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德啸峰在路上遇见的那辆车,车上坐的正是瘦弥陀黄骥北。这些日来,黄骥北不断地在各处奔走,尤其今天更是忙得很。头一回出城到庆云店为苗振山探丧,后来因为听说提督衙门要驱逐张玉瑾等人出京,他又进城来给打点。
其实提督衙门里办的事,也是黄骥北给命出来的,他为的是藉此收束这个难以了结的场面。并想激怒了张玉瑾等人,叫他们没甚么顾忌,而对德啸峰等人使出残忍的手段来。在大街上,他本来看见德啸岸的车辆,便暗暗地冷笑著说:“德五,由你去想办法吧!反正咱们的仇儿是解不开了!”车出了城,就先到春源镖店里,托了花枸冯隆去请张玉瑾。
少时张玉瑾来到,黄骥北故意皱著眉,说:“我到提督衙门也没见著毛大人,说是他出外拜客去了。我看大概是故意不见我。”接著又跺著脚大骂德啸峰,说:“这都是德五使出来的手腕。他一面指使著他家里养著的那个姑娘把苗员外给害死了;一面又在衙门诧了人情,花了钱,反说你们的来历不明,要逼你们诸位离开这里,他好再把那李慕白架出来,在这北京城横行。”又说:“我看他家里养的那个姑娘才真是来历不明呢!不定跟德五是怎么回事呢!”
金枪张玉瑾倒是很沉稳地,并不怎样暴躁。听黄骥北提俞秀莲,他反倒摇头誽:“俞秀莲并不是没有来历的,他们父女与我们是仇家,我们无论是谁见著谁,都可以拼命。所以我的舅父苗振山死了,我并不悲伤,也不怨恨俞秀莲。只是德啸峰这个人,真真是个小人。今天我到东四三条见著他和杨健堂,他还跟我假客气了一阵。我提到与俞秀莲比武之事,他立刻就替俞秀莲答应了我,并且由他订的地方,说是后天一早准在齐化门外三角地见面。当时我还觉著他那个人很是慷慨,哪里想到他是在当时支吾我?一转脸他就使出衙门里的官人来跟我们发威!”说到这里,他恨恨不已。
黄骥北便趁势说道:“德啸峰是内务府旗人,他们有钱又有势力,本来就没有人敢惹他。何况他又养了李慕白、杨健堂和那姓俞的姑娘,给他当打手呢。张老弟你们若走了,我也不能在此安居,我也得找个地方躲一躲去,要不然我非吃德啸峰的亏不可。”张玉瑾气得站起身来,跺脚说:“别教他德啸峰高兴!我们虽然走了,也饶不了他。”
说毕,把黄骥北请出屋去,背著冯家兄弟又谈了几句,金枪张玉瑾就走了。回到磁器口庆云店,只见苗振山的尸体已然入了殓。苗振山虽非他的亲舅父,但也相处多年,因为彼此相助,他才有了这大的名气。此次又是一同被冒宝昆邀请前来,如今李慕白没有见著,苗振山反倒赔了一条性命;德啸峰又使出衙门的人,驱逐他们离开北京,张玉瑾就暗自想出了毒计。此时何三虎、何七虎、女魔王何剑娥,以及苗振山带来的那些人,也全都气忿得连饭也吃不下去。
何三虎就向众人说:“你们没听见刚才衙门里的人说吗?限咱们今天、明天两日之内必得滚开北京,要不然就把咱们全都抓起来问罪。他娘的,原来这个地方更不讲理!难道苗大叔就白白死在这里,咱们就这么栽了跟斗算了吗?”众人被何三虎这话一激,全都抄起兵刃,立刻要找德啸峰、俞秀莲拼命去。张玉瑾赶紧把众人拦住,说:“咱们在京城里绝斗不过德啸峰,何必要白饶上一回?我有一个办法……”于是他把心中所想的毒辣的手段向几个人秘密地说出。何三虎等人听了,也都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于是大家先忍耐下来。
晚间,黄骥北又派了大管家牛头郝三,给他们送来了路费。金枪张玉瑾收下了,吩咐手下的人收拾行李,说是明天一早就起身离京,并叫人去找冒宝昆说话。但那冒宝昆今天听说苗振山死了,他早就藏躲起来了,张玉瑾等人忿恨了一夜。
