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婚姻天定莫能移,颠倒悲欢始信奇。
出汉只因怀国恨,人吴端为救时危。
冰霜自矢坚渠约,膏沐为容悦所知。
谁道痴情俱认错,赤绳各系已多时。
衾儿往外就走,楚卿道:“去不得了!”衾儿见说,立住脚。楚卿道:“说明了,你婆媳相见就不雅。这里还是我住处,我唤妇女点灯服侍你梳妆。”衾儿只得又走退来,呜呜噎噎地哭道:“亏得我没爹娘,好苦也!”楚卿听了不觉惨然,也下了几点英雄泪,勉强道:“姐姐好在后边,还看我昔日之面吧!”遂唤儿个妇女伴着,自己外边来。
问子刚时,众人说不见多时了。楚卿一面点灯,一面着人去寻。到了黄昏都回道:“影也不见。”只有一个庄上人道:“下午在花园到处观看,后来我见他头也不回往东直走,不知哪里去了。”楚卿心急,又着人四下再寻,自己复到书房探候时,见衾儿还在大哭。丫头道:“拖她不肯起来。”楚卿因子刚不见,又不敢催。到了一更,酒筵摆列停妥,那掌灯的傧相不晓得,还催楚卿更衣,请新人出来行礼。楚卿道:“不是我,替吴相公做亲,如今不知哪里去了。”这些众人方才晓得寻的是新官人,吹的也不吹,打的也不打,冷冷落落都没兴头起来。真是新郎逃走,从来未有之事。楚卿见众人面面相觑,寂然歇了鼓乐,急得个一佛出世,对众人道:“你们只管吹打,我自有赏!”也是没奈何的。及到三鼓,四下的人陆续回复:“到处寻不见。”
楚卿无主意,在厅上如走马灯样转。忽见前厅五六个人,捧头棍子赶人,门外一人喊道:“不要打!厅上已打碎了几件家伙。”许多吹手,吓得收拾乐器。再看外面两三个人如捉贼的快子,把子刚肩胛飞也进来。子刚还不住声喊:“莫打!莫打!”
看官,你道为何?原来子刚见楚卿要与他做亲,因想衾儿向日一片苦心,岂有夺人之爱,拆散姻缘的理?弃得一夜间步,他见我走出不回,自然自己成亲了。时月色甚明,秋收时节,路上又热闹,怕有人来寻,随大路而走,竟远八九里。正坐在大路口一块石上;见七八个汉子赶来,子刚躲在一边,让他过去。内中两三个问道:
“大哥,可晓得胡楚卿讳明玮的住在哪里?”子刚道:“一直西去八九里大村上就是。”两三个道:“我是报录的,你领我去,我送你五钱银子一餐酒饭吃了。”子刚道:
“三日前已报过了。”众人推了子刚,一头走,一头说道:“不是他。是一个遂平县人,移居在他家的。”子刚急问:“什么名字。到了你自然晓得。”子刚道:“借住的人我认得,恐未必是这个。”众人道:“是姓口天的。”子刚道:“可是吴无欲吗?”众人道:“正是。”子刚大喜,想要不回,恐怕他打坏了楚卿家伙,又少不得打发银子酒饭,不好连累楚卿,只得说道:“列位不必乱推,我脚走不动了,略缓些儿。只舍下就是。”众人大喜,齐齐揖道:“不识台颜,多有唐突,得罪了。恭喜高捷!”一发不由分说,竟把子刚扛了飞走。来到门首,子刚道:“这里就是。”众人方才放下子刚。
子刚进来,叫住众人奠打。楚卿正要问,只见屏上高高贴起捷报:“贵府相公吴讳无欲,高中河南乡魁第五名。官报陆延光。”楚卿十分欢喜。
却说衾儿在房,众妇女再劝不从,只是哭。一个丫头奔进来说:“外边报录的又来了。”衾儿想着楚卿中了薄幸,一发放声大哭。只听得楚卿在楼下高叫道:“吴老伯母,令郎高中了,报录的在外边,到遂平报不着,特访到这里来。”又到书房门首道:“姐姐,恭喜了!子刚兄高中第五名,比我还前二名。我主意不差,如今是夫人了,难道别人敢夺你的?还怨我心肠不好,快些梳妆,不要错过吉时!”衾儿方住了哭,却睡在榻上不起来。楚卿吩咐妇女道:“你们不劝夫人起来,取板子来,都是一百!”众女使见主人拿出官势,遂扶的扶,抱的抱,衾儿也肯了。楚卿快活,自去前厅,安顿报录的酒饭。
大厅上请子刚夫妇花烛,子刚犹自谦让。楚卿道:“里边都说妥了,不需过逊。如今兄已高中,用不着衫了,方才小弟做的大红吉服,一发赠兄。”是夜作成子刚衾儿受用,不在话下。有词为证:
