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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维特的诞生

2,5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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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玛克米丽安·特拉·洛希一向有密切的书信往还,她乌黑的眼珠,在他离开惠兹拉之后,曾经大大地安慰过他。一天,他得悉她嫁了佛朗克府的一个杂货批发商,姓勃朗太诺,名叫彼得·安东,比她大十五岁,前妻留下五个孩子。歌德在信中告诉凯斯奈道:“妙啊,妙啊!亲爱的玛克·特拉·洛希嫁给一个富商了!”大概是那个怀疑派的特拉·洛希先生认为多财多子远胜一颗青春的心吧。

玛克快要离开世界上最美的一角,离开她母亲周围的那个高雅的集团,去住到佛朗克府一所沉闷的屋里,和那些暴发的商人们来往。歌德为她大抱不平;但看到这么一个可爱的人儿和他住的近了;又十分高兴起来。

她一到佛朗克府,他就去看她,使出全身本领去讨好鳏夫的五个孩子,一刻钟内,便叫他们永远少不了他。当歌德要博取欢心的时候,真是没有人抵抗得了。即是勃朗太诺自己,觉得有一个市长的孙子在他家里走动也是件荣幸的事,何况他那般伶俐,更加把他款待得好好的了。

歌德的热情恢复了,仍如往日一样激昂兴奋的投身在狂热的友谊里。从今以后,他生活的目的,只在替玛克作伴,只在看她受不住“乳饼的臭味与丈夫的举动”时加以安慰,只在同她一块散步一块读书。一切工作重又放下。干么还要写作呢?什么东西比得上美丽的脸上的微笑?比得上她那表示满意和感激的温柔的表情?

在油瓶鱼桶之间,玛克很苦恼。她不欢喜佛朗克府这城市。她极力想爱她的丈夫,可是实在太难了。歌德变了她的知己。她不象夏绿蒂·蒲夫那样专务实际,既不叫他洗净菜蔬也不要他采摘果子,只和他一同读着新出版的法国小说,或者配起四弦琴与钢琴和他合奏。

他们也常常同去溜冰。歌德借了他母亲的红丝绒外衣,披在肩上当作大氅。他溜冰溜得很好,趁着风势,很灵活自由的一路滑去,在他母亲和美貌的勃朗太诺夫人看来,他简直象一个年青的天神。

“一切都好,他写道,最近的三星期全在娱乐中消磨过去了,要比我们现在更快乐更幸福也不可能了。我说我们,因为从一月十五日以来,我无论哪方面的生活都有伴侣,而我常常诅咒的命运,这回也可当得起温良贤慧的称赞了,从我妹妹出嫁以后,运命给我的赏赐还是第一遭呢。玛克依旧如天仙一般,朴实可爱的品性谁见了都要动心,我对她的感情造成了我生活的乐趣。”

要是勃朗太诺不妒忌的话,歌德真可说是幸福了。最初,他觉得有这青年常常陪着他的妻出去散散步倒很方便;他整天忙着生意上的事情,又没有人代替得了。好几次他把歌德作为他和妻子中间的仲裁人;他以为一切男性在某些问题上的意见必定是一致的。不幸歌德是一个艺术家,所以是男性的叛徒。一个丈夫对于和他见解相同的情夫是极有好感的,喜剧诗人就留意到这等情景,但一个减削夫权的情夫,确是可恶透顶的了。

勃朗太诺注意到他的妻在佛朗克府住不惯,动辄指责他旧家庭的生活习惯,老是谈论什么音乐,书籍和其他的危险问题,他终竟很有理由的相信,定有一个搬弄是非的人在教唆他的妻,暗示他破坏夫妇常规的种种念头,他认为这教唆犯便是年轻的歌德。

从他有了这些重要的发见以后,他对待歌德的态度变得极端冷淡,甚至有些侮慢的神气,使歌德在他家里所处的地位非常为难。要是狠狠的回敬他一下,那是叫自己永远不能再去了;要是忍气吞声的默受,那么这种侮辱可以一天一天的增加。不久,玛克觉得家庭的争吵把她的乐趣全破坏了,也请求歌德谨慎些少来几次。“我求你顾全我的安宁,”她和他说。“这种情形是不能长久下去的,不,不能长久下去的。”

他大踏步在室中来回踱着,再三的咬着牙齿说:“不,不能长久下去的。”玛克看他那种激烈的样子,想叫他平一平气:“镇静些罢,我求你!象你这副头脑,象你这种学识,象你这样才华,还怕得不到幸福?堂堂的男子汉,应得振作起来。为何要恋恋于我呢,歌德,为何定要我这身不由主的人呢?”

他答应绝足不去了,回到家里满肚皮的不快,自言自语的大声说话,兴奋到难以形容。社会狭隘的规律,老是叫他在幸福的路上碰钉子。他唯有一刻不离的陪着一个多情的女子才觉得安宁快活,才忘得掉自己。但要获得这种幸福,不是牺牲自己的自由,就得把所爱的人拖上“犯罪和不幸”的路。他至此才明白,社会的规律和个人的欲望的冲突是受不了的……夏绿蒂么?夏绿蒂可还爱着凯斯奈。但玛克是不能爱这个油货商的,她简直没有这种心肠。可是他总得让步。“你的智识与天才会给你幸福。”真是幻想。智识是灰色的,生命的树是绿色的。何况人类的缺点那么多,智识也大大地受着限制。最伟大的学者又知道些什么呢?他们一些也不晓得什么是万物的本体。人是什么?在他最需要力量的关头他便缺少力量。快乐也好,悲哀也好,当他正想把自己融化于无穷之中的时候,他就受着束缚,老是感到渺小可怜。

不知怎样的一变,他又突然静了下来,自主力恢复了,跳出了烦闷的思想,好象全不相干。“是啊,他对自己说,耶罗撤拉一定有过这种思想……他的事情也一定发生在象我与玛克之间的那种情景之后……”

于是他忽然看得非常清楚,他最近不幸的遭遇如何,可和耶罗撒拉的自杀配合在一块。当然,他的故事没有那样悲惨,简直说不上悲惨二字,他也知道那是很简单的,但至少可以帮助他对于一向没有经验过的情感得到多少门径,晓得是怎样的一种情调。

于是玛克和她的丈夫,夏绿蒂和凯斯奈,歌德和耶罗撒拉,好似混合了,融解了,隐灭了,他们的原子却在广阔的精神领域里飞扬驰骋,迅速地配成种种簇新的场面。这一切都很美,很可爱,歌德也非常幸福。

于是维特、夏绿蒂、亚尔培三个人物一齐产生了。维特便是歌德,要是他不是一个艺术家的话。亚尔培是凯斯奈,只是更狭隘了些,加上了勃朗太诺的嫉妒和歌德自己的理智。夏绿蒂是绿蒂,但是一个受了特拉·洛希夫人的教育而会读卢梭与克洛帕斯多克的著作的。

从下一天起,他便关起门来工作,四星期中,他的书写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