到了次日,天色才明,张玉瑾等人就雇了车,拉著苗振山的棺材离开北京走了。他们出的是彰仪门。瘦弥陀黄骥北派了家人郝三等,在关箱中环摆了供桌,迎接苗振山的棺材祭奠了一番。张玉瑾等人心中倒都是很感谢,觉得黄骥北不愧是个好朋友,遂就几辆车十几匹马,又往下走。
走到午饭时,张玉瑾就嘱咐何七虎、何剑娥兄妹,带著那几个仆人和打手们,跟著苗振山的灵柩暂往南去。他却带领他的内兄铁塔何三虎和一个精悍健壮的仆人,全都骑著马又折回北京城,绕到齐化门关里,找了店房歇下,也没有人注意他们。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金枪张玉瑾和铁塔何三虎,就暗藏短刀又混进了城,在东四三条徘徊了一会,便找了一个小茶馆去听书。为的是等到夜间,好下毒手杀害德啸峰和俞秀莲。
今天,铁掌德啸峰,因为知道金枸张玉瑾那一干人已被衙门遂出北京,明天齐化门外比武决斗的事,自然也不须覆行了,所以心里颇为舒服,仿佛这些日来的忧虑惊恐,至此全都解除了。只是俞秀莲姑娘的事,还是枇不出办法来。
德大奶奶见丈夫今天的神色似乎好了些,她也就高兴地谈著话。两个小少爷也在旁边,德啸峰望著一个十二三岁,一个七八岁的两个儿子,心里感慨著,就说:“别的事情都不要紧,反正跟黄骥/北,我们两家的仇恨算是结上啦!咱们的孩子若不学点真本事,将来难免要受黄骥北之害!”德大奶奶听了就不服气,说:“黄骥北又怎么样?难道他还能把咱们这两个孩子全都杀了吗?”德啸峰摇头叹息说:“你哪里知道?黄骥北那个人最是阴险不过,他现在不能奈何我,就许将来要坑害咱们的儿子。自然,咱们这旗人的孩子,长大了还是当差去,可是也得叫他们练点功夫,将来好不受别人的欺负。”
德大奶奶说:“既然这样,没事你就教教他们,你不是说学武艺非得从小时候练起吗?”德啸峰一听他太太的话,不由得笑了,说道:“我这点本事哪儿行?咱们的孩子要拜师父,无论如何得拜李慕白和俞秀莲那样儿的,所以,我最盼望的就是李慕白娶了俞姑娘。他们小两口儿在北京一住,就叫咱们这两个孩子,跟著他们习武艺去。”德啸峰很高兴地,才说出他自己这个希望,就见软帘一启,进尺一个仆妇,说是:“俞姑娘来了!”
德啸峰夫妇全都站起身来,就见俞秀莲姑娘依旧穿著青布的长旗袍,袅袅娜娜地走进屋来。德啸峰很怕刚才自己说的甚么李慕白娶姑娘的话被她听见,于是藉著灯光去看姑娘,清秀的神色,却仿佛不似往日那样的忧郁了。啸峰夫妇一齐让座,秀莲姑娘也略略谦逊,就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仆妇给她送过茶来,秀莲姑娘就问德啸峰说:“德五哥,明天早晨我们到底还出城去不去呢?”德啸峰说:“自然不用再出城了。今天张玉瑾那般人已叫官人给赶走了,他们把苗振出的棺材也抬走了。”说到这里,不禁笑了笑,由桌上拿起水烟袋来,点著了吸著,又说:“张玉瑾他们都是在江湖间做过案子的人,最怕见官,所以苗振山死了,他们也不敢打官司。这次衙门里的人把他们赶走,据我猜著也是黄骥北的主意,因为黄骥北把这些人请了来,于他自己没有一点好处。苗振山死后,剩下张玉瑾一人更无能力,所以黄骥北耍个手腕,把这些人打发走了,以免帮他不成,再给他闯祸。不过我知道,张玉瑾走后,倒许不至再找咱们为难了,那黄骥北必然还不死心。可是,他也不过是和我作对,不能对姑娘怎样。”
俞秀莲点了点头,咬著下唇,默默地坐了半天,忽然向德啸峰说道:“德五哥,一半天我就要走了。我想先到榆树镇给我父亲的坟上烧几张箔去,然后我还要回巨鹿家乡看看去呢!”德大奶奶听说秀莲姑娘要走,她就有点舍不得,说道:“俞大妹妹,你走后,可还再到北京来不来啦?”
