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日:
辟把佳期订,撇下闲愁闷。谁知变起恶姻缘,怨怨怨。怨着当初,乞婆朱妈,劝奴亲近。惭愧金簪赠,羞杀新鸳枕。枉人一片至诚心,恨恨恨。错到伊家,一时轻易,惹他身份。
右调寄《醉花荫》
吴子刚被人捉住,楚卿远远听得,与清书没命地跑。只见蔡德到园中,高声乱唤:“相公快来!恭喜了。”楚卿吓昏,不敢应,又听得唤道:“你高中了,是报录的。”
方才把一天惊恐,变做极乐世界。原来里边的是头报,管家周仁正在厅上款待他。
满家欢喜,都接见过。楚卿与子刚附耳道:“你捡要紧箱笼搬上来,其余家伙并尊价辈俱住舟中。明日小弟另有主意。”子刚道:“听凭贤弟。”遂将两乘轿,抬吴安人并衾儿上来,到后房安置。自与子刚到花园里住。
明日起来,打发报录的去,就叫人将船中子刚的家伙,并僮仆妇女,一尽搬来。
那胡世赏儿子闻知楚卿中了,特来贺喜。茶罢,楚卿道:“哥哥来得甚好,弟上年之屋,原系暂典,不拘年限,弟于来岁春闱后,即欲毕婚,恐到其时,匆匆不暇,正要面恳此事。”世赏之子见兄弟新中举人,无不奉承,答道:“彼时家父原系暂住,今同家母在京,总是空锁着。若贤弟要取赎,殊为两便,即当寻典契送还。”作别起身。
楚卿问周仁、蔡恩:“我如今要银子入京,你两个把银账算缴,两年租税一应收拾,粜银要紧。”周仁道:“前相公吩咐典屋银三百二十两,与蔡恩各分一半息生。我两个不曾分。后俞老爷处银五百两,也是合伙的。三次塌货,转得些利息,共算本利有一千二百余两。”楚卿道:“你两个先取三百五十两,兑还典价,余俟进京缴用。”两人去了。
楚卿旧宅里住的男妇一二十人,俱来拜贺。楚卿请吴安人并衾儿,出与子剐各见礼过,家人都叩过头,吩咐叫衾儿为姑娘。只见衾儿打扮得娇娇滴滴,子刚私与楚卿道:“此女端庄福相,吾兄好造化。”楚卿道:“未知谁人造化。”衾儿走进屏门,唤丫头请楚卿说话,取二十两银子递与楚卿道:“替我买绸做些衣服。”楚卿道:“哪个要你买,你哪里有银子?”衾儿道:“是小姐赠我的三十两。我首饰都有。”把库家船里事也说了。楚卿道:“妙!你把银子收着。”楚卿出来,写账付蔡德去买,一边着人打扫旧居。就对子刚道:“这边屋小,两家住不下,若小弟独住旧宅,又冷静,况弟要先进京,不如唤尊使们俱住在这边,吾与兄住在前边,俟来春大造何如?”子刚道:“甚妙!”两人遂到大宅拜过胡世赏之子,取出典契,吩咐搬运家伙,楚卿唤家人八个,另雇些车辆,再回庄来。
且说衾儿前日到吴安人船上,问起来,方晓得喜新就是胡楚卿,心上惊疑未定。
及至到家,见没有妻子,又报了举人,心上暗喜:“他果然哄我。幸我有些志气,若舟中与他苟合,岂不被他看轻!后日就娶我家小姐来,也未必把我做婢子。”遂与吴安人园中各处一步。才到房里,楚卿走进道:“姐姐,你识字吗?”衾儿笑道:“不识。”楚卿道:“不必太谦,我晓得你写算会的,只不会作诗。我今日事忙,要旧宅去料理,明早要搬家去。账单在此,你替我把右厢房两间开了,照账点了家伙,与家人搬运。”遂把钥匙递过。家人进来,楚卿自去。
衾儿开厢房,看见十二只大箱、二十只皮箱,又许多官箱拜匣,都是沉重封锁,铜锡器几担。心内得意道:“我哪里晓得原是富贵之家。”正在交点,忽见蔡德走来道:“姑娘,相公买绸缎在此。”只见两包,先打开一包看时,纸包上号写“天”字,包内大红云缎一匹、石青纳一匹、素紬二匹。衾儿看了,自忖道:“这是做举人公服的。”再打开包纸上“地”字号看时,大红云缎、大红绉纱、燕青花绸各一匹,桃红、松花、桂黄、白花绌各二匹。衾儿欢喜道:“这副衣裳,不是把我做妾了。”又见鸳鸯绣枕一对,笑道:“光景就要做亲了。年少书生,偏是在行,岂不是风流才子。”