慕白若不爱俞秀莲,怎能弄得他伤心失意,后来有这许多事情发生。可是现在铁小贝勒叫他斩钉斩铁地说一句话,他虽然心里犹豫、痛楚,但却绝不敢说模棱两可的话。
当下李慕白略一迟疑,便正色断然说:“我不喜欢那俞姑娘!”下面还要用话解释,铁小贝勒却点头说:“好,这样就完了。大丈夫应当说痛快的话!可是有一样,你既是不爱俞姑娘,那么过去的事就都不能再提了,以后你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干自己的正事。现在你到底是想作怎样的打算?”李慕白又决然说:“今天或者明天,我就要离京先回家看看去,过几个月再作计较。也许再回北京,也许往江南去。”
铁小贝勒又点头说:“你来到北京这些日子了,也应该回家看看去。那么你现在的盘缠够用不够用呢?”李慕白点头,连说够用。铁小贝勒就说:“好,咱们后会有期吧!将来我这里如有甚么事情,我再派人去请你。”李慕白说:“二爷待我的思义,我李慕白没齿难忘!”说到这里,自己心中十分难过,铁小贝勒面上也带著恋惜之色。又谈了几句话,李幕白就告辞出府。
乘车到德啸峰家,今天德啸岸还是愁眉不展,李慕白就提说自己要离京回家。德啸峰叹了口气,半晌没有表示。李慕白又提到那取钱折子,自己为周济谢家母女曾花去了几十两,说时就要取出来还给德啸峰,德啸峰却摆摆手,说道:“你要是把那钱折子还我,你就是打算不认得我了。我德啸峰虽不是富人,但那点钱还不等著用。折子你先拿著,你若不屑于提用,就可以随便放置著,这都是小事。最要紧的我就是问你,你对于俞秀莲还有一点余情没有?大丈夫不但要扬名显身,也应当成家立业。你也亲口对我说过,惟有俞秀莲才配为你的妻子;现在俞秀莲未嫁,孟思昭既死,我若费些唇舌,给你们撮合撮合,大概没有不成……”
李慕白不等德啸峰说完,已然面现凄惨之色,连连摇头说:“我与俞姑娘的事是决不能再提了,刚才我在铁小贝勒府已经回覆了二爷!”德啸峰怔了一怔,就微微冷笑说:“既然这样,朋友也不能勉强你,那么你现在是一定要走了,我想送送你!”李慕白说:“大哥也不必送我,我今天大概就要走。”德啸峰问说:“你出哪一个门?”李慕白说:“我出彰仪门。”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感慨地说:“我李慕白生平交友也不少,但我所敬佩感激的惟有德大哥一人。将来只要此身不死,我必要报答德大哥的厚匍!”
说到此处,李慕白不禁生产生了一种慷慨悲壮的情绪,黯然落下泪来。弄得连啸峰的心里也很难受,连连劝慰李慕白说:“兄弟你何必要说这样我话,我德五向来交朋友是剖肝输胆,何况对你!兄弟你虽暂去,将来我们见面的日子尚多。只盼你把心地放宽大些,无论甚么事印不要发愁失意,遇有难办的事可能来找我,我必能帮你的忙!”李慕白点头,德啸峰又晓得李慕白尚未吃午饭,遂就叫厨子摆了几样菜,二人又对座饮酒,谈了半天。
李慕白因为急于今天动身,喝了两杯酒,他就向德啸峰告辞。本来还应当到内它向德老太太和德啸峰之妻拜别,但又怕见著俞秀莲姑娘,所以李慕白只说:“我也不进去拜见伯母和嫂夫人去了。”德啸峰摆手说:“你不用多礼,我替你提到了吧!”李慕白遂即起身,德啸峰送他到屏门,二人方才作别。