俞秀莲微叹了一声,正要答话,德啸峰又皱著眉,劝阻秀莲姑娘说:“姑娘你要走,我不能拦阻你。不过你得等李慕白回来,因为他与姑娘相识在先。再说他又见过孟二少爷,不论姑娘将来要往哪里去,总是见见他的面,说一说才好。要不然姑娘由我这里走了,再出甚么事情,我实在难对李慕白和孟二少爷。”俞秀莲听德啸峰又提到李慕白和孟恩昭,心中未免又是一阵痛楚,便用手帕拭了拭眼泪,也不愿因此与德啸峰争辩,遂又谈了几句闲话,便回到自己住的屋内去了。
俞秀莲住的这间屋子,本来是一间小书房,收拾得颇为整洁。秀莲姑娘自从延庆到北京来,就住在这间屋里,已有半个多月了。如今想著苗振山已死,张玉瑾等人也走了,自己还在这裹住著作甚么?又想到刚才德啸峰背著自己,说甚么盼望李慕白回来娶了自己的话,又不由脸上一阵发烧。回溯今年春天,自己住在家乡时,那时父亲正小心谨慎地防范著仇人,恰巧又有那梁百万家的少爷,很讨厌地追著自己胡缠。那天晚上他竟扒著墙到自己家里,也不知是要作甚么?幸被自己发觉,把他端下房去。孙正礼把他打了几下,才放走。那天若不是父亲在旁阻拦,自己也就将姓梁的杀了……一面想著,一面侧对著几上的一盏油灯,眼望著纸窗。
那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吹著,吹得窗子上的纸沙沙地乱响,灯光也昏暗得像是要灭,又一摇一摇的显出一种凄惨的情景来。秀莲姑娘不禁蓦然想道:“那张玉瑾、何二虎和女魔王何剑娥等人,全都是飞檐走壁的大盗,难道如今他们就甘心走去,不能够趁著黑夜来到这里,杀死我和德啸峰的全家吗?”才一想到这里,便觉得不能不谨慎提防著,遂就到床边,把那一对双刀抽出鞘来,拿到灯畔,又挑了挑灯,低头细看。只见这一对双刀十分的锋利光芒,而且轻便合手,原是三年前自己父亲特地托朋友特打的。昨天杀死了吞舟鱼苗振山,仿佛那锋刃上犹带著那恶贼的血腥似的,于是心中又有些自矜。想著自己的武艺,真是除了李慕白之外,还没遇见过对手。李慕白……秀莲姑娘一想到了李慕白,心中就有一种感激和羡慕之情不禁地涌出。立刻对灯捧刀,呆了半晌,那眼泪又不知不觉地汨汨流下。
此时远处的更声已交了三下,灯里的油都快燃烧干了。秀莲姑娘只得轻轻把门闭上,刚要熄灯睡去,这时忽听德啸峰的屋里有妇人的声音一声怪喊,正是德大奶奶。接著一阵桌椅门户乱响,又听有铁器铿锵相击的声音,只听德啸峰喊著说:“我姓德的跟你们拼了!”
此时俞秀莲赶紧提双刀出屋,遥见星月惨淡之下,有三个人在院中,抡刀杀在一起。俞秀莲便喊了一声:“德五哥快闪开,让我杀他们!”德啸峰此时正在手忙脚乱,一见俞秀莲姑娘赶来,他赶紧闪在一旁,提著刀跑回他的屋里,去看他的妻子。眼看德大奶奶是藏在桌后,桌子上被强盗砍了一刀,痕迹宛然。桌上的花瓶、茶碗全都震掉在地下摔破了。德啸峰搀起他妻子来就问道:“没伤著你吗?”德大奶奶吓得浑身打哆嗦,摇著头说:“倒没伤著我。”德啸峰一面向妻子摆手,说:“你不要怕。”一面侧耳听著外面,只闻院中钢刀磕得铿锵作响,又有贼人相呼之声。
德啸峰本想再奔出去,帮助俞秀莲姑娘,可是他的妻子揪著他的胳臂,哆嗦得十分可怜。德啸峰横刀望著窗外,心中正在焦急。此时前院里也有人喊起拿贼来了,德啸峰就隔著窗子大骂:“张玉瑾,你要是好汉子,你们住了手,我德啸峰出去见你。有本事咱们光明正大地较量较量,何必使出这飞贼的手段呢!”德啸峰这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屋上的瓦一阵乱晌,震得窗上的纸和玻璃全都乱动。
德啸峰仰面看看屋顶,待了一会,响声随著过去了,又半天没有动静。德大奶奶才把他的丈夫放了手,德啸峰也深深地抽了一口气。
这时外院住的寿儿和仆人们全都惊醒,穿上了衣裳,打著灯笼进到里院来问。德啸峰把刀放下,出屋来对众仆人说:“不要紧的!一点小事。你们别大惊小怪的,留神把老太太给吓著了。”原来德老太太因为年老耳朵背晦了,所以院外吵闹的事她都不知道。两位小少爷是被仆妇看著睡觉,也没有惊醒。德啸峰到各处看了看,幸喜家人无恙,也没有别的损失。只是俞秀莲姑娘追下了贼人,尚未回来,心中未免著急。一面吩咐仆人们在前后巡守著,他一面回到屋里坐著发怔。
