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啸峰坐著车回到家里,心里总思虑著黄骥北对自己的事,就想:李慕白走了的事必然瞒不住人,我所以叫人告诉了黄骥北,他要是想得开呢,就应当知道我现在已不再藉李慕白充英雄,有能耐他可以找李慕白去,却不必再向我寻衅。可是黄骥北他决不能这样宽宏大量,也许要趁著我现在没有帮手了,他就来收抬我罢!
一面忧虑地想著,一面叫寿儿给他换了那沾了许多雪与污泥的官靴。正要再换衣裳,这时俞秀莲姑娘就进屋来。德啸峰立刻站起身来陪笑说:“姑娘请坐,姑娘请坐!”心里却又窘急著,恐怕俞姑娘又向自己追问孟恩昭与李慕白的事,自己无有可对。果然,俞秀莲开口就问李慕白昨天回来说的甚么?孟恩昭到底有了下落没有?德啸峰窘得不住叹气,想了一想,就说:“孟二少爷的消息么,我可没听说。不过李慕白回来了一天,现在他又走了,我才把他送出彰仪门去!”
俞秀莲一听,面上立刻变色,赶紧问说:“为甚么李慕白才来了又走呢?”德啸峰叹道:“李慕白的脾气很怪,他既要走,谁也拦不住他。现在他是回南宫去了,大概来年春二三月之间,才能再到北京来。”俞秀莲一听李慕白这样匆匆地走去,不禁芳容变色。她咬著下唇,凝想了一会儿,就决定了主意,但是暂时并不言语,只微微地叹息。德啸峰又说:“姑娘悖别著急!就先在这儿住著得了,等李慕白到巨鹿把姑娘的师兄请来再商量办法。”秀莲姑娘听德啸峰这样说,心里却悲痛地想著:我还有甚么师兄?不过就是父亲的侄金镖郁天杰,但他远在河南;还有就是早先给父亲做过伙计的孙正礼、崔三和刘庆,但他们又能帮我甚么忙呢?心里虽然如此想著,表面并不表示甚么,只说:“请五哥歇息罢!”秀莲姑娘遂就回到她住的屋内,当日也没有甚么事情。不过天气越发阴沉,风刮得也很紧。
晚间秀莲姑娘独自在灯畔沉思,用铜筷子拨著炭盆裹的灰。她从头想起,由李慕白到巨鹿找自己去比武求婚,以及这些日他故意躲避自己,就觉得其中一定有缘故。孟思昭的去处,李慕白一定晓得,不过他是不肯见我的面,对我实说罢了。事到如今,自己决不可再避甚么嫌疑,明天赶紧骑马追上李慕白,向他详细询问。他若刊不把实话告诉我,那我宁可与他翻脸,使旁人说我是忘恩负义的女子,也不能放他走!当下绝早就熄灯就寝,到了次日,天空又飞起雪花。
德啸峰有照例的公事,他一清早起来盥洗更衣,就带著寿儿上班去了。俞秀莲看德啸峰走后,她才著手收束她的随身行李。然后待了半天,她又隔窗看见德大奶奶到老太太房中问安去了。秀莲姑娘就趁空溜出屋来,一手提著随身包裹,一手提著双刀,顺著廊子走出,一直到了车房内,就自己动手备马。旁边有仆人看见,也不敢拦阻她,就进里院报告德大奶奶。德大奶奶听了虽然十分著急,但自己不能到车房里去,与秀莲拉拉扯扯,就打发两个婆子去劝说。
此时秀莲姑娘已经牵马出门,才要上马,就见有两个婆子追了出来,一个就说:“俞姑娘,你回去罢!我们大奶奶都要急死啦!她说你要是一走,回头我们老爷一定要跟我们奶奶大闹!”另一个婆子就要上前拉俞秀莲的衣襟,嬉皮笑脸地说道:“我可不能放姑娘走!”秀莲姑娘用眼一瞪,说:“你少动手!”那婆子吓得往后一退,一屁股摔在石阶上。秀莲不禁倒笑了,就说:“今天无论是谁也拦不住我!你们回去告诉大奶奶,就说我走了,过几个月我再来看她。你们老爷跟前也替我道谢!”说著就扳鞍上马,一挥皮鞭,马蹄踏著地下的积雪,就直出三条胡同的西口走了。
此时天际的雪花还是那样,鹅毛似的,轻轻的吹著。大街上也没有多少车马,所以俞秀莲能够放辔而行。俞秀莲本来不认得京城的路径,向人打听著,才出了彰仪门。一到郊外,行人越发稀少,雪却下得更大。秀莲姑娘身上只穿著青布短夹衣和夹裤,被北风吹著未免有些寒冷,她便挥鞭催马快行。
