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卷之十

11,96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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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学璞 和知,钱塘人,上林署承友白女。督学黄寓庸长子文学东生妇。《黄夫人卧月轩合集》。

示诸儿

予自万历丙午归汝父,遂涉历家事,廿有六年。中间辛苦备尝,风波遍历。予惟是兢兢业业,蚤作夜思,罔敢失坠。以无误祖宗立法,以无贻父母忧者,岂好为是劳哉!亦缘汝父生十月而祖母见背,至我归时,贫与病合,处世艰阻。事非一端,且弥留之际,止嘱终事惟俭,善教汝辈,以继书香,善事祖父,以续己事亲不终之罪。我固一遵先志,较前十三年中,更翼翼小心,如临深履冰,常恐折足而覆先人之业。至于祖父逝后,多少风波,寡妇孤儿,所不能对人言者,未易一一数也。予于壬子生灿儿,于甲寅生炜儿,两儿止见其生于仕宦之家,长而居处晏如,衣食粗给,几不知有困苦事。岂知而母之拮据,卒瘏以仅免,漂摇之患者,二十六年如一日也。今幸儿辈俱长成,婚嫁已毕,重任有托,我责稍轻,故以分为合析汝二子,使各庀其家事。夫吾岂不欲劳我逸汝,俟绳祖武哉?良亦有所见而然也。九世同居,时旌其义,二难孝养,并以德称,第情不隔而事或睽,丰俭之异尚,多寡之各适,好恶之不相符也。人情异同,其数多端,岂能一一如我之所愿?况人情习久则慢易生,慢易生则嫌隙起,是故离则思合,合则思离,离中之合,合中之离,不可不致审也。喜两媳贤哲,能俭约守祖制,及我年力未迈,一一清分,始知家道之艰难如此,世务之艰难如此。各自成立,以渐进于礼义,庶无内顾之忧,亦鲜永终之敝,岂必合为是哉!若夫一丝一粒,皆自我数十年勤劬困苦中留之,则所以谨守而光大之者,更于二子有厚望矣。

与张夫人

冢妇丁,从余读唐人诗,其《寄灿》有云“故有愁肠不怨君”语,几于怨诽不乱矣。与灿酒间,绝不语及家事,时为天下画奇计,而独追恨于屯事之坏也。且曰边屯则患傍扰,官屯则患空言鲜实事。妾与子戮力经营,倘得金钱二十万,便当北阙上书,请淮南北间田垦万亩。好义者引而伸之,则粟贱而饷足,兵宿饱矣。然后仍举盐策,召商田塞下,如此则兵不增而饷自足,使后世称曰以民屯佐天子,盖虞孝懿女,实始为之死且目瞑矣。其言虽夸,然销兵宅师,洒洒成议,其志良不磨。夫人许之否?

与弟

夫溘云逝,骨铄魂销,帷殡而哭,不如死之久矣,岂能视息人世,复有所谓缘情靡丽之作耶?徒以死节易,守节难,有藐诸孤在,不敢不学古丸熊画荻者,以俟其成。当是时,君舅方督学西江,余复远我父母兄弟,念不稍涉经史,奚以课藐诸而俟之成?余日惴惴,惧终负初志,以不得从夫子于九京也。于是酒浆组纴之暇,陈发所藏书,自四子经传,以及《古史鉴》《皇明通纪》《大政记》之属,日夜披览如不及。二子者,从外傅入,辄令篝灯坐隅,为陈说吾所明,更相率咿,吾至丙夜乃罢。顾复乐之诚,不自知其瘁也。日月渐多,闻见与积,圣贤经传,育德洗心。旁及骚雅词赋,游焉息焉,冀以自发其哀思,舒其愤闷,幸不底于幽忧之疾。而春鸟秋虫,感时流响,率尔操觚,藏诸笥箧。虽然,亦不平鸣耳,讵敢方古班左诸淑媛,取邯郸学步之诮耶?

周庚 明瑛,莆田人。诸生陈挟公承纩元配。

与仲嫂

居诸忽忽,不觉春深,久客云何?必有以也。度兄平日神情,非游则病,游可也,病不可也。惟喜装束,有先君方书存耳。但以悠悠落落之致,陶然于山水诗文之间,谅可勿药。嫂动定清胜何似!对父母兄弟,至乐存焉。庚不能竹竿淇水之诗,其能已乎!

其二

庶母遗诗,记向在阿母笥中,惜不及载之以归古人矣。人不可作,其音亦亡,泫然涕之欲来也。嫂更大索之,偏于不切紧处,庶几一遇,存其缺略,是亦径寸珊瑚也。

其三

感念化者,欲为陈立传。以之才之美,无子无年,搦管垂毫,惟闻猿哭。是以更端而未就,当续成之,敢不诚于陈耶!