李慕白坐车回南城,车过粉房琉璃街时,李慕白想要向纤娘的灵柩去吊祭一番。但又想:事情已经完了,何必还去徒惹伤心?所以就坐著车直到南半截胡同祁家门首,进去见了他的表叔祁殿臣。就就自己在京居住,无甚意味,打算要回家去。
他表叔祁主事近年在官场中也颇不得意,又知李慕白来京半截,曾以拳脚惊动一时,并且结识了铁小贝勒、邱小侯爷这一般阔人,想著自己也无法再为他安顿事了,遂就点头说:“你要回家去,也很好!将来我遇见好事,再去叫你吧。”遂写了两封信,叫李慕白带回家去,并送他二十两银子作为路费。他表婶并且告诉他许多话,甚么回到家里印向问谁好等等的家庭琐事。李慕白一一答应。
来升把李慕白送出门首,就说:“李大爷,你几儿走?先言语一声,我去帮助收束收束东西。”
李慕白随口答应著。就回到法相寺。他此时事情都已办完,心身顿弋清爽,随身行李更是简单。少时就都已扎束完毕,连马都准备好了,然后就向庙中的和尚辞行,并布施了十玬银子的白资。和尚也很喜欢,打著问讯,祝李慕白一路平安。
李慕白遂牵马离庙,出了丞相胡同,到大街才骑上马,摇动皮鞭便往彰仪门去了。才走到彰仪门脸,刚要山城,忽见那里停著一辆车。德啸峰由车上下来,身穿便衣,头戴著小帽,满面带著笑容:说道:“慕白兄弟,你真是说走就走!我在这儿等你半天啦,特地送送你!”李慕白要下马,又被德啸峰拦住,他说:“你别下马!我上车去。我也不远送,只送你出了关箱,我就回去。”说著他跨上车辕,褔子赶著车往城外走去。李慕白的马就靠著车往前走。一在马上,一在车上,谈著话。德啸峰心里倒是敞亮快乐,说:“兄弟,你走后,我可寂寞了。”李慕白却满怀著惜别之意,尤其觉得德啸峰对自己如此的厚情热心,使自己实不禁感激涕零。
这时天上才晴了一会,雪尚未化,忽然阴云又一片片地飘荡起来了。北风又呼呼的吹起,吹得树枝上的雪花往人的脸上去洒。德啸峰掏出表来看了看,这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他望著骑在马上皱著眉头的李慕白,就不禁微笑,又有点叹息,就说:“兄弟,你真是性情傲!昨天才回来,今天就要走。现在已三点多钟了,你走不到三四十里地,大概也就黑了。我看这天气还怕要下雪!”
李慕白仰面望著阴沉沉的天空,也觉得会再下一场大雪。忽然又想起夏天自己将俞秀莲母女送到宣化,由宣化南来,走到居庸关杀伤了几个山贼。后来就下了一场大雨,淋得自己浑身都湿了,那夜就住在沙河城店房内。次日赛吕布魏凤翔找了自己去争斗,自己将魏凤翔刺伤。那时德啸峰也正住在那店房里,他因看见自己武艺高强,才与自己结交。虽然至今仅仅半载有余,但人事变迁得极快。自己下狱、染病,受了诸般折磨;德啸峰也为自己消耗了许多钱财,惹了许多气恼。但他却毫无怨言,还要为自己与俞秀莲撮合。虽然他是不明了自己的苦衷和隐情,但他那番好意是很令人感佩的!
李慕白又想道:“如今我匆匆而返,又匆匆而去,并且辜负了德啸峰的种种好心。若教别人看著,我李慕白是太不懂交情了,心肠太冷了,可是德啸峰不但不气恼,反而这样恳切地,恋恋不舍地送我,这样的朋友也太难得了。”于是心中感动,慨然长叹,向德啸峰说:“大哥,请回去吧!你我兄弟后会有期。大概来年春天,我还要到北京来看望大哥!”