其实,她由宣化骑来的这匹马倒是很健壮,不过地下的冰雪太滑,有几次马都几乎失蹄。秀莲无奈,只得勒住马慢慢地向前走,心中却十分急躁、悲愤;她就流著泪暗恨孟恩昭:“孟恩昭,我为找你真不容易!将来寻到你时,我看你对我有甚么话说!”又想:“李慕白,我知道你不是那冷漠无情的人。可是我父母在时,你倒肯帮助我们;现在我孤苦伶仃,这样可怜,你却对我连一面也不肯见,到底是为了甚么缘故呢?莫非你以为我俞秀莲是甚么江湖YD的女子吗?”这样一伤心,更觉得风寒、天冷、雪大,她就不禁勒著辔绳,低著头,呜呜的痛哭起来,只由著坐下的马往前慢慢行走。也不知走了多远,忽听后面一阵铃铛琅琅的响声,又听有人喊道:“前面的马闪开呀!闪开呀!”秀莲姑娘赶紧回头去看,就见身后来了一匹黑马。马上一个矮胖子,头戴黑色狗皮帽子,身上反穿著老羊皮袄,皮毛上落著很厚的雪,嘴里喷著一团一团的白气。
秀莲姑娘当时驻马去著,同时感到惊奇,默默地说:“这是个干甚么的人呢?”就见这人骑马来到临近,只翻看眼睛看了自己一眼,遂就策马走过。秀莲姑娘眼望这胖子臃肿的后影和那匹黑马一颠一颠的样子,心说:“这莫非是苗振山、张玉瑾的一党?他们知道自己离京,特地追赶下来,要在道上杀害我吗?”于是就振作起精神来,用脚拍了拍鞍下双刀,说:“我既然出来了,还怕甚么?”于是策马往下走,可是看不见前面的马影了。秀莲姑娘此时心中再也不悲伤了,只想著两件事,第一是决定要追上李慕白,向他问出实情;第二是在路上谨慎防范,若有其么人意图暗算自己,自己就挥动双刀,决不留情。
当日过了永定河,夜内三更时分寸走到长辛店,她便找了店房歇下。秀莲一个孤身的年轻女子,短衣匹马的,在雪夜之间前来投店,本来很惹人注目,但是秀莲姑娘态度十分从容镇定。她就向店家说:“你给我找一间干净的房子,马匹给我喂好了。我是延庆全兴镖店的镖头,现在是到大名府去办事,过些日回来我还住你们这儿!”那店家一听,哪敢怠慢,就赶紧给秀莲找了一间干净的屋子。秀莲姑娘提著双刀和行李进到屋内,店家把手里拿著的一盏油灯挂在墙上,然后就问说:“这里有面饭,姑娘吃过了没有?”俞秀莲说:“煮一碗汤面就是。”店家答应一声,出去煮面,就对伙计们说:“东屋里来了一位保镖的,手提著双刀,大概武艺一定不错。”
此时,秀莲姑娘坐在炕上,因为炕里烧著柴草,慢慢的热了,所以很暖。歇了一会,身体也不觉得疲乏了。窗外寒风依旧吹得很紧,大概雪还没有住,秀莲就感叹著想到:“现在自己离开北京有七八十里地了。德啸峰这时一定急得不得了,依著他是要叫自己嫁给李慕白,但他岂知……”俞秀莲想到这里,又芳心痛楚,眼泪不禁落下,拭了拭眼泪,就长叹了一声,不再往下去想。忽然又记起今天在路上遇见的那个反披皮袄的胖子,那时雪下得很大,路上除了自己再无别人,那个人独自骑马而行,可见他也是有要紧的事情。不过总觉得那个人的形迹可疑。
此时,店家已把一碗热面端来,秀莲就问外面的雪还下不下了,那店家说:“雪下得越来越大,我看一天半天怕住不了。姑娘你别著急,在我们这儿多住一二天不要紧。”又说:“大雪的天,路上可不好走;现在到了冬天,劫路的强人都出来了!”秀莲姑娘冷笑著说:“我可不怕!”店家又用眼看了炕上放著的那一对双刀,他又看了看秀莲姑娘那年轻妩媚的样子,觉得太不相称。就想:凭这么一个小姑娘儿会能够保镖?心里纳闷著,可又不敢问,只搭著说:“面要是不够,姑娘再叫我。”
说著出屋去了。
这里秀莲姑娘就拿起筷箸来吃面,才吃了几日,就忽听院中有人大声喊道:“借光呀掌柜的!你们这住著有一位李大爷没有?”俞秀莲一听“李大爷”三个字,她就吃了一惊,赶紧向外侧耳静听,只听院中有伙计的声答道:“哪个李大爷!是做甚么买卖的?”那人又很高的声音道:“不是做买卖的,是一位年轻的人,昨天才从北京出来的。我想他因为下雪,大概许歇在这里了。你们的店里到底有没有,这人名叫李慕白。”
此时秀莲姑娘赶紧把筷箸摔下,走出屋去,就儿院中冰雪满地,天空依旧大雪弥漫。只见院中正是那个反穿皮袄的胖子跟店家问话。秀莲心里觉得很诧异,就暗想:莫非此人与李慕白相识吗?李慕白也住在这店房里了吗?因就站在檐下看他们的动静。只见店家往各屋里全都问了问,便回来告诉那个胖子说:“这儿住的倒有两位姓李的,可都是皮货行的,没有叫李慕白的。你上隔壁张家店问去罢。”
那胖子站在雪地里发了一会怔,仿佛还不大相信的样子,自言自语地说:“别的店里我全都问过了,也都说是没有。莫非老李在这大雪的天,又赶路走下去了吗?好,我非得连夜追上他去不可!”
