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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史氏曰:

余闻之西人,欧洲之兴也,正以诸国鼎峙,各不相让,艺术以相摩而善,武备以相竞而强,物产以有无相通,得以尽地利而夺人巧。自法国十字军起,合纵连横,邻交日盛,而国势日强。比之罗马一统时,其进步不可以道里计云。其意盖谓交邻之有大益也。

余因思中国瓜分豆剖,干戈云扰,莫甚于战国七雄。而其时德行若孟、苟,刑名若申、韩,纵横若苏、张,道德若庄、列,异端若杨、墨,农若李悝,工若公输,医若扁鹊,商若计研、范蠡,治水若郑白、韩国,兵法若司马、孙、吴,辩说若衍、龙,文词若屈、宋,人材之盛,均为后来专家之祖。一统贵守成,列国务进取。守成贵自保,进取务自强,此列国之所由盛乎。特其时玉帛少而兵戎多,故未见交邻之益耳。

日本之为国,独立大海中,于地球万国均不相邻,宜其闭门自守,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矣。然而入其国,问其俗,无一事不资之外人者。中古以还,瞻仰中华,出聘之车,冠盖络绎,上白天时、地理、官制、兵备,暨乎典章制度、语言文字,至于饮食居处之细,玩好游戏之微,无一不取法于大唐。近世以来,结交欧美,公使之馆,衡宇相望,亦上自天时、地理、官制、兵备,暨乎典章制度、语言文字,至于饮食居处之细,玩好游戏之微,无一不取法于泰西。当其趋而东也,举国之人趋而东;及其趋而西也,举国之人又趋而西。乃至目营心醉,口讲指画,争出其所储金帛以购远物,而于己国之所有,弃之如遗,不复齿数,可谓骛外也已。由前之弊,论者每病其过于繁缛,失则文弱;由后之弊,论者又病其过于华靡,失则奢荡。交邻果有大益乎?抑天下之事,利百者弊十,势必有相因而至者乎?

然以余所闻,日本一岛国耳,自通使隋唐,礼仪文物,居然大备,因有礼义君子之名。近世贤豪,志高意广,竞事外交,骏驳乎进开明之域,与诸大争衡。向使闭关谢绝,至今仍一洪荒草昧未开之国耳。则信乎交邻之果有大益也。

抑日本自将军主政七百余年,一旦太阿倒持之柄,拱手而归之于上,要其尊王之说,即本于攘夷之论;攘夷之论所由兴,即始于美舰俄舶迭来劫盟时也。则其内国之盛衰,亦与外交相维系云。

作《邻交志》。上篇曰“华夏”,附以“朝鲜”、“琉球”为外篇,下篇曰“泰西”。

华夏

考地球各国,若英吉利、若法兰西,皆有全国总名,独中国无之。西北各藩称曰“汉”,东南诸岛称曰“唐”,日本亦曰“唐”或曰“南京”。南京谓明,此沿袭一代之称,不足以概历代也。印度人称曰“震旦”或曰“支那”,日本亦称曰“支那”,英吉利人称曰“差那”,法兰西人称曰“差能”,此又他国重译之音,并非我国本有之名也。

近世对外人称,每曰“中华”。东西人颇讥弹之,谓环球万国各自居中,且华我夷人,不无自尊卑人之意。余则谓天下万国声名文物,莫中国先。欧人名为亚细亚,译义为朝,谓如朝日之始升也。其时,环中国而居者多蛮夷戎狄,未足以称邻国。“中国”之云,本以对中国之荒服边徼言之,因袭日久,施之于今日,外国亦无足怪。观孟子舜东夷、文王西夷之言,知夷非贬辞,亦可知华非必尊辞矣。

余考我国古来一统,故无国名。国名者,对邻国之言也。然征之经籍,凡对他族则曰华夏。传曰:“夷不乱华。”又曰:“诸夏亲昵。”我之禹域九州,实以华夏之称为最古。印度、日本、英、法所称,虽为华、为夏不可知,要其音近此二字,故今以“华夏”名篇,而仍以秦、汉、魏、晋一代之国号分记其事云。

日本之遣使于我,盖以崇神时为始云。其时使驿通于汉者,三十余国。《山海经》称:

“南倭北倭属于燕境。”《史记·封禅书》云:“齐威、宣王、燕昭王皆尝使人入海至三神山,见所谓仙人、不死之药,渤海东渡,后遂不绝。”似即今日本地,然彼国尚未通往来也。至《论衡》云:“周初,天下太平,越裳献白雉,倭人贡鬯草。”未知何据。又《云笈七签》谓:“日本有腾黄神兽,寿千岁,黄帝得而乘之,以周旋六合。”日本《神皇政纪》谓孝灵时就秦求三皇五帝之书,始皇送之,尤为神仙家诞言。惟徐福东渡之后已及百年,崇神立国始有规模,而其时武帝灭朝鲜,声教远暨,使驿遂通。事理可信,故今以正史为断。后委奴国王遣使奉贡朝贺于汉,使人自称大夫,光武帝赐以印绶。日本天明四年,筑前那珂郡人掘地得一石室,上覆巨石,下以小石为柱,中有金印一,蛇纽方寸,文曰“汉委奴国王”,余尝于博览会中亲见之。日本学者皆曰:那珂郡,古为怡土县。日本《仲哀纪》所谓伊都县主,即《魏志》所谓伊都国是也。上古国造百三十余国,其在九州者分十九国,在四海者分为十国。《汉书·地理志》:“倭人分为百余国。”《三国志》:“倭人旧邑百余国,汉时有朝见者,今使驿所通三十国。”二书所谓百余国,与《国造本纪》相符。所谓三十国,盖指九州四海之地,地在日本西南海滨,距朝鲜最近。此委奴国意必古伊都县主,或国造之所为,并非王室之所遣,其曰委奴,译音无定字云。余因考《魏志》云:“到伊都国,世有王,皆统属女王国,郡使往来常所驻。”《后汉书》云:“委奴国,倭国之极南界也。”又云:“其大倭王居邪马台国。”邪马台,即大和之译音,崇神时盖已都于大和矣。谓委奴国非其王室,此语不诬,特识于此。又于安帝时,遣使献生口百六十人,愿请见。

神功皇后四十七年,遣大夫难升米等,诣带方郡,求诣天子朝献,太守刘夏遣吏将送诣京都。魏明帝诏书报倭女王曰:“制诏亲魏倭王卑弥呼:带方太守刘夏,遣使送汝大夫难升米、次使都市牛利,奉汝所献男生口四人,女生口六人,班布二匹二丈,以到。汝所在逾远,乃遣使贡献,是汝之忠孝,我甚哀汝。今以汝为亲魏倭王,假金银紫绶,装封付带方太守假授汝。其抚绥种人,勉为孝顺。汝来使难升米、牛利涉远,道路勤劳,今以难升米为率善中郎将,牛利为率善校尉,假银印青绶,引见劳赐遣还。今以绛地交龙锦五匹,绛地绉粟蜀十张、茜绛五十匹、绀青五十匹,答汝所献贡直。又特赐汝绀地句文锦三匹、细班华蜀五张、白绢五十匹、金八两、五尺刀二口、铜镜百枚,真珠、铅丹各五十斤,皆装封付难升米、牛利还到录受。悉可以示汝国中人,使知国家哀汝,故郑重赐汝好物也。”魏齐王芳又命太守弓遵遣建中校尉梯隽等奉诏书印绶诣倭国,拜假倭王,并赍诏赐金、帛、锦蜀、刀、镜、彩物。倭王因使上表答谢诏书恩。

倭王旋复遣使大夫伊声耆、掖邪狗等八人,上献生口、倭锦、绛青缣、绵衣、帛布、丹木、矛忖短刀矢。掖邪狗等壹拜率善中郎将印绶。诏赐难升米黄幢,付郡假授。带方太守王颀到官,倭女王卑弥呼,与狗奴国男王卑弥弓呼素不和,遣倭载斯、乌越等诣郡,说相攻击状。乃遣塞曹椽史张政等,因赍黄幢、诏书,拜假难升米为檄告谕之。其后,遣掖邪狗等二十人送政等还,因诣台,献上男女生三十人,贡白珠五千,孔青大句珠二枚,异文杂锦二十匹。旋又遣使入贡于晋。

应神帝之初,得《论语》、《千文》于百济王仁。四十一年庚午,复遣阿知使主、都贺使主于吴。二人,汉孝灵皇帝之后也,魏受禅后,辟乱至倭。考庚午即西晋永嘉四年,其曰吴者,意当时就吴地求之也。此事载日本《应神本纪》。求织缝女。抵高丽,高丽乃副久礼波、久礼志二人为乡导。及得工女还,帝已崩。乃献之大鹪鹩皇子,即仁德帝。

仁德五十八年,高丽人导吴人至。

反正时,遣使朝贡于晋。

允恭时,倭王遣使朝贡。宋武皇帝诏曰:“倭赞万里惰贡,远诚宜甄,可赐除授。”赞又遣司马曹达奉表献方物。倭王珍又遣使贡献于宋,自称使持节、都督倭百济新罗任那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表求除正,宋文皇帝诏除安东将军、倭国王。珍又求除正倭洧等十三人平西、征虏、冠军、辅国将军号,诏并听。倭国王济又遣使奉献,复以为安东将军、倭国王。旋加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将军如故。并除所上二十三人军郡。

雄略帝六年,倭王兴遣使贡献于宋,孝武帝诏曰:“倭王世子兴,奕世载忠,作藩外海,禀化宁境,恭惰贡职。新嗣边业,宜授爵号,可安东将军、倭国王。”八年,遣使身狭青、桧隈博德于吴。十四年,身狭青、桧隈博德再奉命往吴,因得吴织、汉织并缝女姊妹四工女而还。雄略十五年,秦公酒奏言:“臣族流亡散逐,十无二三,请赐检括鸠集。”帝为命小子部雷以隼人检括,获一万八千六百七十人,命酒统领。养蚕,蚕大蕃息,帝赐姓禹豆麻佐,谓有补益也。初,秦人弓月,以应神帝十四年自百济来,自言是始皇帝后,弓月祖即公子扶苏。扶苏得罪,其子阴率徒属渡辽,君其地。至弓月,为旁邻侵掠,属于百济,后遂率阖部来日本。《书纪》、《姓名录》皆书为王,迨孙普洞,赐姓波陀,美其制茧之功也。至是分为二秦,一曰秦,一曰太秦,帝诏书秦建宝库于宫旁,名曰“朝仓宫”,始置库司,以酒为长。十六年,诏检汉部置伴造,赐姓直。应神时,阿知都贺率其族党来,即汉直之先也。至钦明帝元年,颁诸秦、诸汉于郡国,编贯秦户,溢至七千,以大藏椽某为伴造。又据《姓氏录》,有文氏、桑原氏、丰冈氏,并出于汉高祖,桧、前村主、下日佐,并出于汉齐王肥,吉水连出于汉盖宽饶,下村主出于汉光武,松野连出于吴王夫差。可知汉人来日本者甚众,尔后蕃臆不知其几何矣。二十二年,倭王武自称使持节、都督倭百济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遣使上表于宋顺皇帝曰:“封国偏远,作藩于外,自昔祖祢,躬擐甲胄,跋涉山川,不遑宁处。东征毛人五十五国,西服众夷六十六国,渡平海北九十五国,王道融泰,拓土遐畿,累叶朝宗,不衍于岁。臣虽下愚,忝胤先绪,驱率所统,归崇天极。道径百济,装治船舫,而句丽无道,欲图见吞,掠抄边隶,虔刘不已,每致稽滞,以失良风。虽曰进路,或通或不。臣亡考济实忿寇雠,壅塞天路,控弦百万,义声感激,方欲大举,奄丧父兄,使垂成之功,不获一篑。居在谅暗,不动兵甲,以是偃息未捷。至今欲练甲治兵,申父兄之志,义士虎贲,文武效功,白刃交前,亦所不顾。若以帝德覆载,摧此强敌,克靖方难,无替前功。窃自假开府仪同三司,其余咸各假授,以勤忠节。”顺皇帝诏除武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王。

及齐高皇帝,进新除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王。武号“镇东大将军”。梁武皇帝进武号“征东将军”。

源光圀作《大日本史》,青山延光作《纪事本末》,皆谓通使实始于隋,而于《魏志》、《汉书》所叙朝贡、封拜,概置而弗道。余揣其意,盖因推古以降,稍习文学,略识国体,观于世子草书,自称天皇,表仁争礼,不宣帝诏,其不肯屈膝称臣始于是时,断自隋唐,所以著其不臣也。彼谓推古以前,国家并未遣使,汉史所述迨出于九州国造、任那守帅之所为。余考委奴国印出于国造,是则然矣。《魏志》、《汉书》所谓女王卑弥呼以神道惑众,非神功皇后而谁?武帝灭朝鲜而此通倭使,神功攻新罗而彼受魏诏,其因高丽为乡导,情事确凿,无可疑者。神功既已上表、贡物,岂容遽停使节?且自应神以还,求缝织于吴,求《论语》、千文、佛像、经典于百济,岂有上国朝廷反吝一介往来之理。宋顺帝时,倭王上表称:东征毛人五十五国,西服众夷六十六国,渡平海北九十五国,谓有国造、守帅能为此语者乎?惟《宋》、《齐》、《梁》诸书所云倭王赞、珍、济、兴、武,考之倭史,名字、年代皆不相符。然日本于推古时始用甲子,始有纪载,东西辽远,年代舛异,译音辗转,名字乖忤,此之不同,亦无足怪。要之,列史纪述,溢于简册,苟非伪造,不容妄删。今节录其事,仍称倭王,不系之帝,以志疑也。至彼国一偏之辞,未敢辄信焉。日本人每讳言臣我,而中土好自夸大,辄视如属国。余谓中古之时,人文草昧,礼制简质,其时瞻仰中华如在天上,慕汉大受封,固事之常,此不必讳也。隋唐通使,往多来少,中国虽未尝待以邻礼,而新旧《唐书》不载一表,其不愿称臣称藩,以小朝廷自处,已可想见。盖已窃号自娱,几几乎有两帝并立之势矣。五代以后通使遂稀,而自元兵遇飓,倭寇扰边以来,虽足利义满称臣于明,树碑镇国,赐服封王,而不知乃其将军实为窃号。神宗之封秀吉,至于裂冠毁冕,掷书于地,此又奚足夸也?史家旧习,尊己侮人,索虏、岛夷,互相嘲骂。中国列日本于《东夷传》,日本史亦列隋唐为《元蕃传》,中国称为倭王,彼亦书隋主、唐主。譬之乡邻交骂,于事何益。今此篇谨遵条约睦邻,国书称帝之意,参采中国、日本诸书,纪事务实,不为偏袒,曰皇、曰帝,亦不贬损,所以破儒者拘墟之见,祛文人浮夸之习也。

推古十五年,遣使于隋。先是,遣使诣隋,令所司访其风俗。使者言:倭王以天为兄,以日为弟,天未明时出听政,跏趺坐,日出便停理务,云委我弟。高祖曰:“此大无义理。”于是训令改之。以大礼小野妹子为大使,鞍作福利为通事,上书曰“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云云。炀帝览之不悦,谓鸿胪卿曰:“蛮夷书有无礼者,勿复以闻。”先是,世子厩户奉佛尤谨,自谓衡山僧惠思是其前身。此行也命妹子登衡山,施僧,求《法华经》。使者至,曰:“闻海西菩萨天子重兴佛教,故遣朝拜,兼沙门数十人来学佛法。”时,称妹子曰“苏因高”。即妹子二字译音。炀帝旋遣鸿胪寺掌客斐世清报使,苏因高从而还。及至,难波帝遣难波雄成造新馆于高丽馆上,以船三十艘、数百人设仪仗,鸣鼓角迎之,以中臣麻吕、太河内糠手等为掌客。后十日,又遣额田部比罗夫帅骑七十余迎之海石榴市,双骑引导至阙。是日,帝临轩,世清进国书、信物,亲王、诸王、文武百官,皆绅冕立仗。国书曰:“皇帝问倭皇!使人大礼苏因高等至,具怀。朕钦承宝命,临御区宇,思弘德化,覃被含灵,爱育之情,无隔遐迩。知皇介居海表,抚宁民庶,境内安乐,风俗融和,深气至诚,远惰朝贡,丹款之美,朕有嘉焉,稍喧比如常也。故遣鸿胪寺掌客斐世清,指宣往意,并送物如别。”帝语清曰:“我闻海西有大隋,礼义之国,故遣朝贡。我僻在海隅,不闻礼义,是以稽留境内,不即相见。今故清道饰馆以待大使,冀闻大国维新之化。”清答曰:“皇帝德并二仪,泽流四海,以王慕化,故遣行人来此宣谕。”乃飨清于朝,既而引就馆。帝问世子曰:“书辞如何?”曰:“天子赐诸侯书式也,然曰皇曰帝,其义一矣。宜答书报之。”其后,清遣人告曰:“朝命既达,请即戒途。”于是设飨以遣清。复以妹子为大使,雄成为小使,鞍作福利为通事,送之还。学生倭汉福因、奈罗译语惠明、高向玄理、新汉大国、学生新汉日文、南渊清安、志贺惠隐等从之。世子亲草答书曰:“东天皇敬白西皇帝:使人鸿胪寺掌客斐世清等至,久忆方解,季秋薄冷,尊候何如?想清愈此即如常。今遣大礼苏因高、乎那利等往。不具。”十七年,小野妹子还自隋,惟福利留而不还。二十二年,遣犬上御田锹、矢田部造使于隋。二十三年,御田锹等还。三十一年,学生惠济、惠光,医惠日、福因等从新罗使还自唐,奏曰:“唐,礼仪之国也,宜常相聘问。学生在唐者皆已成器,愿召还之。”