洞房饮散帘帏静,拥香衾欢心,金炉麝枭青烟。凤帐烛松红,报无限,任心乘酒兴。这欢娱渐入佳境,犹自怨怜鸡道,秋宵不永。
表过不提。且说若素自九月初二夜与李茂下船,一心念着衾儿未知凶吉,终日纳闷。行至贺村驿,到小滩铺还有三十里,忽生起病来。李茂只得上岸,寻个尼庵,仍改女装,上去赁寓,请医服药,直至十月中才好。又调理数日,遂谢别尼姑,一路出临清州,至杨村驿。若索对李茂道:“舟中烦闷,此处离京师不远,你替我雇辆车儿去吧。”李茂道:“车儿不打紧,只怕小姐太美,有人看见两耳,认出不便。”若索道:“我自有法。”遂与采绿两个,把粉髫和胭脂,调水搽了耳环眼里,及调好搽些干的,把镜一照,如生成一样。即时上了车儿,只捡僻静宽敞寓处宿歇。
明口行过萧家村地方,一时下起雨来。正要寻下处,见一个人家门首,挂着招牌,上写着:“斯文下处”,旁边贴一条红纸细字:“挑脚、经纪不寓。”若素同李茂进去,店主人见了道:“好个精雅人物!请里面坐,已有三四个客在里面!”李茂道:
“俺相公要捡上等房,宁可多些房金。”主人道:“既如此,随俺来!”进了中间一带,又穿过第三层客座,引到楼前右手两间侧厢屋内,中间一个天井,栽数盆残菊,两边帮着一个花篱。外边一间,铺两张板床,里边一间,粉壁上两三幅书画,香几竹榻,甚是幽雅。店主人道:“何如?”若索道:“不放外人混杂就是了。”采绿铺下行李,李茂与宋阿奶做房在外边。店主送饭来吃了,又送一壶茶来。
若索把壁上书画玩了一回,又伏在窗槛上看菊,饮几杯茶。只见对窗槅子内,一个秀士打扮,傍边立个垂髫童子,卷起帘儿,定睛一望道:“好个美少年!”却见他不住地探头窥觑,若素避嫌,到榻边假寐。少顷,那童子送一壶茶来,年可十四五,比采绿转标致些,人到房中,把若素细看,问道:“相公尊姓,贵处哪里?”采绿道:
“姓沈,上蔡人。”若素道:“你店主人尊姓?”童子道:“姓龚。”采绿斟上茶来,见是上好细茗。若索和采绿、宋妈妈各饮一杯,大家称赞这饭店果然不俗。忽听得对窗吟道:“轻颦浅笑正含芳,欲托东君费主张……”若素大疑,再听去正是胡楚卿的《花魂诗》,又听再吟《鸟梦》,因对采绿道:“原来胡楚卿在此。你到他书房里看看,高低问一声哪里人,在此做甚?他问你,不可说我是小姐,切莫多言。”采绿领命,到前边来。虽是一样房,与这边不同,打从天井里到后边来。那窗内的人问道:
“可是要进来?”叫童子开了楼下角门,引采绿穿入书房。图书满架,笔砚精良,像久住的。那秀士立起身道:“有什么话讲?权坐坐。你家相公高姓,到此贵干?”采绿道:“姓沈,家老爷是两省镇抚,因地方官失守,圣上要家老爷赔补钱粮。今公子要上京看亲。”他又问:“你相公多少年纪,可曾婚娶否?”采绿道:“十八岁,尚未有聘。相公尊姓,这里是祖居么?”秀士道:“我是河南登封人,姓秦。这里是舅家。你先去,我就来看你相公。”
采绿走来回复,若素道:“既不是楚卿,为何诵他诗?好生疑惑。”只见秀士步来,接至房中,揖过就坐。两下举眼看时:
胜潘安,欺宋玉,温润比清,平原逊浊。一个儿不傅何郎之粉,已是娟娟。一个儿不薰苟令之香,天然馥馥。你看我,浑身娇怯,分明红拂窃符时;我看你,满面娇羞,恍似术兰临戌日。
秦生道:“不知台兄下榻,有失迎接。”若素道:“幸获识荆,不胜荣幸!请教贵表。”秦生道:“贱字惠卿。敢求台号。”若素原无准备,见他说个卿字,也随口道:
“贱字若卿。”惠卿道:“弟虽寓居,但在舍亲处,理应是一主之谊。此间不便细谈,乞至敝书斋少叙何如?”若素本不与男子晋接,却见他文雅,心上又要问他诗的来历,因说道:“只恐拜意不专。”两人推推让让,采绿跟着,转过左厢来。蔡德在旁,又阻不得,暗想:“秦相公这样文雅秀士,叫我也是爱的,莫说是小姐,如今小姐到他书房,倘或你贪我爱,露出真情,做起那里女赴阳台的勾当,怎么处?”宋妈妈也替若素担着干系。你道若素与秦生两下何如,且听下回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