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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朋友的懊愤

2,3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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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把《少年维特之烦恼》写完之后,觉得多自由多快乐,好似胸中的郁积全盘忏悔过了一样。幻想啊,疑惑啊,欲望啊,全都有了永久的适当的归宿。大教堂造好了。最后的工作思想已经离开了工场,建筑师在静悄悄的空场上暗中企待第一批的信徒来到。他过去的生活已不在他的心内而在他的面前了;它多美啊!他从外面用一种胜利之后的疲倦的神态望着它时,又模模糊糊的想起他应当开始的新生活了。

新书要等到莱布齐赶节的时候才发卖,但作者至少要寄一本给夏绿蒂,他等不得这么久。他常常想象她读着这册小说时的情态。或许她晚间躺在床上时开始读,高耸的乳房微微掀起着薄薄的衣衾;或许她坐在安乐椅里,凯斯奈坐在对面,稍稍有些妒意,偸觑她读的时候有何感应。她将第一次明白往年歌德的爱情。结局以前的热情的几幕,事实上从未有过但他现在可用魔术般的艺术力量强要她接受的狂吻,她读到这几段时一定会脸红吧……还有那亲爱的玛克·勃朗太诺?她一定也要长久的沉思幻想罢。

等到他从印刷所里拿到了最初的几册书时,立刻寄了两本给夏绿蒂和凯斯奈,并且附了一封信:“绿蒂,这册书于我多么珍贵;你读的时候便可感到;这一册于我尤其可贵,好象世界上只有这一部。它是献给你的,绿蒂;我把它亲吻了千百次,我把它藏着不使别人触到它。噢!绿蒂!……我愿你们两人各读各的,你一个子读,凯斯奈也一个子读,过后你们再各写几行给我。”

“绿蒂,别了绿蒂。”

凯斯奈和他的妻都微微的笑了。依他的话,两人各自拿了一小册,恨不得一口气读完。

夏绿蒂有些不安,她识得歌德热烈的性格,识得他不肯抑制热情,不肯容纳有益的社会规律。在实际生活中,因为怕受拘束怕限制自己,老是把火山的熔液壅塞了。但一个解放了的歌德将是什么样子呢?

从最初几页起,她便懂得叫她丈夫读起来时定然很难堪。那次的舞会,回忆起来原很简单,在书中不知怎样竟有狂热与肉感的性质了。“臂抱中拥着一个迷人的尤物!如狂风骤雨般旋舞!周围的一切都飞过了,消失了!……于是我发誓,我所爱的女人永远只能陪我跳舞,即是我死了也甘心。你当懂得我。”

夏绿蒂不觉出神了。老实想来,她从第一天认识歌德起,便懂得他是用这等心情爱她的。这个观念一直潜入她意识的深处,把它小心谨藏着,她久已忘掉心坎中还有这种乱人意志的念头。但她的回忆并没有消失,因为她读到这一段时还感到不安的甜蜜的印象。

“喔!当我们的手指偶然相触,我们的足尖在桌下相遇的时候,便好似烈火在我血管中奔腾一般!我赶紧象避免火焰似的缩回来,但一种隐秘的力又在吸引我了;我神志昏迷了;我心旌摇摇不能自主了。啊!她纯洁无邪的灵魂,怎知道最轻微的亲热的举动已使我够痛苦了啊!她一面说话一面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读到这里,夏绿蒂丢下书思索了长久。她那时真是完全无邪的么?在歌德描写的情形中,她不是几乎每次猜中他的痛苦么?她不曾因此而暗暗欢喜么?现在她读着这段记载时不是还感到一种特殊的幸福么?她埋怨自己不该卖弄风情。她望着坐在对面的丈夫,很快的一页一页翻过去,满是阴沉烦恼的神气。

一忽儿他抬起头来问她想什么。他似乎又愤怨又难过,狠狠的说道:“这种行为真不应该……歌德所描写的人物,起先倒还象我们,后来不知怎样却把他们变成传奇式的,虚假的人物了……这个老捧着维特的手痛哭流涕,善于感伤的绿蒂,究竟是谁呢?……你也曾眼望着天说过‘喔,克洛帕斯多克!’么?尤其是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青年说过这种话么?……我简直连想象也无从想象……啊!我现在才明白,歌德从来不懂得你真正可爱的地方。唯有我,夏绿蒂,唯有我……你的可爱,在于你完满的,恰如其分的天真素朴,你的快乐,自然,谨默,你的令人敬畏的态度……可是他,连他自己的面目都弄糟了!真正歌德的行为比维特的好得多。我们四个月的来往,自有一种高尚宽宏的交情,他竟不会表白出来……至于我,被他描写得毫无感觉,‘从不会读着一本心爱的书而动情,’难道真是这般冷酷么?啊!我敢说假使我失掉了你的爱,我才会成为维特呢。”

这时候,夫妇俩走拢来,你怜我爱的温存了一回,这种结果大概不是作者真正希望的吧。两个子偎依着,手握着手一块读完了小说。读完的时候,至少凯斯奈是非常恼怒了。把他们那么纯洁天真的故事改易为一场悲惨的事变,他觉得实在可怕。是啊,这个歌德加上耶罗撒拉的两重人格的人,实在是一个鬼怪。无疑的,凯斯奈明知维特和他爱人最后一次会见的情形,完全采用他替歌德叙述耶罗撒拉自杀的那封信。但看到其中的女主角叫做绿蒂,开首几段完全是照绿蒂的模型写成的时候,他禁不住十分难过,仿佛一个粗俗的画家把他妻子的脸容与身体画成一幅淫亵的图画一样。

夏绿蒂呢,倒是感动的成分多,不快的成分少,但她很同情丈夫的感想,为安慰他起见,她便赞成他的意思。而且她也觉得他的恐惧很有理由。他们周围的人会说些什么呢?惠兹拉与哈诺佛两地的朋友,都会在书中识得他们。关于他们的叙述,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完全虚构的,怎样去解释明白呢?即是有什么恶意的议论也难怪人家,但怎样才能避免啊?

可是,健忘与懶管闲事的机能,几乎人人都有;当事人那么重视的事变,不到六个月大家便忘得干干净净;要是凯斯奈夫妇头脑冷静一些的话,这是不难预料到的。但痛苦与明智是难得会合的,歌德冒失的举动,似乎把他们幽密的幸福永远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