其四

六姊乃凶死以去,好不可为,岂不信夫?生为姊妹,聚首无多,归与为邻,相见亦寡,岂非生人之憾耶?业成数言,私为位哭之。昨见阿兄告文,更为切至。死者有知,可无冥恨矣。

其五

《三国志》经嫂所点定,庚应穷其赞辞,但不解于古人何所厚薄,只觉此心为刘。

其六

亭虽不元,水能虚白,假吾兄养啬工文,地以人重矣。嫂况肯来,庚当出城作主也。

其七

东郊清且闲,宜为调身善地。可无阿兄注《马蹄》《秋水》耶。

与兄无声

诗自致穷,兄乌得富?兄游乌得不贫?贫而且病,有由然矣。游稿妙极矣,独怪登大雷而无书,何也?

与夫子

不见古人久矣,大率为诸女儿所败。今大者独依祖母,以避吾严,小者各发付诸乳。一室深山,清虚已接,不无文字之缘,当缮写以正。

其二

城不如郊,郊不如山,徙之西林,诚善也。山静日长,惟君自爱。

其三

《离骚》之所以妙者在乱辞无绪,绪益乱则忧益深,所寄益远。古人亦不能自明,读者当危坐诚正,以求所然。知粹然一出于正,即不得以奥郁高深奇之也。

其四

《林媛松石图》已见岁寒之志,钦其至性,以一绝风之画首矣。亦不敢展玩,恐风雨悲鸣也。

其五

供白衣者,谓宜男也。顶礼三年,生女益众,始知佞佛求福之愚也。德音莫违,便是致祥之道,抑供之不必有所求耶。

陈钟琠 石丈,晋江人。《密庵初集》。

答黄若木书

日阅邸报,见某公枚卜事,深为怪叹。杨龟山出处之际,君子讥焉。家希夷先生曰:名将成,必有物败之。王子明、寇平仲起手都做出伊周事业,后来委靡不济,只是恋一个相。王嘉祐曰:丈人不若未为相善,相则誉望损矣。山中读书时是草稿,至戴纱帽时是誊真,整整做出一篇大文章,与今后人看如何可草草。钟琠常以此意求之,无论今人,恐古人亦不一二见也。

答孙本芝公祖书

钟琠生具一种迂肠拗癖,尝妄谈,以为自孟子后近二千载,心性天人之旨,无一人解者。眼见前后诸贤,多函胡不了,又今人动排击禅元二门,其实非确有所指。第附声沿响,大肆谩骂,尝笑之以为如听讼然。不详稽两辞,何由审克?钟琠尝深坐空山,夜阒更阑,洞开曲室,严设三四座,奉孔孟于上,杂置老聃、释迦于侧。小子钟琠骑邮其中,畅彼我之怀,通往来之窾,随拈一义,周折平章。因以知余门之说长,而禅元之旨,未始不可互参而共证也。凡此皆钟琠迂拗所在,以是绝去依傍,掉臂单行。如谢康乐山游,持刀斧磔剪荒径,凿声冲冲然,亦云艰哉!此意或二三知己可共明,未敢对外人道也。

游英州观音岩示弗人

英山突兀辣诡,仆最爱其入手处。譬之名家伸纸将画,偶尔落墨,点污纸上,遂以势成之。幅图完好,为峰峦,为草树,为人家,为昆仑楼;或为禽鱼,为云气往来,为马而飞空骋辔以游。察其起止,有伦无理,不可以常法律也。

与慧林和尚

花之敷坼,鱼鸟之哀乐,风日之争让,农渔之单偶,烟水之奔缓,陌上叱牛声之生熟,觞茗之行止:此皆文心所佐助者也。而仆今核诣若何?惭愧!惭愧!

与曾弗人

浈阳峡是造物迂肠拗笔所作者。峰头部署,俱于不必安处,硬然安之,耐人思索。大约如古逸书,班骏错落,骤读之,神理不属,似生似斜,似脱似欹断。一再思之,却极完稳,欲为咨补一二字,觉无下手。天地间乃有此种怪物。

与友人

李卓老云:烂热百篇时文,入场学一誊录生缮写,此是也。老生愁苦经营,一字必求其合,半句必极其稳,刻画之过,转入险狭,则立收矣。是言也,骤闻之,恶其猥屑,然回念身在号舍中,檠火明灭,双瞳凝睇,思索未到,画角密移,不得不服其言之确也。

与友

庄子曰:古之至人,其寝不梦,其息深深。沈涣曰:昼观之妻子,夜卜之梦寐,二者无愧,方可言学。张九成曰:耳目为礼乐之原,梦寐即出处之验。善读书人,只就梦寐一事,仔细思量,便识圣贤下手要路。

