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卷之八

11,8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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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雄飞 菡生,江浦人,家秣陵。《兰书》。

与刘生三

仁兄抱老年伯母之戚,弟亦复天谴夺以慈帏。我两人青衫欲破,白雪满身,情绪悲丝,何日向虎丘龙潭相持一痛哭也?老年伯与家严同以慈悲愿力而出,乃世路人心,不可问矣,岂乐行时哉!林下之味,数百亿堂上也。承欢色养,弟与仁兄勉之。

邀六羽叔赏玉兰

玉兰雪为胚胎,香为脂髓,当是玉卮飞琼辈,偶离上界,为青帝点缀春光耳。皓月在怀,和风在袖,夜悄无人,时发宝瑟声。侄爚茗柳下,候我叔父,凭栏听之。

邀六羽叔泛秦淮

野蔬村酿,不足道也。第微雨飘舟,小杯细语,觉秦淮艳地,自有一种清境。留与我辈,牙板金樽,徒增俗气耳。

复徐仪明

仪明足下,壮气凌霄,清思映玉。弟于《北征》诗见“莺花感慨”之句,知足下为有心男子。第冗与病会,不能抠衣问奇,纸帏瓦枕,徒借足下作梦料。昨得芳函,知己之感,已勒兰谱。读卧雪刻,壮怀幽韵,如龙吟鹤唳,自是瑞世大音。詹詹媟语,只可向香蕊丛中,与百花问答耳。见足下当噤不能言,何足下之不鄙夷也。

与张行秘

煮冰烧炭,嚼胆瓶梅花,造物到底以清福畀人,断不谓岁残遂草草了事也。因念去冬薰长干塔,坐徙南丈室,吃粥作诗,天地冷如冰,吾辈意气热如火。今不能续,叹叹。

少年永日,更难消遣,诗书攻之,徒增烦结。惟藕花兰蕊,淡茗香醪,湘簟绣枕,拥小姬清言雅谑,是为上策。弟近日书卷抛斜,惟此数事,寸心火热。

萧士玮 伯玉,泰和人。《春浮园集》。

与钱牧斋

山中图史足娱,兼得好友相与晨夕,此福当矜慎享之。异时坐中书堂,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身肩天下之忧苦,思欲一唱渭城不暇矣。玮居家一无所为,然后世或以懒废,误入高逸,未可知也。

与李懋老

居家大都无所为,惟饱餐青山,卧听流泉而已。从此欲种秫酿酒,作竹鸡翁耳。丈夫一发不中,自当摧撞折牙以息机,用苏而复上何为也。

与次公

洪觉范驰情风雅,陈莹中云:于道初不相妨,辟如山川之有烟云,草木之有华滋,所谓秀美精进。近王元美亦云:生意方茂,且放东君发舒一场。华落叶脱,当归本根,会须有时。若早自閟结,政恐万宝生成时,更吐华萼,如之何?此皆结习未忘,聊以自便耳。余心知其病,然复好之不已。穷年枉智,思掎摭粪壤间,真浅之乎丈夫也。

广陵与故人

芍药惟此间为最,兀坐公署,不得一瓣到眼。如此名花,只陪徽州贾子呷盐茶、豆粥饭、五加皮酒,挟新桥笨娼,唱四平腔调自豪耳。邯郸才嫁厮养卒,可胜叹惋。

与万茂先

忧病之余,闭门高卧,季秋强起,始入深牧庵为学道计。然看云弄石,抚松听泉,亦损闲心。夫暂时忘照,即同失侯。古人剪爪拭涕,犹且不暇,况有闲工夫,为俗人怡悦可愧也。

与弟

往在维扬,看惠崇山水卷子,秀逸之极,时往来于怀。今日开窗见岸湖诸山,宛如久羁逢亲旧也。

与万吉人

得归即乐,何必太速耶?筭程量日,但兴劳虑无益耳。孔彦深常游山遇沙门释法崇,偶留同止,遂停三载。家人莫测所往,此果何人耶!