舒明帝二年,遣大仁犬上、御田锹、大仁药师惠日使于唐,唐太宗皇帝矜其远,诏有司毋拘岁贡。四年,御田锹等还,唐使新州刺史高表仁偕至,学僧灵云、僧日文等从而还。表仁抵难波,遣大伴马养以船三十艘、旌旗鼓角迎诸枷、大河内矢伏莅难波,赍神酒。是后,外国使至必赐神酒。见《延喜式》。表仁至都,与争礼不平,不肯宣天子命。五年,表仁还,遣吉士雄麻吕等送至对马。十二年,学生惠隐、清安,学生高向玄理从新罗使,还自唐。

孝德白雉四年,发两遣唐使,分乘两船,一船以小山上吉士长丹为大使,小乙上吉士驹副之,学生巨势药、冰老人、学僧道严、道昭等从之,以宝原御田为送使。一船以大山下高田根麻吕为大使,小乙上埽守小麻吕副之,学僧道福等从,以土师八手为送使。船各百二十人。根麻吕船至萨摩竹岛,一作多橄岛。遭风漂没,仅门部金等五人抱木得不死。长丹船至唐,献虎魄大如斗,玛瑙若五升器,高宗皇帝抚慰之。五年,再遣小锦下河边麻吕为大使,大山下药师惠日为副使,大乙上书麻吕为判官,大锦上高向玄理为押使,分乘两船,取道新罗,经莱州,达长安,献方物。高宗赐玺书,令出兵援新罗。玄理寻卒,吉士长丹等还。帝嘉其多得图书珍宝,授少华下位,封二百户,赐姓吴氏。

齐明帝元年,河边麻吕还自唐。四年,敕僧知通、智达等往唐,学法于唐僧玄奘。五年,遣小锦下坂合部石布、大山下津守吉祥使于唐,并携虾夷男女二口。石布船漂至南海夷岛,众为所杀,惟坂合部稻积等五人夺夷船逃至括州。吉祥船至越州入,朝高宗皇帝于东京,高宗问虾夷种类、地名甚悉。虾夷须长四尺许,珥箭于首,善射,令人载瓠立数十步外,射悉中,困献弓箭白鹿皮等物。

天智帝甲子岁,时,齐明己崩,天智素服摄事,未即位。唐百济镇将刘仁轨遣朝散大夫郭务惊等抵对马,令内臣中臣镰足遣沙门智祥劳赐,复飨之而送归焉。丙寅岁,仁轨又遣朝散大夫、沂州司马、上柱国刘德高等来,帝命飨赐德高等,使大友皇子见之,令小锦守大石、小山坂合部石积等送还。丁卯岁,仁轨遣熊津都督府司马法聪等送石积等于筑紫都督府。法聪归,又遣小山下伊吉博德、大乙下笠诸石护送之。

天智帝二年,遣河内鲸于百济府,贺唐平高丽。四年,刘仁轨使李守真来,复遣郭务惊帅二千人,驾四十七船,巡视各国。达比智岛,遣僧道久往告对马国司。国司牒报大军府,府驰驿人告。会天智崩,大友遣内小七位阿昙稻敷于筑紫,以丧告惊。惊吊恤尽礼,厚赐甲胄、弓矢、绢布绵等,送惊还。

天武帝七年,僧定惠、道光还自唐。传宗律自道光始。十二年,学生土师甥、白猪宝然从新罗还。

持统帝元年,始用唐人元嘉历,已而更用仪凤历。文武帝大宝元年,以粟田朝臣真人为遣唐执节大使,考日本各籍,称守民部尚书粟田真人,盖粟田是其氏,朝臣乃姓,嵯峨帝赐其子姓为源朝臣是也。真人则其名,《唐书》称朝臣真人粟田,误矣。左大辨高桥笠间为大使,右兵卫率坂合部大分为副使。二年,至唐朝,见武太后。真人冠进德冠,顶有华薅四披,紫袍帛带,进止有容。太后宴之麟德殿,授司膳卿。后二年,还自唐,赐谷一千斛,田二十町,赏其奉使绝域也。余进位赐物有差。

元正帝灵龟二年,遣使于唐,以从四位下多治比县守为押使,从五位下阿部安麻吕为大使,正六位下藤原马养副之,大判官一人,少判官二人,录事、少录事各二人,从八位上阿部仲麻吕、从八位下吉备真备选为留学生。既而以大伴山守代安麻吕。使之未发也,先令祀神祇于盖山之南,赐县守节刀。后二年,县守等还自唐,入觐着唐帝所赐朝服。大和国造、大和长冈素好刑名之学,从县守往,质问疑义,多所发明,及归,而言法律者皆就质焉。六年,有唐人王元仲造飞船进之帝,帝嘉纳之,授从五位职。

天平四年,以多治比广成为遣唐大使,从五位中臣名代副之,判官,录事各四人,未发,遣近江、丹波、播磨、备中监造四船,是后遣使以四船为率。先是,简择使臣皆难其人,石上乙麻吕才学颖秀,为众所推,遂拜大使,寻复易广成。广成授节刀,明年乃至唐。又明年,归,发苏州,会风作,四船漂散,广成船至越州,候风,逾年乃至。

广成在唐,易姓曰丹墀,子孙遂称丹墀氏。其还也,学生真备、僧元防等从之。真备在唐请从诸儒授经,诏四门助教赵玄默即鸿胪寺为师,献大幅布为贽,悉赏物贸书以归。《新唐书》叙此事,谓开元初粟田复朝云云。考真备二字,日本音同真人,故误以为武后时来朝之粟田真人也。今从日本改正。真备献《唐礼》一百三十卷、《大衍历经》一卷、《乐书要录》十卷,测影铁尺一枝,铜律管一部。及弦缠漆角弓、国上饮水漆角弓、露面漆四节角弓、射甲箭、平射箭等物。元防亦献佛像及经论章疏五十余卷。时,有唐人袁晋卿,年十九,善声学,习《尔雅》、《文选》,从广成来。圣武令与来使等奏唐、新罗乐,擢为音博士,遂由元蕃头升大学头。

八年,中臣名代还自唐。

初,名代船漂至南海,艰难辛苦,仅得复至。唐明皇帝悯之,敕书遣还。曰:“敕日本国王主明乐美衔德[6];彼礼义之国,神灵所扶,沧溟往来,未尝为患。不知去岁何负幽明,丹墀真人广成等入朝东归,初出江口,云雾斗暗,所向迷方,俄遭恶风,诸船飘荡。其后一船在越州界,即真人广成,寻已发归,计当至国。一船飘入南海,即朝臣名代,艰虞备至,性命仅存,名代未发之间,又得广州表奏:朝臣广成[7]等,飘至林邑国,既在异国,言语不通,并被劫掠,或杀或卖,言念灾患,所不忍闻。然则林邑诸国比常朝贡,朕己敕安南都护,令宣敕告示,见在者令其送来,待至之日,当存抚发遣。又一船不知所在,永用疚怀,或已达彼蕃,有来人可具奏。此等灾变,良不可测。卿等忠信,则尔何负神明,而使彼行人罹其凶害。想卿闻此,当用惊嗟。然天壤悠悠,各有命也。中冬甚寒,卿及百姓并平安好!令朝臣名代还,一一口具,遣书指不多及。”

十一年,判官平群广成还。初,广成船与诸船相失,漂至昆仑国,船中人多死,惟存广成等四人,得见其酋,给粮安置。后遇钦州熟昆仑至,潜从而还。时阿部仲麻吕留学于唐,为言于朝,给粮遣回。由登州达渤海,途复遇风,覆溺,独广成得还。

孝谦帝天平胜宝二年,以从四位下藤原清河为大使,从五位下大伴古麻吕副之,判官、主典各四人。先发遣参议左大辨石川年足于伊势大神宫及畿内七道诸社奠币,祷风也。从四位上吉备真备亦拜副使,清河、古麻吕皆给节刀。既至,唐明皇命仲麻吕接伴。及朝,明皇赏其仪容,呼日本曰“礼义君子国”,令仲麻吕导观府库及三教殿,又命图清河、真备等状貌。春正月朔,唐皇帝受诸蕃使朝贺于含元殿,叙新罗使东班在大食上,清河等西班在吐蕃下。仲麻吕以为不宜班之后于新罗也,为之请将军吴怀宝,乃引清河与新罗使易位。及还,明皇赋诗赐之,遣鸿胪卿送至维扬。仲麻吕请与还,明皇因命为使。仲麻吕赋诗有“衔命将辞国,非才忝侍臣。天中恋明主,海外忆慈亲“等句。其将还也,从明州上舟,夜深月出,仲麻吕作歌,世传为绝唱“三笠山辞“是也。初,仲麻吕慕华不肯去,易姓名曰朝衡,历左补阙、仪王友,多所该识,在唐五十四年,与王维、李白、包佶、储光羲往来赠答。后擢左散骑常侍、安南都护,大历五年卒,赠潞州大都督。《新唐书》又作仲满,即麻吕翻音也。与清河同船,帆指奄美岛,不知所之。真备、古麻吕漂益久岛,明年三月乃至,献所赐币以告先陵。历代使还,皆授位阶,此行更优,多至二百二十三人,舵师、厨人皆得与焉。斯时,广陵僧鉴真率僧尼优婆塞四十余人从古麻吕行,至萨摩,由难波人都。孝谦方崇信浮屠,遣大纳言藤原仲满迎之河内,安宿王出罗城门迎拜,公卿竞来问法。孝谦卒至舍身。七年,改年为载,从唐制也。

废帝天平宝字三年,以从五位下高元度为使。时,叙航唐舶,从五位下赐锦冠,一曰播磨,一曰速鸟。迎前使清河归。初,清河与仲麻吕同船漂至安南后,偕清河还至骓州,复至长安,明皇帝以清河为特进秘书监,更名河清,仲麻吕亦授职。

五年,高元度还自唐。元度初至,以乱故未朝见,肃宗皇帝遣中使敕元度曰:“特进秘书监藤原河清当从请遣还,而贼徒未平,道路多阻,元度宜取南路先归复命。”即令中谒者谢时和送至苏州,刺史李岵为造船供给,使越州浦阳府折冲沈惟岳率九人送还。六年,遣参议藤原真光飨惟岳于太宰府。寻以右虎贲卫督从四位下仲石伴为大使,上总守从五位上石上宅嗣副之,贡牛角。

初,元度之还也,肃宗敕曰:“祸乱以来,兵甲雕弊,欲造弓弧,切要牛角,异日还国,卿幸输之。”元度还奏,乃令东海等六道备牛角七千八百,遣上毛广濑等于安芸造船四舶。寻罢石上宅嗣,以左虎贲卫督从五位上藤原田麻吕代之。发船从安芸至难波江口,船胶沙而沉,乃减使人,限两船,更令判官从五位下中臣鹰取为使,给节刀,正六位上高丽广山副之,并送惟岳等还。阻风不能发。寻闻唐安史乱未平,乃令太宰府曰:“大唐之乱未已,恐道途多阻,使命难通。惟岳等宜安置供给,如怀土愿归者,宜给船送之。”时,除唐人李元环为织部正,唐人来教乐者后皆授位。李元环叙从位上,皇甫东朝等并从五位下,既而东朝为雅乐员外助兼花苑司。东朝等从前使中臣名代来者也。是年,停仪凤历,更用大衍历。

三年,尊先圣孔子为文宣王。初,天宝中有膳大邱者,随便游国子监,见门题“文宣王庙”,问之。学生程贤告以今上追尊先圣、用王号之故。至是,大邱请用谥号,从之。

光仁帝宝龟二年,遣使安芸造遣唐舶四只。六年,以正四位下佐伯今毛人为大使,正五位下大伴益立、从五位下藤原鹰取副之,判官、录事各四人,授录事羽粟翼外从五位下,为准判官。帝御殿授节刀,命之曰:“卿等奉使,言语必和,礼意必笃,毋生嫌隙,毋为诡激。判官以下违者便宜从事。”乃各赍御服。初,藤原清河留唐,时已卒,讣尚未达,帝赐书曰:汝奉绝域久经年序,忠诚远著,消息时闻,故今因使迎之,赐绢一百匹、细布一百端、砂金一百两,汝其努力,随使归朝,相见非远,指不多及。”及使归,清河女从而还。船发至肥前松浦郡,阻风不能前,还博多,请待来岁。寻罢益立,以中左辨小野石根、备中守大神末足代之。

八年春,令使者拜神祇于春日山下,行至摄津,毛以病引还,令副使持节服紫,假行大使事。抵扬州,海陵观察使陈少游言:“寇乱以后,馆驿凋弊,得中书门下牒,限二十员进京。”石根请加二十三人,许之。

九年,朝见代宗皇帝于宣政殿。时,上元日也。逾月,复见于迩英殿,燕赏有差。四月,皇帝遣中使赵宝英为押送使,石根辞曰:“海路茫渺。风汛无常,万一颠踬,惧损盛意。”诏仍护行。六月,监使杨光耀送至维扬。

秋九月,舣船各出扬子江,候风两月,石根先与第二舶入海,遭飓船坏,舳舻断为二。石根、宝英等六十三人皆溺,主神[8]津守国麻吕与押送之判官等五十余人攀断舻漂甑岛。判官大伴友继人等四十人坐舳浮荡六昼夜,漂天草岛,判官韩国源驾第四舶亦抵甑岛。源盖与判官海上三狩等漂耽罗,三狩为所拘,源独与十余人脱归。此行也,判官小野滋野第三舶人船俱完,十月至肥前橘浦,归报情事,且请接待送使之仪。乃遣左少辨藤原鹰取等迎劳之,命安芸预造送客船二舶。十年,末足等还自唐。

夏四月,唐使孙兴进、秦衍期入都。时,领客使奏言:“唐使行道左右建旗,又有带仗,未合旧典。”诏听带仗,不令建旗。又奏称:“昔粟田真人如唐,五品舍人衔命迎劳,无拜谢礼。新罗王子则于马上答谢,渤海使乃下马再拜。今唐使将至,遵何典?”朝议听之。遣将军发六位以下子弟八百充骑队,虾夷二十人充仪卫,迎之城门外。入见帝,致国书信物。帝先问天子安,及途次供奉如礼否。慰劳甚至,设飨于朝堂,赠绵三千纯。右大臣大中臣清麻吕又延诸私第,临行赙赠宝英绢八十匹、绵二百纯,令从五位下布势清直为送客使。十一年,唐使高鹤林至,再飨宴之。案:赵宝英既溺于水,所谓唐使孙兴进、秦衍期,皆其僚属,高鹤林亦其僚属,乃别船后至者也。考此事,新、旧《书》皆不载,当时仅以中使为押送使耳。日本称有国书,疑事不实,而其随行官属,日本遂以大使之礼待之。盖自高表仁至后,相去百五十年,忽来使节,诧为至荣,故迎劳宴飨皆有加礼。观于折冲送客,参议设飨,商人至馆、鸿胪供给,况此之在帝左右口传诏旨者乎?其优待无足怪也。

天应九年,布势清直等还自唐。

桓武帝十四年,授诸唐人官阶。护送藤原清河之沈惟岳卒留不归,先改姓清河宿祢,授从五位下,其随行九人皆进宫赐姓。十七年,诏读书一用汉音,毋混吴音。时,官有音博士,专正音。吴音之传最久,译人习之。自百济王仁以汉音授经,始有汉音。齐明帝时,百济尼法明来对马诵维摩经,以吴音,人争效之。自此吴、汉舛驳,无复分辨,帝善解汉音,能辨清浊,至是定儒书读法,专用汉音。二十年,以从四位上藤原葛野麻吕为大使,从五位上石川道益副之,判官、录事各四人,未发。二十一年,又以学少允菅原清公、高阶真人达成等为判官,随使。

