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10、尾声

2,312字

字体大小:

次日,凯斯奈写了一封严词责备的信:“不错,你在每个人物身上搀入多少不相干的性格,你把好几个人物融成一个。这都很好。但如果你在组织与融化的工作中听从你良心的劝告,那么你用作模型的真实人物也不至于受到这样的污辱。你想对着自然描写,使你的图画逼真,但你搜集那么多的矛盾搅在一块,以至失去了你的目标……真正的绿蒂要是象了你的绿蒂,真要苦恼死了……绿蒂的丈夫也是如此,你还称他为你的朋友,真是天晓得!”

“你的亚尔培是多可怜的一个家伙!就是你要他平凡庸俗,也何必定把他写成那样愚蠢,才可使你得意扬扬的揪住了他说‘瞧!我多么英雄!’”

好几天以来歌德焦灼地等着凯斯奈和绿蒂的批评。他希望有两封热烈的长信,把他们欢喜的或感动的段落分别举出来,或者加引书中的原文,或者把他忘记了或疏忽了的细节提醒他。他高高兴兴的怀着好奇心拆开了封皮,读到这篇尖刻的批论却怔住了。“怎么?他想道。难道一个聪明人竟不懂得什么叫做小说么?干么他要维特定是歌德?殊不知正耍叫维特自杀才好创造歌德。不消说我心中确有多少维特的成分,但我是一下子靠了决心而得救的。歌德减掉了意志,便成维特。减掉了想象,便有亚尔培。为何他说我的亚尔培是一个可怜的家伙呢?我为什么要把亚尔培写得平凡庸俗?亚尔培与维特是相反的,亦是相得益彰的,我的题材的妙处也就在这一点上。并且,凯斯奈从哪方面认出他是亚尔培呢?他以为我在自己身上找不出一个有理性的人么!……”

他愈是思索,愈是反复读着来信,他愈加不明白,愈加怪异了。他想起使朋友着恼总有些难过。他把抚慰他们的方法寻思好久。怎么办呢?不要印行他的小说么?他没有这种勇气:

“我的亲爱的生气的朋友们,我必得立刻写信给你们表明我的心迹。事情已经做了,书已经印好,要是能够的话,就请你们宽恕罢。在事实没有证明你们的恐惧是多么夸张以前,在你们没有在书中认明想象与实际的混淆原无恶意以前,我什么也不愿辩白……现在亲爱的人,当你们觉得心头火起的时候,喔!请你们只想着你们的老朋友歌德,永远是,从今以后更加是忠实于你们的朋友。”

小说发行以后,果如凯斯奈夫妇所料,接到许多要求解释和表示同情的信。绿蒂的弟弟,亨斯·蒲夫,把家庭里的感想告诉他们。至少在那边,大家都识得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使他们大大地哄笑了一阵:“喂,亨斯写道,你们读过维特没有?你们觉得怎样?这里的情形真是好玩呢。全城只有两部书,人人都想看,大家只能用尽心思去偷。昨天晚上,爸爸、迦洛丽、李尔、威廉和我,只有一本书,把封面撕去了,一页一页的在五个人手里传递……可怜的维特……我们读的时候大笑了一场。不知他在写的时候自己有没有笑出来。”

凯斯奈对于那般安慰他的朋友们,不得不指天发誓的声明,说他们夫妇非常和睦,他的妻永远爱着他,歌德从没想过要自杀,小说终究是小说。末了,依着夏绿蒂的请求,他们写信给歌德表示他们的谅解。

但他们是不得不谅解啊。青年作家陶醉了。整个德意志都哭着维特的命运。青年们仿着维特的服装,穿起蓝色礼服,黄色背心,褐色统的皮靴。年轻的姑娘们竞相仿效夏绿蒂的衣衫,尤其是与维特初次见面时所穿的打着粉红结的白衣。在所有的花园里,善感的人们筑起古式的纪念物追悼维特。蔓藤的花草绕满了维特式的瓦缶。吟咏维特的诗歌也风行一时。连那些常常瞧人不起的法国人,也对于这位卢梭的信徒表示狂热的欢迎了。自从《新哀络绮思》一书之后,没有一部文学作品能把欧洲感动到这个地步。

歌德的回信毫无悔过的口气:“喔!你们这些没有信心的人!要是你们能够感到维特在千万颗心灵中引起的感应的千万分之一,你们便不会计较你们为它的牺牲了……就是取消了维特可以救我性命,我也不愿。凯斯奈,相信我,相信我罢,你的忧虑与恐惧自会象夜间的幽灵般隐灭。如果你是宽大的,如果你不麻烦我,我可以把关于维特的信札,热泪和叹息统寄给你。如果你有信心的话,尽可相信一切都会顺利,无聊的议论全无关系……绿蒂,别了;凯斯奈,爱我罢,不要再使我厌烦。”

从这一天起,他和凯斯奈夫妇的通信变得非常稀少了。

从此,他的文辞把他们固定了,浸透了香味,他觉得他们已不完全是实在的人物了。有好些时候,他每年一次写信给他们,开首总是“我亲爱的孩子们,”以下是承问他们儿女绕膝的家庭里的景况,随后是善良的凯斯奈死了。

一八一六年,凯斯奈秘书的寡妇五十九岁,很丑,但天真纯朴的态度还很可爱。她到惠玛去晋谒歌德大臣。她希望这个大人物能够提拔提拔她的几个儿子,尤其是丹沃陶,想研究自然科学的丹沃陶。

她见到一个礼貌周全的老人,已经很憔悴。她努力在他的形相中探寻惠兹拉时代如醉如狂的青年的面貌,令人不得不爱的面貌,只是徒然。谈话非常困难。歌德不知说什么好,拿出些木版画与干枯的草木标本给她看。每个人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出惊讶的失神的情态。末了,总长大人提议把他戏院里的包厢让给这位老太太去看戏,说:“他有事不能奉陪,非常抱歉。出门时,她想道,要是我偶然遇到他而不知道他的姓名时,他简直不会使我注意。”

实在是歌德博士早已死去长久;最爱跳舞与月下散步的绿蒂·蒲夫小姐也已死了。这件故事的一切人物之中,只有可怜的维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