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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时有户籍,每岁阅口造计账。六岁大比,而造户籍。每户以家长为户主,五家相保。户或逋逃,则责五保。所计之籍,里上之郡,郡上之国,而告之官,统其事于民部省。凡户籍五比,则递除远年之籍。其年老应免庸调者,咸注于册。

自将军主政,封建制定。各君其国,各私其民。惟世禄之家例有编籍,其取之于民无制,户籍之法遂不相统一。逮其末造,游士以浮浪名者,日本名无籍游荡之士曰浮浪。辐辏于京、坂、江户之间,卒奉强藩以覆幕府,民皆轻去其乡,户籍益荡然无纪。

旧俗专尚世族,贵贱悬绝,诸藩士卒隶于麾下者,皆仰食于平民而不与平民通婚嫁。凡平民,禁乘马、禁着屐、禁衣丝绒。别有秽多、非人之族,又不得与平民齿。然农、工、商、贾,皆平民之业。其他藩主、藩臣,逮于神官、僧侣,皆游手而坐食,不啻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已也。

维新以来,废藩为县。凡旧藩诸侯改称为华族,藩士之食世禄者改称为士族。废秽多、非人之名,概称为平民。旧日制限,悉皆解禁。明治五年四月,大政官布告曰:“编审户口,当务之急,国有政府,固所以保护人民。然不察民之多寡,何以施治?凡民所以能养生送死、安然无憾者,实由政府保护之故。今之民多有脱籍、漏籍、不得蒙保护者,谓之非国民也可。中叶以还,分疆画界,东西距离,国多异政,户有殊俗,而户籍之法亦从而凌杂。于是人民出彼人此,来往无制,沿袭之久已成习惯。今特制定全国户籍之法,将使全国人民知上下通义。汝众庶其体斯意,毋忽于是。”

创编户籍后数有更改,统分为八族:曰皇族,曰华族,曰士族,曰卒族,即旧藩时之充兵卒者。别有所谓地士,乃旧藩平民,因其勋劳或赏其材能,特超擢之使与藩臣等列,名曰地士。其后,此二类皆改编为平民。曰神官,曰僧,曰尼,曰平民。分为五事:曰农,曰工,曰商,曰杂业,统官员、学生、医生、神官、僧人各类。曰雇人。

其法,随各府各县分定某区,每区或四五町或七八村,因地之宜,听从其便。每区分编号数,每号为一户,有一户兼二三号,亦有二三户合编一号,随其住宅之大小而分。户有户主,区置户长、副户长,而统辖于府、县、厅官吏。户长依式征收户籍,由户主呈送,将其家亲属姓名、生年月日、职业及氏神宗门一一开载。存户长处,别缮二通。又作总计表及职业表,并呈管辖所。谓距离府县厅较远之地别置一所,分派吏员以管理之。管辖所达之府、县、厅,准户籍式作管内总计表及职业表,将户长所呈一通存厅事,一通押印,并表每六个月呈之太政官。每年正月晦日,户长据现在人数,自月一日始限一百日详为查检。此百目中有增减,于明年正月中订正之。每六年则重为编审,注之于册。届六年期,每府、县复详细检查,自二月一日始至五月十五日止,凡一百日。凡人民生死、生者以时报之户长,死者并其葬地亦以时报之户长。移徙,其因事举家移徙者,由邻保、户长达其事由于本贯所辖官厅,官厅受其文达知所住官厅,令编入其籍。有故而还原所者,送籍如其初。或举家移徙不愿改籍者,权认为暂住,注于所居地之暂住册。若同一管内自甲区而入乙区,则由户长达管辖所,管辖所达移住户长,改注甲籍于乙籍。均注于籍。其旅游暂往者,各携文凭以时查核,过三月以上则当注于所居地之籍,年终汇呈太政官。凡传舍、住宿必注名簿,每七日由派出驿员查核,自余由户长稽查。凡住宿,三日以上即告知所居地之户长。其暂住者,于管辖所临时注册,编入暂住表,以稽出入、核增减。间月检查,达知府、县、厅。若三府五港辐辏之处,时时由户长稽察,上告官厅,每间一月即呈之太政官。行之数年,法益精密。

外史氏曰:

古之时,土满。今之时,人满。古之时,地利未尽辟,物产未尽殖,天下皆有用之民,故民寡者国弱,民众者国强。今之时,土地不足以容众,物产不足以给人,天下多无用之民,而民之众寡乃无与国之盛衰。