二十二年春,赐使臣等彩帛,召对赐宴,一依汉仪,亲酌酒并作歌送之。赐葛野麻吕被三领、衣一袭、黄金二百两,授节刀。道益衣一袭、金百五十两。四月,出难波遭风,破船,有溺死者,葛野麻吕等引还。遣典药头藤原贞嗣等修船。

二十三年三月,再饯葛野麻吕等,赐玉杯宝琴。伴少胜雄以善棋充使员,学僧空海亦从。秋七月,发肥前浦,途遇风,两船漂回。八月,至福州长溪县,观察使阎济美使葛野麻吕等二十三人赴长安。初,至长溪,州吏讶其无国书,入船检察。葛野麻吕命空海作书赠观察使曰“上国之于敝邑,待以上宾,固非与琐琐诸藩比矣。竹符铜契,本防奸伪,诚实无诈,何事文契。敝邑使人已无诈,托信物亦不用玺印,建中以前旧典如此。今以无国书见责,事与昔乖,愿顾邻谊”云云。据此,则当时使臣皆不赍表文,盖不臣则我所不受,称臣则彼所不甘。而彼国有所需求,不能停使,故为此权宜之策耳。其在中国,列之于新罗、大食之下,未尝待以邻交。而其在日本,遣使则不赍表文,迎客则不居臣礼,以小事大则有之,以臣事君则未也。有唐一代,典礼如此。其别船菅原清公等已先至。冬十二月至京,有内使赵忠以飞龙厩细马来迎,葛野因监使刘昂进信物,昂传命慰劳。寻,朝德宗皇帝于宣化殿,赐宴赏有差。葛野译名为兴能,善邻国宝所谓藤贺能,是兴能、贺能皆葛野二字译音。兴能善书,其纸似茧而泽,人莫能识。考《新唐书》系此事于德宗建中元年,惟是时日本并无遣使,新《书》误也。二十四年春正月,预朝会班。是月,德宗皇帝崩,葛野麻吕等素服举哀。三月二日,顺宗皇帝令内使王国文监送至明州,道益病死。六月,至对马,僧最澄、永忠随还。初,澄在天台国清寺,就道邃受台教,又遇龙兴寺顺晓,受灌顶密教,期年而还。台教之传自此始。忠留学二十余年,兼学音律,上其所得《律吕旋宫》、《日月图》各二卷,律管、埙等乐器。秋七月,葛野麻吕上信币,乃分所赐于参议以上及内侍使臣等,皆进秩有差,奠所赐币于先茔。

平城帝大同元年,判官高阶真人远成以学生橘逸势、学僧空海等还。远成在唐二年,除中大夫、试太子中允职,敕曰:“日本国使判官正五品上兼仃镇四府大监高阶真人远成等,奉其君长之命,趋我会同之礼,越沧溟而万里献方物于三检所,宜褒奖并赐班荣,可依前件。”学生橘逸势,善隶书,人呼为橘秀才。僧空海,在长安晤青龙寺慧果,深见器重,得密教衣钵,自是密教流行全国。考《唐书》云:橘逸势、空海“愿留肄业,历二十余年,使者高阶真人来请逸势等俱还。诏可。”今考空海等自到长安及归,仅历二十五月,又所谓高阶真人者,即上文所遣判官高阶真人远成也。《日本纪》又称:空海归于大同元年十月二十日,《上新请来经》等目录表曰“谨附判官正六位上行太宰大监高阶真人远成奉表以闻”。据此则与《唐书》“请与俱还”之语相合。《唐书》盖误月为年也。是岁,奉摄津住吉大神从一位阶,报使船无风难也。二年春,遣使奠所赐彩币于香椎宫,于诸陵,于伊势神宫,分所赐绫锦、香药等于参议已上。

嵯峨帝宏仁九年,诏曰:“朝会之礼,常服之制,拜跪之等,不分男女,一准唐仪。但五位以上礼服服色,及仪仗之服并依旧章。”六年,敕植唐茶于畿内、近江、丹波、播磨诸国,每岁贡献。淳和帝天长六年,始令诸国模仿唐制,造龙骨水车,以便灌溉。太政官下符曰:“耕稼之利,水田为最,闻大唐堰渠皆构龙骨,多收其利,宜仿造以资农作。贫无力者,国司资给之。”

仁明帝承和元年,以参议藤原常嗣为大使,弹正少弼小野篁副之,判官四人,录事三人。

常嗣,葛野麻吕子也。父子相继为使,时人荣之。篁,妹子五世孙也。一时多选材艺之士,琴、棋、医、卜,各择其能者偕往。以正五位下丹墀贞成为造舶使长官,主税助朝原岛主为次官,左中辨笠仲守、右少辨伴成益为唐使装束司。秋八月,任遣唐录事、准录事、知乘船事各一人,以外从五位下三岛岛继为造舶都匠。

二年三月,令太宰府以绵甲一百领、胄一百口、裤四百腰,充使舶不虞之备。十二月,授常嗣正二位,篁正四位。

三年春正月,令奉陆奥八沟黄金神,封户二烟,以国司祷神,多得砂金,助遣使费故也。二月,为使者祷于北野,令使者奉币贺茂大神社,赐使臣等彩帛赀布有差。夏四月,廷饯使臣,召五位以上各赋诗,帝亲授节刀于常嗣,又亲举酒赋诗赐之,并赍御衣御被,良技清上作新乐奏之,名曰“清上乐”,复奉币五畿内七道名神,为使者祈祷,并赠前使臣学生藤原清河、阿部仲麻吕等八人往而不还者之秩位。遣右近卫中将藤原助于摄津、难波慰劳使者,并奠币于诸先陵。秋七月,使臣第一、第二、第四船皆遭风折还,第三船漂海舵折,众乃坏船作筏,散乘漂岸。八月,召还使臣,留判官、录事各一人修船。

四年二月,使臣祀神于爱宕。秋七月,启行,仅用三船,第一、第四船漂着壹岐,第二船着值嘉岛,令丰前守、筑前权守等为修舶使。

五年,常嗣以第一船穿漏,奏易副使船。篁因常嗣争舟,称病不行,作《西道谣》刺之,事闻,流之隐岐。六月,常嗣等航海,由扬州入长安。考遣唐典礼,此次为最重。因先是,航唐者动罹风难,故遍祀海内诸神,遣使下陆常总,升斋主武瓮锤四神位阶。太政官复遣人告新罗:“倘有漂船,随宜护送。”及漂船折还,第三舶未回,帝大惊愕,敕太宰府遣人值嘉岛。然燎火,备济援。及再往,又命常嗣祭神,于是日停诸廨公务,又诏太宰筑紫,每国度一人,配国分、神宫两寺。又诏诸寺讲读《龙王般若经》,至回帆日止,皆以祷风也,未几,遂停遣唐使。朝见文宗皇帝。摄副使者,判官长岑高名也。

六年,常嗣等还。常嗣忧己船不完,借楚州新罗船九艘,道经新罗,中途与诸船相失。九月至,上敕书,令奉所赠物于伊势大神宫及诸陵,设三幄于建礼门陈唐物,令内藏寮官人及内侍等交易,名曰“宫市”。十一年,赐学僧圆仁、圆载金。

十四年,圆仁自唐还。初,圆仁从藤原常嗣入唐,驻维扬开元寺,节度使李德裕善遇之。后归,又遭风漂回登州,转入长安,遇青龙寺义真,究合、供奉法会亦其所建也。

嘉祥二年,始有唐商舶来太宰府。

文德帝天安二年,僧圆珍随唐李延孝归。先是,珍偕商人来船漂琉球,时以琉球为鬼国,一船皆怖,会便风抵福建,历温、台,入长安,久之召还。献经论千余卷,藤原良房迎之入都。

清和帝贞观二年冬十月,令用唐明皇帝御注《孝经》。先是,孔、郑传注为大学正业,久著令甲。十二月,新修释奠式成,颁之诸道。先是,播磨博士和迩部宅继上言:“谨检唐《开元礼》,国子、州县皆有释奠式,我邦有大学式,无国学式,而国忌、祈年诸祭,更用中丁等式,未经颁行。诸国或准大学,或从州学,有用乐者,有不用乐者,礼制不一,都鄙无章。尊道严师,法宜整饰,如在之祭,岂合参差。伏望蒙贶定式,永为盛典。”

三年,诏行长庆宣明历。初,遣唐录事羽粟翼还,上宝应五纪历,曰:“唐己改大衍历,请用此经。”然当时无习推步者,仍格不行。及是,阴阳头真野麻吕建言:“开元以还,已三改历元,令专依旧法,实有差午,请停旧用新。”诏从之。

六年秋八月,太宰奏:“通事张友信如唐未还,而唐商来无定期,请暂留唐僧法惠充译司。”许之。

七年秋七月,唐商李延孝等六十余人至国都,馆鸿胪,供给如式。

八年秋九月,商人张言四十人至。

十六年六月,遣伊予权椽大神已井、丰后介多治比安江等于唐,市香药,唐商崔岌等三十六人来松浦。

十八年,唐商杨清等三十人至大宰府。阳成帝元庆元年,商人崔铎等六十三人送多安江等还,令安置出云供给之。学僧智聪与唐人骆汉中俱还。聪请曰:“汉中,唐国处士,博综众艺。愿加优恤。”从之。

光孝帝仁和元年,敕大宰府禁私市唐货。

宇多帝宽平六年,有唐使来聘。考此事,新旧《唐书》皆不载,日本书惟见于《扶桑略记》,亦无使者姓名。青山延光曰:“是时,唐乱,使节不通,而商舶来者日多,此当是商人假冒也。”留学僧中瑾托致书于其太政官,寻归。八月,以参议菅原道真为大使,右少辨纪长谷雄副之。道真请曰:“臣谨案僧中璀去年附商客书,具载唐国凋弊,中瑾虽区区学僧,为圣朝尽诚,代马越鸟,岂非习性。臣伏检旧记,聘使渡海,或不胜任,或没于贼能达者无几,此中瑾所忧也。臣伏愿以中璀状遍下公卿详议可否。此国之大事,不独为一身。”明年,遂罢遣唐使。

自遣唐使罢,至朱雀帝承平五年,吴越王钱元瑾遣使蒋承勋来馈羊数头。其明年,承勋又至,左大臣藤原忠平附之赠书。

村上帝天历元年,吴越王钱傲又遣蒋承勋致书于左大臣藤原实赖。实赖答书。有“南翔北向,难附寒温于秋鸿;东出西流,只寄瞻望于晓月”之语。

七年,吴越又遣蒋承勋致书右大臣藤原师辅。师辅报书有云:“人臣之道,交不出境,锦绮珍货,奈国宪何?”杨亿《谈苑》云:吴越钱氏多因海舶通信,《天台智者教》五百卷,有录而多阙,贾人言日本有之,钱傲寓书于其国王,送黄金五百两,求写其本,尽得之云云。据此,则当时实附海舶通信,此蒋承勋频年屡至,亦系贾人,非专使也。然商务大通,唐物麇聚,特设唐物使一官,驻于筑紫,以检查真膺。初,唐舶货至,皆特遣中使检点,录上延喜新式。太宰府上奏客至,乃遣藏人先检查货物,而后更遣出纳司辨给价值,府官仍以上奏。醍醐帝时,又禁贾估之,不由官司,私相交易者。有商人以孔雀至,醍醐献之法皇,亲点货物。而彼此高僧云游往来者日众。

华山帝永观二年,学僧裔然至宋,朝见太宗皇帝,上《职员令》、《年代纪》及郑氏注《孝经》一卷,赐紫衣,居四载召还。

一条帝长保四年,僧寂照上表请航宋,至宋朝见真宗皇帝,诏询风土民物甚悉,赐号圆通大师,并紫方袍,后卒不归。杨亿《谈苑》称:“寂昭愿游天台,诏令县道续食,三司使丁谓为言姑苏山水之奇,寂昭因留止吴门寺,以黑金水瓶寄谓,谓分月俸给之。”有国王弟与寂昭书,称“野人若愚”。又左大臣藤原道长书,略云:“胡马犹向北风人莫忘东日。”又,治部卿源从英求唐经史及内外经书,末云:“生为两乡之身,死会一佛之土。”三书皆二王之迹。

后三条帝延久元年,僧成寻随宋商孙忠如宋,朝见神宗皇帝,上银香炉、白琉璃等物。给紫衣方袍,馆兴国寺。

至白河法皇时,成寻自宋上表,并有金字《法华经》及锦段、杂货,称宋朝所赐。帝诏公卿议酬品,或曰和琴可,或日宜金银,或曰宜蚌珠,议不决,乃召宋商孙忠问之。

承历元年,因宋商孙忠馈绢二百匹、汞五千两于宋。明州以其贡礼异诸国,请自移牒报而答其物。二年,孙忠赍牒至,牒书:“赐日本国太宰府令藤原经平。”时,廷臣会议遗宋物品,以锦唐黄为定式。四年,孙忠又赍明州牒至,牒曰:“宋国明州牒日本国。”廷议亦报之牒。时,通好久绝,而比年忽有书信,廷臣初疑其诈冒,议不报。后卒令大江匡房草报牒还之。

鸟羽帝元永元年,宋商孙俊明、郑清等赍牒至,略曰“矧尔东夷之长,实维日本之邦,人崇谦逊之风,地富珍奇之产。曩修方贡,归顺明时。隔阔弥年,久缺来王之义;遭逢熙旦,宜敦事大之诚”云云。帝下百官议,卒不报。式部大辅营原在良议曰:“推古天皇十六年,隋炀帝书曰:‘皇帝问倭皇。’天智天皇十年,大唐郭务惊来聘,书曰:‘大唐帝敬问日本天皇。’天武天皇元年,郭务惊来书函,题曰:‘大唐皇帝敬问倭王。’又,大唐皇帝敕日本国卫尉寺少卿大分书曰:‘皇帝敬致书于日本国王。’古式如此”云云。考郭务惊乃刘仁轨所遣使,当时以系私使,不令入京,而此云有国书,疑事失实。

高仓帝承安三年,宋明州刺史又致牒书,朝议欲却之,时法皇执不可,卒赠报书,附以彩革、砂金。宋淳熙间,日本商民遭风至明州,诏给口食。又有行乞于临安者,诏守臣给送明州,候舶送还。其后,凡遇难民,靡不赀遣。而中国商之飘至日本者,亦多资救护。

后鸟羽帝建久二年,僧荣西还宋,又赍茶种及菩提还。荣西两至天台,多赍释书而归。

其后二十年,又有僧俊苟还,获律经章疏暨儒书凡二千余卷而归国。

顺德帝建保二年,宋陈和卿至镰仓。时,源实朝为将军。和卿善造佛像,引之见,实朝大喜,遂定航宋之意。后以船不适用而止。

四条帝仁治二年,荣西弟子圆尔还自宋。后数年,宋僧道隆复自蜀至,将军北条时赖延礼之,屡往参禅,为之建寺。时又有僧得陶法而归。自荣西倡禅宗,京师有圆尔,镰仓有道隆,其宗日炽,遂蔓延全国。又有僧道元者,亦尝至天童,又受曹洞宗。及归,亦为时赖所重,大行其教。其徒道莲得瓷陶法而还,日本瓷器遂行天下。

后嵯峨帝建长六年,时赖令筑紫诸司地头曰:“顷岁宋舶猥进港日,货物阑出。自今之后,限以五艘,过则毁之。”有宋一代,聘使虽罕,而缁流估客来往日密,频年上书献物,非由僧侣即出商人之手。维时将军秉政,朝野悉崇佛教,而商人亦常滋事端。后冷泉时,宋商尝扰太宰府,放火毁廨。后世货舶之限,盖自此始。

后龟山帝文永五年,元世祖皇帝以黑迪、殷弘为国信使,持书命高丽王王植向导。迪等望海未渡,植先遣其臣潘阜赍书致太宰府。时,北条时宗奉惟康亲王为将军执政权,得书上之。书曰:“朕惟小国之君,境土相接,尚务讲信修睦。况我祖宗受天明命,奄有区夏,遐方异域畏威怀德者不可悉数。高丽,朕东藩也,日本密迩高丽,开国以来时修职贡,独至朕躬,从无一介之使以通和好。尚恐王国知之未审,故特遣使布告朕心。圣人以四海为家,不相通问,岂一家之理哉!或至用兵,夫孰所好,王其图之。”高丽王亦致书劝通好,朝野大骇。龟山帝诏参议藤原长成草答书,时宗议不可,令却还,修边防,祷神社,以备有变。潘阜留五月还,白状,元复遣黑迪等至高丽,谕以必得日本要领为期。植乃遣臣申思俭、潘阜等再来,不达。六年三月,黑迪等至对马岛,请前岁报牒。不答,执岛民二人而还。世祖见之,谓曰:“汝国朝贡久矣,今吾欲汝国来聘,非逼汝也,但欲耀名耳。”秋八月,高丽金有成、高柔等又奉中书省牒至太宰府,并还俘口,亦不报。