与友

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声名妖孽四字,合说真顶门一针。

与同社

诗文至六朝淫矣。使其寻声合吹,如转圜千仞,乘溜而下,则其去宋元填词传曲,不一二舍尔。抑使其厉而挽之,建安黄初以上,则犹决东海之波,屈注华岱,戛戛乎其难哉!唐初诸公,坐视古今,斟酌情文,因其精丽,泽以雄浑,本其繁富,加之坚栗。当其时,如子产听郑国之政,非必尽反子皮所为也。第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而国治矣。是故其诗则有沈宋之正宗,其文则有燕许之巨手。人知沈宋橐籥于曹魏,不知其权舆于陈隋。人知燕许陶铸于马班,不知其规模于颜谢。萧统曰:椎轮为大辂之始,层冰乃积水所成。剥复消长,中有至理;排干元气,存乎其人。有志者,所不甘坐而塞默也。

与张士弼

仆性护丑,虽有所作,秘不示人。如海神与秦皇帝相见,约曰:我貌寝,勿图我也。足下信手信心,一有诵说,任人抄绎,百里内外,朝脱稿而夕传授也,若烽火之召然。仆之去足下,不啻倍蓰,而责其相及,是使威施与贲获斗力,能不忧其绝脉哉!

王思任 季重,谑庵,山阴人。《文饭》。

与冒辟疆

向辱翰贶,因冗极热极,不能应教。兹俱如命,勉为之以呈,第珠玉满前,自觉形秽,奈何?仁兄异才仙品,故是艺林中飞将,伫看横绝海宇。不佞近日不解时文,亦不敢看时文,言时文矣。每对时文,惟有口诵阿弥陀佛而已。仁兄得无同慨耶?

寿文难动手,而在海内祖孙父子,鸿巨名卿,更益悛悛退矣。恭喜尊公,衮衣东借,节钺匪遥,奉太翁太母于铃阁,朝夕视膳,仅一衣带黄河也。任到浔阳一日,即往星渚,为御史作篾片。既是老兵,复称贫道,假于木之旗,播鼗武之鼓,日日簿书,与悔气、尘年、弋阳腔、服色、团帽为伍而已。使者到,正从庐山还,留之八日,始得完事以报命。文字觉不恶,但金笺寿诗,非任之所能,不得已而为之者也。

简徐元仗

尊教挚诚感切,但所云下逐客之令,罪主家无赦,则有必不可谢、必不可绝之客,将奈之何?又云不得已,姑行之,客去即翻案。弟中夜思之,犹觉未稳妥,于客甚恨,亦于百姓甚怨也。居官日短,做人日长,况弟不比台翁,起家牛医,戴笠下马之盟,颇有其人。又弟情软,不能作冷面,来则必见,见则必款。计其往来路费,察其特来经过,不妨以血诚告之,或请或不请,情礼必当尽之,但竭吾厚薄之力。如有方便事关说,亦委曲从之。过我心许,妨我官箴,则密求相谅,或亦不取其恨也。台翁以弟视弟,再求酌教,恳恳。

简赵履吾

秦淮河故是一长溷堂,夫子庙前更挤杂包,酒更嗅不得。不若往木末亭吃高座寺饼,饮惠泉二升,一鱼,一肉,何等快活也。

简米仲诏

越人嚼笋,闽人嚼蔗,渐老渐甜,不想奉崔魏诸公主何意见?就中少年,新进甚多,今日银艾,明日就想犀玉,邀呵过棋盘街。尚书阁老是个孩子,难道有大半世做去,早早回家,有何意趣?打选官图,不上五六掷,就到太师出局矣,忙些甚么?又做官如游山,一步一步上去,历过艰难,闪跌几次,方知荆棘何以刺人,危险何以惕人,幽奇何以快人,转折何以练人。渐渐登峰造极,方得受用。今一见山麓,就要飞至山顶,山顶之上,又往哪走?此皆不明之故也。年兄终日太仆,决不转动,譬之山腰,看人从高跌下者,暴痛绝命,可怜可笑也。若弟又鲇鱼上竹竿,可笑之甚矣。偶发名言,不是妒口也。我两个老人家,终有意思在。

与许伯伦论文

虱必车轮,蚁必牛斗,而后耳目之官,各极其用。曾以此看小题,一字之冷,通章热血,呼吸尽来,此真小题也。如仅以小儿之颖,挖空生语;头巾之学,饾货杂张;不则霸王叱咤,豪叫一番;苏秦纵横,演敷数带:虽玄黄炙毂,纸动戈飞,吾无赏焉。

施闰章 尚白,宣城人。《双溪草堂集》。

与蒋虎臣

夫诗以自然为至,以深造为功。才智之士,镂心刿肾,钻奇凿诡,矜诩高远,铲削元气,其病在艰涩。若借口浑沦,脱手成篇,因陈袭故,如官庖市贩,咄嗟辐凑,而不能惊魂駴目,深入人肺肠,寝就浅陋,其病反在艰涩下。