德啸峰点头说:“好,好!来年春天,或是你到北京来,或是我派人请你去。不过人事是想不到的,来件还不家怎么办呢!”说到这里也惨然笑了笑,心里就想著:这半年以来,自己因为李慕白,与不少的人结仇。头一个冤家是黄骥北,其次是春源镖店的冯家兄弟和金枪张玉瑾。李慕白走后,俞秀莲恐怕在自己的家中也住不久。他们全走后,那些个冤家恐怕就要来收拾我了。虽说我住家在京城,而且当著官差,仇人们未必能把我害死,但是祸事恐怕免不了的。不过李慕白现在既是急于要走,这些造自己不便再对他说。
李慕白也看出德啸峰心里的事,便慨然说:“我走之后,望大哥也少与江湖人往来,更不可再和那黄骥北惹气。有甚么人若招惹大哥生气,也请暂时忍耐著,筏我再到北京时,必替大哥出气!”说到这里,他勒住马,眼含热泪望著德啸峰说:“大哥回去罢,不必再送我了!”遂就一抱拳,德啸峰的车也停住了。他在车上也拱了拱手,就见李慕白也露出不舍之意。他一面催著马,一面回首叫道:“大哥请回去罢!”
德啸峰直眼看李慕白的那匹黑马在雪色无垠的大地上越走越远,越远人马的影子也就越小。郊外几行枯柳,摇动著枝干不住沙沙的响,寒风卷起了雪花,好像眼前迷漫著大雾。德啸峰的手脚都冻僵硬了,赶车的福子冷得直发抖,他就问说:“老爷,咱们是回去吗?”德啸峰抬头又往远处去望,只见早已没有李慕白人马的影子了。他不禁吁了一口气,就怅然若有所失,怔了一会,才点头说:“咱们回去罢!”稿子赶紧把车转过来,德啸峰也进到车里,遂又进了彰仪门。德啸峰此时心中的情绪实在不好,坐在车里不住地叹气。
车才走到虎坊桥,就见迎面走来了一人,仿佛是有甚么要紧事情似的,把车拦住,说:“德五老爷,你把车停一停,我有点事要告诉你!”德啸峰坐在车里一看,只见这人衣服褴褛,面黄肌瘦,十分眼熟。想了一想,才记起来,这人却替李慕白到自己家里送过信儿,他叫甚么小蜈蚣。遂就问说:“有甚么事,你说罢!”那小蜈蚣吴大走近车来,仿佛很害怕的样子,低著声音说:“德五老爷,我正要到你的府上给你送信儿去呢!现在我听说那金枪张玉瑾并没回河南,他们在保定住下了。瘦弥陀黄骥北前天还派了牛头郝三到保定去,大概还是想著要跟德五老爷为难罢!”
德啸峰一听,不禁吓了一跳,心想:果然我没猜错,黄骥北还是不肯跟我善罢干休!又想:这小蜈蚣虽然是个穷汉,可是他知道的事儿倒不少,我现在正缺少这么一个人,于是面上作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冷笑了笑,就说:“由他们想法子去罢,我等著他们。”遂又故意问说:“你知道李慕白是上哪儿去了吗?”小蜈蚣说:“李大爷不是昨天晚上进的城吗?他没上德五老爷宅里去吗?”
德啸峰微微笑道:“我是故意问问你,看你知道他回来了没有。现在告诉你罢,李慕白他又走了,我刚把他送出城去。李慕白此次走,可暂时不能回来了;你若见著黄骥北的人,就可以这样告诉他们,我德啸峰并不是非得有姓李的给我保镖,我才敢在北京充好汉!”
小蜈蚣赶紧陪笑,奉承德啸峰说:“德五老爷的大名谁不知道,这不是一年半年的了。”德啸峰就告诉小蜈蚣:“以后听了甚么事就赶快去告诉我,要是用钱也自管跟我说话。”说毕,就叫福子赶著车走了。小蜈蚣今天巴结了德五爷,他自然心諘十分喜欢。他往茶馆打听关于黄骥北的事情,以便报告德五爷,并去讨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