说毕,这个胖子像一个大白羊似地转身出了店门。
秀莲赶紧踏著雪追出店门,只见那胖子已在门前解下黑马来骑上,秀莲姑娘就招著手说:“喂,喂!你先别走,我要问你!……”那胖子竟像没有听见似的,骑上马放辔往南跑下去了。
秀莲姑娘眼看著那胖子的黑马的影子,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之中,就急得叹气。赶紧回到店房内,弹了弹身上的雪花,摸了摸碗里的面汤还温著。秀莲就对灯发著怔想了半天,暗道:“这样说李慕白是在前走得不远呀,大概也就是一日的路程!假若我趁著这个雪天赶行一夜,到明天就许能够追上他了!”这样一想,便决定即时走下去。她立刻叫过店家,把钱开发了,就提著行李双刀出屋,到院中把马牵过,就出了店门。弄得那店家也莫名其妙,就跟在秀莲后面,说道:“姑娘,你还是歇下罢!
明天天晴了再走。现在快到三更天了,路上道么大的雪,马也容易滑倒的啊!”秀莲却摇头说:“你不晓得,我那里有急事,非得连夜走下去不可!”于是她就一横身,扳鞍上马,马踏著地下的冰雪往南走去因为地下很滑,秀莲只得策马慢慢的走。同时看见路上有著深深的马蹄印迹,晓得是那胖子的马才由此走过的,就依马蹄印去走。心里又想,我没听说李慕白有这样一个朋友,莫非此人是个强盗,他本来认识我,并且知道我的来意,特意把我骗出来,要纠众在这雪夜之下打劫我么?转又心里傲然地想著:我怕甚么?金枪张玉瑾,我父亲在世时都很惧怕他,但依旧被我给赶走;苗振山的飞镖据说是百发百中,但他也丧身在我的手中,江湖上还有比他们更凶横的贼人么?
当下马蹄踏在冰雪地上,发出喳喳之声,刀鞘磕碰著铁镫叮当的响。天沉地厚,浑然一片白色。
少时秀莲姑娘的青衣裤也全都落满了雪,行过了几个村子,没看见一家茅舍里还有灯光,也许因为冷的缘故,连声狗吠也没有。那胖子的马在地下留的残迹,也被雪厚厚地盖住,看不出了。秀莲姑娘也只是茫然的,策著马一直往前走,这银色的天地仿佛被她一个人占据了。秀莲四下观望,见甚么东西也没有,正如她的身世一般。于是又不由背著寒风流下热泪来,她连擦也不擦,只任凭眼泪在地那冻得紫红的脸上去结冰。
走下三四十里路,腹中也饿了,两脚也冻得僵硬,可是雪已住了。又走下几里,天已发晓,东方射出朦胧的淡紫色的阳光,路上已有抬著行李、挑著担子的往来行人了。秀莲姑娘这才下了马,把自己身上的积雪拍净了。那匹马嘘著白气,身上的汗珠滚下,落在雪上就是一个小深坑儿。秀莲由头上解下手帕,擦了擦脸,依旧繁好头鬓,便上马再往前行。走了不远,就来到一处很热闹的市镇,因为天晴了,所以往来的人很多。在道旁有一个挑著担子卖茶汤的,秀莲就下了马,去买茶汤充饥。
这时阳光渐升,在雪色的屋顶上染上一抹橘色。秀莲喝过了一碗茶汤,也觉得腹中舒服,身体温暖了。正要再喝第二碗,忽见街东的一家店房里,走出一位牵著马的客人。马是纯黑色的,较后只有一只小小行囊和一把宝剑。客人是个青年,身穿青缎短裤,头上戴著风帽。秀莲姑娘看了个半面,便惊讶地喊道:“李大哥!李大哥!”本想要即时追过去,但那卖茶汤的又张著手向她要钱,秀莲急忙忙地向衣袋里去掏钱,同时眼睛直直地望著李慕白。只见李慕白似乎听见有人叫她,向人群里投了一眼,也不晓得看见秀莲了没有,他就扳鞍上马,分开道上的行人往南走去了。
这里俞秀莲又是惊慌又是愤恨,赶紧向卖茶汤的扔下钱,上马就追,出了这市镇。不想李慕白的那匹黑马走得很快,相离有半里之遥。俞秀莲心中十分著急,一面催马去追,一面招著手大声呼道:“李大哥!李大哥!”但是她虽然叫著,李慕白却依旧策著马在这雪后的朝阳大道上款款而行,并不回头来望。俞秀莲心中悲痛急躁、忿恨,揽在一处,她的眼泪都流下来了。又想抽出刀先杀死李慕白,然后自刎;又想即时拨马回去,永远不认识李慕白,因为她以为李慕白是故意不理自己。其实前面李慕白确实不知道俞秀莲在后面追著他,他正在马上回忆著生平所遭遇的种种不幸的事,对著阳光,一面走著一面发呆。这时忽见对面来了三匹马,骑著的全都像是官差,忽然有一个官差直著眼睛说:“嗳呀!掉下来了!”李慕白这才回头去看,只见自己身后两箭之远,有一个骑马的人跌倒的在雪地里。那几个官人又惊讶著说:“是个女的!”李慕白也看出来了,那由雪地上爬起来的人,身躯灵便,衣服紧瘦,不是个女子是甚么。再细看时,不是俞秀莲姑娘又是谁!于是李慕白惊诧极了,他也顾不得一切,赶紧拨马回来,就说:“是俞秀莲姑娘吗?”
