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鼎孳　孝升，芝麓，合肥人。《三十二芙蓉斋集》。

与纪伯紫

弟仗芘布帆无恙，于中秋后一日抵都门矣。铜驼萧瑟，一往愁人，松桂北山，不胜林惭涧愧之甚。悔此小草，困倍飘蓬，惟时咏“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之句，以自忾惜耳。感念知己深情，何时能去于怀，尘海茫茫，求我同心人，何可一二得也。固老晤间，业将台札手致，殊极恋恋故人。诵老社翁九岁时诗，共相击节，觉王子安未是俊物耳。浮云黄鹄，合弁何时？想欲知弟近状者，故以告。

又

江流无声，故人欲别，恋恋燕矶百尺，遂为千古销魂之地，而知己情深，觉桃花潭真浅矣。别后惘惘如有所失，此间寥寂，都不堪破愁，惟一薗次，足当寒山片石耳。寄示古体诗，遂成绝唱，笔力雄劲，吞吐大江，片怀抱更自苍远。合十二绝读之，萧萧飒飒，河梁风日，千载犹新也。

又

久候台驾不至，知为雨阻也。长歌之妙，裂石崩天，时而玉勒轻裘，时而冰车铁马，酒酣耳热，如登谢朓峰头，搔首问青天矣，奇快何可言。明日雨不霁，尚不能放舟，定候知己过话也。

又

大雅寥阔，以先生为典型。十载神交，隔年遥和，得参气谊，匪自今兹。伏读近诗，惟恐其尽，寄怀苍远，含叹凄深，金石相宣，鬼神可泣，性情风格，直据最上一层矣。必传之业，赞服何穷！赠弟一篇，推奖过至。附特进之咏，与五君而并存；知仲翔之心，得一人为不恨也。应酬小辍，当操土鼓以谢金镛。拙刻二种，拾沈花间，不免为大雅罪人。附去一笑。

与方与三

子长足迹遍天下，而其文始奇；子美夔州以后，而诗益老；子厚播迁非人之境，而诸记与山水并传；子瞻海外之游，直云奇绝快平生，则儋崖万里一宿，竟是笔墨间纵横光怪之所变现。舒亶李定诸人，皆著作之功臣，而杖屦之益友矣。然此皆游方之内者也。足下奉侍两尊人，与诸昆季破帽铁鞋，寒沙苦月，指圭景外之星辰，问鸿蒙前之天地。凡所经涉关河形胜，风土人物，方言往迹，险谲奇创，率世人耳目所未经，亦意想所未设。如华严国土，身云涌现，层层剥换。子云握椠，累油素而难穷；博望凿空，惊蒟酱之乍见。不足方斯汗漫，状彼嵚岖矣。今幼安浮海之船，已归故国；初明梦中之路，顿失天涯。回思关吏闻鸡，柴车出塞，感飘零于绝域，聚悲喜于一家。短咏长谣，当歌对酒，迷离呜咽，日月如小劫之不可追，诗卷长留天地间。溅泪惊心，感花惜鸟，与故人好友，流连情话，历数昔游。顿还乌鹊之星，再睹觚棱之日，颂国恩之浩荡，悟天道之平陂，此不当与古人仅较工力于含毫拂素之间也。乃其顿挫音节，镵划苍凉，写难状之景如在目前，摭稗官之言都归大雅。置之古人中，故当高踞浣花一座，岂止与玉局老人，抗轸而交绥乎！独是足下既返玉门，而汉槎犹淹留沙碛，读其篇章凄丽，哀动心魂。子山之赋江南，孝穆之序玉堂，殆无以逾。才人薄命，有识同悲，中郎所由寄赏于焦桐，昌黎所以兴嗟于穷鸟也。

张民表　武仲，武匡，林宗，中牟人。《原圃集》。

与阎审今

邪佞造祸，殃及死忠之人，千古同痛。离乱伏苫，而后执辔击节，当迫为奇用，徒悲无益也。泛苦海者，无意回头；任砥柱者，计惟袖手：吾不知所终矣。

与周元亮

兄可自遂其高耶！仆常窃自忖，为自己身家做官易，为朝廷百姓作官难。身家之计，不过攀缘之法，不待出口。从来取富贵利达者，岂其一二人耶？若乃尽忠报国，行志安民，媒忌招尤，因而委弃身命者，岂其一二人耶？默容之明哲，卷怀之君子，知其无益于世，何必茹荼为甘！足下之志，吾知之矣。