与闻子将

从永兴抵横山,树老泉咽,村迂竹偃,苍寒无际,以目力所极为际耳。江邦玉草堂亦可居,然山穷水止,迫晚意尽。此中结庐,只宜在法华永兴间,留横山一带,以为游息之地。如陶士行饮酒限已竭,而欢有余乃佳耳。

初度日与弟

四十九年,梦幻泡影,利害婴身,如以毛置掌,了不觉知。此后当作置睫想,庶有开交之路耳。列缺之光,一瞬而逝。长我者,少于我者,亲知已去数人。长沙岑禅师摩亡僧顶曰:此僧却真实,为诸人提纲商量也。

与杨寨云

调公如枝鹿,见时贵辄骇去,乃独喜与余两人周旋不置。视此海鸥,渐有可下之色矣。

与次公

辅理作情之书,须使之常交于胸中,导欲增悲之语,自宜少近。正如经云:五种辛菜,热食发淫,生啖增恚,当刳其助因耳。此语少年或以为迂,不知我乃折肱良医也。

与闻子将

众生福业,日趋减薄,宋元逸集,力索之不得。弟之福已不及前人,后人之福应不及弟,亦何由读弟之书乎!

与何非鸣

昨晤黄水帘言戊辰近事,娓娓可听,且有回生之机。弟云:昔有韵士置一小楼,颇据湖山之胜。赵吴兴顾而乐之。后有富翁为筑重阁以蔽其前。吴兴复至,夷犹不怿,手署一扁曰:且看。近日生机亦且看耳。

与潘昭度

宗玉将归,须命过春浮,一极谭文章之事。文与可袜材一派,必得其人,然后授之。过邮亭而不使人知,亦是前贤美事。然当世如有习主簿其人在,此又为第二义矣。

与次公

途中宴会大苦人。诸伶似偶,有声如牛,肥皮厚肉,浓茶细酒,才到喉间,盘诘数四,终苦面生不纳。入此中人肠胃,便如轻车熟路。徐家肺,沈家脾,人人一具。不知宿生植何殊福,乃博得此一种不可思议脾胃也。

到家已近,为风雨所阻,欲归不得。江上看山,意兴都尽。昔人云:青山秀水,到眼即可舒啸,何必居篱落下,乃为己物。此全不识痛痒耳。

与马季房论诗

律细格老,与年俱进,皮毛脱落,乃见真实。善畜马者,初不令其跳踯,每夜必紧其衔勒,不容亲水草。旬余浮膘尽消,筋力怒张,日驰数百里不倦,饥渴不能为之困。作诗而多芜音累气,皆由浮膘未尽耳。

林增志 在先,瑞安人。

与李小有

莲大师此刻,如饵小儿,不令过饱;如相瞽者,不使疾趋。其向上一着,隐跃舌端,终不说破,固已金针暗度矣。

张可度罽筏,更名二严,江宁人。扶舆文寺公弟,瑶星叔。

与周栎园

严观自古卿相之尊,必有布衣之士,与之颉颃相上下。虽出处各适所趋,而霄壤两相为映,如寇平仲之于魏仲先,张德远之于苏云卿是已。近代宋鹅池、徐文长、陈白云遗稿,若非遇太室、中郎、伯敬三君子,取沟中而黼黻之,拾爨下而宫商之,几湮没而名不彰矣。今先生夙身慧业,当代伟人,怜才之念,上通于天,严亲见先生搜罗四方之遗佚而表章之。赖古堂中奚止数十百家,亦既海内所归心哉!有家兄紫淀者,学虽未至于大家,守则犹严夫处子,今不幸修文地下。生平著述,除文字不录外,其五七言诗歌,有数十余万言,与目前号为名家者,亦自有别。目前名家备一音止耳,而紫淀之诗,有事关国计者,有念切民瘼者,有扬扢贤圣者,有凭吊仙佛者,尽诗书与礼乐,皆神用而天行。但其生前无立名之章,身后又安得有传世之心?而千载奇逢,适值先生同居里闬,严推先生乐善之念,普观四海,折节吹嘘。有一士弗耀于光明,若已推而纳诸涂炭,其扶持风雅,有如此者。严不揣以紫淀之敝帚,妄欲先生剞劂之,借明公之法力,存作者之苦心。使六朝江左间,留此一段佳话,传之将来,必有起而诵先生于不朽者。所谓太末虽微,附骥尾而千里;《三都赋》就,经元晏而流行。不识可否?但其稿皆草创,别无副本,今欲缮写成帙,请正大方。倘蒙许可,幸令靖公二先生与纪伯紫兄,同严校录编次,然后上尘台览。若先生谓伯玉不独为君子,则长安中有龚孝升、赵洞门、陈淠水、郭卧侯、叶天木诸先生,皆与紫淀有文字一日之雅,或先生倡率而共成之,幸甚。

近世董元宰论画,南宫北苑,必严宗派,此禅家所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古人左图右史,要以发舒胸中高远闲旷之趣耳,宁暇计某家山某家水耶?唐舒元舆《记桃源图》云:烟岚草木,如带香气,熟视详玩,自觉骨戛青玉,身入镜中。此言庶几近之。先生与涉江氏深入此道三昧者。其以不肖言为然否?