蔡复一 敬夫,元履,同安人。《遁庵全集》。

与刘侍御

仆独木易风,危矶难水。始以蕉弱受修竹之弹,既而拭唾逢羿彀之怒。束身待黯,何能勉树,如大雅所奖期乎?虽然返璧,心承已重。

与黄石斋吉士

先辈有言:官必有事,馆阁人便当理会相业,不然,则为忘其事而虚国恩矣。书之于业,弈之谱,医之方也。执谱与方,必无国工,然未闻国工之学而去其方与谱者。姑以兵言,赌墅而费人也多矣,今士未尝为谱与方。姑妄言之而妄听之,骤以国赌,而寄人生死之命可乎?语曰:习方三年,无可医之病;医病三年,无可用之方。此善喻也。

与杨衡毓

别论云云,私所扼腕。语云流言,流之所行,周公亦谨避之而已。流必自止,日月宣朗,亦何假于风雷哉!

与毕东郊郧抚

聪明不及前时,道德日负初心,虽退之语,而台台为我拈出,遂令汗出透背矣。外典有言,利刀割泥,泥无所成,刀日就钝,良可惭叹。

庄诵征信录,老伯母真笄栉伟丈夫也。是开名世,以祯国家,岂偶然哉!台翁以第一等之人,兼三不朽之事,解绂则六载彩衣,贻芬则百年彤管。天人之际,得全全昌,即授简如云,孰若自昭前者之大且永乎?弟以不敏,借研聿当执御,荣施曷量?然伟丈夫之母,必得丈夫之言,方无惭色,而弟也夸父之弃杖,且自挝蜍志矣。即欲槃帨其辞,以赘槐眉,恐王母之山不受也。不独刀笔羽檄,情田未耨,而负羊公鹤之嘲,有何徽音,可当三青鸟乎?谨拜而藏之,容兵事稍定,勉效一言,庶赖赞佛之虔,以忏挠栋之罪。

与孙玉阳楚抚

梦与人战者,角敌甚苦,而不知敌者之亦己魂也,天下一身也。奈何一身中,而六凿相攘乎?薪火相摧,而人材国事,俱受其敝,婺恤有心,匪独同调之私慨矣。台台山立难摇,玉磨更莹,所谓何伤日月者。但怅星福守而旋移,雨膏收而难下耳。无力攀辕,忍言秣马。

不肖观近事,水火之胜,数年一复,其胜愈甚,则其复愈速。方胜之日,即有不可居之势,而使饱帆风者,莫之察也。臣子何足言,而以剥落受之人材,以空虚受之国家,谁生厉阶,忍负君父。天定胜人,台台休复不远,所望岳镇八风,海平万壑,相皇极之化,而消偏陂反侧之争,天下犹可为也。敬因返岫,豫祝赐环。

与王昆璧中丞

不肖舍㠁岭,入贵筑,承积坏之余,于疾为瘵。身既庸医,而奇穷不能具药物,以意治之,黔病未动,而医先病,反以其病病黔。主人责其不效,逐医宜矣。

与顾桐柏

南浦龙光,锦江鱼字,影移音间,梦路苦迷。易水治兵时,台台鸣珂卿月,只尺天喉,而修候未能。若或掣之,乃知舟近三神山,风辄引去,非虚语也。

与长沙府

曩拜瑶华,藏袖经年,字不天也。㠁 衡相望,远莫致之。惟遥想紫芝,引领轸中一星,心随飙往耳。新化陈令治安,曾见所著贞言,及古诗数首,类贞恬士。又闻武昌县言其骑驴赴补选,步行投谒,买䬪饦过午,则虽未卜其有为,而似有所不为者也,故为之缓颊。今闻宝庆道府议处,岂其县政不可耶,抑宜古而不宜今也?其乡绅阳生白公祖有书,极颂其贤。子民或从厚道,而阳公祖清介甚,又素不轻言者。门下有真闻见,幸直示,庶得自省,而免失言失人之悔。

答刘学宪

承教大刻,为黔画者,真是老农谈稼,粒粒皆苦;国医处方,剂剂皆中。所恨牛种无畜,药物不全耳。实心做事之难,惟同病者,始知其痛。回风赋谢,未罄欲言。

郑昆贞 十师,龙溪人。

与减斋

对簿只弟一人,绝无证验,丹笔不知从何注脚,谳我者亦甚难耳。狱户日增,暑气冤气,互相熏染,咯出红痰,如围牛火中,迫取其肉。衰病之躯,安能独存?冤对已到,神僧惟有还受,况尘劫凡夫哉!游蜂逗纸囱,一时不能自由,姑作是观,庶镬汤尚可避热耳。

林章 初文,福清人,茂之尊公。

答黄序宾太守

乍脱缧绁,如凤出笯,更思翱翔霄汉,周览八极,舒十年之积愤,寄千载之旷怀,不复能蜷局屏息,逐燕雀盗食篱薄之下,又以天地为囹圄也。是以过名都则思登眺,逢丽地则思征访,仿仿佛佛,若梦中入华胥也。奈何三楚之精神已减,六朝之脂粉尽消,江汉风流,不堪一叹。嗟夫!园囿之兴废,洛阳之盛衰也。此岂独吾徒行乐之感哉!