此时俞秀莲因为追赶李慕白,以至地下的雪将马滑倒,把她摔在雪地上。她一面起来,一面气愤得流泪。等到李慕白回马来到临近时,俞姑娘已然把鞍下的双刀锵的一声抽了出来。两道寒光一闪,姑娘就横刀扬眉,芳谷上现出严厉愤恨之色,眼里流著热泪,颤颤地向李慕白说:“姓李的,你不要再理我!因有我父亲临死时托付过你,叫我们作兄妹一般……”姑娘说到这里,哭得乱跺著脚,将地下的雪跺成深坑。她一面把马拉过来,一面仍旧哭著说:“在北京时,你就不理我;现在我追下你来,在后面叫著你李大哥,你却装做没听见。好,好!原来你却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永远不认识你了!”说时收下双刀,扳鞍上马,就要往回去走。
李慕白急得心如油煎,泪如雨下,他赶紧催马抢上前,把秀莲的马匹拦住,说道:“姑娘不是那么回事,你听我细说!”秀莲姑娘见李慕白拦住她的马,便要由鞍下再抽双刀,冷笑著说:“怎么,你还要拦住我跟我动手吗?我俞秀莲可不怕你李慕白!”此时旁边那三个骑马的官人又过来解劝,连说:“有甚么事好好的说,不必生气。”又向李慕白说:“老哥,你也不必急成这个样子,夫妻打架是常事,不过别在路上争吵,这样可教人笑话!”他们在里面一胡搅,令李慕白对姑娘更是有口难分。此时秀莲姑娘已催马往回走去,李慕白又去追姑娘,一面策著马,一面喊著说:“姑娘,你驻下马,听我说几句话,只有几句话!”但是秀莲却像听不见似的,气忿忿地催著马向岔路走去了。
这里李慕白勒住了马,怔了半晌,眼泪不住地流,又怕姑娘再有甚么舛错。想要把自己心中的委屈,尽可能地向姑娘说一说,但此时秀莲已不怕马匹再滑倒,紧紧地挥著鞭子,刀鞘磕得铜镫乱响,渐渐连马影都看不见了。此时李慕白目送著一串白雪上的马迹,心中又发生一种反感,便勒著马,抹净了眼泪,就想:“我哪里晓得她从后面追下我来?她的马被雪滑倒,却把气撒到我的身上,并且不容我向她解释,她也太性急了!唉!她说从今以后不再认得我,其实那也很好,不过是太屈了我的心!一切事想不到都落成这样的结果,是我李慕白的命苦呢?还是我的人不好呢?”于是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就狠心道:“甚么都由她去吧,我且回家去!”就不再去追俞姑娘,拨马又往南走了。
再说俞姑娘,本来她是误会李慕白不理她,而且从马上摔下来之后,又羞又气,所以忿忿地走开;李慕白追了半天,她也不理。可是往西南行了六七里地,回首看不见李慕白的马影,她又不禁有点后悔了。暗想,我为甚么冒雪连夜追下他来,不就为的是向他询问孟恩昭的事情吗?就是对他翻了脸,也得先把话问明白了啊!现在好容易追上了他,自己却又生气走开,弄得以后就是再见了面,谁也不能再理谁了。想到李慕白也不是坏人,而且早先帮助自己葬父,并且护送自己和母亲到宣化,哪一种情义也不为浅,自己现在的举动也未免太对不起他。想了想,又很盼望李慕白再赶来,于是在雪地里驻马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李慕白前来。自己当然也不好意思再回马去追他,转又微微冷笑,自己想道:“难道我非得求人不行?我非得找著孟恩昭就不能活著了吗?在早先有我父母在世时,遇事都拦住我,要叫我做个安娴的姑娘;现在我是孤身一人,抛头露面地也走了不少的路,手下也杀死过人,难道我还甚么事不能自己去办吗?不能凭我这一对双刀走江湖吗?”于是,秀莲姑娘就改变了主意,想要自己先到望都县榆树镇,去祭扫父亲的坟墓;然后再回巨鹿家乡,找著孙正礼等人,筹备好了钱,再出来接父母的灵柩回籍安葬。
秀莲策马僈慢往前行走。这时太阳升得很高,地下的积雪渐渐融化了,马蹄踏在湿泥和残冰之上更觉得滑;秀莲恐怕再将自己掀下马去,就谨慎地行走。又走了四五里地,来到一座小村镇,秀莲便找了一家店房,牵马进去找了一间单屋子。歇息,换了鞋,吃过了早饭,因为身体疲倦,就倒在炕上睡去。及至醒来,已到下午三点多钟了,洗过脸,喝了两碗茶,精神也恢复过来。不过想起早晨的事,觉得确实自己太急躁了,不该对李慕白说那样决裂的话。后来李慕白追赶自己,自己也不该不王他,无论如何,早先人家对于自己总有许多的好处呀!于是不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到店门外要看看路上好走不好走,遂出了屋。