到了下午搬完,楚卿回来对衾儿道:“我要取账去点,上楼一句要紧话。你又没有亲戚,我又没有亲人,别人又对他讲不得,明晚就要做亲,虽不上轿,那新人的鞋子,忌用旧的。你在买来绸缎内,剪些下来,连夜做一双绣鞋要紧。”看官,你道此时衾儿见楚卿没有妻子,住在他家里,虽不曾做亲,却不比以前娇妆做势,像人家团圆媳妇一般,见得面,讲得话了。转是楚卿像道学先生,不但非理勿言,连笑面孔都没有。衾儿此时听了涨红脸,半晌不做声,低了头反问道:“你的鞋子呢?”楚卿道:“我不用。”取账单去了。衾儿只得带着羞自去做鞋,不提。到鸡鸣时分,楚卿与子刚起来唤两乘轿子,与吴安人、衾儿两个坐着,灯笼火把,移居至旧宅来。
进了正厅,歇下轿,子刚在外,楚卿自领着衾儿等到里边。走进内厅,转过楼房,又到五六间一带大高楼下。楚卿先领到左边两间房中,对吴安人道:“这是令郎的房。”许多箱笼摆满。又领到左边两间道:“这是老伯母的房,今日暂与姐姐住着。我的家伙,都在楼上。”衾儿暗喜:“好个旧家,与我老爷宅子一样,只是我的房在哪里?”有些疑惑。
少顷天明,想自己要做新人,出去不得。只见许多家人妇人来服侍,妆枕头,剥茶果。衾儿声也不敢喷。忽听得外边鼓乐喧天,楚卿拜天地祭祖宗,八九个裁缝做衣服闹嚷嚷。到下午,子刚没情绪,强为欢笑而已。楚卿道:“兄缘何有不悦之色?喜事到了。”子刚道:“贤弟大登科后小登科,这才是喜。弟何喜之有?”楚卿道:“今日正与兄毕婚,好事只在今晚。”子刚道:“贤弟讲的甚话?”楚卿道:“岂敢谬言!当初沈夫人虽以此女口许小弟,其实小弟并无此心。不意此女认真,立志守节,不慕富贵,逃出虎口千里相寻,诚可嘉也!奈弟誓不二色,若娶此女,则置沈小姐于何地?即前日路旁喁喁,无非问其别后始末,并未敢言及于乱。弟彼时已具赠兄之心,后舟中与谈者,是恐赠兄之后不便相语,所以再问她小姐前后事情。承兄送下锦盖,弟微以言挑之,此女如金百炼,守正不阿,弟无福享此,诚兄之佳妇也。万勿固辞!”子刚正色道:“贤弟差矣!沈小姐还是镜花水月,就是娶得来,原是一家人,决无河东驱犊之辙。今弟尚有老母操家,贤弟蘩无主,正宜暂主中馈,以慰先人,赠之心字,断勿启齿。况我誓不续娶,贤弟所知,若再言及,弟亦不敢居此矣!”楚卿道:“呀,弟今日费一番心,唤吹手,做衣服,都为着兄来。若弟要纳一妾,何须用大红衣服?况虑兄客气一时,不及连兄的俱已做了。若兄执意不从,此女胡乱嫁与他人,一来误此女终身,二来兄要娶时,后日哪里再寻出这样一个?弟以为说兄易,说此女难,何期兄反作起难来?”子剐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就是弟从了,此女也断然不从,不如不开口。”楚卿道:“这个郦生,待小弟作为。”遂到前楼正中一间内,唤丫头请姑娘出来。丫头回道:“不来。”楚卿晓得她害羞,对丫头道:
“有要紧话说。”又来回道:“有话请进去说。”楚卿没奈何,要里边去,又恐人多不雅,对丫头道:“你去说相公并无亲人,有要紧的话,对第二个说不得,必定要她来。”
少顷衾儿出来,楚卿望见,却缩到右边第三间楼下书房里来。衾儿怕人瞧见,巴不得够僻静些,遂走进第二间来,想道:“必是新房了。”却摆着两口小橱,两边三四张椅子,光荡荡的。及走到第三间,抬头一看,只见两个竹书架堆满书籍,窗前一张小桌、一张醉翁椅,中间一张天然几、两把椅子,后边一张藤榻,帐子铺盖都没有,不像个新房,一发惊疑。楚卿丢个眼色,丫头去了。衾儿避嫌,却不与楚卿相近,转走到天然几里边立着。楚卿朝上作揖道:“小弟得罪,赔礼了!”衾儿没头脑,只得还个福。却见唱到四个喏,忍不住道:“你怎么呆起来。”楚卿道:“今日这话,不得不说了。