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无商贾,第以有易无而已。至显宗时,铸造银钱,商业盖权舆于此。自通使大唐,唐物麇聚,特于太宰府设唐物使一官,舶至则遣藏人检查货物,命出纳司辨给价值,其珍异之品朝廷或以献上皇、以告山陵,而特禁贾估不由官司、私相交易者。盖当时所重远方难得之物,不在通商也。
修好中绝,宋、明之间,偶通商舶而贸易不盛,又以海寇肆扰,每禁通商。
德川氏之初,规模宏远,尝许荷兰、英吉利、葡萄牙、西班牙、吕宋、安南、暹罗互市。外舶至者,辄给以印票,许持票再来。其时,坊津、长崎、平户、和泉、界浦海帆云集。而日本商人亦造巨舶出海,德川氏定为二十家,船名曰殊印船。禁教之后,入海者必奉牒而行,又谓之奉书船。然卒以天主教倡乱,悉绝互市,并禁造大舶。禁帆用三桅,漕船外不得过五百石,着为永例。外舶抵港,不许上陆。而国民出海,虽遭风难,民归亦处斩。二百余年兢兢墨守,专以锁港为国是。终德川氏之世,惟长崎开港,许中国与荷兰通商而已。当时输入之货,绵糖、绸缎、书具、文籍为多;输出之货,铜为大宗;余则昆布、鳆鱼及铜、漆、杂器耳。而德川氏中叶屡减舶数,限出入货物值数,故商务日以衰微。事详《邻交志》上、下篇中。盖亚细亚诸国重农而不重商,但恐货物匮乏,或无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故立之制限.使货不滥出则价不腾贵,意在保民,不在通商。古来政体如此,与今日泰西诸国广兴商务以争利益迥不侔也。
及美舰、俄船迭来劫盟,乃订条约,通邻交。以横滨、箱馆、大坂、神户、新潟、夷港、长崎、筑地为通商市场而海禁大开,国势一变矣。既开互市,外商鳞集,轮船帆船,联翩络绎,东来西往。日本亦颇有出巨赀以营商业者。
先是,日本旧习为商贾者,仅以一二人私财权子母以图微利,未有如西人之醵赀集钱、以联合力结为商会者。既与西商争利,知私财绵薄,不如集赀商会之力之大。由是,商人合力联结会社。然操术不工,往往锐进轻举,不量力,不虑胜,先笑而后咷。
明治七年,小野组既破家,小野为豪商之首组者,谓组合为商,即商会也。岛田组又报倾产,亦豪商。当时二家破产连累甚广,宫库亏损亦及九十六万余圆。日本之商势益衰薾。其经营之业,如蚕卵纸屡取败屈。蚕卵纸,欧洲中原购以为种,输出甚盛。商人贪得,制日苟且,声价渐轻。政府虑其滥造,特设规则、立制限,商民哗然谓不便,外国公使亦生异议。政府不得已,于七年解禁,诸国蚕种概供输出。一时,万余人聚于横滨,减价争卖,莫不亏本。于是豪商六人协力出八万余圆,购五十余万枚而摧烧之,乃略复原价。此时失赀破产者不知几千百人,或曰此收买之策乃政府出赀,阴遣商人为之云。至十年,又复败失。商法会议局收毁三十余万枚,而卒无效。其他若三年之豕、五年之兔、八年之蔷薇、十年之万年青,皆以无足重轻之物张脉偾兴。骤起高价,乘机者居为奇货,及价落而物归无用,因而破产者又比比相踵。明治三年,有豕白腹者或诧为异物,购而去。俄而出赀争购,各以肥腯彭亨为贵。商人贪利,甚至寄电报购之香港、广东。蔷薇、万年青因一二华族购而玩赏,效尤竞起,一花一叶竟费中人之产,犹不能得其殊异者。兔为日本所无,外商乘机谋利,乃至每头值数百金,商民之愚昧者倾家购取以侥幸一时之利,既而价落,破产者殊众,且有人自杀。