七年,元命赵良弼为秘书监,充国信使。发兵送之高丽,屯驻金川,以待良弼还,令高丽给粮食。又遣忻都史枢等谕高丽曰:“朕通谕日本,不谓其执迷固滞。今将经略,敕有司发卒屯田,为进取计,庶免汝国转运之劳。仍先示招怀,卿其知悉。”八年冬,高丽复遣徐称等导良弼至筑前金津岛。津吏望见使舟,举刃相向,良弼登岸宣旨。太宰府环以兵,问来状。良弼以前书不报为不恭。求国书,盛以金柜,外施锁,良弼指之曰:“此书必见汝主始授,不得与他人。”固请之,得副本。书曰:“盖闻王者无外,高丽既为一家,王国实为邻境,故尝驰使修好,疆场之吏抑而不通。所获二人,已敕有司抚慰,俾赍牒以还,复无所闻。继欲通问,属高丽权臣林衍构乱,坐是弗果。岂王亦因是辍不遣使,或已遣而中路梗塞耶?不然,日本素号知礼之国,王之君臣宁肯漫为弗思之事乎。近已灭林衍,复旧王,安集其民。特令秘书监赵良弼充国信使,持书以往。如即发使与之偕来,亲仁善邻,国之善事。其或犹豫以至用兵,夫谁所乐为也。王其审图之。”太宰府致之镰仓。时,传闻蒙古强盛,颇怀疑惧。十一月,朝廷修炽光法,祈弭祸。又命藤原公守告难于伊势神宫。十二月,太宰府送良弼于对马,良弼遣书状官张铎先归。

九年,张铎率弥四郎等二十余人入元,寻遣还。植复致书,令必通好,亦不报。十年,良弼还元,具陈日本不恭状,并及爵号、州郡、风俗、土宜。世祖怒,用兵之意遂决。

十一年,元遣凤州经略使忻都、总管洪茶邱等发舟师万五千人攻日本,高丽以兵五千六百助战役。后更以忽敦为都元帅,洪茶邱为右副元帅,与高丽金方庆等,以蒙古、汉、高丽兵二万三千,战舰九百发合浦。十月五日,拔对马。十四日,转攻壹岐。翌日,城陷,遂及肥前沿海郡邑。十九日,入博多。明日,舍舟登岸,骑而进至今津、佐原、百道原、赤坂诸地,还上舟,会矢将尽。二十日夜,大风雨,多触礁,遂还。是役也,炮弹如球,声如霹雳,土人不知为何物。杀掠所过,得女子或以绳贯掌系之于船云。

后宇多帝建治元年,元复遣侍郎杜世忠、郎中何文著、计议官撤都鲁丁等致书高丽,使人导之达长门室津,至太宰府。府送之镰仓,北条时宗竟杀之。令修长门、周防、安芸、备后四国海防,省公私冗费,调关左兵戍镇西,以北条实政为筑紫探题节制军务。二年,敕诸僧修炽盛光法,禳兵祸也。北条时宗令山阳南海严戍长门。三年,元建淮东宣慰司于扬州,命沿海官司通日本商舶。既闻世忠等被杀,复决计声讨。立日本行中书省。招集避罪,附宋、蒙古、回鹘等军,兼立镇边万户府于金州,控制之。

宏安二年,元命湖南、扬、赣、泉四省造战舰六百,又命塔纳等如高丽益修战舰。世祖从范文虎议,先遣周福、栾忠致书日本,暂缓师期。周福、栾忠至,又斩之。

博多四年,元命日本行省右丞相阿刺罕、右丞范文虎,及忻都、茶邱等率兵压境,阿刺罕病,改阿塔海代总军事。高丽亦出师助战。忻都、茶邱等发合浦,高丽兵偕发;文虎、李庭等发江南。将发,世祖谕文虎等曰:“闻汉人言:取人家国,若尽杀人民,得土何用?汝等其恪体此意。”两军约会于壹岐、平户等岛。

五月二十一日,忻都兵先至对马,遂进壹岐。太宰府报急于镰仓,北条时宗议迁二上皇于镰仓,而以兵严卫京师,二皇大骇。元兵攻壹岐,至太宰府。所至,人民窜匿。闻小儿啼,辄搜捕,至有先杀儿而遁者。六月五日,战于志贺岛,遂进至宗像洋,文虎兵适会泊于能古、志贺二岛。时,元兵预期必胜,多携耕器。九国震骇,关东及九、国二岛兵皆会太宰府。先是,筑前缘海甏石为垒,高丈余,亘十三里,外面峻削不可跻攀,内可俯射,上设嘹望,守备甚严。然人人惩文永之役,颇有难色。有草野经长者,夜乘轻舸入舰阵,纵火而还。初,元兵以铁锁联舟为营,外向列弩,日本船小不能敌,袭击者率败死,相约勿离队独进。时,河野通有独背堤而阵,率二舟冲入,有所杀伤。

斯时,日本诸道兵皆会,而元兵之在筑、肥间者,楼船蔽海,炮声震天。诸国汹汹,市无粜米,民有饥色。讹言四兴,忽而曰蒙古由长门径趋京师矣;忽曰日蒙古捣东海矣;忽而曰九、国为蒙古所据,闯入北陆矣。朝议迁二上皇于关东,召兵守京。后宇多帝临神祇宫,亲祷七昼夜。龟山上皇亲诣石清水社,默祷达旦,又遣人往伊势神宫亲为祷词,愿以身代国难。而元将多苦航海,议攻、议退不辄决。高丽将金方庆力持进攻之说,不听,遂移泊鹰岛,见山影蘸波,疑有暗礁,不敢近岸。会青虬见海中,硫磺气腥臊,怪云走空,盖飓征也。文虎气微馁,择坚舰先走。

六月晦日,夜西北风大作,明日益甚,风涛簸掀击舰,自相撞碎,溺死无算。其在鹰岛者犹数千人,推张百户为主帅,方伐木造舟,多为日本所袭,捕还杀之。那珂川、文虎、李庭船亦坏,漂着鹰岛,收回残卒十无二三,由高丽还。

初,都元帅张禧与文虎、庭同抵肥前,禧即舍舟垒平户,约各舰相距五十步,预避撞击,诸军不之信。逮飓作,禧船独完。及文虎等议还,禧曰:“士卒溺死者半,其脱死者皆壮士,曷若因其无回顾心,因粮于敌以进战。”文虎等不从,禧乃分船与之,因得脱去。时,平户岛屯兵四千,乏舟。禧曰:“我安忍弃之?”遂悉弃舟中所有马匹,以济其还。八月,文虎自高丽归,尚饰败形。无何,败卒于阊归,言其情。久之,莫青、吴万五亦逃归,皆江南残卒也。是役也,全军十五万人,归者不能五之一。文虎军十万,归者三人耳。考《元史》称得还者才三人,此盖指文虎所率江南军而言耳。《癸辛杂志》云:全军十五万,归者不能五之一,此令史李顺所目击者,可以为据。北条时宗仍令严修海防,命九国将士更番戍守。

五年,元兵官沈聪等六人由高丽脱归,高丽王暗遣使请以兵舰百五十助元再入日本。遂命高丽、耽罗及平乐、杨隆、兴、泉诸州造大小舰三千艘。除反逆重囚外,悉赦以充军。日本亦以远江守北条时定为镇西奉行,居侄滨统辖军事,三河守吉见赖行镇石见。

六年,世祖复以阿塔海为日本行省右丞相,与撒里帖木儿、刘国杰募兵、峙粮、修舰谋再举。御史中丞崔或、吏部尚书刘宣、淮西宣慰使昂吉儿,力谏民劳乞罢兵,世祖不听。适补陀僧如智说曰:“彼俗尚佛,臣请以佛理喻之。”乃俾王君治赍书随如智行。八月,过黑水洋,遭风而还。明年,复遣尚书王积翁以如智往。将入境,舟中有怒积翁者,俱谋杀之,卒不得至。是岁,北条时宗死,子左马权头贞时代为执权。

八年,元复立征东行省,以阿塔海、刘国杰、陈严、洪茶邱督其事,调江淮漕粮,募习泛海水工,期明春次第发,会高丽合浦。世祖问良弼,良弼曰:“臣居彼岁余,睹其俗狠勇嗜杀,地多山水,少耕桑之利。得其人不可役,得其地不加富。况海风无期,祸害莫测,弗击为便。”日本惟康亲王令北条时定谕镇西将士曰:“坚壁严垒,以备不虞;虽有缓急,毋得私赴镰仓。”是岁,元因交耻逆命,廷议先事交耻,遂暂罢日本兵。

伏见帝正应四年,民间流言元兵将至,人情汹惧。京师、镰仓诸祠众寺咸行祈禳,十余年来祈禳盖无虚岁,所费不赀。五年,世祖遣洪君祥如高丽询用兵日本事宜,王暗乃先遣其臣金有成及郭麟赍书以往,送漂民,劝和好。太宰府留而不遣。

永仁元年,帝延僧大内禳厌外患,亲为文以祷,有曰:“昔年蒙古奉书还复,以兵要好,兴自文永,及于今日。将士戒严,久累邦家,延及黎庶。加之天灾地旱,宗社不禄,贤哲不登,咸余一人薄德之所致。自今以后,斋宿凝神,敢祈皇神,冀宝祚亡摇,寰宇扩清。”是岁,镇西奉行北条时定死,北条兼时为镇西探题。自是,北条氏族更番为探题。

正安元年,元成宗皇帝加补陀僧一山号妙慈宏济大师,赍诏来日本,诏略曰:“先帝向再遣使,皆不果达。自朕临御,绥怀属国,薄海内外,靡有遐遗。日本之好,宜复通问。补陀僧一山道行素高,今附商舶期以必达,朕亦欲成先皇遗意也。至于敦好恤民之事,王其审图之。”太宰府送之镰仓,北条贞时令致之伊豆修禅寺,后延之镰仓,迁住诸寺。

后二条帝乾元元年,命太宰府筑石砦于博多海滨,造兵船以严海防。

德治元年,商人至元有献金铠甲者。寻在庆元路放火府城,在天童有日本僧数十人,亦拘絷之。然于时禁不通商,海舶往来皆奸利小民,元亦悬禁,久之遂流为海寇。其后,日本内乱分南北朝,盗贼竞起,频扰沿海郡县,至明而患益甚。

后村上帝正平二十三年,明太祖皇帝遣行人杨载赍诏书至太宰府,书曰:“上帝好生而恶不仁,我中国自辛卯以来,中原扰扰,尔时来寇山东,乘元衰耳。朕本中国旧家,耻前王之辱,师旅扫荡,垂二十年,遂膺正统。间者山东来奏;倭兵数寇海滨,生离人妻子,损害物命,故修书特报,兼谕越海之由。诏书到日,臣则奉表来庭,不则修兵自固。如必为寇,朕当命舟师扬帆捕绝岛徒,直抵王都,生缚而还,用代天道,以伐不仁。惟王图之。”时,日本怀良亲王在太宰府,肥后守菊池武政奉为征西将军,以抗足利氏。书至太宰府,不报。

后龟山帝建德元年,明又遣莱州府同知赵秩赍诏招谕,怀良亲王延见之。秩谕以中国威德,而诏书有责其不臣语。怀良曰:“吾国虽鄙远,未尝不慕中国。惟蒙古以小邦视我,欲臣妾之,而使其臣赵姓者袜诳我,既而水军十万环列海岸,赖天地之灵,震雷疾风,尽覆其军,自是不通中国。今新天子帝中夏,天使亦赵姓,岂昔蒙古之裔耶?亦将袜以好语而袭我也。”目左右将刃之,秩不为动,徐曰:“我天子神圣文武,非蒙古比。我亦非蒙古使者后。如不吾信而先杀我,恐尔祸亦不旋踵。且天命所在,人孰能违?我朝以礼怀尔,岂可以蒙古之诳言袭尔者比耶。”于是怀良改容,礼之而归。

二年,怀良亲王遣僧祖来等九人奉表笺称臣,贡马及方物,且送还明、台二郡被掠人七十余口。十月抵京,太祖嘉之,宴赉使者,念其俗信佛,亦遣僧祖阐、克勤等八人送使僧还,赍《大统历》及文绮、纱罗赐怀良。怀良拘而不遣,遂居筑紫。

祖阐在筑紫二年,作书寄延历寺座主某略曰:“我皇帝凡数命使于日本,关西亲王皆自纳之,然意在见其天皇。今密遣吾二僧来上宣谕曰:王国之民,寇我边疆,商贾不通,宜剿贼修好以循唐、宋故事。吾持佛戒而为帝者使,即为佛使,幸遵我佛不妄不盗之戒,为通此意。”时,日本南北两帝,明使之来皆止太军尉,不得达命,书中故云。或日当时益以怀艮为日本王,祖阐居年余,始知其非,临时制词,本非太祖所命。文中二年,将军足利义满召祖阐入都,聚徒演法,人颇敬信。久之,日本僧海寿等随往明。

三年,有僧宣闻溪等赍书上明中书省,贡马及方物,称其大臣所遣。太祖以无表,命却之,仍赐其使者,遣还。

天授元年,征夷将军源义满遣僧中津妙佐于明,大内氏久亦遣僧上表。太祖以无国王命,且不奉正朔,亦却之,而赐其使者,命礼官移牒,责以越分私贡之非。又以频入寇掠,命中书移牒责之。

二年,怀良遣僧圭庭用于明,太祖恶其不诚,降诏戒谕,宴赉使者如制。

六年,义满遣使于明,赠丞相胡惟庸书,书辞倨慢。太祖却其贡,遣使赍诏谯让。

宏和元年,义满又遣使,太祖不受,礼官移书来责王,并责征夷将军,有欲征之意。有“吾奉至尊之命移文于王,王若纵民为盗,不审其微,井观蠡测,自以为大,无乃构隙之源乎”等语。书不达京师,于是怀良亲王遣僧如瑶上书称臣,而词终不逊。略曰:“臣居远弱之倭,褊小之国,尚且知足。陛下城池数千余,封疆百万里,乃常欲吞灭人国。臣闻天朝有攻战之策,小邦亦有御敌之方,倘陛下选股肱、起精锐来侵臣境,臣将扫境内以迎将军,岂肯望马尘而拜乎!顺之未必生,逆之未必死,相逢于贺兰山下,聊以博戏,臣何惧哉!倘君胜臣负,君亦不武。设臣胜君负,不免贻小邦之羞。自古和为上策,幸上国图之”云云。太祖得书愠甚。先是,胡惟庸谋反,潜遣招倭与期会,未发而败。日本未知也,复遣如瑶来,且献巨烛,中藏火药、刀剑。久而事发,太祖命锢之云南,由是恶日本特甚,著《祖训》列不庭之国十五,日本与焉。寻,命汤和巡视闽浙沿海诸城,又命和筑濒海城防倭,命江夏侯周德兴于福建滨海四郡筑城练兵以备寇。

后小松帝应永八年,准三后源道义[9]遣使肥富及僧祖阿于明,上书并献甲、铠、剑、马、纸、髹器、黄金千两,还所掠人口,书称:“日本准三后道义上书大明皇帝陛下: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九年,明建文皇帝遣僧道彝、一如赍诏书,并班《大统历》、锦绮。九月至,道义处之北山馆。是月,复遣肥富及僧中正上书,略曰:“日本国王臣源道义表:臣闻太阳升天,无幽不烛;时雨沾地,无物不滋。矧大圣人明并耀英,恩均天泽;万方向化,四海归仁。钦惟大明皇帝陛下,以尧舜神圣,汤武智勇,启中兴之洪业,当太平之昌期,虽垂旒深居北阙之尊,而皇威远畅东滨之国。是以谨遣使某,伏献方物,为此谨具表闻。”明年十月,至南京。

时,成祖既即位,遣使以登极诏谕,又遣左通政赵居任、行人张洪偕僧道成往。将行,肥富等已达宁波,遂称贺即位。成祖厚礼之,遣官偕其使还,赍道义冠服、龟纽金章及锦绮、纱罗。诏书略曰:“咨汝日本国王源道义:知天之道,达理之几,朕登大宝,即来朝贡,归向之速,有足褒嘉。用锡印章,世守尔服。”

十一年,中正等还,赵居任等随至。始传《四书集注》、《诗集传》等书,号为新注,朱子之学遂兴。又以盐粮易永乐钱数百万贯而还。道义延之北山馆,旋遣使贺册立皇太子。时对马、壹岐诸岛贼掠滨海居民,成祖谕捕之。明年十一月,将军义持捕奸凶二十余人,献于明,且修贡。成祖遣鸿胪少卿潘赐偕中官王进赐义满九章冕服及钱钞、锦绮加等,而还其所献之人,令其国自治。使者还至宁波,尽置之甑,悉杀之。