与李如真书

某名教罪人,不可为长者言。然长者有道之士也,宁忘向者为御车时乎?

与何维圣将军

绛侯得罪,袁盎恕其过;魏尚获戾,冯唐诉其冤。仆无绛魏之名,足下有袁冯之谊矣。

与丙卿大来

鲁朱家以一言出季布,匹夫之名,遂重天下。仆非有季布之罪,二君何难为一朱家?语云:善人在患,饥不及餐。仆固非善人,然足下能朝食乎?

答许将军

维扬为豪杰之都,然而仆数过之,怀中之刺敝焉。足下安所闻及穷愁耶?

与某

士之不幸,昔固有之,如仆不才,乃今所无。嗟夫!仆信不才,然实冤也,难为言矣。得以宽罚,岂不感恩?然放鸟于笯,犹缚其翼;纵马于逵,尚絷其足:上不可飞;下不可走,静言思之,徒自悲已。凡羽驽蹄,不足为惜,足下怜我,亦令我愧。

秋色易分,客踪难合。薄开北海,恣赏西风。

慰友

十载宦游,未成题柱;百年伉俪,乃作歌盆;悲哉足下,何以堪此!

林嵋 小眉,莆田人。

与张公亮

与先生相隔千里,抠衣无从,正如成连弟子,操舟入海,还顾林筏时也。人之情固有同床连屋,而久不相移者,反自得于江山千里之外。譬如礼佛者,合掌持咒,终日拘营,自失者久,一旦离去,游行山谷间,朗怀豁开,反觉佛在我前。其为开益,岂徒形相接入而已哉!嵋于先生,潦倒思忆,幸而不为郑阶蔡席,假馆授餐人耳。其与开怀见佛,宁有异哉!嵋年少且贱,无一可传,未尝学道,而怀仙佛之心;未尝出世,而厌市井之俗。此自嵋家和靖,处世多僻,生来带此种子,不自知其狂疾耳。

寄杨复师书

僻左之地,每讯动履,或云补官某处,或云谪官某处,或云未曾补官,尚在某处栖止,如是经年,不觉哑然自哂矣。念此世界,亦是野马奔尘,随飘随止,何足厝心。唯是生平知己,颠倒思忆,眠寝之际,尚觉有吏散衙清。师弟执手,谁能禁不生情哉!今年读书,虽未能穷尽古人,亦粗涉其大意。若年过三十,所求不遇,便作一双布袋,负生平所著,遍走天下,向长安酒垆上寻我一二知己,足矣。归来仍守一园,只于破壁中掘土几尺,埋其遗籍,令后来得此编简残缺,荒荒莫理,安知不为曩代所贻哉!默默此意,谁与语者?每自思念,奄奄乡里中,有持一杯酒,从座中亟赞曰:慕子久矣,子真好学者也,子真能文者也。此何益之甚,而径称知己矣。况我师生,生来具此夙契,来官此地,揖我而超越于俦众之中,退之之接何蕃,中郎之揖王粲,无以异也。山水相阻,裘葛相易,欲办芒鞋竹杖,江右相寻,尚须俟之数年以后耳。总之相晤有期,未应默默也。嵋性本蹇促,不与妻子为缘,若得少营一山,置书千卷,蓬发不洗,坐卧其中,蛩吟蛙唱,声影相从,宁复知有人世拘束事乎?奈天不可祝,坏墙漏屋,儿女相杂,啼饥啼寒,声出篱间。以此相苦,非但幽心韵事剥丧无余,即进取一念亦且释去七八,仅留二三矣。始叹人世自有易卜之欢,易酬之愿,奈何戚戚徒为虚羡乎!