与钟蟠庵

元亮索文举堂联，书去烦转寄之。碑文尚需时日。老人苦作书，自爱手腕。他时仁兄成名多寿，后自知之也。

与秦京

夫天籁迫于自谐，物情极其所发。风蓬雷殷，谷响林振，鸟鸣虫啸，花落水流，无动不韵，则无声而不诗者矣。舜曰诗言志。仲尼曰诗者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庄子曰诗之道性情。故知下语自合真符，赏音不从外契。岂其商兑于古今之际，裁比于文句之间乎？杂体滥觞于醴泉，拟古新丰于历下，莫不穷研丹素，切响浮沉。譬宋人刻楮，田客鸣鸡，徒肖形声，都忘神理。又或痛鄙摹仿，直率胸臆，谓楚羌吴侬，俱摽掇为诗篇，流传于乐府。遂使街谈巷议，强协采风奏雅之音，未学肤辞，谬称击壤濯缨之说，不亦过乎？盖情之所动，因辞而明；志之所至，体物而会。苟寒情而摭辞，违志而挦物，合之则假象莫助，离之则逸说夺本。诗之道蔽，有自来矣。

孙承泽　北海，上林苑籍，益都人。《退谷集》。

与梁玉立

诗文之事，莫妙于易，莫难于老。

又

吾辈读书，即不能穷极理奥，决不可事禅悦，以助颓澜。吾辈作诗文，即不能力追大雅，决不可袭噍声，以堕恶道。

王厈　王屋，初名泽久，字春脚，河南兰阳人。《遗稿》。

与薛谐孟太守

今春晤王雪肝武林，始知圣天子矜念中州士女，借寇之意责颇深。夫以亿万不获一之贤守，重以士女不忍失之悃款，中州又方蠢蠢多故，圣天子顾能听其挂冠长往也哉。弟室有嘉宾，主人为洒扫，盛牛酒，案榻帷帐供给之具甚设。客用故辞去，主人闭之窟室，绕以灌棘，曰我不忍失嘉宾。弗听客去，其意良厚，其留客之法，未敢以为善也。弟厈此日尚未白，尊事结局，急想一晤，倾吐牢骚。而以将慎无述，沉疴日厉，使安道之庐在目中，竟不能一行其庭。见其人，良为怅然。

再与薛谐孟太守

顽钝孑立，天人同废，不从湘流，即荷戈扦魑魅没世耳。昨有新额舍逋疆场，暨鼠窃守藏应戍者，余许输锾自赎。廷平日近千金，序地增倍。噫！以之责贪墨狗彘行获谴者，直尚廉甚。如厈二十日不畏强御之穷措大，奚道而能庇圣天子之宽典。譬诸临窭人子以刃曰：畀余拱璧蛇珠者乃舍。若知不免矣。

与某

鲁子家曰：有求于人，而即其安，人孰怜之！明乎工求人之故者，宜朝宴叩其阍，拜于庭，为丐趋烟，贾走市，弗足辟也。期物存焉，而侧肩是惮，则如勿期。然畏执事曰：相闵耳，宁实有负也。乃弗能余间，而渎以要我。将坐待命，复畏执事，以为不饥渴君惠。或曰人实急，我奚急也？吾弗能为梁肉立于门，而待顑颔者，进止心战摇摇焉。如昏征失道，南北东西，罔识攸奔之情之态，求人者知之，求于人者弗知也。足下业矜约而可其求，乃数日者不闻命，非不获问，即昔人所谓微君之故矣。厈深嫌再三不告，而实未尝敢一刻忘君之惠，故致书左右，非要也。以明我有求于人者，不敢即安之意也。情披语直，唯足下察之。

答座师潘昭度中丞

承戒著书，忌愤世语，爱厈良至。然著述，往志也，惧弗克遂矣。柳子厚曰：凡为文，以神志为主。厈忧患余息，神志衰丧，其奚能穷意于文章，矻矻自苦？就间有啸咏，不过触凄风冷月，怀士自伤。夫鱼鸟细者，尚喻卑峻浅深，巢堀重闭，况厈危败之魂，悸迨曲木，明哲保身，顾下羽鳞之蠢族哉！且愤世尤非庸人之所得苟焉者。观诸古人，著湘流之赋，悬龙蛇之书，激楚慷慨，千古下读其词者，犹为之拊膺扼腕，志意酸怆。彼实有大屈于中，而痛哭于竹简者也。或以凤伏鸱翔，才杰罔容；或以兔死乌尽，功高见背：用是不平斯鸣，恶感异世，非然者，匪妖则谤矣。如厈德不彪于里闾，智弗越于臧获，滥竽一第，空蝗梁黍。无皋陶之才，而慕其功；有胡建之罪，而凉其罚：幸甚，何愤之可言。而发祸毫端，使后之人复有悼惜嵇子者哉！