涂伯昌 子期,南昌人。《涂子一杯水》。

与客论诗

自口中唾,亦惟自口咽之,一吐于地,而复拾取,则必呕逆狼藉吐出而止。乃日取他人之残沈,咀嚼其中,而恬然领受,何脾胃之与人殊也。

与切晋

偶有所作,反复耽玩,乐而忘疲。自惭为诸生日久,伤心往事,掷尽烧之,已求火炙灯,而婆娑宛转,又复不忍。昔人有终身击一筑,客以千金易之,竟不可得。善弈者溺水,珍玩都捐,手挟棋枰,出没波澜中,至肉破骨伤,不忍弃去。子每笑之,乃不知其癖若此。

李如一 贯之,江阴人。《得月怀存余》。

与缪西溪

国家不患无相,所以枚卜相臣者,在格君心,肃官僚,慑窥伺,下膏泽。此上等事,须从暗室屋漏来,玉堂上岂是食肉养高所在。祖宗培植几百年,始有老妹丈一流人,切莫蹉过上等好光景也。佛婆子云: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方便”二字,不可作慈悲解。俾自己行上等贤哲事,是方便自己;俾天下受上等平康福,是方便天下,只要做得彻耳。

又 时文贞公被逮

重泰山以白君父之前,正命也。轻鸿毛以从虎狼之后,亦所以为正命也。千里之行,方寸裁决,平生学力,于是乎在。王炎午疑文山而作文,遍粘经行之处;今弟信西溪而致柬,敢尘怀袖之间。痛切,痛切。吾亦不久于世必矣。

刘梦震 长公,丹徒人。

与李小有

尊刻如优昙光烨,照彻大千。凡暗室冥坐,各与以一枝灯;暍路喘息,各与以一瓯茗。功德乃不可有二。

陈龙正 惕龙,嘉善人。《几亭合集》。

与友

上古之人,我相轻,肯听人言,大本明,能取人善,日久自然日进。今人习气深重,既不能辨择是非,又胸中踞定一我相,任他人美意良箴,未肯降心悦服。惟是读古人书,原来我种种病痛,皆已搀前道破;种种医方,又说得现现成成。古人非指摘我,譬如悬设律令,我自犯条,古人又不在面前,虽有偏心胜气,何处惹动。于是愧汗欢喜,一时并集,不觉释回而增美矣。故不服善者,尤赖读书。

与胡刚中

幸为男子,贵而科第,奈何不辨第一流事以配之。顾令自负其灵,贵乎变化气质,是登科第后第一事。

与高汇旃仪部

令伯忠宪先师谱及家世,人足不朽。显亲之道,子孙贵于他人多文,弟曾于谱末阐斯义矣。今台翁见有忠宪之身,于鄙文何有?

夫仁人之好学者,不毁人易,不誉人难;不誉生人易,不誉死人难。所是之分数,不忍谬其权衡,而反忍颠是以为非乎?故信谁毁者,观其谁誉益决。不顾此意,则俗夫之誉墓而已。

复钱仲驭

学者欲决不堕落,惟在能信;欲道理八面玲珑,惟在能疑。善思则疑,躬行则信。信则人品真实,疑则心事精微。吾偦几于能信矣,所未足者疑耳。

与友

名士之称,起于诸葛之巾服临戎也。勋略震世,名都将相,蝉蜕轩冕,履贞蹈素,不改士风。故懿叹而称之,重在士不在名也。简颖吟哦,邮筒往复,动矜名士,重在名不在士,毋乃未识名士之义耶?昔之名士,人号之;今之名士,自呼之。昔之名士,离士位者当之;今之名士,守士习者居之。

复塞庵阁老

弟分闱一事,扰扰弥年,痛自推究,当由矜根尚存。时或贾忌,人情未厌,则神鬼以事磨之,玉成之际,消息微矣。对人亦自反,对天亦自反,实觉有所未尽,遂相感召。若云胸怀荡荡,无复夔夔,去暴弃几何?