与张公亮第二书

先生诗文,实为海内第一,士之无意涉笔则已,士之有意涉笔,自当远涉千里,求一面质。区区驰一使,则亦慢且疏矣。函丈之间,不胜慨悚,上之不能寻山千仞,与通人达师洗药问性;次之不能买东郊数亩,饮酒歌诗,率其妻子居焉。乃兀守一室,时一弄笔,投于箱箧之中,不遇知己,谁见称颂!恒恐年寿不终,诗文无传,身没之后,坟高三尺,累然草土,将无下惭才鬼,上愧顽仙者乎?窃念古今文人,人人矜大,谁肯自引自咎以相下者。伸方寸纸于私室之中,毋论能与不能,皆有振翰摩天之势。嵋不幸而才力甚钝,然而十为文,亦岂无一二得形似乎?危苦之旨,艰深之辞,徒充箧笥而已。是以偃蹇已久,声名寂然。安得哲人君子,吐韵投心,然后晦贱至死而无悔焉,山皋之鸟,虽无益于人世,忍使之哀鸣马首,逐菢不救乎?嵋于先生,不惮千里而往质之者,欲求一言以为政也。

刘体仁 公勇,颍川卫人。

与纪伯紫

惊蝉辞树,前别殊草草。弟八月始还里,都门半岁,无一佳况,自厌尘俗,不堪具道也。北地有贺宜三者,家世为老儒,宜三建函楼,藏书万卷。昔曾为之赋函楼诗,昨相见京师,已授为丹阳尹矣。此君留心风雅耳。社翁名固久酒酣耳热,有恨不执鞭之慕。弟告之以托交最久,且言可致相晨夕,宜三大喜过望,起立跪拜,冠缨沾酒盂。弟不善饮,是日亦为尽一斗。当此时,而有一知向慕吾辈者,如一闻佛名号,便为第一希有,便是慧命不断。弟亟许之,老社翁其有意乎?弟恐老社翁画又头月有数断,余且贮筒中,岂肯复出门一步乎?然弟已妄许之,不敢不以是为请,幸酌示之。

廖孔悦 傅生,江宁人。

与纪伯紫

上已对名花,奉候至日暮。不见好朋来,佳节竟虚度。

张㹅  僧持,江宁人。

寄周屺公

别后三接手札,山川千里,知两人心未尝隔也。几番提笔,欲作一书,几番阁下。诗有之,长疑即见面,翻致久无书,如写我衷矣。弟入夏以来,在家卖药,非视疾不出户。然未能医人,竟先自病。而所喜者,因病得闲,因闲得静,不特境寂,亦复心清。虽不能读书,间取一二册观之,颇觉明了。惜乎不得如吾兄者,一为晤语,吐其胸中所欲言。却忆昨秋舟中,山中、风雨烟波晨夕晦明中,各持一卷,互相披剥,两月间快对,真如天际,了不可多得也。八月后,渐次凉爽,能乘兴扁舟来清凉木末,坐萧寺黄叶间十日谈乎?望之!望之!

与周栎园

绿阴深处,舣舟载酒相持久矣。主人翁须亟来,借芰荷风冷然醒之,否则一片清凉,恐彼终付瞌睡中耳。

与友论历下竟陵书

今之论诗者,始焉多尸祝竟陵,久之且俎豆历下,彼此互观,正可相辅。而一人之身,前后每自相诽诋,甚有入室而操其戈者。中心大不可问,恐风人必不如是也。仆且不遑究历下、竟陵得失之归,而独思今之为诗者,仍之以竟陵则不可,矫之以历下,又虑复剿其似,何以服天下才士之心?无已,其必折衷于孔子乎?从古论诗,未有善于孔子者。孔中之言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仆向所谓未有无所为而作者,此也。诗苟不本于性清,苟无关于风教,不作焉可也。

龚贤 半千,江宁人。

与胡元润

画十年后,无结滞之迹矣;二十年后,无浑沦之名矣。无结滞之迹者,人知之也;无浑沦之名者,其说不亦反乎?然画家亦有以模糊而谓之浑沦者,非浑沦也。惟笔墨俱妙,而无笔法墨气之分,此真浑沦矣。足下兄弟世其家学,沉酣梦寐于枯毫顽石间者四十年,吾竟不能窥所至。夫未离阃阈而谈五岳之奇,虽称亦谤也。余何敢!

程正揆 端伯,孝感人。

与恽香山

绘事家多为笔墨使,道生是使笔墨者,所谓其愚不可及也。

与胡元润

作画不解笔墨,徒事染刻形似。正如拈丝作绣,五彩烂然,终是儿女子裙膝间物耳。足下笔墨,各有别趣,在蹊径之外,油然自得。盖能超凡脱俗者,恐未免下士之笑也。

林嗣环 铁崖,晋江人。

与纪伯紫

大诗影摇千尺,声撼半天,而一范之静穆,可典可谟,为经为传,尽扫叫嚣浮莽之气,方诸古人,难得比似也。恨紫老既不生,温陵复又不肯贪闽天百世之师,仅握两日之手,子春移我情,更搅我心也。少选欲来阁上,可否为询阁主人相示?