复钟百里令君

伽罗慈俭居，然贤妇也，犹不免妒。妒已未足，甚至妒及诸王朝士之有妾媵者，况其下乎？详释桓夫人“我见犹怜”之语，政深妒李姝之辞也。何也？弗知其易怜也者，焉用妒之矣？足下自以蛾眉招尤，如不孝厈，焦氏所谓深目黑丑，众人莫取耳。

刘绘　字子素，一字少质，先州人。《嵩阳集》。

答李绐事同野书

覆浆虽甘，谁注玉缶；掷果虽艳，谁登华俎。去妇有壶才，而难与妖姬争饰；老骥识道路，而难与新驹共轭。弟如理筝者锦荐玉柱，音调清越，而遇操刀者一割。兄虽爱音，恐鸾胶神膏，无能尽续矣。弟以此裂弹冠之肠，决叱驭之想，种豆养鱼，别究生业。即今天中之南，潢水之侧，桑烟松雪，四时称快。盖以志虽未伸，而道未有屈也；愿虽未偿，而义无所阙也；名虽不华，而行未有淖也；位虽未跻，而情无所踬也。弟狂语还谢，恃在心知，当有殊听。

与吴太守劝除酒禁书

伏惟君侯，英达和粹，万节解应，握符连城，化行黄泽。政未期月，威动千里，上下相和，商农率利，童子不狎，野无垂白。令之若风烈，禁之俨霜凝，虽子产豫贾之革，西门投巫之化，未足逾也。近以民风不淳，渐入奢靡，游徒嗜酒，丧其本业。且致酗德日富，斗杀为奸，使俗尚淫渎，科令泛滥，为害殷矣。台下盛心，悼风化之浇秕，悯农贾之失绪，乃下令禁市人不得卖酒。欲开黎甿彼昏之志，崇君子令德之懿，使哺糟啜醨者复醒，倒冠卧瓮者知悔，盖至美之清政也。以故百姓敛德，庐井肃然。皆争卷旌帘，匿瓶罍，覆䴷醽，货曲糵，端青田之水，空云安之春，垆无遗樽，巷乏行榼。不惟禳除酒祸，且令百姓省钱寡费，各思其职，勤纤啬之务，薄荒秽之乐。里中士人，虽久不相见，无问新识故好，揖逊顾笑，一语而退，礼接森森，交际恬澹，如登太皞卢英之世，可谓遐哉返淳矣。但于不肖辈，则甚有不便者焉。不肖才非豪俊，量复迂陋，既不能辨邹阳之清浊，又不能效扬雄之滑稽。宾筵载接，愧王瞻三术之奇；微礼若具，乏陆纳二升之器：诚未足与议酒也。但年方强仕，自堕丘壑，入孙吴以无术，逃黄老而匪晚。故玩《周易》大耋之嗟，效风人今乐之趣。赏情东园，听歌北里。或逐童冠之讽咏，而寄兴壶觞；或追父老之杖履，而情味酒乡：将谓偷闲以学少，非敢恶醉而强酒也。今适酒禁方严，则玉碗尘封，牙筹土暗。锦筝金斝，幽于东序；枉矢哨壶，束之高阁。且使歌童啸侣，潜踪于曲巷；燕姬蜀女，不见于当垆。于是门无方来之朋，坐乏不速之客。好事悬车，绝屐齿于苔阶；稚子候门，取飞虫于蛛户。使仆辈对兰菊而切景人之怀，持蟹螯而发生事之叹，固君侯之所宜动心也。夫食马赐卮，秦军有赴难之义；持觞回酒，阴铿有获报之仁。倘君侯纳仆之言，以除酒禁，使百姓修洗腆之用，举德馨之祀。仍整罏停壶，列樽置觚，开河阳之桃花，披神州之竹叶。使士和农交，商通买惠，利和而生众，本末以相资，熙熙而往，攘攘而来，烟连于六街，气蒸于三市。或睹周京之台笠，或听武城之弦歌，散春声于楼馆，飘酒旗以丽天，兹非太平之盛事耶？

侯方域　朝宗，商丘人。《壮悔堂文集》。

答张西铭

闽漳事已悉。西铭清识至德，本末了然，亦不必屑屑与角触也。某窃谓朋党所以报汉，而汉亡于朋党；道学所以扶宋，而宋弱于道学：此其故在上在下，固两失之。然欲为调停之说，则君子不取，盖与其失身无益，不如终守道也。数年来，庙堂草野，感离离之山苗，叹郁郁之松涧，位置失次，以致鸣镝在郊，烽烟匝地。诚宜大破藩篱，收拾才贤，同舟戮力，亦已晚矣。而当路乃坚报复恩怨之旨，借忮刻为孤立，以耸动人主。而夙负处士，更有咄咄持空函以邀之者，不止闽漳一辈。说者亦必愿西铭针汉士之褊狭，药宋儒之阔迂，刓方就圆，与时消息，不识果遂以为可否？昔者胡伯始之中庸，辛幼安之旷达，其初皆享盛名，而后乃不徒无济于时，且甘心丧其生平，某深愿西铭之鉴之也。贵乡虞山之争枚卜，长洲之去国，为数年来极有关系事。长洲已与日月争光，天下所观望者，惟虞山与娄东耳。语云：行百里者半九十，西铭必有以处此，敢因明教而僭及之。