德大奶奶这时惊魂甫定,看见丈夫脸上煞白,坐在那里发怔,又是著急忧虑,遂问道:“到底刚才闯进屋来的那两个人是谁呀?”德啸峰说:“头一个闯进屋来的那个人就是金枪张玉瑾。幸亏我躲的快,手下又预备著刀,要不然此时早就没有命了!”说时,指著红木桌子上的深深刀痕说:“你看这个人多么凶狠!”德大奶奶想起刚才的情景,也不禁害怕,身上又打起哆嗦来。刚要劝丈夫以后莫要再与江湖人结仇,忽听院中的寿儿等人又喊起来说:“房上有人啦。”德啸峰吃了一惊,赶紧随手抄刀,要扑出屋去。
这时院中就有一种柔细而严厉的声音说道:“是我,你们拿灯笼照甚么?”又听是寿儿声音说:“俞姑娘,你把贼追上了吗?”俞秀莲说:“你们睡去吧,没有甚么事啦!”遂就咳嗽了一声,进到德啸峰夫妇的屋里。德啸峰此时又把刀放下,他就说:“俞姑娘回来了!”遂顺著灯光,上下打量秀莲姑娘。只见秀莲姑娘身穿青布短裤,臂挟双刀,头上的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她把刀立在墙角上,略略喘了两口气,便说:“我把他们追到齐化门城根,他们跑上了马道,用砖头往下扔打,我才没敢再往上追。这两个贼的刀法都不怎样好,他们的手脚也都很笨。幸亏他们是两个人,教我顾不过来,若是一个人,我早就把他捉住了。”
德啸峰见秀莲姑娘把两个贼人驱走,她自己一点也没有吃亏,心里就不禁佩服,又是自觉惭愧。
便红著脸叹气道:“本来我们还没睡下,屋门就被人踹开,闯进来这两个强盗。幸亏我手下也预备著兵刃,要不然非要吃亏不可!”说时指著桌子被砍的刀痕,叫俞秀莲瞧看,又说:“那身材高一点的就是金枪张玉瑾。大概他们今天并未离京,不过造出他们已然走了的话,为是叫咱们防备疏忽,他们晚间好来下手。这个张玉瑾也真狠毒呀!”秀莲姑娘听了,倒觉得这是自己给他惹的祸事,因此很觉抱歉,过去又看了德大奶奶。
德大奶奶这时倒缓过气儿来,说:“多亏有俞大妹妹在这儿;不然凭他一个人,哪打得过两个强盗呢!”俞秀莲向德大奶奶安慰道:“嫂子你不要担心了,我敢保那强盗不能再来了。我也暂且不离开你这儿啦。”德啸峰听秀莲姑娘说是暂且不离开这里,他也略略放心了,就到前院吩咐仆人们轮流著守夜,然后回到里院。秀莲姑娘跟德大奶奶又说了半天话,方才回屋安寝。当夜德啸峰的钢刀放在身旁,也没睡好觉。
次日德啸峰就通知了衙门,说昨夜自己的宅里闹贼。衙门里的老爷与德啸峰全都素有交情,就派了两个官人到他宅里来保护,白天官人们在门房一坐,晚上在宅子附近巡看巡看。过了两三天,甚么事也没有。德啸峰夫妇虽然惊魂已定,可是秀莲姑娘却十分觉得急躁和烦闷,又因德啸峰极力劝阻,她也不好意思再出门。除了因为系念那谢家母女,派仆人去看了看,送了几两银子之外,是甚么事也没做,每日只望著双刀感叹。
现在,她倒不盼望别的了,只盼望李慕白快生回京,把关于寻找孟恩昭的事跟他谈一淡,并盼他能替自己想想办法,告诉自己离开德家之后,应当往哪里去才能得到将来的归宿。因为心里思索著事情,有时德大奶奶跟她说闲话,她都不甚爱理。晚间倚灯拥衾,又是无限的伤怀,既悲自身命途多难,孤零无靠;又悔父母在一年内相继物化,遗骨一在望都褕树镇,一在宣化府,不知何日才能起运回乡安葬?并且愤恨孟恩昭的无情无义,怀疑李慕白的态度突变。时常这样思虑纷纭,泪疲斑斑,一夜也不能安眠。
又过了两天,神枪杨健堂就向德啸峰和秀莲姑娘来辞行,他带著手下的镖头山北京回延庆去了。
德啸峰送走了杨健堂,见李慕白还不回来,也觉得十分烦闷。尤其自思与黄骥北结下深仇,将来仍难免要遭他暗算。这时天气是越发寒冷,屋中已生上了炭盆。
这天晚饭后,德啸峰夫妇在屋里逗著孩子说话。少时俞秀莲姑娘也进屋来,坐在炭盆旁与德大奶奶闲谈了几句。她刚要再向德啸峰提说自己要决心离京的话,忽听窗外是寿儿的声音,回道:“李大爷回来啦!”
德啸峰吃了一驽,赶紧隔著窗子问道:“哪个李大爷?”外面寿儿答道:“是李慕白李大爷!”