只见院中积雪尽消,地下尽是泥水,各屋里出入的客人很是杂乱,全注意看著秀莲;秀莲姑娘却很大方持重的走出店门。只见街上虽然有不少往来的行人、车马,但是地下却是泥泞难行。又看了看偏西的阳光,知道天色已不早了,就想:索性我在这里再歇一晚,明天早晨再走吧。于是刚要回身进店,忽见对门的一家店房里,跑出来二四个青年汉子,全都挤眉弄眼的向著秀莲,秀莲知道这几个一定不是好人,遂就退身进门依旧回到屋内,闷闷的坐著,觉得十分无聊,便抽出双刀来,放在炕上。
秀莲就盘膝坐在炕上,用一块手绢擦刀,越擦那两口钢刀越亮。同时秀莲的双目也不禁莹然落下泪来,就想起早先父亲传授自己的刀法的时候,那时他老人家的精神是多么好。谁想到这一载之内,两位老人竟都故去了呢?由此又想到自己飘泊一身,青春无主,更不禁一阵伤心,眼泪滴滴地落在刀锋上,越爱显得那两口刀光洁晶莹。
这时,店家忽然进屋来,问秀莲姑娘吃甚么饭。秀莲就说:“待一伯再说,今天我还住在你们这里,明天再走呢。”遂又问:“这里是甚么地方?往望都榆树镇去还有多远?”店家就说:“我们这里是涿州地面,往望都去有夕远我可不知道,大概总要走五六站吧!”说话时,他带著惊讶的神色,去看秀莲手里正擦著的那两口亮得怕人的刀。秀莲见这店家仿佛有点神色可疑,遂就说:“你出去吧,我要吃饭的时候再叫你!”店家连声答应著:“是,是!”就赶紧转身出屋,仿佛惟恐秀莲从后面拿刀砍他似的。
店家出屋之后,秀莲就坐著发了一会怔,暗叹:一个女子走到外面,确实不如男子方便,因此便很谨慎地把一对双刀收起。到了晚间,叫店家开了饭,便点上灯,开了屋门,夜间睡眠也很警醒。到了次日,不独天已大晴,出门看了看,路上也很好走了。秀莲回到屋内,一面叫店家给她备马,一面自己收抬行囊。开发过店钱,就牵马出门,骑上马直往正南走去。
此时,朝阳才起,天空飘荡著一团一团的白雪。北风虽然吹得不紧,但是寒意逼人,地下的雪有的还残留著,有的已化成了水又结上冰。村舍里的雄鸡依旧高唱著,道旁的柳树只剩枯枝,还挂著绒一般的残雪。这条路上来往的行人不少,骑马的、乘车的、荷囊挑担的,各色的人全都有,没有一个人不仰著脸去看马上的俞秀莲姑娘。秀莲这时依旧是紧身的青布夹衣裤,发上罩著青首帕,白弓鞋踏著铜镫,镫旁就挂著带鞘的双刀。秀莲骑马的姿式又极为好看,加以那笼罩著一层风尘之色的娇艳容颜,行路的人哪个不注意她呢?秀莲从容大方地策著马往南行走。
走了三十几里路,已将走出涿州地面。此时已近午,秀莲从早晨起并没吃甚么东西,腹中觉得饥饿。来到一处市镆上,秀莲就找了一家小饭铺,在门前下了马,将马系在桩子上;然后就叫饭铺的人把草料筐箩,放在马前。她进到饭铺内,只见屋中座客杂乱,人语喧哗,炉火中的热气和人的葱蒜气、烟酒气弥漫在屋中,使秀莲不敢去呼吸。尤其是这屋里坐的多半是些赶车的和本地的土痞、赌徒,除了有一个坐在地下一边奶著孩子一边烧火的老板娘之外,再没有女人。秀莲觉得这里太不好了,于是又一推屋门出去。屋内的人全都直著眼看秀莲的背影,并且彼此离乱著谈笑。此时小饭铺的掌柜的跟出来,就说:“大嫂,屋里太乱,你到东边店房里去吧。”秀莲很不耐烦,因见门外有砖砌的台子,在夏天时,这台子就算是桌子板凳,一般人都在这外边吃饭,现在因为天气冷,人才都挤到屋里。秀莲就在砖台上坐下,向饭铺掌柜的说:“你快给我下一碗面汤,我就在这儿吃罢!”那掌柜的因见秀莲的身上还穿著夹衣裳,就说:“大嫂,这儿冷呀!”秀莲见他连声叫自己为大嫂,心中更不耐烦,就生著气说:“你快给我下面去罢!我不怕冷。”掌柜的只得进屋去给她下面。
秀莲坐在砖台上,望著在泥途中往来的车马行人。少时面才端出来。忽见由北边又来了四匹马,都到这饭铺门前停住,马上的四个短衣汉子全都下了马,彼此笑著说:“这儿倒不错!”说时同把那贼亮亮的眼睛盯在俞秀莲的身上。秀莲也看出来了,这四个人就是昨天自己住的那店房对门住的那几个人。因为自己在那门前站著,他们曾见过自己,就想:这几个人莫非是待意追下我来的?因见他们的马上都捆著个长包裹著,露出刀把来,秀莲就明白了,知道这几个都是江湖人,说不定就是苗振山、张玉瑾的一伙,现在是追下自己来,没怀著好意。遂就暗自冷笑著说:好,好!我倒辰看看你们这几个人有多大的本领?当下秀莲就像没事人儿像的,挑著面慢慢吃著。此时那四个人往屋里探了探头,就彼此说:“屋里没座儿了,人太多!”有一个人就说:“咱们也在外头吃好不好?”说时又盯了秀莲一眼,那三个人却说:“外头这么冷,我可受不了。走,到旁处再看看去。”说时一齐去牵马,竟有一个眼睛有疤的青年汉子,伸手解秀莲的马匹。秀莲就赶紧把筷子一扔,说道:“喂!那是我的马,你动它干甚么?”