答孙生书

域附曰：孙生足下，比见文二首，益复奇宕有英气，甚喜。亦数欲有言，以答足下之意，而自审无所得，又甚愧。仆尝闻马有振鬣长鸣，而万马皆喑者，其骏迈之气空之也。虽有天机焉，若灭若没，放之不知其千里，息焉则止于闲，非是则踢之啮之，且泛驾矣。吾宁知泛驾焉之果愈于群耶？此昔人之善言马，有不止于马者。仆以为文亦宜然。文之所贵者气也，然必以神朴而思洁者御之，斯无浮漫卤莽之失，此非多读书未易见也。即多读书而矜且负，亦不能见。倘识者所谓道力者耶，惟道为有力，足下勉矣。足下方年少有余于力，而虚名无所得如仆，犹不惮数问，岂矜与负者哉！然以其求之于仆者，而益诚求之于古人，无患乎文之不日进也。呜呼！果年少有余于力，而又心不自满，以诚求之，其可为者，将独文乎哉！足下殆自此远矣。

与陈定生论诗书

诗坏于钟谭，今十人之中，亦有四五粗知之者，不必更论。救钟谭之失者，云间也。云间有病处，则深中今日之膏肓，即一时才调绝出之士，亦尚未免。盖钟谭所为诗，虫鸟之吟；云间所为诗，裘马之气。大段固自不同，要不能无过。后惟陈黄门、李舍人，力自矫克，归于大雅，然而其流风终有存者。三吴祖而述之，辄爱不能割，故今日能知云间之失，则才调绝出之士，不患其不进矣。今夫日月与山水者，天地之色也：光者，日之色也；阴者，月之色也。山之色，烟云互变；水之色，澄碧相接。若尽欲刊落而空之，举目暗淡，何古何今？无怪乎风人才子，不肯服也。顾今日所为色，大率皆借也。借何可久？天然威施，又何必借？若其本不西而东，不南而北，藻绘雕饰，徒自苦耳。故必洗尽天下之借色，而后天下之真色始出，此惟足下心知其意耳。往中州有吴伯裔，惜未大成，死矣。王相国铎，材固博厚，气固雄拔，求之章法，不能无间。然近如贾君开宗，徐君作肃，皆老宿，卓有所见；宋君荦，英英欲起，照前映后，惜足下未得尽见之也。贾君论诗，欲清空一气如话。仆曰：是固然，更少气象不得。闾阖冕旒，固属气象；水鸥风燕，得意容与，容非气象耶？推而至于太原真人之裼裘，曲江仙侣之彩笔，任城豪饮，斗落参回，玉门愁月，练白霜皎，皆能以其气象为气象。当其胜绝，变动难拘，是惟心知其意者，触通而已。

与任王谷论文

仆少年溺于声伎，未尝刻意读书，以此文章浅薄，不能发明古人之旨，然其大略，亦颇闻之矣。大约秦以前之文主骨，汉以后之文主气。秦以前之文，若六经非可以文论也。其他如老韩诸子、《左传》、《战国策》、《国语》，皆敛气如骨者也。汉以后之文，若《史》，若《汉》，若八家，最擅其胜，皆运骨于气者也。敛气于骨者，如泰华三峰，直与天接，层岚危蹬，非仙灵变化，未易攀陟，寻步计里，必蹶其趾。姑举明文如李梦阳者，亦所谓蹶其趾者也。运骨于气者，如纵舟长江大海间，其中烟屿星岛，往往可自成一都会。即飓风忽起，波涛万状，东泊西注，未知所底。苟能操柁觇星，立意不乱，亦自可免漂溺之失。此韩欧诸子所以独嵯峨于中流也。六朝选体之文，最不可恃。士虽多而将嚣，或进或止，不按部伍。譬如用兵者，调遣旗帜声援，但须知此中尚有小小行阵，遥相照应，未必全无益。至于摧锋陷敌，必更有牙队健儿，衔枚而前。若徒恃此，鲜有不败。今之为文，解此者罕矣。高者又欲舍八家，跨史汉，而趋先秦，则是不筏而问津，无羽翼而思飞举，岂不怪哉！顷见足下所为杜周张汤诸论，奇确圆畅，若有余力，仆目中所仅见，殚思著述，必当成名。然亦少有说，觉引天道，报施汤周处，梢陟覙缕。行文之旨，全在裁制，无论细大，皆可驱遣。当其间漫纤碎处，反宜动色而陈，凿凿娓娓，使读者见其关系，寻绎不倦。至大议论，人人能解者，不过数语发挥，便须控驭，归于含蓄；若当快意时，听其纵横，必一泻无复余地矣。譬如渴虹饮水，霜隼搏空，瞥然一见，瞬息灭没，神力变态，转更夭矫。足下以为何如？