十三年,明又遣侍郎俞吉士赍国书褒嘉,赐赉优渥。颁勘合印百道,限十年一贡,使臣限二百员,船止二艘,禁挟带刀枪。封肥后阿苏山为寿安镇国之山,御制碑文曰:“朕惟丽天而长久者,日月之光华;丽地而长安者,山川之流峙;丽于两间而长久者,贤人君子之令名也。朕皇考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知周八极而纳天地于范围,道贯三皇而亘古今之统纪。恩施一视,而溥民物之亨嘉。日月星辰,无逆其行;江河山岳,无易其位。贤人善俗,万国同风,表表兹世,固千万年之嘉会也。朕承洪业,享有福庆,极所覆载,咸造在近,周爰咨询,深用嘉叹。迩者,对马、壹岐诸小岛,有盗潜伏,时出寇掠。尔源道义,能服朕命,咸殄灭之,屹为保障。誓心朝廷,海东之国,未有贤于日本者也。朕尝稽古,唐虞之世,五长迪功渠搜即叙;成周之隆,庸蜀羌矛微卢彭濮;率遏乱略,光华简册,传诵至今。以尔道义方之,是大有光于前哲者也。日本王之有源道义,又自古以来未之有也。朕维继唐虞之治,举封山之典,特命日本之镇山号寿安镇国之山,赐以铭诗,勒之贞石,荣示于千万世。”义满又遣使谢,赐冕服。连年往贡,并献所获海寇。使还,请赐仁孝皇后所制《劝善》、《内训》二书,诏给之。

十五年,道义死,十二月,世子源义持遣使告丧。成祖命中官周全往祭,赐谥恭献,且致赙。又遣官赍敕,封义持为日本国王。时,山东有倭寇,又谕义持捕盗。义持遣使谢恩,寻献所获盗。

十八年,明复遣内官王进赍敕褒赉,至兵库而还。先是,道义死,义持以臣贡为非,至是阻明使不得达。

二十五年,明遣刑部员外郎吕渊等赍敕诘海寇,并责令送还所掠中国人。义持遣僧等持告绝好,明使至太宰府而归。

二十六年,明使余某复来。先是,有载马匹、硫黄称人贡者,实日向土豪私船也,成祖以无表不受。至是使其徒十六人还,义持令人持汉文阻之,略曰:“修好通商,靖边利民,非不甚愿,然我朝凡百听神,神所不许,虽细故不敢举行。先君自承历服,雨呖不和,寻罹疾疚,易箦之际,遗命誓神,宜绝通信。向既再申此意,使今犹至,殆未之通耶。若夫流贼暴掠海岛,实逋逃凶徒所为,国家不与知。听上国力剿锄之而已。”终义持之世绝不相通。

后花园帝永享四年,明宣宗皇帝念日本久不贡,命中官柴山往琉球,令其王转谕日本,赐之谷。将军源义教遣僧道渊上表,乃有“贡茅不入,固缘敝邑多虞;行李往来,愿复治朝旧典”语。

明年,宣宗复遣内官雷春、裴宽,鸿胪少卿潘锡等送还,赉银、绮、缎匹等物。考日本书详载当时赐物,今备录以下,以征一时典章。皇帝颁赐日本国王:白金二百两、妆花绒锦四匹、四季宝相花蓝一匹、细花绿一匹、细花红二匹、竺丝二十匹、织金胸背麒麟红一匹、织金胸背狮子红一匹、织金胸背白弹绿一匹、晴花骨朵云青一匹、晴细花绿四匹、晴细花绿一匹、晴细花青一匹、素青三匹、素红二匹、素绿三匹、罗Z-十匹、织金胸背麒麟红一匹、织金胸背狮子青一匹、织金胸背虎豹绿一匹、织金胸背海马蓝一匹、织金胸背海马绿一匹、素红五匹、素蓝三匹、素青三匹、素柳绿二匹、素柳青一匹、素砂绿一匹、素茶褐一匹、纱二十匹、织金胸背麒麟红一匹、织金胸背狮子红一匹、织金胸背白猩青一匹、织金胸背海马绿一匹、织金胸背虎狗绿一匹、晴花骨朵云红一匹、晴花骨朵云青二匹、晴花骨朵云蓝二匹、晴花八宝骨架云绿一匹、素绿一匹、素红一匹、素青一匹、彩绢二十匹、绿七匹、红七匹、蓝六匹。王妃:白金一百两、妆花绒锦二匹、细花红一匹、四季宝相花蓝一匹、丝丝十匹、织金胸背犀牛红一匹、织金胸背海马青一匹、晴花八宝骨朵云青一匹、晴细花红一匹、晴细花青一匹、晴细花绿一匹、素青一匹、素红二匹、素绿一匹、罗八匹、织金胸背狮子青一匹、织金胸背虎豹红一匹、素蓝二匹、素红二匹、素青二匹、素柳一匹、纱八匹、织金胸背狮子绿一匹、织金胸背犀牛红一匹、暗花骨朵云蓝一匹、暗花骨朵云青一匹、素红二匹、彩绢十匹、红三匹、绿四匹、蓝三匹。皇帝特赐日本国王并王妃朱红漆彩妆戗金轿一乘、大红心青边织金花丝丝坐褥一个、脚踏褥一个、朱红漆戗金交椅一对、大红织金丝丝褥二个、脚踏褥二个、大红心青边金丝丝坐褥二个、朱红漆戗金交床二把、大红罗销金梧桐叶伞二把、浑织金笙丝十匹、浑织金罗十匹、浑织金纱十匹、彩绢三百匹、银盂等器二十件、各色丝彩绣圈金各样花镜袋十个、朱红漆戗金宝相花摺叠面盆架二座、镀金事件全古铜点金斑花瓶二对、古铜点金斑香炉二个、象牙雕荔支乌木杆痒合子二个、香儿一百个、朱红漆戗金碗二十个、橐全黑漆戗金碗二十个、橐全鱿灯笼四对、云头桃竿全龙香墨二十笏、青广信纸五百张、兔毫笔三百枝、各样笺纸一百枚、蛇皮五十张、猿皮一百张、虎皮五十张、熊皮三十张、豹皮三十张、苓香十箱,每五十厅、鹦哥二十、个。宣德八年六月十一日。

六年,道渊引锡等至,驺骑至千二百余匹。八月,雷春等还,义教又遣僧中誓随行上表,表有“争睹使星光彩,则知官仪中兴。秋水长天,极目虽迷,上下春风,和气同仁,岂阻东西”等语。

八年,中誓赍敕及赐物还。是岁,又遣使嘉吉。

二年,将军义胜遣使于中朝。

宝德三年,将军义政遣僧允澎、芳贞于中朝,上表称臣,用正朔,尔后为常。享德三年,使还。先,义政表曰:“书籍、铜钱,久仰上国,永乐中例赐铜钱,近无恩赉,公府索然,何由利民?钦请周急。”景皇帝命给之,使臣捆载而归。先是,贡船不如永乐时定数,宣德初又定约:人毋过三百,舟毋过三艘。而日本贪利,所携私物增十倍,例当给值。礼官言:“所贡硫黄、苏木、刀、扇、漆器,向给钱钞,或折支布帛,为数无多,已获大利。今若依旧制,当给钱二十一七千,银价如之。宜大减其值,给银三万四千七百有奇。”从之。使臣请益,诏增钱万。复请赐物,诏增布帛千五百。义政闻贡使至临清有掠居民货事,遂囚之狱,寻移书朝鲜王转请谢罪,旋又遣使贡马于中朝。

后土御门帝宽政五年,义政复遣清启等于中朝,贡表有云:“渺茫海角,虽不隶版图之中;咫尺天颜,犹如在辇毂之下。”至京,随人伤人于市,宪宗皇帝命付清启,寻释归。

文明七年,义政复遣僧妙茂等于中朝,表乞铜钱、书籍。诏赐钱五万贯暨《百川学海》、《法苑珠林》等书。其表曰:“日本国王臣源义政上表大明皇帝陛下:日照天临,大明式朝,万国海涵,春育元化,爰及四方,华夏蛮貊归仁,草木虫鱼遂性。洪惟大明皇帝陛下神文圣武,睿智慈仁,皇家一统,车书攸同。敝邑多虞,鼓角未息。《禹贡》山川之外,身在东辄洛邑。天地之中,心驰北阙。兹遣正使妙茂长老,副使庆瑜首座,谨拜方物,亲承宠光,冀推丹衷,曲赐素察,谨表以闻。臣源义政诚惶诚恐,顿首谨言。成化十一年乙未秋八月念八日。日本国王臣源义政谨表。”义政名下钤日本国王印。又别幅具开贡品,咨礼部曰:“马四匹、散金鞘柄大刀二十、硫黄一万斤、马脑大小二十块、贴金屏风三副、黑漆鞘柄大刀一百把、枪一百把、长刀一百柄、铠一领、砚一面、并匣扇一百把。”又奏讨曰:“成化五年伏奉制书,特颁勘合并底簿等物。圣恩至重,手足失措,感戴感戴。然而敝邑抢攘,所谓给赐等件件皆为盗贼所剽夺,只得使者生还而已。爰有景泰年间所颁未填旧勘合,请以此为照验,今后滥行今填勘合者,必贼徒也!罪当诛死。抑铜钱经乱散失,公库索然,土瘠民贫,何以赈施。永乐年间多有此赐。又,书籍焚于兵火,又一秦也。敝邑所须二物为急,谨录奏上,伏望俞容。书目开列于左方:《佛祖统记》全部、《三宝感应录》全部、《教乘法数》全部、《法苑珠林》全部、《宾退录》全部、《兔园策》全部、《遁斋闲览》全部、《类说》全部、《百川学海》全部、《北堂书钞》全部、《石湖集》全部、《老学庵笔记》全部。”末书:“右咨礼部。成化十一年八月念八日。”钤用日本国王印。

十五年,复乞铜钱,表略曰:“敝邑久承焚荡之余,铜钱扫尽,公私偕虚,何以利民。今差使入朝,所需在斯,圣恩鸿大,愿赐钱一十万贯,则国用足矣。”时,日本所在用兵,自是不能复通,而往来通商者,皆周防大内氏、丰后大友氏为多。

明应元年,将军义植遣僧天泽使于中朝,不达。考《明史》称:“弘治五年,源义高使来,还至济宁,其下杀人,所司请罪之。诏自今止许五十入入都,余留舟次,严防禁。十八年冬来贡,时武宗已即位,命如故事,铸金牌勘合给之。正德四年冬来贡,舟止一,又无表,帝命所司移文答之。”是时,日本大乱,将军遣使不达,当系筑紫豪族私通,不则奸民混冒也。

后柏原帝永正五年,将军义植令禁恶钱,听用洪武、永乐、宣德等铜钱破毁者,而定其价值。

六年,足利义澄遣宋素卿于中朝。素卿,鄞县朱氏子,名缟,为其叔所卖,更姓名,仕细川政元,至是充使。事发当死,刘瑾纳其金庇之。赐飞鱼服而还。

八年,义植遣僧永寿于中朝,求释奠仪注,不获。

大永三年,管领宙山高国遣僧瑞佐、宋素卿于中国通商,抵宁波。会大内义兴亦遣宗设市易,争宴席坐,遂互斗,宗设杀瑞佐而逃,中国因执素卿,斩之。故事,凡市舶至则陈货验发,以船先后至为次,宴席亦如之。宗设先至,瑞佐争席理屈,遂行贿于市舶中官赖恩,乃先瑞佐。宗设怒,遂相斗,杀瑞佐,率其徒五百人放火府廨,夺货杀掠,进掩素卿馆,追至绍兴,素卿匿免。还过宁波,大掠而归。因执素卿囚之,会朝鲜捕送其余党,狱成,斩素卿。久之,有琉球使臣郑绳归国,中朝命传谕日本以擒献宗设及被掠之人,否则闭关绝贡。时,琉球使臣蔡瀚道经日本,将军义晴附表求赐新勘合、金印,修贡如常。礼官验其文无印篆,谓:“谲诈难信,宜敕琉球王传谕,仍遵前命。”

后奈良帝天文八年,将军义晴上书于中朝,义晴求勘合,不许。大内义隆亦遣僧周良于中朝。时,华商多在周防贸易,公卿、僧徒、文士以四方鼎沸多避乱,山口义隆又好读书,爱玩文物,屡延华商,尽收古书画、名磁诸玩好,一时称盛。十六年,义隆复遣周良往中国,舟四,人六百,泊海外以待。事闻,朝旨敕守臣勒回。明年六月,周良复求贡,朱纨以闻,从纨请,不限五十人进都例,相贡舟大小以施禁令。

初,大内氏独有勘合,迨义隆死亡于兵燹,通商遂绝。然伊予能岛、来岛、因岛诸奸民久狃互市之利,私航不绝,汉奸多为之导、虏劫放火,千百成群,攻陷州县,江南北、浙东西所在骚扰,尝同时告警。别有侵山东、犯日照各县者。海寇巨魁汪直、毛海峰、陈东等皆与潜结,势益张。寇皆习倭服饰旗号,船帜题“八幡大菩萨”五字,八幡者,应神帝号也。人呼曰八幡船。

弘治元年,明总督杨宜遣郑舜功至日本肥前平户见大友义镇,诘之曰:“通好久矣,何扰吾边疆,虔刘吾民!果是贼民,亟见禁戢。”义镇以闻,将军义辉命诸将会议。大和守三渊藤贤曰:“方今我国所在用兵,而结怨大国,甚为不便,请从应安例严为制戢。”乃命能岛、久留岛、因岛诸兵检点海舟,剿捕凶奸。而内乱日剧,卒不能制。既而胡宗宪代宜为总督,奏请遣使日本,谕国王禁戢海寇,招还奸商,许立功免罪。中朝许之,乃遣宁波诸生蒋洲、陈可愿至日本。可愿还,言抵五岛,遇汪直、毛海峰,谓日本大乱,诸岛不相统摄,须遍谕乃禁遏。及蒋洲还,山口守源义长、丰后守源义镇,皆遣使谢罪,送还被掠人口,请颁勘合、修贡。宗宪奏请礼遣其使,并谕:“擒献乱人及中国奸商,方许通贡。”诏允之。宗宪已计擒陈东,又招诱汪直。义镇等以中国许互市,遂装巨舟,遣其属善妙等四十余人随汪直来。直至被擒,而逾年新倭大至,又寇浙东三郡,寻犯福、泉、兴、漳,蔓延于潮、广,其后又有广东巨寇引倭为患,迭经将吏击讨,久而后平。倭寇之患,与明相终始,而自嘉靖二十六年至万历十六年,四十年间,沿海州县被祸尤酷。闾巷小民至指倭相骂詈,甚以噤其小儿女云。今考日本是时瓜分豆剖,各君其国,诸国又互相攻击,日寻干戈。无赖奸民以尚武好斗之风流为盗贼,杀掠为生。上虽严禁,令有不行。准之今日公法,实为海寇,无与邻交。故节录其大概如右,不复详载。

后阳成帝天正十八年,关白丰臣秀吉已平定全国。因朝鲜使者赠书于朝鲜王李昖,曰:“吾邦久属分离,秀吉起于微细,讨逆除暴,曾不数载,定六十余国。夫人世年不满百,予亦安能郁郁久居此乎?吾欲假道贵国,超越山海,直入于明,使四百州尽化我俗,以施王政于亿万斯年。凡海外诸蕃,后至者皆在所不释,贵国先修使币,帝甚嘉焉。秀吉入明之日,王其率士卒会军营为我前导。” 昖得书大愕。十九年,秀吉丧子,闷甚。一日,登清水寺阁,浩然叹曰:“大丈夫当用武海外,何悒郁为!”遂大会诸将曰:“吾藉诸君之力,平定海内,亦可以息矣。特海外有阻王化者,吾深羞之。今将举内治委秀次,而自将入朝鲜,驱其兵以躏明地,分割土壤以封诸君,诸君能为我效力耶?”诸将相视愕眙,无敢对者。浮田秀家曰:“殿下举此无前之事,谁敢异议者!”遂命造大舰数十艘,筑营于名古屋。冬十二月,颁朝鲜地图,分西南四道兵为八军,以向八道。以加藤清正、小西行长为第一、二军,迭为先锋,置水军,以九鬼嘉隆等督之,水陆凡十五万人。别有游军六万备应援,而秀吉自以德川家康等畿甸、东、北三道将士十万自卫。