余尝考古户口之数,偏安小霸者无论矣,汉、唐、元、明之极盛,不过六千万。夏禹时,人口千三百五十五万三千九百二十三。周成王时,千三百七十万四千九百二十三。汉孝平元始二年,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东汉和帝永兴元年,五千三百二十五万六千二百二十九。晋武帝太康元年,千六百一十六万三千八百六十三。隋炀帝大业二年,四千六百一万九千九百五十六。唐明皇天宝十四载,五千二百九十一万九千三百九。宋英宗治平三年,二千九百九万二千一百八十五。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五千九百八十四万八千九百六十四。明神宗万历六年,六千六十九万二千八百五十六。此皆一代极盛之数也。虽曰计口算赋,唐、宋有司或不能行法,相率隐漏。然加倍其数,亦不过十千万而止矣。

我大清受命以来,列祖列宗,天覆地载,涵濡生育。乾隆初年,户部奏各省人口之数既逾亿万。乾隆二十五年正月,奉上谕:“今日户口日增,而各省田土不过如此,不能增益,正宜恩所以流通以养无籍贫民。”是年五月,又奉上谕:“国冢生齿繁庶,即自乾隆元年至今,二十五年之间,滋生氏效不下亿,而提封止有此数,余利颇艰。古北口外一带沿边,内地民人前往种殖,成家室而长子孙,其利甚溥,设从而禁之,是厉民矣。今乌鲁木齐辟展,各处屯政方兴,客民既源源前往,将来阡陌日增,树艺日广,于国家牧民本图大有裨益等因。圣人之言所见远矣。”而东之三省、西北之列藩,尚未计也。嘉庆、据嘉庆十七年十八省户籍已有三亿六千一百六十九万三千一百七十九丁口,而在京之八旗及各驻防人丁不与其数。道光以至今日,统满、蒙、汉、回乃有四亿二千余万之众,于戏盛矣哉,开辟以来之所未有也。然而列圣宵旰于上,百辟承宣于下,而海内之民犹若困顿无聊、汲汲不能谋生者,谓非由此极盛之民也乎哉?

日本之地居我二十五之一,其人民乃居我十二之一,可谓夥矣。土非不饶,物非不丰,而民多憔悴困穷,则亦人满之患耳。承平日久,兵革不闻,疵疠无患,民生其间者日增而月益,盖十倍于中古、数十倍于上古。而地之所产,华实之毛,薮泽之利,则自若也。譬犹陈一脔之肉于俎上,一人食之而果腹,数人则不足,聚数十人则紾臂得食犹不能饱矣。均田画井以授民,三代下既万不可行,逮今为尤甚。民无恒产,则不得不诈伪奸宄、竞争刀锥之末。争之愈甚,求之愈难,益相率为目前苟且剜肉补疮之计,经久之大利反不能兴,物产乃愈穷而愈绌。天下之耕而食、织而衣者,百之一耳。天下之不士不农不工不商者,比比皆是。其黠者夤缘官吏,鱼肉豪富,或抱其刀笔筐箧之技、医卜星相之术糊口于四方。其愚者潦倒乞食、群聚赌博,或结党为盗、甘触刑网而不顾。为上者兢兢然以法维持之,仅及于无事,稍或懈弛,则大乱作矣。故极盛之后,百数十年必一乱。乱之所由生,亦势之所使然,非必纲纪之败坏、政事之阙失也。

彼欧罗巴全州之境不及我国,而其民善于工商,无所不至。又得阿美利驾,又得澳大利亚,皆穷古不毛之地,移民垦辟,卒兴大利。其富也,亦土满人稀之故也。

嗟夫!古之善治民者,患其寡也则为之谋生聚,于是有胎养之谷、生子之赏、养老慈幼之政、老女寡妇之禁。虑其满也,则为之设禁防。于是有三十而娶、二十而嫁之限。使分田画井,得计口而给,仁术乃不至于穷。及其既盛,乃不得不凿山通海,废阡毁陌,以兴自古未兴之利,此皆已然之迹也。逮夫今日,又不足以给,故山林薮泽不能封,矿穴宝藏不能秘,奇技淫巧不能禁,即其贸迁流散四出于海外者亦不能止。非不知其不可,时势之所趋,有不得不然者在也。惟欧罗巴人知之,故悉驱游民使治旷土。惟日本人今亦知之,故力辟虾夷,广兴农桑。彼不知者,犹拘拘古制,藉口于生聚之谋、休养之德,亦未尝考古而准今,而欲匠人之以栈为楹、以枘容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