那个疤眼儿的人,本来解秀莲的马为就为的是招她说话。如乞秀莲气忿地说出这句话来,这个人斜著眼儿笑道:“尺啊,我瞧错了,我不知道这匹马是你小嫂子的!”旁边那三个人也齐都哈哈大笑。他们这一阵笑,把秀莲弄得满面通红,秀莲气忿忿地站起身来骂道:“他们这伙无赖,敢拿著我取笑。”说时抡著马鞭子过去,那疤眼的脸上立刻就是一道青痕。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生了气,一手将秀莲的马鞭揪住,瞪著眼威吓道:“你这个泼妇,竟敢动手打我的兄弟吗?”就著要奔过来抓秀莲的肩膀。秀莲两只手将鞭子夺过,一只莲足踢起,正端在那黑脸汉子的肚子上。咕噜一声,那黑脸汉子就倒在泥水中,旁边几个人都吓得全都啊了一声。秀莲赶紧由鞍下抽出双刀,两道寒光一是,吓得那三个人全都抛下马跑到一边。那个才由泥水中爬起来的人,看见秀莲一抡刀,就吓得又一屁股坐在泥中。
忘时饭铺里出来许多人给劝解,秀莲姑娘才忿忿地扎双刀收起;然后把面钱给了,一句话也不说,上马挥鞭就往南走去。心中怒犹未息,就焖:江湖上怎么净是这样的坏人呢?又想:像李慕白那样规矩而慷慨的人,真是少有呀!因之又觉得自己前天对李慕白那样的决裂,实在是太不对。
正自想著,忽听后面又是一阵马蹄之声,俞秀莲赶紧回头去看,只见是那四个人又都骑著马追下来了。那个黑脸的滚了一身泥水的人在前,看他们全是十分气忿的样子,仿佛要追上秀莲来拚命似的。秀莲这时也辰抽出双刀来,迎上他们去,但又想:“这才离了市镇不远,倘或与他们争吵起来,又必要招得许多人前来给降劝,我何必要给旁人作笑话著呢?”心裹这么一想,突然生了毒计,就想把几几个人诱远了,然后再下毒手,就像那天杀死苗振山的办法一样。当下就放响头,马便向南飞跑了下去,溅起地下的残雪和泥水。道旁的人全都赶紧往两旁让路。后面的那四匹马齐都加鞭追赶,口
中并且喊著骂著。
秀莲放马走出四五里,听后面那四个人在马上骂的话很是难听,心中著实忍耐不住了。又见路旁没有别的行人,村舍也离此很远。秀莲就由鞍下抽出刀来,拨转马来,怒声问道:“你们几个人追下我来,是要打算怎样,莫非你们不要命了吗?”那四个本来全都抽出刀来了,他们来势很猛。可是忽见秀莲姑娘横刀迎上来,他们却齐都收住马吓得直往后退。顶头的那个滚了一身泥水的汉子,倒仿佛还略有胆量,就问说:“喂,你一个妇人家,拿著双刀,单身走路,一定不是好人。到底你是干甚么的?”