叶秉敬　敬君，西安人。

寄吴宾 {日犀}

今之文诚好奇矣，仆以为实未尝奇。今之谈文者辄曰必无奇矣，仆以为实未尝真识奇。夫文者何也？如织新锦，必不可带腐丝；如画水墨，必不可带俗笔；如奏钧天，必不可唱野腔山曲；如调鼎鼐，必不可放酸酱败醢。今曰必无奇必无奇，则是抽烂茧，沤脆麻，可组龙衮；著胭脂，堆金粉，可画辋川；蛙鸣蝉噪，可以鼍鼓辟雍；而五侯鲭不乃羹，可以炰胾俎豆也：必无之理也。故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既曰文矣，焉得无奇？如其不奇，是不文也。第奇自有平正之奇，有邪祟之奇。今之严于正文体者，正欲去邪祟之奇，归之平正之奇，非欲去奇而归之不奇也。今人才脱卸一领蓝袍，便作老先生话，说平说正，老头巾气，大是衰飒豪气。且自己烹龙炰凤，鼎味要汤，而教人断肉餐齑，野芹为贡，仆不能为此瞒心语。

答沈玄海

自昔挟伎俩荜门中，妄希长袖，乃今世之虮事，便尔捉襟，大似黄杨遇闰年，止堪退寸耳。左右并是疑人，询以疑事，愈长疑冢。宁自凭虚，亿犹可偶中，岂容以舌涩音悭，讨声口于雪衣娘喉吻也。

寄郑冏卿峥阳

以敬之才，止堪老于文字菟裘，而滥竽水部。刮毛龟背，何时成毡？顾芭蕉非有慧耳，却能听雷；葵藿虽无明眸，翻能看日。不肖所耳而目者，有已成事在矣。有如豨膏转轴，穿不可方，则犹赖千里之远，惠我好音。远望林间高卧，如张司空归洛中，得羊公午桥庄，栽花植竹，日与故旧乘小车携觞游钓。幸分半晷之暇，损手尺以度我。

与姜神超

原稿谅多点窜，幸付我，使知所裁。昔邓夫人伤颊，补而益妍，不佞之颊，政赖足下为白獭髓琥珀屑耳。

启黄鸣谷座师

敬之所以感吾师者，非徒以青云其身之为快，政以龆年认字以来，洎于弱冠，早有志于圣贤精义。如鱼猜水冻，犹涩其行；狐听冰坚，未前其步。偶以暗合于师，方敢自信不疑，而又得从容以侍函席，奥旨元言，开关启钥。踏翻千古窠臼，指点一派舟航，此情此感，故在世情荣华外耳。

与永平程萝阳

肥如巨国，得荷洪庥，万项玻璃，人均满腹一林翠樾，众借息阴，去燕咫尺，洋洋颂声之载道者，塞于都人士耳中久矣。春风既暖于卢龙，旧盟不寒于鸥鹭，故桑梓之芽蘖，靡不思托红锦氍毹，以沾余燠，望浓阴蔽芾，以冀弛担。若孔大博君者，素所受知翁丈者也。平生慷慨，侠骨崚嶒，口不言钱，举却阿堵。今有所挟而来，思以润渥途邸，而费大不赀涩囊如故。夫其庖下冰鳞，声应冯欢之铗；樽中醽醁，芳陪陶令之花。斯为润涸倍于西江，浡苗赖于甘澍，非藉沛泽，何以滋之？于其行也，祗附候忱。