文禄元年夏,秀吉率兵抵名古屋,命浮田秀家代将。秀吉初欲亲往,以其母忧甚,乃命秀家。或劝秀吉盍以善汉文者从,秀吉晒曰:“此行也,吾欲使彼用我文耳。”诸军齐会,先锋既人海。是月,抵釜山,诸将迭攻,朝鲜望风溃。五月初,陷都城,督将秀家人据王京。分命诸将图进取,王日弃城奔平壤,又奔义州。清正至咸镜道之会宁府,执二王子璋、珲,而纵王妃使逃。行长追王至平壤,分兵四掠,朝鲜八道几尽没,旦暮且渡鸭绿江。初,秀吉闻前军陷都城,贻书秀次曰:“韩都已破矣,子将不日入明,奉銮车而西,以汝为关自,若韩与本国,当别择其人为主,汝其知之。”日本称朝鲜为韩,沿三韩称也。时,自韩都抵釜山,烽火相望,然庆尚、全罗二道尚固守。又恐明援军至,乃遣石田三成等三将,名曰三监,率游军六万赴援。三成等至,亦驻都城。

初,秀吉胁琉球,使供粮,并遏贡舟。琉球惧,报之中朝。兵部咨问朝鲜,朝鲜惟辨向导之诬,尚不知其谋己。至是请援,告急之使络绎于道。明朝得报大惊。廷议以朝鲜为国藩篱,在所必争,命副总兵祖承训渡鸭绿江赴援,大战于平壤城外,承训仅以身免。日本人马皆鬼头狮面,明兵骇乱,行长麾兵蹂之,承训兵大溃。行长乃投书李哈曰:“王尚不导我兵耶?明于我犹羊群见虎耳。今舟师十万将由西海至,王将安之?”八月,明朝乃以兵部侍郎宋应昌为经略,旋又以李如松为东征提督。时兵部尚书石星计无所出,募说客侦之,得嘉兴无赖沈惟敬,假游击衔,命赴军前。明年正月,如松师大捷于平壤,行长遁渡大同江,朝鲜所失黄海、平安、京畿、江源四道并复。清正亦遁还王京。如松乘胜趋碧蹄馆,败而退师。于是封贡之议起,惟敬往来弥缝,日本退守釜山,议送回朝鲜王子、大臣。中朝诏留一军防守。时,朝臣多言封贡非计,而石星一意主款,卒从经略顾养谦封秀吉为日本王之议。先是,壬辰七月,惟敬见行长于平壤城,行长曰:“当以大同江为界,平壤以西属朝鲜。”惟敬诺之,曰:“待五十日还报。”行长驰使告秀家。当是时诸道未平,韩兵所在蜂起谋恢复,日本拒之,互有胜败。时已十月,明兵已出关,惟敬遮应吕于途曰:“和将成矣。”应昌虑其阻士气,欲斩之,未果。中朝亦以倭诈未可信,促应昌进兵。既而行长败渡大同江,据凤山,旋回都城。韩兵争起应明军。清正悬军在成镜,又为宋应昌所败,秀家乃令北道诸将成撤守,来会都城。如松径趋至碧蹄馆,恃胜而骄,不赍铳炮。日本拒以短兵,纵横挥击明军,大破如松,遁还临津,旋退平壤。秀吉闻明军捷,议亲渡海,诸将连署止之。是年癸巳三月,议使七将攻晋州,晋州城险兵精,七将皆大败。退兵又多疫,于是三监欲退守釜山,或曰粮尽宁食沙,都城不可弃也,乃议乞援兵。秀吉先令二万赴援,既无兵可征,秀吉乃叹曰:“吾不幸生于小国,兵力不足,使我不克遂耀武八表之志。奈何!奈何!”怅然久之。会如松使沈惟敬再谋和至韩都,谓行长曰:“归王子,则割庆尚、全罗、忠清三道封为王。”行长许之。时,三监及行长皆怀归,报秀吉曰:“明欲尊殿下为皇帝。”秀吉乃许和。惟敬请解都城兵,诸将乃火而东,仍屯于蔚山、东莱间以俟秀吉令。惟敬遂谒秀吉于行营,秀吉飨之,而遣小西如安与偕,许还二王子、大臣,惟令诸将屠晋州城以偿前败。惟敬既至北京,明朝以倭方议和,仍攻晋州,疑倭谲诈,令舍如安于辽东。明年甲午正月,秀吉令独留在韩戍兵,余尽召还。时,明朝议久不决,至十月乃召小西如安入朝。既至,石星优遇如王公,如安殊扬扬,过阙不下。既集多官,面译要以三事:一勒倭归巢,一既封不与贡,一誓无犯朝鲜。如安皆听从。神宗皇帝复见之,谕于左阙。十二月,封议定案。此所云小西如安乃小西行长侍史,素为行长所亲昵,冒小西氏,为飞驒守。《明史》作小西飞,盖因其自书小西飞驒守而误也。乃以临淮侯李宗城充正使,都指挥杨方亨副之,同沈惟敬往。初,明使于乙未夏发燕,中朝命令驻朝鲜都城,俟日本撤戌而进。秋九月,宗城等至朝鲜,日本诸将不得已撤诸戍,聚釜山,然将士卒不肯济海。至丙申六月,诸将乃尽撤还,仅留岛津义弘等在釜山。

庆长元年春,小西行长还告和成。沈惟敬随来,私赍蟒玉、翼善冠、地图、武经及燕代良马三百匹,献于秀吉。惟敬憾己不得与册使,思倾宗城而代之,乃令人以危词怵宗城。宗城果遁还。夏,中朝更以方亨为正使,惟敬副之,朝鲜使黄慎等亦偕行。秋,抵伏水。秀吉乃责朝鲜不献三道,不使王子来谢为欺辱,拒朝鲜使不许见,独恭迓方亨等。九月,册使见秀吉。翌日,宴飨,秀吉戴冕披蟒服,使德川家康等七将皆著其所赐章服。既罢,使者出,召人读册文至“封尔为日本国王”,秀吉色变,立脱冕服抛之地,取册书裂之,骂曰:“吾掌握日本,欲王则王,何待髯虏之封!且吾而为王,若王室何?”即夜命驱明使,并告朝鲜使曰:“若归告而君,我将再遣兵屠而国也!”遂下令西南四道发兵十四万人,以明年二月再会于名古屋。

二年春,秀吉以其侄秀秋为元帅,居釜山总军务,浮田秀家副之,命清正、行长间日互为先锋,仍分八军。正月,清正、行长皆抵釜山。警报达明,神宗大怒,命逮石星、沈惟敬按问。初,方亨等还,佯言秀吉恭顺受封,谢表且至,别购猩毡、鹅绒伪称日本方物。至是,石星诘责之,曰:“倭非有他,不过责朝鲜无礼耳。”方亨惧,始直吐本末,委罪惟敬,并出石星前后手书。帝遂怒,逮石星等。以兵部尚书邢玠为总督,麻贵、杨镐为经理。时,日本兵既络绎入朝鲜,然朝鲜乱后无粮可因,海运又艰,诸将不敢进,声言献三道如约则止。王昖奔海州,日夕告急。明廷臣议以割地乃沈惟敬私言,万不可许,然特缓惟敬使说日本以弭兵。惟敬仍往来遗书,玠檄杨元执之。自惟敬执,而议和遂绝。后诛之。明援军入全罗。

七月,日本已得间山,乘胜西进,遂破南原,据全州,犯全、庆,逼王京。明因二城既失,邢玠至王京,专扼汉江险为守,遣将分守稷山,交战互有胜败。日本以冬寒稍收兵退釜山,仍沿海连营互为声援,泗国、南海、竹岛、梁山、蔚山、顺天皆分将据守。邢玠议专攻清正,别以兵牵制行长,遂以十二月萃兵蔚山,遣水军绝援。既合围,断汲道。清正苦守不挠,日本诸将闻蔚山急,谋以兵来救。

三年春,杨镐闻援师大至,遽策马遁。诸将失统御,大溃。清正纵兵逐北,明兵死者万余。镐至王京,犹欲上捷,赞画丁应泰劾杨镐等罪。中朝震怒,罢镐,以万世德代之。夏四月,秀吉遣使谕诸将,留秀秋、行长、清正及岛津义弘等十余将,余尽召还。留者分四军,秀秋居釜山,清正守蔚山居右,行长守顺天居左,义弘守泗川居前。四城兵凡十万。明兵亦可十万。

世德既至,与邢玠议,令董一元当义弘,刘蜒当行长,麻贵当清正,陈磷以水军出其后,彼此相持。刘绝欲攻顺天,遣使约行长曰:“先锋前既与我盟,吾欲亲与先锋会。”行长出,会遇伏,跃上马夺路而去。明兵又逼蔚山,清正坚壁固守,立花宗茂以五百人自釜山往援,途遇明兵,破之,又与清正夹击,麻贵大败。

当是时,岛津父子在新寨与董一元夹晋江而军。岛津筑八砦,尤险者为望津,前带晋江,新寨峙其后。一元用茅国器谋,先陷望津,望津兵退守泗川,一元遂悉军渡江,分取数砦,向新寨。冬十月朔,一元合兵攻之,城兵殊死战。会炮裂,明军乱,岛津父子率骁骑千余开门直冲,明军披靡,岛津纵兵追击,遂大败,溺江者无数。《明史》作石曼子,即岛津二字译音也。蔚山、顺天之明兵闻败,亦解围去。而秀吉既先于是年八月卒矣,两军未之知也。秀吉病革,召家康曰:“外事未竣而吾罹此病,吾死则难作。今以海内托卿。”又密谕秀赖曰:“今与明构兵,吾深悔之。彼闻吾死,或大举来报。国家自古未曾受外辱,及我而辱国,吾所深耻。吾是以托国于家康。至我家存亡,未暇恤也。”又命浅野长政、石田三成曰:“汝赴朝鲜收我兵。不能,则遣家康。家康不可往,则遣利家。二人遣一,虽有百万敌不能尾我也。”临绝,张目曰:“勿使我十万兵为海外鬼!”言讫而瞑。先是,壬辰之役,秀吉闻明师捷,大会诸将,欲亲往。浅野少弼曰:“臣视殿下近状为野狐所凭耳。天下才定,疮痍未起,乃兴无名之师,使我父子兄弟暴骨海外,民怨嗷嗷。殿下一举趾,恐未达釜山,六十州之盗贼雷动风起,根本之地反为人所据。以殿下平日,岂有不察于此?不察于此,故谓之野狐凭。谚曰‘鳖欲啖人,反啖于人’,殿下之谓也。”秀吉大怒曰:“狐乎鳖乎,吾且舍诸。以臣骂君,不可舍也!”拔刀欲斩之。或拥之而退。继而肥后贼起,急召少弼曰:“吾甚惭于汝也。”秀吉之攻朝鲜也,日本论者或夸其耀武于外邦,或责其贻祸于内国。余考其事,当时群雄割据,类皆百战之余。秀吉手定海内,知不可以威力屈,故兴无名之师,驱之海外,胜则割彼膏腴,广予封土,以图自安;不胜则死于锋镝,不许生还,亦所以自便。乃先后七年,既不获大胜,又未受巨创,而悉索敝赋,民困已极,至于临绝悔恨,洒泪满襟。英雄末路,亦可悲矣!既秀吉赴闻,明人举酒相贺。诸将各理归装,釜山之军先引回对马。

十一月,清正、义弘各收兵人海,刘纸追围行长,清正与义弘返击,拔行长,俱上舟。陈磷以舟师邀击之,互战各有胜败,卒脱归。是月,尽达对马。无何,诸将皆至名古屋,长政、三成迎劳之,令解兵各就国。德川家康与诸大老、奉行论功行赏,曰:“微新寨一捷,吾军几不振旅矣。”赐岛津义弘以公田在萨摩者三万石。清正、行长以下,得赏各有差。明仍留万世德戍朝鲜,后三年,尽撤。自壬辰迄此,前后凡七年,明丧师数十万,靡饷数百万。日本亦困累甚,至秀吉死而祸始息。

后水尾帝庆长六年,岛津义弘奉将军命,遣岛原忠安送被掠人二十余日于明。明厚遇之,为许岁通二商舶于坊津。界商伊丹某闻之,遂结奸细要之硫黄海上,毁船掠货,义弘捕磔之麂岛。然明船后不果至。

庆长十一年,德川秀忠为将军,禁用永乐钱,犹用京钱。京钱,汉古杂钱也。足利氏时,屡乞钱于中朝,永乐钱铜质纯良,流通全国,以一当古杂钱四,一贯当黄金一两,而民间往往争取斗讼,沿用盖二百余年,至是停之。

十五年,前将军德川家康颁给印票于明商,约互市。商给印票始此。冬十二月,商人周性谒见家康,乞禁海寇。家康知开港通商之利,而中国独不通公商,遂命本多正纯作书,附性致福建总督陈子贞,略曰:“敝国与中华通问久矣,内外史籍历历可征,台下所知也。前日兵马倥偬之际,尝一辱专价,情绪不通,来往顿绝,遗憾不已。今也吾主源君戡定祸乱,厘革前辙,西南诸番国咸来朝贡,独遗中华而不相通,洵乖旧好。适周某来,得通问好机,请自今结符信、通福船,两国之利孰大焉。且吾海商岁航蕃方者,遭风破船,或匮薪粮,亦愿见惠。敝邑僻处海隅,所谓蕞尔国也。中华以大字小之意,幸有熟图。”长崎奉行长谷国广智亦致书,皆不答。

十八年,将军秀忠命岛津家久因琉球王尚宁致书于福建巡抚丁继嗣,求互市,亦不答。元和七年,明浙直总兵遣人赍书请禁海寇,将军却之。宽永二年,将军复令末次正直贻书于福建总督,求通商,亦不得报。

日本明正帝正保三年丙戌,时,我世祖章皇帝定鼎燕京,既三年矣。我大清龙兴东土,声威所播,先及旸谷,莫不震砻。又当德川氏执政权,方欲以文治致太平,故二百余载彼此安和,海波无警。

是年八月,郑芝龙奉明唐王聿键意,赠书暨方物,乞援兵。芝龙,福建南安人,先为商,寓长户,娶妇田川氏,生二子,长曰森,即郑成功也。既而芝龙为海盗,拥众数万。崇祯时,就明招抚,有战功,封平虏侯。尝图其军容赠日本,求还儿,与之,故素与日本通往来。书闻,将军德川家光召宰执酒井忠胜等议之,又下议德三亲藩,赖宣建议曰:“援而有功,无益于国;倘若无功,匪翅辱国,结怨强邻,实贻后患,勿援为便。”议遂寝,命日根野吉明如长崎告之。会闻大清兵下福建,芝龙就抚,遂罢使、却信物,令西北诸大藩阴戒不虞。冬十二月,崔芝复遣使致书乞兵。按:芝,福清人,初为海盗,既而受抚。乙酉秋,唐王加水师都督,驻舟山。黄宗羲《行朝录》作崔芝是也。各书多误作周霍芝。书略曰:“芝忝任水师都督,有志无力,有力无兵,贵国人皆义勇,兵皆精悍,惯于刀枪,熟于舟楫。芝思竭君辱臣死之忱,难忘泣血枕戈之举,敢效七日之哭,借三千之兵,壮我同泽同袍之气,永缔如带如砺之盟。”又致一书乞给日本甲二百副,皆不纳。

后二年戊子,郑彩致书乞兵器,成功亦贻书长崎有司,书略曰:“大明龙兴三百余年,治平日久,人皆忘乱,以至今日。成功誓心报国,徘徊浙闽,颇有感愤乐从者,然孤军悬绝,四面无援。成功生于贵国,值此艰难,倘惠假数万甲兵,感岂有极。”亦不报。戊戌,成功又遣使赠书暨方物,致眷恋之意,亦不答。成功后据台湾时与长崎通商,至郑氏降乃绝。己丑,冯京第、黄宗羲以明鲁王以海命来长崎乞师,不达。朱之瑜亦来乞师,不达。之瑜字舜水,明余姚贡生,亦鲁王遗臣。尝至安南,又三至长崎,图藉外援,终不遂其志。至岁己亥,遂留长崎不归。筑后人安东守约分廪禄之半师事之,德川光圀钦其德义,请之幕府,延为宾师,水户文教之兴,与有力焉。是时,有僧陈元赘,明进士,辟难削发来居西京。有福建僧隐元,德川家纲遣人迎之,命于宇治创万福寺,名曰黄檗,传衣钵者多汉人。其后有画工沈诠,号南苹,幕府聘之来长崎,亦留不归。均为日本所重,附识于此。暨明唐、鲁二王亡,遂绝音问。日本籍称我康熙十二年七月,平南王尚可喜及刘进忠致书于长崎奉行,赠销金马鞍以通商舶,书有“山丽水秀,人物清华”之语。考尚可喜于十二年三月告老,以兵事属其子之信。进忠,时官潮州镇总兵,十三年叛,旋结郑锦掠潮、惠。盖郑氏素与日本往来,进忠知之,将萌叛志,预图外援,故有此举。可喜时为之信所制,不得出一令,未必知也。