秀莲见问,却不住的冷笑,说:“这个事你可问不著!我是干甚么的,也不能告诉你们这一伙江湖小贼。现在没有旁的说的,你们若是不服气,就一齐过来,跟我较量较量。先说好了,死伤由命,不准反悔。你们要是惜命,怕我的刀砍上流血,那就赶紧给我滚开;若敢再追我,嘴里再敢胡骂,我就叫你们一个也活不了!”秀莲姑娘睁著秀丽的、炯炯有光的眼睛,怒视著那四个人。她在马上两手握著刀,态度昂然,仿佛立刻就要厮杀的样子。那四个人吓得又把马匹往后退了退,就彼此直著眼呆果的望著,谁也不敢上前。
那个疤瘌眼人看出秀莲姑娘一定不是好惹的,不然她一个女人,哪敢说这样的大话呢?遂就向那三个伙计说了几句江湖的暗话,意为这个女的一定大有来历,咱们别去碰钉子。他遂就上前向秀莲拱了拱手,说声:“这位嫂子,你的话我听明白了。你是有本事的,不把我们哥儿四个放在眼里;这时我们也不必跟你惹气。从此往东二三里地有一处刘家村,那里的刘七爷是好武艺,在江湖上有大名气;你敢跟我们见他去吗?”秀莲一听,这几个人又抬出一个甚么刘七爷来,想著大概是本地的一个大土痞,遂就冷笑著说:“无论是甚么人,你们就叫他来吧!我可以在这儿等他一会儿。要叫我去拜访他,这我可不干。”
四个人一听便要拨马走开,去找那个刘七爷去。但俞秀莲跟这四个人捣了半天麻烦,心中气愤不出,就想:假若他们藉此逃走再不来了,累得自己在此傻等,岂不就是上了他们的当了吗?因此便催马奔过去,说:“你们要全走可不行,多少得留下点儿甚么押账。”说时在马上抡双刀向那疤眼见就砍。疤眼见手中的钢刀招架不住,马往后一退,身子往旁一至,整个就掉下马来,屁股上挨了一刀。
那三个人齐都跳下马来,抡刀去战秀莲。秀莲姑娘也下了坐骑,双刀飞舞,逼得那三个哪敢上手?就一齐抢上马去,向回跑去了。
秀莲也不去追他们,就看了看趴在泥水地里、受伤的那个疤眼的人。凭著气头上,不想再过去砍他两刀;但又转想,何必呢,平日又没有甚么仇恨,要他的命作甚么?遂就扳镫上马,向地下趴的这个人说:“我走了;他们要是来了,你就叫他们往南追赶我去,反正我不怕他们……”地下趴著的那个人,一边呻吟著,一边答应。秀莲在马上才将双刀插入鞘中,挥著皮鞭,马蹄得的,便迎著正午的阳光往南走去。
这里,那个屁股受了刀伤的人,趴在泥地上不住的呻吟,由他那疤瘌眼里往下掉眼泪。旁边的行路的人过来把他揪起,在道旁一个土坡旁残雪里卧著,他那匹马本来已经惊走了,又被人截了回来。
这时他那三个伙伴就把那位刘七爷给请来了。这个刘七爷身后带著五六个人,全都带著兵刃,他一个人骑马在前,后面跟著三匹马,其余的人,全都在马屁股跟著跑。来到近前,先问:“那个使双刀的妇人,往哪边跑去了?”受伤的疤瘌眼说:“往南走去了。她说自管追她去,她不怕咱们!”说著就捂著屁股的伤处,不住的呻吟说:“嗳哟!嗳哟!”
那刘七爷的一张枣红脸上涨起了紫色,把两只带棱儿的眼睛一瞪,说:“好啊,真太欺负咱们啦!”遂就叫人把受伤的抬回他庄子去,他就带著三匹马,四五个人往车追赶下去,把地下的冰雪和泥水溅起多高。路上的人差不多全都认得这是涿州有名的刘七太岁,现在把他气得这个样子,那招惹了他的人还能想活命吗?可是这时秀莲姑娘策马正在前面款款而行,并没把刚才砍伤了人,惹了甚么刘七爷的事放在心上。
往车走了不到四里地,就听身后又是一阵马蹄乱响,秀莲蓦然惊觉,心说:“赶下我来了!”遂就赶紧拨转马头,就见一个紫红脸的,高身躯的老汉,合共是四匹马,追赶前来。秀莲姑娘一点没有惊惶之意,就将马鞭插在鞍下,飞身下马,很从容地将马带到道旁,然后才抽出双刀来。这时那四匹马才赶到,秀莲迎上几步,用眼瞪著他们,厉声说:“都给我滚下马来!”那刘七等人齐都把马勒住。刘七此时倒惊讶了,他在马上仔细打量秀莲,就问说:“你是干甚么的?姓甚么?”秀莲冷笑道:“你不用昭我!你下马来跟我较量较量就是了。”
刘七一见秀莲这样从容镇定,就知必是久走江湖的,而且见秀莲虽然身段窈窕,像是个小姑娘一般;但是手中那两口颇有份量的钢刀,以及她横刀挺身而立的姿式,刘七也有眼力,就知是练过功夫的人。但是究竟觉得女子易欺,遂就嘿嘿的一阵笑,说:“我刘七爷闯了二十多年的江湖,也碰见过不少英雄好汉,近几年我懒著不愿再在江湖上与晚辈们去争名,所以也不愿为一点小事同人惹事。想不到如今你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就在我面前来逞能,还伤了我的兄弟。我要是跟你动起手来吧,显见我刘七爷是太量窄了,本来就是好男不跟女斗,何况你这个黄毛丫头。若说不管教管教你吧,我又太不像江湖长辈了。来,你先告诉我,你的双刀是跟甚么人学来的!”