德啸峰听了,立刻跳起身来,笑著说:“我这位大爷,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说著赶紧跑出屋子去见李慕白。这里俞秀莲听说李慕白回来了,她也不禁惊喜,本已站起身来,要跟著德啸峰去见李慕白,可是又见德大奶奶望著她,面上露出笑容,秀莲姑娘就觉得不好意思,便又坐下了。
这时德啸峰顺著廊子跑到前院客厅里,只见李慕白正对著灯坐著;一见啸峰,就站起身来说:“大哥,你这些日可好?”德啸峰就上前拉住李慕白的手,很恳切又像带著抱怨的口调说道:“兄弟,你这些日子到了一趟哪儿呀?你不知道白你走了之后,这里就天翻地覆了吗?”说时顺著灯光去看李慕白,只见李慕白的头上、脸上全都是尘土,面目越发削瘦,并且神情十分忧郁,穿著一件长棉袄,衣襟和袖子全都磨破了。
德啸峰心里怀著惊疑,就问说:“你是刚进城吗?”李慕白点了点头,说道:“我进城时,天就就快黑了。我是骑著马来的,将马匹牵回到庙里,我连脸也没洗,就赶紧雇车来了。”说到这里,微叹了一声说道:“我这些日无时不在忧虑悲伤之中。我也听说苗振山、张玉瑾到北京找我来了,但我却无法分身前来呀!”
德啸峰听了,不耐烦地问道:“到底你上哪儿去啦?找著孟思昭没有?”李慕白先抬眼看了看窗外,仿佛惟恐被人偷听似的。德啸峰使眼色叫寿儿退出屋去。这里李慕白坐在德啸峰的对面,背著灯,他用一只手支著头,就很伤感的低声说道:“今天我是由高阳县来,因为孟恩昭在高阳为苗振山等人所伤,伤势太重,在前两天就死了!”德啸峰听了,不禁吃惊,刚要发话,就听李慕白又详细地往下去说。
原来,自从那天史胖子找著李慕白,两匹马就连夜趠路到了高阳县。这时孟恩昭在店房里住著养伤,由史胖子的那个小伙计服侍著。李慕白一见孟恩昭就十分悲痛感概,他说:“兄弟,你也太任性了!无论你有甚么为难的事情,我们都可以慢慢商量。你怎可拿了我的宝剑,藉了铁二爷的马,就出了北京,凭著你一个人要斗苗、张众人呢?”
孟恩昭听了李慕白这话,他只是冷笑,仿佛认为李慕自说的完全不对。因为身上的镖伤刀创甚重,他虽然心中有许多话,但是没有力气说出来。这高阳县地方又没有甚么好的外科医生,只仗著史胖子带著点刀创药,给孟思昭敷治。孟思昭的伤势反倒日益加重了。李慕白就十分著急,托史胖子到保定请来了一位医生,给孟思昭诊治,可是也不见好。
史胖子在往保定时,他就得到了消息,知道吞舟鱼苗振山、金枪张玉瑾等一干人,在保定闹了几日,现在已往北京去了。史胖子回来告诉了李慕白,李慕白又恨不得立刻赶回北京,共与苗振山、张玉瑾等人争斗,并替孟恩昭报仇。怎奈孟恩昭此时呻吟病榻,发著烧,伤势一点不见起色,有时且要痛得昏迷过去。
依著李慕白本是想要雇辆稳当的车子,把孟思昭拉到北京,再去延医诊治,或者还能伤势转好。
但是史胖子却极力拦阻,他说:“李大爷,你不仔细看看!孟二爷的伤势重得成了甚么样子了!要是在这儿,托老天保佑也许能够好了。可是要想上路,不用说是到不了北京,就是抬到车上那么一晃荡,恐怕孟二爷也就断了气啦!”李慕白也怕孟思昭的伤势禁不住路上的劳顿。但是在这里又没有好医生和好药,急得他日夜看守,不能睡眠。
这天孟思昭是迥光返照,忽然清醒了一些,他就说:“我的伤大概治不好了,你们也不必费事去请大夫。”又望著李慕白说:“李大哥,你来了很好!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就是我死了也甘心!”于是这孟思昭就述说他以往的历史。