而华商之来日本者日众。有船一百八十四艘,杂居长崎街市。和同贸易,不经官司。至德川纲吉,始设官董理,限七十艘,旋增十艘。德川家宣又限五十艘。德川吉宗又限四十艘,尔后递减至二十艘。德川家重又限十五艘,旋许例额外加二十艘。德川家治又限十三艘。至德川家齐,定十艘。终德川氏之世,无复增减。初,限输出货物岁值银八千贯,继减至二千七百四十贯。国朝以来,商船日增,初无定额。纲吉始限七十艘,行之十一年。改八十艘,限输出物岁银值八十贯,行之十七年。家宣限五十艘,输出值三千贯,又铜一百五十万斤,行之三年。吉宗改限四十艘,输出值八千贯,行之二年。更限四千贯,行之十四年。限二十九艘,行之三年。限二十五艘,行之四年。限二十艘,行之九年。家重又限十五艘,输出值四千贯,行之十年。许例额外加二十艘,行之六年。家治又限十三艘.输出值三千五百一十贯.行之二十六年。家齐定限十艘,输出值二千七四十贯。始设长崎奉行三员,二员驻长崎,一员驻江户,后又增一员驻江户。建哨台于长崎、小濑户浦及横濑浦,以讥察来船,巡禁私商。又筑华商馆于长崎,来去出入均有法制。

家宣时,特遣使长崎更正贸易法,始给信牌。船有信牌者乃得至岸。世以大村氏监护长崎。至家齐时,大村纯昌筑逻所于商馆门外,严检出入,华商愤,遂与哨兵斗,毁逻所,旋复筑之。后又因捕兵株连毁馆滋事。长崎奉行久世广正捕华商漏税者七十六人交大村纯昌监禁,遣监察议治其罪,华商群起毁馆门。筑前戍卒缚二百余人,戮党首沈扬等,余皆释之。日本之天保六年事也。

华商输入之货,绵糖、将军家重时,长崎人某始学蔗糖之法于华商,幕府命长崎平户人造之,不成。既而尾张长门造糖成,遣吏验之,颇精良,然未得精白品之方。绸缎、德川纲吉时,禁呢绒、布帛、玩好、珍异入口。除药物外一切动植物悉禁入口。行九年,开呢绒、布帛、动植物之禁。又六年,开玩好珍异之禁。书籍、诗文集及类书为多。乾嘉之间,考据之学盛行,日本争购其书,于是又有考据之学。惟日本以禁耶稣教故,凡舶来书籍,有译西方文者,概涂抹之。至德川吉宗时解禁,日本因是得窥西人星算测量之学。文具为多。惟禁广东人参进口,曾焚四百五十斤参于商馆门外。输出之货,铜最为大宗。考日本各籍。称自庆安戊子至宝永戊子,六十一年间,华商与荷兰商共输出金三百三十九万七千六百两,银三十七万四千二百九贯,铜则宽文癸卯至宝永戊子,输出一亿一万一千四百四十九万八千七百斤,中间五十七年不详。自明和丙戍迄天保壬寅,七十七年中,共输出铜一亿四千二百八十万八千一百四十斤,反输入银一万零九百四十七贯,我与荷兰分购铜数不详。大约华商每岁购铜约一百五十万斤,而金银出入前后迥异者,盖因日本素无蔗糖,后于乾隆中学得其法,竞相栽种,不复如前之仰给于外,故省费至多。货物出入相抵外,仍有输入之银也。余则昆布、即海带。鳆鱼及铜漆杂器。而日本商人绝无至中国者。考乾隆四十六年,户部颁发江海关则例刊载东洋商船进出口货税,并有洋商入市之条,似日本亦有商人至上海者。惟日本是时严禁国人出海通商。先是,有长崎代官末次平藏父子窃造商舶,载军器贸易台湾诸处。事觉处流。或当时有一二商人潜附我商舶而来,抑或荷兰运铜之船转贩于中国,故称洋船,均未可知。只有漂风难船资给送还而已。康熙三十二年癸酉九月,兵部议覆:广东广西总督石琳奏称,风漂日本国船至阳江县地,计十二人,请发回伊国。应如所请。上谕曰:“外国之人船只被风漂至广东,情殊可悯,著该督抚量给衣食,护送浙省,令其归国。”又嘉庆元年十月,上谕军机大臣等:“日本国贸易夷民,在洋猝遇暴风,漂至赫哲地方,殊为可悯。向来该国遭风难民,俱送至浙江乍浦,遇有赴东洋便船附带回国。今安治录等三名,令带回浙省,传谕该抚委员送至乍浦,转附便船归国,以示体恤柔远至意。”盖德川氏执政权,专以锁港为国是,长崎通商惟许华商及荷兰,他皆禁绝。逮三十年前,美舰、俄舶迭以兵劫盟,内国纷扰,遂至废幕府,尊王室,与泰西诸国互结条约。

至我同治九年,为今皇即位之明治三年。王政维新,广事外交,念与我为千余年旧好,又两大同在亚细亚,不可不缔和好以示亲睦。七月,乃遣外务权大丞柳原前光赍外务卿书,呈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预商通好事宜。书曰:“大日本从三位外务卿清原宣嘉,从四位外务大辅藤原宗则,谨呈书大清国总理外国事务大宪台下:方今文化大开,交际日盛,我邦近岁与泰西诸国订盟。邻近如贵国,宜最先通情好,结和亲。而惟有商舶往来,未修邻交之礼,不亦一大阙典乎?我邦维新之始,即欲遣公使修盟约。内国多故,迁延至今,深以为憾。兹谨奏准特遣从四位外务权大丞柳原前光,正七位外务权少丞花房义质,从七位文书权正郑永宁等,于贵国预商通信事宜,以为他日遣使修约之地。伏冀贵宪台下款接各员,取裁其所陈述。谨白。”先是,我同治元年,长崎奉行遣僚属附荷兰船携货至上海,因荷兰领事谒上海道吴煦,请曰:“日本向只与荷兰通商,自英法诸国挟以兵威,逼令立约,利权尽为西商占尽,无如力不能制,未能拒绝。我官民等会商,佥谓若自行贩货,分赴各国贸易,或可稍分西商之势。今既到上海,愿仿照西洋无约各小国之例,不敢请立和约,惟求专来上海一处贸易,并设领事官照料完税诸事。”通商大臣薛焕允其暂由荷兰商人报关验货,尚未许其购货,商人归时,又请倘允通商,乞谕知荷兰领事转达将来或遣公使吁求。至同治三年,又有日本商舶至上海,请英国领事巴夏礼为介绍,通商大臣又允其以日本商名自行报关。同治七年,长崎奉行河津某又由英国领事致书于江海关道应宝时,书称“与欧罗巴诸洲往来,时有公使奉命、绅士游历,附洋舶而西者过境,请为照料。又有日本商民,请赴内地传习学术,经营商业,就便侨寓者,均有本国护行印照。请验明符信,顾念邻谊”云云。此皆德川将军时所遣,至是朝廷始派委员。至天津,谒见三口通商大臣成林、直隶总督李鸿章,成林代为上书,命留津候命。

总理衙门议允所请,覆函许通商,仍有“大信不约”之语。前光恳请再三。前光谒鸿章曰:英、法、美诸国强逼我国通商,我心怀不甘,而力难独抗,于可允者允之,不可允者拒之。惟念我国与中国最为邻近,宜先通好以冀同心合力。”鸿章为达之总理衙门。前光又上成林书曰:“我与泰西十四国皆已换约,各国与我相距十万里,尚有公使、领事来驻我国,保护商民。独中国虽有商贾来往,曾无官长约束。西人谓附西舶至者应以西人视之,竟令华民归其管辖,久有如束湿薪之势。我外务卿轸念及此,于戊辰春曾函致上海道应宝时,请将华民暂归地方官约束,得覆允行。我即以此告各领事,令华民还我管辖,始脱樊笼,现已居以别区,编立户籍,优加保护。然终不免西人横议者,以未曾换约故也。前有我商至上海者,以无约故竟依荷兰领事为介绍,中国亦若以西人视之。中东两国利权不能自操,乃均为西人占据,我国廷臣会商此事,谓宜预先遣员通款,为将来派使换约之地,是以特派前光等前来。当启程时,或谓不以西人绍介,事恐不谐。我外务卿乃与争论,谓两国唇齿相依,何必自弃夙好,转倚外人。苟以至诚恳请彼国当道,必逾加亲厚。今若回报不必换约,殊非我外务卿一片苦心,前光等亦无以报命”云云。又谒成林曰:“我等来时。西人谓:泰西小国皆邀我大国同往,中国始允立约。今日本派员自往,恐未必成。外务卿置之不答,是以仅持英、美二国致驻津领事函,托其照拂。今总署覆以不必立约,若奉以回国,如西人耻笑何?”又以手作势云:“彼似太高,我似太卑。”又自指云:“太觉无颜,如不邀允,虽死亦不敢东归。”成林均为转达。总理衙门鉴其意诚,遂允订约,俟派有大臣来时商议。前光等感谢而归。

明年四月,特以大藏卿伊达宗城为钦差大臣,使于我大清缔盟约,外务大丞柳原前光副之。外务权大丞津田真道、文书权正郑永宁等从焉。我朝特简钦差大臣、协办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为全权大臣,办理日本通商事务,江苏按察使应宝时、署直隶津海关道陈钦随同帮办。

六月,宗城等至天津,往复商论。至七月,遂定《修好条规》十八条、《通商章程》三十三款,附以《中国日本海关税则》。先是,前光等归,我疆臣有以前明倭寇为辞,奏请拒绝日本通商者,钦差大臣直隶总督李鸿章奏驳之。略谓“我朝朝鲜内附,声威震誉,日本固不敢越属藩而窥犯北边,亦从未勾内奸而侵掠东南,实属畏怀已久。顺治迄嘉、道年间,常与通市江浙,设官商额船,每岁购铜百万斤。咸丰以后,苏、浙、闽商往长崎贸迁寄居者络绎不绝,其安心向化可知矣。论者拒绝之请。于今昔时势,彼国事实,盖未深究。今彼见泰西各国与中土立约,彼亦经与泰西各国立约,援例而来,似系情理所有之事。倘拒之太甚,必因泰西介绍固请,自不如就其纳款之时推诚相待。委员柳原前光等来谒,每称欲与中国结好,同心协力,立言亦颇得体。既允议约在前,断难拒绝于后“云云。钦差大臣、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亦奏称:“臣窃思道光二十一、二年间,与西人立约议抚,皆因战守无功,隐忍息事。厥后屡次换约,亦多在兵戎扰攘之际。左执干戈,右陈檠敦,一语不合,动虑决裂,故所缔条约,间有未能熟思审处者。日本二百年来与我中土并无纤芥之嫌,今见泰西各国皆与中国立约通商,援例而来请,叩关而陈辞,其理甚顺,其意无他。若我拒之太甚,无论彼或转求西国介绍固请,势难中却;即使外国前后参观,疑我中国交际之道,逆而胁之则易于行成,顺而求之则难于修好,亦殊非圣朝怀柔远方之本意。自同治元年,始有日本官员以商船抵沪,恁荷兰国报关进口中国,随宜拒却亦已久矣。今既令其特派大员到时再商,岂可复加拒绝。论者杜绝之请,盖未能合众国而统筹,计前后而酌核也。日本素称邻邦,非朝鲜、琉球、越南臣属之比,其自居邻敌比肩之体,欲仿泰西英法诸国之例,自在意中。其海关税则之轻重,亦必与泰西从同。日本自诩为强大之邦,同文之国,若不以泰西诸国之例待之,彼将谓厚滕薄薛,积疑生隙,臣愚以为悉仿泰西之例,亦无不可。但约中不可载明比照泰西各国通例办理,尤不可载恩施利益一体均沾等语。逐条而备载,每国而详书,有何不可。何必为此简括含混之词,坚彼之党而紊我之章。总之,圣朝驭远,一秉大公。万国皆将谅其诚,何独日本永远相安哉。”朝旨韪之。宗城订约之后,旋进京谒总理衙大臣,赍呈国皇所献大皇帝仪物,朝廷亦加酬报,命宗城赍归。

初,前光之来,先呈约草,以两国利益为辞。及随宗城再至,则专欲仿照泰西诸约,议约大臣以中东两国有来有往,每事须作彼此两国之词,方昭公允,断断持议,久叨后定。前光致应宝时、陈钦书曰:“伊达大臣之发东都也,各国公使送行,谓‘此去当与大清连盟结衡’。我大臣应之曰:‘但看他日约成,当知其实。’今观来稿,大约与西人同,不同者亦不少,交际之道,万国只可划一,不可轻重。欲重之也,西人妒而分之;欲轻之也,西人侮而诋之。今两国均有西客,旁观出入,颇生枝节,倘有参差,非特不能通行,且谓使者不力,何面目归国复命乎?当今之计,我两国惟有内求自强,外御其侮,诚能心照意援,条规章程,不若姑从西人痕迹,无事更张,不露声色之为愈也。”应宝时、陈钦亦覆以书曰:“贵国特派大臣前来,原为通两国之好,若以迹类连横,虑招西人之忌,则伊达大臣不来,更无痕迹。自主之国,应有自主之权,何必瞻徇他人,鳃鳃过虑?况条规中亦并无可令西人生疑之处也。两国有来有往,迥异泰西辽远有来无往者,断不能尽同泰西。且西人所得之利,未尝独靳于日本。今送去条规,不知较西约何者重?何者轻?希即一一指明,藉开茅塞。去岁送来约草,均以两国立论。此次章程,全改作一面之词。荟萃西约取益各款而择其尤,竟尔自相矛盾,翻欲将前稿作为废纸,则是未订交,先失信,将何以善其后乎?我中堂又何以覆命乎?”中有不能尽同西约者。惟内地通商一事。先是,泰西诸约既经指定口岸通商,而约中混入许其游历内地通商一语。本系牵连附及,出于疏误,而西人据此遂谓许入内地买卖货物。各国援一体均沾之词,纷纷效尤。于是华商亦多假借西商,希免税厘,抗法度流弊孔多。及是,章程中声明不准运货入内地,不准入内地置买土货,前光等坚以有异泰西为辞。鸿章面折以华人前往西国随处通行,并无限制,今日本系以八口岸与中国通商,华人既不能到日本内地贸易,日本人亦岂应入中国内地贸易?此系两国从同,确乎公允,何得引西约为例?前光始语塞而退。

宗城既归,日本意尚觖望,宗城旋以事免官。五年二月,以外务大丞柳原前光兼少办务使使于我,议改约,不得要领而还。前光赍有外务卿副岛种臣,大辅寺岛宗则致我北洋大臣李鸿章文书。大略谓:“承订《条规》经奏闻允行,惟去岁我国特派大臣使于欧西,欲仿万国通例,议商改约。将来改定后,条规中所载以己国法讯断已民等事,必须更正,故先商明。又条规第二条遇事彼此相助、从中调处之语,两国既结和谊,虽无此语,亦有权可行,应请裁撤。第十一条带刀之禁,佩刀乃我国礼制,若以入国问禁,第交我国理事官检束可耳,不便明禁,亦宜削去。今特派前光等面陈,冀与贵大臣时备文书往来拟议,以为他日批准互换之地”云云。前光又陈《通商章程》所载进出口税各条,须议由日本海关按照成规抽收,不必指明税则。前光谒鸿章,鸿章曰:“日本与泰西改约,成否未可知。事果有成,可以换约,后再商海关收税,亦可俟届时商办。带刀之禁原虑细民滋事,预为防范,由理事官布告禁令亦无不可,俟约满时删除。至从中调处一语,信如外务卿所谓各国均有此权,但议约时不载则可,既载复裁,转贻耻笑。两国交际于定约之后,未换之先,遽尔遣员议改,旋允旋悔,不几于全权立约之命相枘凿乎?《条规》所载信守弗渝之谓何?一国公法,最忌失信,尔国何可蹈此不韪,贻笑外人?”前光嗫嚅缩伏,第言惶愧,惟求赐覆。鸿章亦覆以书。案万国公例,各国流寓之民,均归地方官管辖,海关收税轻重多寡,悉由自主,他人不得干预。日本于是时既悉外交利弊,特遣岩仓具视等使欧美各国,欲仿泰西通例,将旧约中“领事官以己国法审断己民”之条,及“海关收税,彼此会商”之语,一概删改,权归自主,故种臣等有此商请。惟西人既得之利,难以遽夺。自岩仓归后,今已越十年,尚无归宿。带刀一事,凡世族悉佩双刀,庶民亦或带单刀,实为日本礼制。然其后从森有礼之议,卒自行革禁。至彼此调处之言,闻宗城等赍约归,颇受西人揶揄,故欲删去云。

十月,有秘鲁国商船玛利亚留士在澳门骗诱华民三百余名为佣,载赴其国。既而遇飓风,泊横滨,佣人苦舟师虐使,投水遇救。英国兵舰长挨仁雕救之,引告神奈川县。走诉神奈川县厅。时,副岛种臣为外务卿,命阻留商船,解放诸佣,告于我国。我国遂遣同知陈福勋来日本,携之还,深谢其邻谊。时,日本与秘鲁未立约,秘鲁旋遣使责日本越俎多事,要以偿款,彼此驳论久未决,乃会请俄皇公判。至明治八年六月,俄皇断以日本所办合于公法,秘鲁不得要偿,议乃结。