秀莲听这人说话是这样夸大,这么絮烦,她心里哪能再耐,便说:“你何必要问这些话?你既然追下我来,你们要想动手就一齐过来吧!”说时,她抡著双刀,扑奔过去,跳起脚来,向那刘七的马上就砍。刘七赶紧勒马后退了几步,气得他紫红的脸色越发难看,他就大骂说:“好个丫头!刘七爷跟你说好话,你却不懂!”遂令手下人都躲开说:“交我一个人斗这丫头!”于是他由鞍下抽出钢刀,跳下马来,向俞秀莲就砍。
秀莲先要试试这刘七的气力大小,便先用左手的刀照著刘七的刀,用力磕去。当时锵的一声。秀莲觉得左腕有点发麻,刘七也仿佛震得手痛,两人全都向旁边跳开。此时秀莲知道这个刘七的力气不小,不得不在刀法上使出些花样来赢他。于是只用右手的刀去迎战,左手的刀却专找他的隙处,去砍他的下身。刘七却冷笑著道:“好毒的刀法呀!”他把一口钢刀抡起来,白光上下飞跃,又兼这刘七的身手敏捷,竟叫秀莲一点也寻不出破绽来。秀莲晓得这刘七的武艺很可以,于是刀法更加谨慎。交手了三十余回合,秀莲一点也不示弱;因此真叫对方的刘七觉得惊异,就说:“好个丫头,真有几手儿呀!”
旁边那三个人也齐都抽出刀来,要帮助刘七与秀莲厮杀。他们还没上手,就见刘七的刀法占了上风,逼得秀莲直往后退。这边的三个人齐都拍著手哈哈大笑道:“好好,这回七爷非嬴她不可!”可是这几个人的笑声尚未停止,就忽见秀莲姑娘的双刀翻飞,身躯前进,又逼住了那刘七。刘七此时却不住地喘气,把刀狠狠地向下剁,身子往前冲去,原想趁著猛势把秀莲砍倒;但不想秀莲此时的刀法更猛,左手的刀挡住刘七的兵刃,右手的刀向刘七的腰际砍去。那刘七往起一跳,没有跳起来,左大腿上就挨了一刀,痛得他立刻就喊叫了一声,把刀也撒手了,两手按住左大腿,疼得他紫红的脸变得煞煞的白。
旁边那三个人见他们的七爷受了伤,就一齐奔上来要与秀莲拚命。秀莲一点也不畏惧,把双刀抡起来敌住那三个人,战了十几回合,秀莲就又用刀砍了一个。
此时那个刘七太岁,左边大腿痛得他立足不住,就坐在地下的污泥中,头上的汗珠像黄豆般大,不住地往下流。他扯开了嗓子大喊道:“他妈的!我都受伤了。你们还打甚么?还不快住手!”此时正在与秀莲杀砍的那两个人,听了他们七爷的喊声,就赶紧住了手。刘七就叫人把他搀起来,他的大腿直往下流血,沾了一身的泥水,两只手也沾满了血污和泥水。他就瞪著两只急躁凶狠的眼睛,向秀莲说:“算你有本领,我现在认输了;可是你得把姓名留下。”
这时秀莲得了全胜,心中十分痛快,就把两口刀在一手里提著,微微冷笑,说:“你要问我的姓名呀……”秀莲本想不把真实姓名告诉他,但又想:现在自己是孤身一人,在江湖间可以任意阘荡,还有甚么顾忌的?遂就说:“我叫俞秀莲。这一对双刀,哼!提起来你可别害怕,是跟我父亲铁翅雕俞老太爷学来的!”说毕,她娇躯一转,便将马牵过,一耸身骑上了马,然后纤足按镫,双刀入鞘,由鞍下抽出皮鞭。姑娘就一面拨转马头,一面望著那被两个人搀扶的刘七,她带著轻藐的微笑,遂就挥著鞭,在这雪后的大道之上,迎著阳光又同正南飞驰而去。
俞秀莲策马行了一天的路,晚间就在定兴县境内找了店房住下。大雪之后,风静天寒,秀莲就在屋内,叫店家升了一盆炭,坐在炕上慢慢地拨著盒内的炭灰,心中却想著今天的事颇是痛快!那个甚么刘七爷,大概是那个地方的恶霸。看他的刀法纯熟,足见他也是个江湖有名的人。他受伤之后又问了自己的姓名,可见他以后还想寻找自己报仇。遂就用铁筷子在炭盆里面著道儿,暗记著说:张玉瑾和何二虎兄妹倒是我的旧仇家,苗振山和今天这个刘七是我的新仇家,以后自己多加提防才是。
想了一会,不由微微叹息,觉得现在外面有父母的两口灵;有孟恩昭下落不明的事;更有李慕白之误会未解,德啸峰夫妇的恩情未报;再加上这些仇人,多少多少的事情啊!就凭自己一个女流之身,双刀匹马,又没有一个人帮助,真是难办呀!因此她仿佛心中锐气全失,反对前途发生了许多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