答张参戎明初

翁丈腰不落之剑花，弯常明之弓月，风动金鼓，雾湿铁衣。人倚长城，国叨砥柱，声名藉甚，喜而可知。昔镇三衢，地方安静，士有投石，山无伏莽。弟当其时，方且液涸墨池，香销蠹字。而翁丈辄垂一时之青眼，称百代之鸿儒，见片毛即云吉光，听半响即云韶濩，投壶饮酒，弹琴赋诗。即今回思，犹如昨日，莫云过去，便是前生也。嗣是别去，各在一天，长安会逢，相知重聚，不肖寂寥于郎署，翁丈萧条于客邸，爱莫能助，把酒为欢。一去汴梁，又成阔绝，兹以宦游之倦，枕漱石泉。何幸大将之旗，近开东海，盐官咫尺，保障声闻，踯躅山林，未能走贺。乃承惠问，骈锡佳仪，多情若斯，令人感慨。但惭无以报，如何如何，聊书箑并小刻，奉似郢政。以翁丈爱琴俚句，新作琴语可资一噱也。使者为言尊意，欲招小艇一游，并促长安之棹。弟以绿竹青松，结盟已固，留连眷恋，未忍割离，叹出门一步为难，望海上一线如天涯也。蜃楼佳气，徒劳梦魂，嗣容努力，勉图握手。

方应祥　孟旋，西安人。

柬李衷一

当今道德文章，并推主盟，如先生所谓揭日月而行天，其间欣附气类，以趻踔乎一时者，犹之长庚启明，分末光以司一隅者耳。国家经义制科，经义于士，犹之矢也。制科以取士，犹之罗也。的有所不必中于矢，而后明制科之大；鸟有所不必入于罗，而后见经义之尊。夫日月之行，经天之中，不知其光彻六合之外，故非天所得尽也。李先生不肯就一第，而士与取士者之重，乃两伸于天下，岂与夫长庚启明之嘒嘒昼夜，仅为司而无当于普照者哉！

答费无学

千秋之业，抑而就一时之制，光怪骏憰，跆借靡上。里中儿未见骆驼，而诧马背之多肉，又何责焉？

徐日久　子卿，西安人。《别集》。

柬吴伯霖先生

小园初起手时，便约法三章：花木之无长进，须人奉承；高自鼎贵者，俱不蓄。

与闻子将

丈夫处世，止须自裁，政恐上辘轳时，自己把握不住。若更瞻前顾后，因人行止，陋矣！陋矣！

与谭友夏

兄近日作文象意否？象意是好事，极不象意亦是好事。

复闻子将

做秀才时，最难耐者提学，却是一个。今来作县，相牵制者遂十数人，皆能以咳唾为风波，即顷刻变霜露，弟今俨然见效矣。闭门待罪，视山中静坐掩关时，心事何如也。虽是非得失，未必渠所能制，亦难道得此中无碍如往时，即到得如往时。初无大益，只增人嗤笑耳。

复友人

仆好读书恨愚，好山水恨俗，质任恨弱，坦怀恨疏，乐从游当世名公，恨见人辄而热。惟喜功名而数不偶，则不恨耳。

与方孟旋

读史得小心之说，此是戏论耳。今之见效，正患在不能大胆。兄知我者，故亦遂披露以告吾拙，幸勿示人，令门外汉亦复来窥吾底里也。

复翁子远

今有一事相长：只穿衣吃饭间，有妙文章在，兄无忽过。顾求之人间闲语，恐不甚济事也。孟旋先生在事内人，渠常说事内人诚而不明，事外人明而不诚，可自记取也。

与本学王广文

弟率意任情，本之愚暗，虽循例不能无轩轾，如此要未足窥诸兄万一。但念是非本无所定，期于自得，则虽以鄙人之偏见，于以为他山之石，则有余矣。连日酷暑，又为漕事被上司煎逼，念为诸生时，读书甚乐。幸传语诸兄，毋轻放过，不及时受用，行及矣。

与王遂东

往闻有能文之士，曰张以谥曾大羽者，今始知是青浦诸生。不肖未见其人，然念之不置。幸台丈自拔之，不必使之知出弟意，知之更多事矣。

与韩鹏南

所举诸人，多不识面，却不知此衷何故不能已已。昔长公有言，见人饮酒则为之酣适，见人病已则为体轻，而况才名之士，得奋焉自拔，不忧屈抑焉者乎？窃见台丈旷度逸才，必先怀此志，故敢以所尝畏服者，剖心相告。

复黄经甫

未中时，问道县官难处，辄不谓然，便对人发许多议论。正如谈无鬼者，鬼辨亦穷，而世间实是有鬼。尚口之人可笑如此，今报及矣。足下天才骏发，决无此业，然亦愿识之，无为世辈所揶揄也。

与两学师

葛文宗文体八义见寄，真是从刀山剑树中将这个身子逐一试过。现菩萨相者，非可以文字语言目之也。已录一通，揭示明伦堂，使诸生共知向往。

复陈子金

生祠之说，不知何自来，近已严为阻止。弟在此四年，他且弗道，只如修造一节，自远至近，自大至小，真是无处不经手脚，却从来未曾附一姓名。每见省下牌坊，雄壮牢固，乃考其岁月，都无百年旧物，而名字已漫灭绝无可考，徒有危石棱层欲坠，使行者恐怖。以此见得，这些断然无用。只有方寸地，庶几可觅不朽，或海内有知己一二人，堪为异时话柄耳。兄以为何如？