原来孟思昭因为幼年时曾从家中逃走过一回,在口外各处流浪,学了一身好武艺。后来回到家中,他父亲孟永祥虽然对他仍有父子之情,但总不如对长子那样的疼爱。孟思昭的胞兄孟恩昶为人骄傲毒狠,行为又不正,因欲父死之后独怗家产,所以对孟恩昭就处处逼迫。思昭本想要离家他往,可是又因他父亲已为他订下俞秀莲姑娘为妻。思昭听人说秀莲不但貌美,而且有一身好武艺,因此孟思昭只得忍气吞声,想著过两年与俞秀莲完婚之后,再行离家到外面去闯一番事业。不料在去年春天,宣化府的恶霸张万顷竟强占有夫之妇。孟思昭听说了,就气愤不平,提著宝剑找到张万顷的家中,将那张万顷的两绦腿全都砍掉。然后他身边一文不带就逃出了宣化,在外面飘流了些日。他虽然有一身好武艺,但不屑与江湖人为伍,更不肯做那些盗贼的勾当,所以落得十分穷困。
后来他在北京遇见了旧日在口外相识的一个喇嘛僧,这个喇嘛僧也知道他在宣化闯祸的事情,便劝他说:“你把这张万顷砍成了残废,他们现在已告到官中,派人往各处捉拿你了。张万顷的叔父张太监,是宫中的大总管,极有势力,若叫他们把你捉住时,你一定活不了。所以你得赶紧找个地方安身,过上二三年,案情一搁置起来,那时你再出头,也就没有甚么妨碍了。”于是就叫孟恩昭改换了姓名,喇嘛僧便把他荐到铁小贝勒的府中。
本想铁小贝勒平日最喜欢会武艺的人,一定能对孟思昭另眼看待。可是想不到孟恩昭一到铁贝勒府,铁小贝勒见他衣服褴褛,相貌不扬,便没有怎样注意他,竟派他到马圈中去做刷马的贱役。孟思昭本来性情孤高狂傲,他见铁小贝勒对他不加重视,他也就不愿再显身手,以邀恩宠,所以他在这里只想暂且耐时,将来张万顷的案子一冷了,自己再往外省去闯荡。倘能得些事业,便亲往巨鹿去迎娶俞秀莲姑娘。
不料后来却遇著了李慕白,李慕白能于贱役之中看出孟思昭是位英雄,孟思昭就不禁感念知己之情。而且李慕白的名声、武艺和人品,尤为孟思昭所倾慕,所以当李慕白卧病之时,孟思昭便殷勤服侍。
相处多日,二人的友情日深,孟思昭就想要把真实姓名和来历一一告诉慕白。不料这话尚未出口,李慕白就把他自己恋慕俞秀莲的事情,无意之中向孟思昭说出来了。虽然李慕白说得明白,他与秀莲姑娘毫无越礼的地方,而且因为事情的不可能,早已不敢有甚么希望了,可是孟思昭听了,心中却十分难过,他就想:“李慕白早先曾向秀莲比武求婚,后来又帮助他父女杀退仇人,并为俞老镖头打点过官司;俞老镖头死在半路,也是李慕白帮助给葬理的。虽然李慕白是个光明正大的人,不能与秀莲有甚么暧昧之事,但他们在路上相处多日,彼此必有羡慕之情,只因为我孟思昭一人,使他们不能彼此接近。秀莲对于李慕白的恩义不能报答,内心不知要怎样伤感;李慕白是因为在秀莲身上失了意,所以他才志气颓靡,才发生迷恋谢翠纤,以及坐牢得病种种事情。”
孟思昭如此一想,就觉得自己十分惭愧,十分伤心,暗中责问自己说:“我虽然自幼与秀莲订婚,但我们却未曾见过一面。我在家中不见容于父兄,得罪了豪绅,闯下了大涡,不敢出面见人。如今做著刷马的贱役,自身衣食都不能维持,我又哪一点配与秀莲姑娘成为夫妇呢?反观李慕白,不但他人才出众,武艺高强,而且在京中又有很大名声,认识许多好友。秀莲若嫁了他,也不辱没了她的才貌,我何必在其中作梗呢!”所以后来他读了德啸峰给李慕白的信,知道秀莲姑娘将要来到北京,因为一时的伤心难忍,露出形迹来,便被李慕白识出。他当时夺门而逃,就想:“李慕白如今既知道自己是孟思昭,他纵是伤著心,也要等俞姑娘来到,促成自己婚事。到时自己又有甚么脸面去见秀莲姑娘呢?”所以孟思昭才借马盗剑,走出北京,迎到高阳道上,想与苗振山、张玉瑾拼死,以酬李慕白知己之情,而成全俞秀莲终生的幸褔。
如今他简略地把内心的衷曲都向李慕白倾出,虽然话才说完,伤处就是一阵剧痛,头部发昏,晕了半天,方才呻吟著缓醒过来,但他的心中此时是快慰极了,便微睁开他那双大眼,瘦脸上涌出微笑,向李慕白说:“李大哥,大英雄应当慷慨爽快;心里觉得可以做的事,便要直接去做,不可矫揉造作,像书生秀才一般。还是那句话,俞家姑娘虽与我有婚姻之名,但我们却一点缘份也没有。我若活著也是无力迎娶她,何况现在我又快要死了呢!李大哥你既对她很有恩情,又有德啸峰等朋友们给撮合著,你就不妨应允了,姑娘也可因此得个依靠。至于我,你应当认为我就是铁府马圈里的小俞,不要想著我是甚么孟思昭!”