与胡元润

萧疏数笔,必意思横阔乃胜耳。孙可之称高锡望文,序事说要害,在樵宜一二百言者。足下能数十字辄尽情状,及意穷事际,反若有千百言在笔下。知是解者,吾告以画,兼为近日假云林喝一棒也。

梁以柟 仲木,宛平人。

与纪伯紫

道驾早出,何时返寓?弟方自外归,偶有斗酒,雨中无事,窗外青梅一株,梅子累累,正堪与道兄一论当世也。相去咫尺,幸着屐过我为望。

胡介 再见。

与纪伯紫

昨岁鹿车至湖上,正弟倒颠忧患之中,神意惘惘,却不知作何状。后又饥驱渡江,促迫而去,倚墙回望,不胜怅结矣,想知己或同之也。别后南北异踪,静思畴昔,心迹皆驰。读老杜“世乱郁郁久为客,路难悠悠常傍人”之句,戆叟旅堂,想不免实下三升泪矣。频年奔走,戆叟归隐之计,粗有成就否?近履何似,家室各无恙否?弟淮游之装,止应逋累,月终故人见招为八闽之行,刀头镞末,倒行逆施,曾为浪子偏怜客,想能知我困顿之状也。

张二严 再见。

与侄瑶星

昨诗佳甚,喜其直吐胸臆。无纂组之烦,寓中得一刻清闲,亦可印证学问。予去年八月作《罽筏传》一篇,送侄一览,可为我修饰一二。人生在世,一场懡㦬,大限将到,光景无多,聊为蛇足之语,以存雁过之音。侄也达,于教我乎何有!

与房大生

淳于髡,莱人也,仁翁过其地,得无有罗襦芗泽之思乎?当今诸侯不下士,万使君乃有二客。使君固佳矣,而二客翩翩何以厌倒齐人,令管晏敛手?不然鸡鸣狗盗,两先生起而傲之矣。一笑。

汪伟 长源,江宁人。

与纪伯紫

连日阴雨,有失晤候。尊公大作,高怀逸韵,自成一家,不屑屑规仿前人,亦去前人不远。其中浅深老嫩,似学与年进,则浅与嫩者,似可删也。孝子之心,恐未忍如此,容再商之。原拟携入都门,途中戒严,虞有遗失,谨赍上存之家庙,俟弟差归日再作料理,不敢负当日相知之雅也。

翁德洪 纤若,萧山人。

与丁大声

诗至今日盛矣。士畴昔束制科令惟谨,非已显贵,无赋诗者,先进益甚诫后生勿为也。近时秉笔之士,力能进退古人及先进诗赋古文辞,若生杀权。其己所著作,则旅以为相见礼,故士之欲走名誉者,类皆的的为之。蛾眉宜长,蝉鬓宜薄,例尚使然,为之者众,虽欲无盛,不可得已。曩予与王叔卢在白下,凡燕会必赋诗。两人者酒酣叱姣童,引纸贯袖,相对疾落数十韵。掷笔顾盼,彻侯在左,妖姬在右,词客山拥,百乐停耸,意嘐如也。还归而不敢持示我大声一篇,洎有所征拟,与大声群进单答,非咀抹百过,不敢呈出手。夫人不畏叫哗奋戟之三军,而畏手搏者一夫,闻者鲜不以为惑矣。予于白下何壮,于大声何怯也?嗟夫!以天下之盛若此,以予亲与白下之盛若此,岂真无所别白爱慕于其间者哉!无所别白爱慕于其间者,其遇大声也,当不若是怯。

王铎 觉斯,孟津人。

与栎园

洽公吾不知为谁,其画全抚赵松雪、赵大年。穆然恬静,若垕德醇儒,敦庞湛凝,无忒无恌。灯下睇观,觉小雷大雷,紫溪白岳一段,忽移入尺幅间矣。

莲池大师 袾宏,钱塘人,本沈姓。

答王弱生

来书云:世累所羁,不能一洗凡俗。然世未足称累也。世间法如为子而事亲以孝,为臣而事君以忠,乃至人伦庶物,一一与道非碍。所贵者,任理随缘,无心顺应而已。科场近且自一心举业,登第之日,发大誓愿,必不以富贵利达,负其所学。期如古昔名臣,是谓济世,必不以富贵利达,迷失正念。务了明此一段大事因缘,是谓出世。如是则士大夫皆可即宦游而参禅,不离俗而入道者也。幸留心焉。

答钱养淳

来谕道念家缘,两战未降。今但于婚嫁等事,随力随分,一无强为,即与道念无碍,不两战也。若于观心契合,便即下手。必待俗缘了,则无时可了。

与严天池

人生闲忙亦有分定,必待极闲而后办道,终无日矣。忙里取闲,得一时空,便收拾散乱之心,摄归正念,久之自然有得。

答孙无高

抱疾穷山,虽相念,无便通一音问。顷闻世缘已偶,甚慰,得书又知在世缘中不忘信力,尤惬远怀耳。盖处世须是随缘,不必断尽世缘,然后为道。但外顺人情,中存智眼,久之自有所得。