西商有以银米物价限期为买卖者,其法实类于博篓。日本自结商会,争效此风,颇有朝猗顿而夕黔娄者。辟如米价每石值五剧,则悬期订约购米乃石或十万石,既至期而米价值六圆,则每石得利一圆,十万石得十万圆矣。或每石值四圆,则每石损一圆,十万石损十万圆矣。第指其虚价预揣低昂以决胜负,而米仍积于仓廪未尝买卖也。其他若油、若豆、若金、若银,无不如是。此风盛行,豪富有大力者间或联集巨赀,尽举市场之米概行收买而自定其价,以博厚利。与之斗力者复出他策以决胜败,市价无定,往往一市哄动云。而各商会树党相争,又每每操同室之戈,使外商得渔人之利。以故,利权尽归于外商,日本十不及一,政府颇厌苦之。其后,豪商有识者乃集合众商开商法会议所,设商法学校,以振兴商务。至十三年,因卖丝事与外商争,始稍稍有效。尔后,当能恢复商业欤。蚕卵纸耗损以后,日本学制红茶,又因滥制争卖而不得利。输出之货,丝最为大宗,商人又虑其败也,乃联合众丝商结一生丝转运局,凡外商买丝必至此局,拣式样、定价值乃许发卖,日本丝商不得自与外商私相交易。自设局后外商嚣然不愿,请于公使,公使商之外务,外务辞以“此商人之事,非吾辈所得干预”。外商乃停止买卖,相持数月,卒以欧洲丝价甚昂,外商乃不得已而从其章程。盖内商与外商争权,此为第一次云。
而政府自通商以来,力以殖物产、兴商务、为人民提倡。既广开官工场,属内务省者有千住制绒所、爱知纺绩所、广岛纺绩所、砂糖制造所,属大藏省者,有造币局、印刷局;属海军省者,有横须贺造船所、唐津石炭所;属工部省者,有佐渡、生野、阿仁、院内、三池之矿山,有赤羽、深川、兵库、长崎之工厂;属开拓使者,有水车器械制造所、木工所、炼铁所、面粉制造所、麦酒酿造所、葡萄酒酿造所、鱼油制造所、燧木制造所、昆布精制所、鱼粕制造所、罐鱼制造所。招集群工,日事兴作。复举国家所有轮舶付之三菱会社,岁给赀金,使争内外航海之利。生蕃之役,购以载兵役、运军器者共十三艘,事平,属于大藏省,改为商船以谋海运,命三菱会社代司其事。八年七月改隶内务省,九月尽举诸舶付之三羞.目每年由政府给金二十五万圆以资助之。考泰西各国,商民创建轮船、铁路,国冢有以冒船给之者,有以官地付之者,有岁出官金以资助之者,有借给经费、免收利息以助之转运者,甚有与商人订约、岁得四分五分利、苟经营不足此数筹款以弥补之者。盖轮船、铁路为一国公益所关,国家遇有军务、赈务,既便征调,尤便运输。且民间重滞难运之物,若煤、若铁,寻常人力不便营运者,苟轮船能通、铁路能到,不难变废弃之物而为货财,化穷僻之乡而为富庶。非独利商,实则裕国。又况各国皆有而我国独无,则利权尽为外人占据。但使创立一轮船商会,无论其得利与否,此商会中有十余艘轮船,每岁所得转运之赀及一百万,则此一百万金仍归于吾民,不至为外人夺去,国家安得不设法保护之乎?凡创办之事,根本甫立,外人争揽利权者又往往倾赀以争竞,设策以摇撼,故得利甚难。国家出赀助之,亦势之不得不然者也。三菱会社既设,即于是年购美国船四艘,以分走上海。旋又与英国彼阿会社争日本沿海之利,英船卒让之独行十年。麂岛之乱,尽举轮帆诸船以供国家调兵运粮,国家亦赖其利。盖办理已有成效矣。以官工所开炭山付之长崎商社,以劝民人开矿之业。复于劝农局、商务局拣派官吏,往中西各国考求种殖之法,孳养之方,制造之事,归以教人。于直隶购羊千头,于纽约购马数十匹,于欧洲诸国购葡萄、木棉、烟草及其他奇花异卉。开农场,设学校,日讨国人教以务财、训农、通商、惠工诸事。又设共进会,若绵、若丝、若茶、若糖,各令商人出品,每物不下千余种,分别其精粗优劣,上者给以龙纹赏牌,次凤纹赏牌,次花纹赏牌,又次给以褒赏之章,以内务卿监临其事,拔其尤者以劝众人。