王相说　鞠劬，泰州人。《自选尺牍》。

复盐台邓

老公祖有见于灶苦商困，此真课逋之本，而实弊隐之标也。盖灶皆自苦，商皆自困耳。譬如士子进文场，多携童仆，护持之术愈工，而挤杂之势愈盛，愈欲前而愈不得前。使煮盐者如其应出之额，支盐者如其应入之额，则利且不可胜用，何困何苦哉！然此入骨之病，已不可除，去其太甚。在老公祖，料自了了。谬蒙下询，敢讳迂疏，谨率笔数言，唯祖台笑而置之。

答道学辛全

读《养心录》，知足下之于道深矣。不佞愿效刍荛，少为删之。《易》之冠经，《论语》之冠书，《道德经》之冠诸子，《通书》之冠诸儒，《孙武子》之冠兵法，唯其简也。简，则后来不得以伪杂者溷之，而于醒世捷，传世远。亦立言者之责，应如是耳。

严首升　平子，华容人。《濑园文集》。

答江陵诗社八子

未有今人不慕古人而有所获者，要其慕古人，正非优孟古人，譬如司马相如慕蔺相如，非有一毫相似。且慕古人未必不过古人，如武侯自拟管乐，岂但管乐而已哉！然学古人可也，学学古人不可也。

与王明最

神交二十三年，垂老相见，荒城夕阳，顶趾并有沧桑之感。秋厓六诗，书笺报命，聊写山中苦状。出门三百里，便非本色矣。我辈自是一个头面，作出十八罗汉，不遇故人，不识为何人也。

又

人生极难处分者，惟得志时事耳。伯王不动心，便是圣贤尽头学问，若区区不得志事，甚容易了。舜禹生平，坎坷艰难，不知多少。夫子不以此服舜禹，独服其有天下不与，所谓忍痛易忍痒难也。老兄学问深厚，逆来顺受，一切归之造物。天下事不但得丧不由人，祸福不由人，即善与过亦不由人，付之无可奈何已耳。

与王季豹

人有不为而后可有为。历数古今，断未有靡事不为，得成一事，亦未有无人不交，能得一人之力者。弟自分才疏意广，病正坐此等。以自砭，因为仁兄砭矣。

又

此辈小传小叙小记，颇足开颜，倘授以帝王本纪，名臣列传，便阁笔矣。与之言性言天，能亹到底；与之议天下事，能缕缕指掌，连牍不尽乎？辟如小匠筑斗室，石桥竹径，厝置如意；一旦委以未央殿，承露盘，应袖手尔。而顾轻薄前辈，凌厉一时，去井蛙几何也。

与陈子贞

献吉之文，体气俱全，形迹都泯，居然两京。而理事兴致，无一足存，此塑古文之象者也。

又

人之有诗文，犹其有儿女子也。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他人子何可爱哉！

答华藩　王午

盥读手书，摹写旅次萧条，如谑如叹，笔端有诗画矣。贵贱苦乐，迭为之，亦复何伤。七十年琼宫瑶殿，一旦而荜门圭窦，均是人生快事。近日造物，将乾坤作一部出象庄周，脱胎接引，故使殿下现种种而说法耳。

与高汇旃

楚史未了，时刻在心，邮便不妨时时檄催，以当鞭策。唐人云：能事不受迫促。若升者，则常因迫促得能事耳。

与黎耳庵

土室各成，有投老意，顾弟与兄，自殊绝也。老兄宦游十余载，息机山中，如傀儡然，逢场作戏，已乃裹入布袋耳。弟则炫玉不售，因以韫椟者乎？一笑。

与魏织仙

王子至，得接手书，不啻亲见。喜慰，喜慰。世界如一场筵席，暴客猝至，主人不知何在。座上大班散去，先生觥筹兴阑，颇足自慰。小子辈总未即席，何以堪此！虽然，不应又顾而知他也。一丘一壑，愿与先生共之。

与陈斗翔

富贵必归故乡始快，而《高士传》中，往往多侨寓者，至死不愿丘首，盖井里亲旧之间，非淡寂人所宜尔。客渚宫时，恨不速归，到此求复坐败庐，食姜韭，与共人谈天下事，何可得也。

与陈小有

傅筑公书来，知曦侯先生一门遇害，弟将为此翁服三月矣。此翁卓行古道，人自不得不以古道待之。往读《史》《汉》，见独行士，动鬼神，格异类，至遇虎狼盗贼无所伤。窃笑当时风气所至，虽虎狼盗贼，咸有独行意，今日恐不尔。睹曦侯事，使人不敢以为善自待。江河日下，虽盗贼亦有然者，附便不既。