与秦任南

修行亦不必烦劳,要紧在得自本心耳。然不可见恁么说便拟拱手现成,所谓摄念体究者,不可忽也。摄念体究,亦非二法,摄之不已,心将自明。正体究时,即是收摄。但肯信行,俱获大益。

与蔡坦如

读书,当家,求子,皆人间正事,但要不为所累。然三事非能累人,人自累耳。何也?读书虽做举业,至于得失,委之前缘,不生喜戚,则何累?当家虽营生计,而随缘随分,过得即休,无求富心,无好胜心,则何累?求子虽无后为大,而不娶者,乃为不孝,帝王亦有无子而藩枝入承大统者,岂无娶妾之资乎?有无不以动心,则何累?又复当知此三事者,虽曰正事,亦实虚幻,如水中月,如梦中境。即如是中忙里偷闲,时时省觉,回顾正念,一朝惑破,方始帖然矣。

与黄彭池

夫病从身生,身从业生,业从心生。心空则业空,业空则身空,身且空,病安从生?愿空其心。即大忤意事,亦付之如梦如幻,如泡如影,怡然坦然,不以介意。但回光内照,不惟却病,而道从此入矣。

朱吾弼 密所,高安人。

示弟

一札寄吾弟,不暇长语,第谓做官当如将军对敌,做人当如处子防身。将军失机,则一败涂地;处子失节,则万事瓦裂:慎之哉!

张鼐 侗初,华亭人。

与姜箴胜门人

杜门不见一客者,三月矣。留都散地,礼曹冷官,而乞身之人,其冷百倍。然生平读书洁身,可对衾影,即乡曲小儿,忌谤相加,无怪也。独念国家所重者人才,君子所惜者名行,今设为风波之世局,令小人得驾,为陷阱而驱局外之人,以纳其中,纵不为斯人名行惜,其如国家人才一路何?人才坏而国事坏,国事坏而士大夫身名爵位与之俱坏,吁!可惧也!不佞归矣,有屋可居,有田可耕,有书可读,有酒可沽。西过震泽,南过武林,湖山之间,赋诗谈道,差堪自老。官居卿贰,年逾五十,而又黄门弹事,止云文章无用,恐滥金瓯,不减一篇韩昌黎《送杨少尹序》,嘻!可以归矣。况又朝局以为庸靡,而天子以为才望,即宗伯墓门一片石,他年邀惠惇史,不称好结局哉!可以归矣。谛观年来士大夫风尚,愈趋愈下,鳃鳃惟异己是除,私人是引,楚人为楚人出缺,秦人为秦人营迁。不论官方,不谈才品,目中岂复有君父,而堪以服天下,挽世运乎?足下讲臣也,朝夕对扬重瞳,须留一段光明于胸中,即不宜轻发,以逢时忌。而因事陈规,婉词微讽,当有旋转妙用,莫负此千载遭逢也。吾辈口不宜快,而心固不可不热。二疏已上,速去为幸,扁舟已买江上矣。

刘达生

与余集生

世间极认真事曰做官,极虚幻事曰做戏。而弟窃愚甚,每于场中见歌哭笑骂、打诨插科,便确认为真。真不在所打扮古人,而在此扮古人之戏子,一一俱有父母妻儿,一一俱要养家活口,一一俱以哭笑打诨,养父母活妻儿,此戏子乃真古人也。又每自于顶冠束带,装模做样之际,确然自道一真官,天下亦无一人疑我为戏子者。正不知打恭看坐,欢容笑口,与夫作色正容,凛莫敢犯之官人,实即此养家活口,做哭做笑之古人耳。乃拿定一戏场戏具,戏本戏腔,至五脏六腑,全为戏用,而自亦不觉为真戏子,悲夫!

王若之 湘客,山东益都人。

柬友

幼童使学歌优,便成弃物。异日上之止习其业,次则千姓奴,下则残疾乞丐。坏人子弟,莫此为甚。且欢谑跳踉,献笑争妍之辈,日在家中,更自有极不便者。忝在素交,故极口相告,已之何如?

柬友

足下陡欲向学,志甚善也。荒废之久,须如病者倒仓,尽去旧恶,乃可进以新美。

倪元璐 再见。

与甥徐云吉

王融谓其甥孝绰,天下文章无我当归阿士。今天下之诗,虑夫有我而又归云吉也。

与某

以法正诗,不如先以聪明正法。以聪明正法,是使钝士不敢言法。使钝士不敢言法,是使慧士不敢言聪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