明治十年,又开内国劝业博览会,萃全国物产工作比较而赏拔之,则国皇与后均亲临会场以示盛典。而米利坚费里地费亚百年大会、澳地利维也纳之万国博览会、佛兰西巴黎斯之大会,皆特命卿、辅总裁其事,俾督率商人赍物以往。得褒赏者,归而夸示,以为荣。米国百年大会,初命内务卿大久保利通为总裁,继改命陆军中将西乡从道;澳国大会,特命议官佐野常民。皆令亲赴会场。归,上其事于政府。法国大会,亦命内务卿伊滕博文为总裁。复于中国之上海、天津、厦门,英之伦敦、新驾波,法之马耳塞,俄之华地云士铎,美之纽约、桑佛兰须斯果,分设领事,命以时呈报商务。而政府以本国制造物,如绵织物、丝织物、丝棉交织物、衣服、陶器、磁器、七宝器、漆器、竹器、铜器、搪器、纸扇、子团扇,于十二年布告一概免税,许之输出。凡有可以拓商业、揽利权之法,皆依仿采择,一一举行。然而通商十余年,惟明治元年及九年输出多于输入,其他则输入过于输出者为数甚多也。
盖自维新以前,各藩学习西洋兵法,以戎衣劲服从事,遂以洋服为便。稍有摹拟者,德川末代将军曾着洋服,人争诽谤。外交渐开,既势、力自审不敌,遂艳羡其事事物物无不尽美。明治三四年间,各藩士多用洋服、脱刀剑者,其时东、西衣服并用,奇装异饰招摇过市,外人颇为嗤笑。三年,令士民散发脱刀,一任其便。于时,地方官谕令人民,或以散发有益于养生为言,或设不遵断发之令,甚有令结发课重税者,于是士民之头发靡然一变云。未几,国皇断发,皇后亦废弃剃眉涅齿旧习。逮明治五年,制定文武官礼服,一用洋式,而服色一变矣。
房屋,旧皆以木制。幕府之末,惟一延寮馆筑之以石,盖亦以馆宾者。既而官厅、学校、工场皆效西式,层楼杰阁,穹窿壮丽,警人耳目。五年,东京火灾,政府命于京桥、新桥间创造市街,墙砖屋瓦一依西俗,特借给经费以助成之,而居处又稍变矣。上行下效,靡然从风,为官吏者限于礼制无论也,豪富大贾、故家世族、学士文人亦头戴毡笠,足踹皮靴,手执鞭杖,鼻撑眼镜。若入而居家,不以巴黎斯之葡萄酒、古巴之淡巴菰饷客,辄若有惭色。而巨室大家更且墙被文绣,地铺毾矣。即下至穷乡陋邑、小户下民,偶有余蓄,亦购猩红毡为褥、碧琉璃嵌窗,以之耀乡里。以故外物丛集,大而轮船、机器、巨炮、利枪,小而毡冠、革履、手拭、襟饰,连樯累舶,日新而月异。
外商之工于谋利者,又且以英美之物效日本之制,输入之物每年累加,设关以来浮于输出者遂不下亿万矣。输出入货值既不足相抵,金银日益滥出。自安政五年横滨开港,迄于明治四年,凡十三年间,溢出金银大约及八千万圆。通商之始,未谙外情,所订条约以货币互换为言,政府乃定以洋银一枚三分之一换金一两之制,外商不劳而获厚利,百方交换,其时流出者盖不知凡几。美国条约云:外国货币与日本货币种类同,轻重同,许其通用,听两国人民互相交换。又云:日本人民未习用外国货币,开港之后,凡一年间官于各港设经理所,所有日本货币应听米利坚人求请照价交换。