与钱彦林

某穷而著书，近二十年，卷帙高三尺许，强半皆妄谈天下事。顾以款段自甘之才，生当孙阳不到之地，毕竟无施。顷乃挟持来京师，遭故人黎耳庵于路，见驴背种种，云近世士大夫概不喜此。此非钱先生不可。栖迟白门，刺书漫灭，独来请谒，良有以也。不然长安米贵，乡里亲旧，概堪弹炼，何独亟亟大贤之门？且贷金于幼安，而乞餐于靖节，岂计之得者哉！

梅磊　枸司，宣城人。《响山文集》。

与周栎园

避暑山居，了无一事，搜败簏中，仅有四家集，因重为评骘，请先生质之。北地奇肆矣，但语病率易，太仓博大而格苦不高，新安工练而气嫌不逸，至济南有意钩棘，仅貌其句，于古人之法全未有也。不知太仓何以心折，真阿好耳，要之皆不及北地远甚，以北地能疏能使气也。近见守鹿门震川门庭者，排挤太过，无乃蹊田而夺牛乎？先生具眼，平心持论，以为何如？如其未善，不妨往复开示。

与儿耘

客有过余问诗与制艺孰佳，余曰制艺佳。客问故，余曰诗能穷人，制艺能富人。请问富贵与贫贱孰佳？此虽一时戏语，实切己之论也。汝辈自夸王谢门风，究与饥寒何与？可深思之。

又

昔朗三兄，尝言吾守先季豹禹金公家法，云闭门读书与开门结客，不可偏废。不读书则根本不立，不结客则闻见不广，至守身立名之法。又云交富人不可与之称贷，交贵人不可丐其竿牍。我既无求，则士气自壮，而彼之骄惰，亦无由生，成己亦所以成人也。今时名士，皆一切反是，岂不可惧可叹！

与周栎园

昔人云：吴、李以前，画实而近俗；荆、关以后，画雅而大虚。自元人一以唐相高，无论六法，宋人几无生活处。先生所示诸画，尚留得一半在。要之积习成尚，风会使然。噫！岂惟画哉！

余怀　澹心，莆田人，江宁籍。

与周栎园

风雨孤庵，归情如雾，回首西湖，未免作天际真人之想。嘉函竟成画饼，顷亦即还吴门矣。古人取石压艚，今则取石压囊耳。时无裴宽，岂能使张徐州扬眉吐气耶？言之可为三叹。刲股诗，得大篇真可压倒群作，此君借以不朽矣。在吴门专望旋帆，倘得方舟并驾，同归秣陵，亦一快也。

答太初索画

眼前国土，笔底江山，不假一毫气力，总是现成受用，莫学他头上安头。今年在这山里坐禅，明年向那山里结夏，打算到腊月三十日，看你有甚么公据。道人今在纸皮墨点上通个消息，无滋味中也有少许盐酱，一一透得过舌根，管教你入骨入髓。

寄云溪枯木寒泉图

既云出世，当有出世事。这断纸残墨，要作何用？若向这无用处论著巴鼻，转一切事而作佛事，借错认《枯木寒泉》，也莫去寻枝摘叶。云溪他日得其精，而忘其粗也。

刘城　伯宗，贵池人。

与陈伯玑

仁兄以著述大业，每札见教，故弟凡通候，辄欲率胸怀请教。而作邮者，必匆遽相督恅愺数语，定不得了。前后如此，殆非一次，真恨事也。拙诗请正。近状益不得佳，出口都无好语。因念子美老来诗律渐细，即此岂后人可及哉！云子何遽乃尔，痛绝痛绝！平论殊不苟且，大抵此兄胸有本领，酝酿颇深，偶及纤尘，无伤大雅。其于世事，久在即离远近之间，与世之有岳岳者不同。故所收入与诗，亦小有出入，要之不损云子本来，不足为讥也。

凌世韶　苍舒，歙县人，家江宁。

与罗瑕公

啖面小过，火证复攻苦月余，今渐平矣。饥饱凉燠，皆足为衰老之祟，危矣此身乎！频损惠贶，何以堪之。秋气已至，当完公逋也。

沈灏　朗倩，吴县人。

与罗瑕公

山窗寂历，林雨萧凉，仁兄摊书下帷，愚兄弟愧无将悃，方切徊徨。韦刺史不云乎：“何时一尊酒，远寄风雨夕。”令人黯然，不能读也。读新什，青莲不足称天仙，摩诘不足号禅那矣。羡羡。陈先生见委作无声诗，须速速付生绢，令泼墨兴云，现东南奇山水，一博轩渠，何如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