李慕白本来听孟思昭说了他以往的事情,心里就像剑扎枪戳一般的难过,用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压制不住那汪然的眼泪。本想要跟孟恩昭去解说争辩,表明自己当先与俞姑娘是毫无私情;甚至同行千里,彼此并未说过几句话,你不应当以为我和俞姑娘就是有甚么难割难舍之处。同时又想对孟思昭表明,即使孟恩昭死了,自己也不与姑娘成亲。这并不是自己固执,实在是我们这多日的友情,和你因我而身受重伤之事,将使我终生痛惜,我还有甚么心肠再去娶俞姑娘呢?
这许多话都憋在李慕白的心中,李慕白本要趁孟思昭神智清醒时向他说出。可是又知道孟思昭的性情最是激烈,或许他听了自己的话,觉得不顺耳,立刻能吵闹几句,然后气绝身死,那样,自己必更要终生悔恨了!想要不说吧,但心脏都像一段段的被割裂了。当下低著头,咬著牙,两只手紧握著,那眼泪就像泉水似的不住地向下流。这时史胖子也在旁边,他听了孟思昭那些话,又见了李慕白这种情景,把他为难得也怔怔地一句话也不敢说。
此时,孟思昭又闭上眼呻吟。史胖子就一拉李慕白的胳臂,李慕白皱著眉,拭著淭,跟著史胖子到了屋外。史胖子就严肃地向李慕白说:“孟思昭这人我佩服他,真是个好朋友!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有多么痛快!”李慕白刚想把自己要分辩的话向史胖子去说,史胖子己明白他的意思,就说:“我也知道,李大爷你也有你自己的难处,可是现在你千万别向他分辩,他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只盼望他的伤势能够好一点,不至于死了,以后的事就都好办!”李慕白凄楚地落著眼泪,点了点头,又转身进屋去了。
史胖子望著李慕白的背影,不禁点著头,自己心里说:“这么大的英雄,正在年轻力壮,却叫感情折磨成这个样子。以前我还以为就是那谢翠纤缠了他,我想剪除了那胖卢三、徐侍郎,把他的情人还给他,也就完了,他也就不必再害相思病啦。没想到他却还有俞姑娘这么一件事呢!现在弄得一个是受了重伤,眼看著就要一命呜呼;一个是又害相思病。果然李慕白这样下去,他可就完了,叫我史胖子有甚么力量去帮助朋友呢!”史胖子叹息了半天,心里又纳闷,觉著像李慕白、孟思昭这两个小伙子,为一个俞姑娘竟落得这样,自己实在是不明白。同时又庆幸自己,多亏有这一身胖肉,蠢得难看,才得不到姑娘的爱怜,也就害不了相思病。迎著寒风站了半天,看看店中的伙计和客人们来来往往,都像比李慕白、孟思昭他们舒适似的,心说:“我史胖子也倒霉,怎么单交了这么两个朋友呀?
可是无论交情深浅,总是朋友一场,能够看著他们害相思病不管吗?”一想到这里,又不禁笑了。
此时孟思昭的呻吟之声更惨,史胖子赶紧转身进屋。只见自己那个伙计和李慕白,全都在炕头望著孟思昭,直著眼著急,没有一点办法。孟思昭呻吟了半天,忽然他睁开眼睛大骂道:“苗振山,你凭仗暗器伤人,能算是好汉吗?”又斜著眼望了李慕白一下,就带著悲惨痛苦的神色说:“慕白大哥!”李慕白赶紧趴著头问道:“兄弟你有甚么事?”孟思昭的眼角迸出几点眼泪,话却说不出来。
接著就是一阵痉挛,把嘴张开,头沉下,眼睛翻起。
李慕白大惊,赶紧去握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渐渐凉了,硬了。李慕白就哽咽著痛哭起来。旁边史胖子也抹了抹眼泪,然后他就把李慕白拉起来,说:“李大爷,这哭哭啼啼的事儿,是谢翠纤、俞秀莲干的。咱们是打江湖的好汉,若有这样儿,可叫人家笑话。现在孟二爷是死啦,赶紧就买棺材把他埋了。咱们还得赶紧回北京城,找苗振山、张玉瑾拼命去呢!”说著就叫过店家来,叫他那小伙计跟著去买棺材。这里李慕白依旧不胜感伤,仿佛振作不起精神来。
少时史胖子的那个伙计,同著棺材匠,抬来了一口柳木棺材,就将孟思昭的遗体盛殓了,李慕白流著泪,并将他生前带到高阳来的那口宝剑,也就是铁小贝勒送给李慕白的那口剑,很珍重地放在孟思昭的棺中。李慕白抚著棺哭了一场,然后向店家商量,打量藉地方暂将孟思昭葬埋。