英、佛、俄、兰诸约皆同。而政府是时未知外国货币价格也,乃定以洋银一枚三分之一换金一两之制。外商以兑换之间骤得美利,日夕持银责官吏互换,官吏乃限每日每人许换之数,外商又雇人互换,行之一年而后已。按当时价值,每洋银一圆仅值日本金一两十分之七五云。以各税关未经查核,故未悉其确数。然自庆长铸金以后,累世积蓄倾荡殆尽云。明治五年以后,税关始稽金银溢出之数。至十三年,输出过于输入凡六干六百余万,其中有新铸货币五千余万。综计通商至今,为数凡一亿四千余万云。若通商各国,输入之货以英为最多,输出之货以美为最多。其与中国通商,则近岁输出入之数各在四五百万圆间,不甚悬殊也。
外史氏曰:
古所谓理财之道,所以谆谆然垂戒者,要不外乎财聚民散。盖天地生财止有此数,上盈则下虚,上益则下损,民膏民脂日竭于上。饥寒交迫,父不能有其子,君不能有其臣,天下之大乱作矣。自古圣帝明王,未有不以聚敛为戒者也。虽然,鹿台之财,武王因之;琼林之库,唐祖因之。失国者以聚敛,得国者即以其聚敛散之于民,而四海犹不至于困穷。
事变之极,逮夫今日,乃有祸患百倍于聚敛。至于民穷财尽,虽有圣贤,实莫如何者。是则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所不及料、所不及言者也。是何也?曰金钱流出海外也。
挽近之世,弱肉强食,彼以力服人者,乃不取其土地,不贪其人民,威迫势劫,与之立约,但求取他人之财以供我用。如狐媚蛊人,日吸其精血,如短蜮射影,日中其荼毒。以有尽之财,填无穷之欲,日胶月削,祸深于割地,数倍于输币,百倍于聚敛,又不待言也。既经明效大验者,印度则亡矣,埃及则弱矣,土耳其则危矣。欧洲大国皆知其然,必皇皇然合君臣上下聚族而谋之。
欲我国之产,广输于人国,则日讨国人以训农、以惠工,于是有生财之道。欲我国所需悉出于我国,不必需者禁之绝之,必需者移种以植之,效法以制之,于是乎有抵御之术。欲他国之产勿入于我国,则重征进口货税,使物价翔贵,人无所利,于是乎有保护之法。凡所以殚精竭虑、析及秋毫者,诚见夫漏卮不塞,十数年后元气剥削,必将胥一国而为人奴矣。
日本自开港通商以来,其所得者,在力劝农工,广植桑茶,故输出之货骤增;其所失者,在易服色,变国俗,举全国而步趋泰西。凡夫礼乐制度之大,居处饮食之细,无一不需之于人。得者小而失者大,执政者初不料其患之一至于此也。迩年来杼柚日空,生计日蹙,弊端见矣。全国上下知金钱流出之大害,乃亟亟然议改条约,欲加进日之税,免出口之税,庶以广财源而节财流,而大势败坏不可收拾,悔之晚矣。虽知其既晚,挽回于将来,补救于万一,及今犹可为也。今核明治五年至十二、三年海关出入之数,先详货币,次胪物品,次别国名,皆为提纲择要,比较数年以来,使天下之人晓然知其得失利害之所在。
嗟夫!日本与诸大国驰骋,而十年之间流出金钱乃逾亿万之多,其何以支?痛念兄弟之国,窘急若此,不禁为之太息而流涕也。而或者犹曰:“是第据五港关吏报告之书,尚有流出金钱不具于此者。”则益非余之所敢知矣。
【注释】
[1] 一钱十分之一为一厘,即银一圆之千分一也。
[2] 牛马共七匹,为一鼻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