当初小弟偶游白莲寺,见了你家小姐,访问得才貌双全,尚未配人,一时痴念,要图百年姻眷,故改扮书童到你家。不意夫人将姐姐许我,多蒙暗中照顾,许多怜爱之情。彼时我也有意,若图得到手,小姐做个正,姐姐做个偏,是却不得的。谁料姐姐清白自守,不肯替我做个慈航宝筏。后来惊走,央俞县尹来说亲,夫人不从,只将姐姐许我。小弟抱恨,就丢此念。及到冀州考诗,小弟在宾馆中,问及姐姐,老苍头对我说,已晓得姐姐对老爷说明,为我守节,不胜感念。如今小姐未娶,若与你先做了亲,你家老爷得知,自然不肯把小姐嫁我,一也;二来娶了小姐,就要把你为妾,岂不辜负你?如今吴相公青年美貌,学富五车,我作主将你嫁与他,做个正室娘子,岂不胜十倍?特此说知。”衾儿道:“做了举人,也要学些官体。小姐若娶得来,我自然让她为正,何必疑虑我不肯做妾?弯弯曲曲,说许多空头话。”踅身就走。
楚卿把两手空里一拦道:“我与你取笑来。吴相公我与他讲明了。”衾儿听了,柳眉竖起,脸晕桃花,又问道:“果是真吗?”楚卿道:“讲了半日,这话可是假得?”衾儿一对金莲在地上乱跳,哭道:“你这负心的汉!我要嫁人多时了,我为你担惊受辱,一块热肠,还指望天涯海角来寻你,谁料你这般这般铁心肠!这般短行!今日才中举人,就把我如此看待,我两年来睡里梦里,都把你牵肠挂肚,你何辜负我至此?”号啕大哭。楚卿不得已,老着脸低低说道:“姐姐,不是我无情,若当初在你家里,你肯周全,前日在船里或容俯就,今日就说不得了。只为每每不能遂愿,我晓得不是姻缘,故有此念头。”衾儿道:呸!原来没志气的,那拈花赘柳、无耻淫贱的,方是你妻子。说罢只是痛哭。楚卿道:“姐姐,你说我中了举人短行,我只不过是一个穷举人,就做了官,未必封赠到你。那子刚万贯家私,他是遂平县籍,或者中了,报在哪里,亦不可知。后日做了官,凤冠霞帔是你戴的,花朝月夕,夫唱妇随,岂不好?何情愿一曝十寒,看人眉眼?”衾儿道:“哪稀罕凤冠霞帔?哪稀罕万贯家私?你若叫花,我随你去叫花,只恨你待我情薄!就杀我也不嫁别处。”楚卿道:“姐姐,我待你也不薄,如今做许多衣服,又将花园一座、庄房一所、要造屋的隙地数亩,值六百余金,经账俱已写就,替你折代妆奁,只首饰你说有在那里,不曾备得,也足以报你厚情了。何恨我薄情如此?”衾儿住了哭道:“宝贝老虫,尿药不杀人,你主意真定了?”楚卿道:“男子汉说话,哪有不决裂的!”衾儿道:“既如此,萧郎陌路了,男女授受不亲,站在这里做什么?”楚卿喜道:“有理!请息怒,就在这里坐。我催完衣服送来。”遂踱到外边。
日已将晚,要开珠灯来挂,昨日的钥匙,却在衾儿身畔,欲唤丫头来取,又没有人在外,只得自己再进来。见书房门关着,叫一声:“姐姐,我要钥匙。”门推不开,也不应,转到窗外桶子里望时,吃了一惊。只见立在天然几上,把汗巾扣在楼楹上,正想上吊。楚卿槅子里爬进道:“姐姐,不要短见。”衾儿恐怕去抱她,自己从椅子上爬了下来,倚在书架,仍复大哭。楚卿开了房门,然后上去解着汗巾,又劝道:
“姐姐,我主意不差,我后日京里去了,你在家举目无亲,子刚又嫌疑不便,不要辜负你的好处。我要钥匙开灯。”衾儿一头哭,一边腰里取出钥匙,向楚卿对面掷去,几乎打着。又头上拔下紫金通气簪,掷在楚卿面前道:“啐!我原来在梦里。”楚卿道:“我当初原说送与姐姐做人事,不是聘仪,后在小姐房里出来,姐姐说我未得陇先望蜀了,我说陇也未必得,我原来讲开的,你自认错了。”楚卿地下拾起簪来,衾儿忽走近身劈手夺去,见桌上有端砚一方,将紫金通气簪放在花梨木天然几上乱捶。楚卿嚷道:“簪子犹可,我这端砚价值两金。”
衾儿将簪子用力拗折,却拗不折,复恨一声,掷在地下,往外就走。你道她往哪里去,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