十一月,以外务卿副岛种臣为特命全权大使,使于我换《条规》。先以书致北洋大臣李鸿章曰:“前派使员请暂缓换约,并商改章。今我改约大使东徂西转,已越一年,若俟其,似太迟缓,今已疏请先行换约,奉命以种臣为大臣,即日来华。”种臣谒鸿章,又自陈前光之来非其意所乐为云。六年四月,至天津。我朝命北洋大臣李鸿章为换约大臣,遂互换《条规》。种臣旋入京。

时,穆宗毅皇亲政,礼成,泰西公使咸吁请觐见伸庆贺。六月,穆宗毅皇帝召见于紫光阁,种臣以头等全权大臣,在俄、美、英、法诸使之先,捧国皇书入觐。书曰:“大日本国大皇帝敬问大清国大皇帝:曩者,两国俱与泰西各国交通往来。而独两国未修亲睦,故于去岁简派亲臣大藏卿伊达宗城经与贵国议定条规,已予批准,允宜派使互换。适闻大皇帝已成婚,且亲政,朕深欢喜。乃特遣外务大臣副岛种臣于贵国交换条约,并伸庆贺。朕固知种臣堪为喉舌,专司外务,无不代朕肩承言归于好。冀大皇帝思交谊,笃邻好,待该使臣优加仁厚,彼此两国蒙庆永久弗渝,特兹敬白。并祈大皇帝多福眉寿。”

种臣觐礼成,鞠躬肃退。皇帝命覆以国书。书曰:“大清国大皇帝复问大日本国大皇帝好!兹接使臣副岛种臣赍到来书,披阅之余实深忻悦。朕祗承天命,寅绍丕基,中外一家,罔有歧视。矧关邻谊,尤重推诚。上年所立《条规》,现已宣谕刊布。嘉仪孔多,足征厚意。用答微物,藉使寄将,愿我两国永敦和好,同荷天庥,朕有厚望焉。”仍使种臣赍归。

自中国与外国缔交三十余载,今以特恩召见种臣,居首班,世夸为至荣。

种臣换约之后,以井田让为总理事,管十五口商务;品川忠道为理事,驻上海,兼管宁波、镇江、九江、汉口四处;林道三郎为副理事,管广东、琼州、潮州三处,而驻于香港。各令赴任视事。种臣既归,留前光为公使。明年,乃有台湾生蕃之事。

先是,辛未十一月,有琉球船遇飓风飘至台湾,为生蕃劫杀五十四人。癸酉三月,小田县民四名亦漂到遭害。喜事者因谓生蕃豺狼,不可不膺惩,特以生蕃、熟番有异,欲先质经界于我。会种臣在北京,乃寄谕种臣,命询台地事。种臣难于启口,因遣副使柳原前光问我总理衙门大臣毛昶熙、董恂。昶熙等答曰:“蕃民之杀琉民,既闻其事,害贵国人则我未之闻。夫二岛俱我属土,属土之人相杀,裁决固在于我,我恤琉人,自有措置,何预贵国事而烦为过问。”前光因大争琉球为日本版图,又具证小田县民遇害状,且曰:“贵国已知恤琉人,而不惩台蕃者何?”曰:“杀人者皆属生蕃,故且置之化外,未便穷治。日本之虾夷、美国之红蕃,皆不服王化,此亦万国之所时有。”前光曰:“生蕃害人,贵国舍而不治,然一民莫非赤子?赤子遇害而不问,安在为之父母?是以我邦将问罪岛人,为盟好故使某先告之。”反覆论诘者累日,卒不能毕议。及前光归,白状,于是征台之议遂决。

甲戌三月,以陆军少将西乡从道为都督,陆军少将谷干城、海军少将赤松则良为参军,率兵赴台湾。陆军少佐福岛九成为厦门领事,兼管蕃事,别延美国人李仙得参谋议。李仙得者,曾充驻札厦门之美国领事,以美船事曾至台湾生蕃诸社,后为外务省所聘,副岛种臣使中国,亦尝随行。佣英、美船为运输,而特命参议兼大藏卿大隈重信为综理。四月,从道等率海陆军发品川,旋抵长崎。以萨邸为蕃地事务局,重信等随至。

时,美国公使某执局外中立之例,建言曰:“大邦无端率军舰兵卒而入华境,彼必以为寇边,我船舶人民苟为大邦所佣役,彼又必以我为应援。我与华人亦为同盟,岂敢独有私于大邦而结怨邻好?凡属美国所有,愿一切收还。”遂布告其流寓商民守中立例,并令厦门美领事捕李仙得等。英国公使亦言中国必生异议,按之公法实无此举。于是内阁大生纷议,急遣权少内史金井之恭传内旨于长崎,令重信止军行,且归京。

重信走告从道,从道不奉命,曰:“近日朝政朝令夕改,令人危疑。况招集精锐,驾驭一误,溃败四出,祸且不测,岂止佐贺之比?佐贺,谓是年前参议江藤新平叛乱之事,见《国统志》中。必欲强留某则奉还敕书,躬自捣丑虏巢窟,毙而后已。万一清国生异议,朝廷目臣等为亡命流贼则于答之乎何有?”先是,日本欲于蕃地为屯田计,因命从道募兵鹿儿岛县,其兄隆盛为募骁健子弟八百余。会停师令下,忽有流言,谓熊本大坂兵将东上叩阙请出师之命,故从道以是要挟。从道又曰:“即使内阁大臣西下亲谕,亦不能从。”辞色俱愤。重信乃曰:“内旨非必停师。特以外国公使有违言,将俟后图。”恳谕百端,从道卒不肯,即夜下令发师。翌日,领事九成等遂率兵二百人乘有功舰先发。重信电报状,朝议大忧,又命内务卿大久保利通于长崎,从道卒不听,乃戒以姑行,勿妄交兵,以待后命。利通等遂携李仙得还东京。

五月二日,诸舰相率发,日进、孟春、三国,共三舰。寻达社寮港。既上岸,移阵龟山,社寮日旷,无可扼守。时,日进舰放小舟测海,生蕃出没岸上,发小铳狙击,乃移营龟山。扼内山冲路,旋遣轻兵入山,牡丹社蕃伏匿茂草中,猝起邀击,殪伍长某。越二日,以熟蕃为导,生蕃亦出斗,日本兵发铳于丛莽,毙其一,余皆奔遁,熟蕃告以佯走,有伏,日本兵不敢追蹑。进攻竹社、风口、石门诸蕃。石门拒龟山二十余里,巉岩天险,生蕃叠石为壁,据险力拒,日兵不能进。有别道军绕出其背,乃骇奔。日本兵追杀三十余人。从道亦乘高砂舰继至。初,以美、英公使有违言,所赁船舶悉解约还之。于是运粮调兵皆失便,众皆愤郁,乃谋购买,而外舶骤倍其价,以银六万圆购一美舰,可容兵五百,名曰社寮。又以十万圆购一英舰,可容兵千,载物千吨,高砂舰是也。社寮亦继至。至则分道进攻,不利,乃退守龟山,修桥梁、辟荒芜为屯田持久计。六月一日,仍分竹社、风口、石门三道攻牡丹社,向四重溪,是地距龟山仅八九里,途有一河,众水奔注,势如激箭,诸军提挈乱流而渡,兵或漂溺,既而深入山谷,涧水横流,泥淖没踝,土蕃伐木塞路,日本兵扪葛藤、攀岩壁、蜗旋鱼贯而行,屡为土蕃所阻。力进奋击,焚卢舍数所,蕃人徒跣陟险而走,其捷如飞,日本兵追之不及。从道等乃谓:土蕃出没不常,我兵追击则鸟遁兽逸,倏失所在,功不偿劳;计不如杜巢穴、绝饷道、以术制之,以待其窘。乃镇守于双溪、石门、风港诸道,收军还龟山,造都督府,设病院,修桥缮道,为开垦久守之计。

初,师发长崎,复遣柳原前光于北京,领事九成至厦门,亦书告闽浙总督李鹤年。书曰:

“去年副岛大使以下既报贵国政府,今将起师问罪于贵国化外之地。若贵国声教所暨,则秋毫不敢侵犯。疆场密迩,愿毋致骚扰。”鹤年复书曰:“台湾全岛,我所管领,土蕃犯禁,我自有处置,何借日本兵力为。至贵国人民四名之遇祸者,我台湾府吏实救庇之,何可以怨报德?请速收兵退我地,勿启二国衅。”鹤年以闻。时,总理衙门、北洋大臣既先驰奏,我朝乃命船政大臣沈葆桢巡视台湾,调兵警备。前光至京谒总理衙门,词旨抵牾,于是二国势将构兵。

日本即征兵诸国,商购铁甲舰于英。我则筑炮台于澎湖诸岛,设海底电线于台湾、厦门间,购新法洋枪三万枝于德国,调淮兵来台,议购铁甲舰于丹国。欧美海客在两国者论彼我曲直强弱,日付之新闻纸,乘机鼓煽,船舰兵仗之价顿增三倍。日本兵久屯龟山,以酷暑多病疫,棺槥相望,进退维谷。国皇特遣侍医及外国医员往疗之,命御库制冰运往,别募新兵,罢归病者。而是时,赤松则良在上海侦探驰报,巡抚王凯泰将兵二万向台地,日本大恐。八月,遂以参议大久保利通为办理全权大臣,委以和战之权。陆军大佐福原和胜、三等议官高崎正风、租税助吉原重俊、权少内史金井之恭等从之,别以佛人披萨拿参机密。六日,发东京,十九达上海,李仙得亦随行。初,李仙得已罢役,更任特例办备使.赴厦门。美国领事以犯局外中立令捕之,李仙得不服,曰:“日本得聘用美人,载于条约,日本聘我在台事未起之前,今擅禁其用我,是使美国失信于日本也。”领事卒释之。李仙得遂往会利通于天津,偕至京。

九月十四日,利通谒我总理衙门王大臣,先辩论蕃地所隶之经界,互相龃龉,经二旬未决,利通乃宣言归国再举,利通贻总理衙门书曰:“诸公所言,辄引《条约》,以背盟罪我。是阳唱和我而阴疏斥我也。我已束装,归国在近,或和或否期以十日答我。”而阴托英国公使威妥玛居间调停。初,利通要偿军需金三百万圆,总理衙门以日本为无理横肆,坚执不许。时,我军机大臣文祥执议不给一钱,巡视台湾大臣沈葆桢亦奏称:“倭备虽增,倭情渐怯,彼非不知难思退,而谣言四布,冀我受其恫喝,迁就求和。倘入彼彀中,必得一步又进一步。但使我厚集兵力,无隙可乘,自必帖耳而去。姑宽其称兵既往之咎,已足见朝廷逾格之恩。倘妄肆要求,愿坚持定见,力为拒却。”葆桢又贻书北洋大臣李鸿章曰:“大久保之来,其中情窘急可想。然必故示整暇,不肯遽就我范围,是欲速之意在彼不在我。我既以逸待劳,以主待客,自不必急于行成。”鸿章以告总理衙门,廷议大韪之。既而念日本近在肘腋,无以恬其欲,恐有妨亚细亚洲后来和局。乃终许抚恤筹补银,限期撤兵,两国遂和好如初。《条款》曰:“照得各国自行设法保全,如在何国有事,应由何国查办。兹以台湾生蕃,曾将日本国政府属民妄为加害,日本国本意为该蕃是问,遂遣兵往彼,向该生蕃诘责。今与清国议退兵,并善后办法,开列三条于后:一、日本国此次所办,原为保民义举,清国不指以为不是。二、前次所有遇害难民之家,清国许给以抚恤银十万两,日本所有在该处修道建房等件,清国愿留自用,先行议定筹补银四十万两。三、所有此事两国一切往来公文,彼此撤回注销,作为罢论。至该处生蕃,清国自行设法妥为约束。”是日,我总理各国事务和硕恭亲王,军机大臣管理工部事务文祥,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宝鏊,吏部尚书毛昶熙,户部尚书董恂,-部尚书崇纶,军机大臣兵部尚书沈桂芬,兵部右侍郎成林,兵部左侍郎崇厚,通政司副使夏家镐,日本特命办理全权大使大久保利通,驻札公使柳原前光,成会于总理衙门,议定各签押钤印。利通于定约之夕,即走谢威妥玛,明日遂发北京。至天津谒李鸿章,倾怀款晤,尽欢而别。初,前光因台事谒鸿章,前光气馁,恐其议论抵牾,顾而言他,不复及时事。利通之来,亦未修谒。及是乃过访焉。归抵横滨,商民各张灯彩迎之,以庆和成。国皇亦御正殿赐谒,诏赏其勋劳。李仙得先归,国皇亦引见慰劳之。寻召见英国公使巴夏礼,温谕奖谢,盖以威妥玛等调停尽力也。旋特遣敕使于台湾,诏班师。十二月,从道等振旅归。国皇亦召见慰其劳。是役也,日本縻费六百余万圆,兵士疫死者甚众。

八年十月,以外务少辅森有礼为特命全权公使,遣入北京。明年丙子,以朝鲜炮击云扬舰事,命森有礼请总理衙门以书告朝鲜劝修好。有礼又往保定谒北洋大臣李鸿章,鸿章饮之酒,而纵谈曰:“平秀吉想是千古伟人,然朝鲜之役,前后七年,明以朝鲜为我国藩篱,在所必争,致丧师縻饷,两受其害。”有礼曰:“朝鲜果为中国藩属否?”鸿章曰:“此天下万国所共知,且《条规》中既载之。”有礼曰:“《条规》中何尝及此?”鸿章曰:“两国所屡邦土,非指朝鲜诸国而何?俟他日修约补为注明可也。”有礼因曰:“朝鲜屡拒我国书,今又无端击我兵舰,我国是以有征韩之议。”鸿章曰:“朝鲜误于不知耳,且亚细亚洲宜合纵连衡,外御其侮,何可以兄弟之国日寻干戈。苟或兴师,中国亦岂能袖手旁视。以大字小,愿贵国熟图之。”鸿章又取笔书“徒伤和气,毫无利益”八字示之。有礼惟惟,临别起告曰:“今夕所论战事,乃森有礼一人之言,非日本使者之言也。”初,《条规》已换,华民流寓日本者,日本以未设领事官,遂颁告居留华民规则令之遵守,并课金作经费。先是,华商仅居长崎一口,其后新开各港,皆陆续麇集。横滨有千余人,神户有数百人,长崎有千余人,筑地、箱馆各有百数十人,大约闽、粤、浙籍为多。日本令各举董事经理,每人每岁课银二圆以充经费。

至岁丙子,光绪二年为明治九年。我朝乃特简翰林院侍讲何如璋为钦差大臣,候选知府张斯桂为副使,并分设理事。先是,议约之始,曾国藩奏称:“日本物产丰饶,货价贱,去中国不过数日程,立约之后彼国市舶将络绎东来,中国贾帆亦必联翩东渡。不如泰西诸国洋商来而华商不往,华人往者已多,中国似须派员驻札日本,约束内地商民,讯办华洋争讼案件。”李鸿章亦奏称“中外已定和约,均宜各派官员任驻其国,庶消息易通,势力均敌。近年奉诏迭次派员往泰西各邦通好,业与从前隔阂情形小异。日本近在肘腋,自变更西法,造兵船,开铁路,又派人往西学习技艺,其志固欲自强以御侮。究之距中国近而西国远,联络之则为兄弟,拒绝之或反为仇雠。诚宜筒员往驻,随时侦其动静,与之推诚,相与设法牢笼,亦可管束我国商民”云。其后福建巡抚王凯泰、丁日昌、湖南巡抚王文韶均以为言。九年十二月,抵东京,谒今皇,递国书。书曰:“大清国大皇帝问大日本国大皇帝好:朕诞膺天命,寅绍丕基,眷念友邦,言归于好。兹特简二品顶戴升用翰林院侍讲何如璋为钦差出使大臣,三品顶戴即选知府张斯桂为副使,往驻贵国都城,并令亲赍国书以表真心和好之据。朕知何如璋等和平通达,办理交涉事件必能悉臻妥协,惟冀推诚相信,得以永臻友睦,共享升平,朕有厚望焉。”如璋率同副使张斯桂、参赞黄遵宪入谒,行三鞠躬进退礼。国皇喜受书。日本汉学者皆谓自隋唐通好以来,千有余载,及是使者始奉皇帝国书,待以邻交之礼。书之史册,实为至荣。旋购使馆于东京之霞关,又于横滨设理事官一员,兼管筑地;神户设理事官一员,兼管大坂;长崎设理事官一员,中国商民咸归管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