那店家带著李慕白和史胖子出去奔走了一天,结果才在城南找了一块地——这地方名叫黄土坡,一道低低的土山,山下有块田地,就是那店掌柜的亲戚朱姓的。经这店掌柜说著,李慕白并送了朱姓几两银子,这才允许把人寄葬狂这里。
到了第二日,便将孟恩昭下了葬,李慕白并叫人到了一块短碣立在坟前。寒风萧萧,吹著黄土坡的尘土,李慕白望著坟又洒了几点眼泪。旁边史胖子就催李慕白跟他回到店中,问李慕白说:“李大爷,现在孟二爷是已经入了土内,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就不必再难过了;再那俞姑娘的事,现在也不必提。只是苗振山、张玉瑾等人,此时恐怕他们早已到了北京,他们到北京一找不著你,一定要说你是因为怕他们才逃出来的。我想这口气你得给咱们争争,赶忙回去斗一斗他们,也替孟二爷报报仇!”史胖子把这话连说了几番,李慕白也是闷闷地坐著,一句话也不回答。实在他是净盘算如何应付俞秀莲姑娘之事,并不急于去与苗、张等人争强斗气。
史胖子在旁说了半天,见李慕白全然不理,他都有些气了,就站起身来,捋著袖子,露出他那粗壮的胳臂,就说:“李大爷,到底你是打算怎么样?孟二爷可是为你斗苗振山,他才死的。他虽死也是好汉子,也教人佩服,你现在怎么样?你若是打算永久在这儿住著给孟思昭看坟,那我也不管你,我可要走了。凭我史胖子,也要回到北京斗一斗他们去,到时给你看看。”说时他气忿忿地要叫他那个小伙计收拾行李,即刻就要回北京去。不防此时李慕白一耸身起来,推了史胖子一把,史胖子的肥屁股就撞在墙上。李慕白发怒道:“简直你们都是在愚弄我,我李慕白做事有我自己的主意,岂能随著你们左右。”
史胖子靠著墙,翻著眼睛瞧了李慕白,他又不禁眯嘻地笑著,就说:“那么李大爷,你到底回北京不回呢?”李慕白冷笑道:“我怎么不回去?我在北京还有许多旁的事情要办。”遂就上前拍了拍史胖子的肥肩膀说:“老史,你是好朋友,我姓李的知道,将来咱们一定要深交一交。可是,我要求你,现在我的一些事情,你不要在里面捣乱行不行?”史胖子笑道:“我捣乱!我全是为朋友好啊!”李慕白微叹著点头,说道:“我晓得你都是好意,不过我李慕白的事情,却不能像你看的那样省事!”说著就叫那小伙计出去,把孟思昭骑来的那匹马给他备上,遂就动手去收拾随身的行李。
史胖子这时发怔,想著李慕白说的话也对。依著自己,那次就帮助他越狱出来。后来自己把胖卢三、徐侍郎剪除了,就叫李慕白接了翠纤去过日子了。自己要是李慕白,这些事早就完了,可是到了李慕白的身上就是这样麻烦。现在又加上俞姑娘这件腻人的事,恐怕还是不能痛痛快快的依著孟恩昭的遗言,就与俞姑娘成了亲事。
这样想著,他便以冷笑的眼光看著李慕白。只见李慕白打好了随身的小包裹,又过来向史胖子说:“老史,我现在就动身回北京。在北京把我的事情办完了,我还要离京南下,回南宫县我的家乡。老史,你若是暂时不离开此地,可以等我几天,我就回来,咱们再见面。”
史胖子却摇头说:“我还不一定往哪里去呢!咱们后会有期吧!”李慕白点头说:“也好,反正我在一个月内外,必要回南宫家乡去。以后你若有甚么事,可以到南宫去找我。”史胖子点头微笑,说道:“好,好!以后我免不了有事要求你李大爷。”然后又说:“这里的店钱你都不用管了,我们还得住两天才走,到时我就一块儿算清了。”李慕白晓得史胖子不像自己和孟恩昭,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手中很有几个钱了,便点头说:“好,谢谢你了。”
这时史胖子的伙计和店家,已把孟恩昭由铁府骑来的那匹黑马备好。李慕白佩剑牵马出了店门,史胖子和他的伙计送出了店门。李慕白上了马,向史胖子抱拳,面带著感谢的神色说:“再会吧!”
史胖子也抱拳说:“再会,再会!祝你李大爷诸事顺心!”李慕白便挥动丝鞭,这匹马迎著凛凛的北风,古道飏尘,连夜赶回北京去了。
这里爬山蛇史胖子在送走李慕白之后,他就望著他那个小伙计,不住地微笑,说:“徒弟,收拾著东西,咱们爷儿俩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