与人

今人即甚为人者,亦云身所偶及,自勉而已。何与吾事,乃为不知谁何之人,经营善后耶?是名旁观,旁观既熟,生人痛痒渐与己隔。苟便于己,虽害人亦将为之。故行方便既熟,欲不行而不能也,不行方便既熟,不第不行而止也。仁心不可不养,方便不可不行。慈惨殊途,其初分特一念恳挚淡漠之间耳。有心者,其忍忽诸?

与友

成人之美,非独益此一人,因以受益者若而人。成人之恶,非独害此一人,因以蒙害者若而人。君子小人,以身之余善余恶及人,可见也。其所成之人,又以其余善余恶及人,不可胜测也。余善余恶不可测,故余庆余殃不可穷。知此意,何忍不劝人为善,何敢陷人于恶?

陆培 鲲庭,仁和人。《旃凤堂集》。

与王右白

夜来予中河鲀之毒,躯命且殆。据胡床以手下腹,矜气骄杰,饱厉欲死。方言宜芦蔗,仆人四出购之,获枝节,析而为饮,击其腹,犹砉砉然,大不可也。发箧取足下诗诵之毕,乃疾愈。呜呼!吾乃今知风雅之遗,可以效人疾痛哉!退之为《祭鳄》之文,鳄随徙去。儒者尊奖绝甚,号曰至诚。然腐鱼之肉,曾不若生鱼之知也。驱已朽之骨,绝期日之淹,足下高退之一等矣。《七发》既奏,太子霍然。魏武阅孔璋之檄,曰此愈我疾。固知窥岐伯方,览神农草,不若登资翰墨,膏沐诗书,为得寡疾之规,怡身之旨也。

与姚纯甫

鲈鰦 比目,乘流而跃至海。大鱼凝峙若山,失水者误泊其背。峰峦可登,纵饮酣会,勒石咏诗,放舟而还。鱼卧不觉,动静之异也。出云致雨,崇朝滂沛,在此不在彼。

与骧武

龙舒方密之,优于天官易数,精射覆,人以公明曼倩,不能远绝。其弟直之,亦工是术。客匿黄钱一,命筮之,直之曰:金体四文,既圆且方,流布天下,钱文为光。竟中钱。座客莫不欢悦,谓化密之教也。然闻密之断决十中六七,直之中其九,岂非等精妙绝师训者哉!

与吴天署

米中釜,衣中裁,木中尺,寸音中黄钟,已矣。过此满而溢,华而侈,木秀风摧,商角亡国又曷贵焉?

洪吉臣 载之,仁和人。

与李小有

先生此录,于诸众生为慈悲父,为清凉月,为返魂香,为阿伽佗药,为广厦千万间。于诸佛菩萨为法王子,为医王孙,为真法乳生,为真法供养,为真光明幢普渡船。此即更仆不能数其功德,只有盥手焚香,锦囊什袭,公之同人同志而已。

胡澂 静夫,致果,休宁人。

除夕与顾与治

以仆往者灾木,而虞山、石湖二老,于皇、伯紫、澹心诸同学,不吝诠序之,独先生未有一言。比玉有云:捡一年中诗稿,冬余之乐。仆非敢自谓可存,若借品题以归我黄山、白岳间,夸我父老,平生愿足。

顾锡畴 九畴,昆山人。

与李小有

孟子谓齐王,恩及禽兽,为重且难;功至百姓,为轻且易。宋哲宗盥而避蚁,程子以为推之即帝王之要道。古圣贤设法教人,如晬盘示儿,取象在此,取义在彼。今使夫人,偶然朵颐鼎俎,染指血腥,辄如冤识游魂之啼呼其前,而刀山剑林,焰炉沸镬之追其后,心常悲苦,心常怖惧。则推而居家,推而居乡,推而居上治民,乃至治刑狱,治军旅,所应悲苦,应怖惧,固有什百千万于此者。当是时,将亦不棒喝而悟,不忏悔而改,于以破天下夙习,而共游慈云法雨之内,不亦如转丸千仞,决水百丈也哉!

张元辅 相宸,□□人。

与李小有

跳丸冉冉,蕉鹿忙忙,方为蜗角之争,不顾蜗涎之竭。试问身心性命,安顿何地?茫然不知也。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夫其长其损,他人莫能知。而清夜扪心,端居深念,风雨晦冥之际,昏极忽明;利名劳攘之余,倦极忽返:心珠一朗,智镜四开,未有不历历自知者。一事错而流祸无穷,一念差而种毒不小,一言舛而贻害莫救。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而已。

王光承 玠右,华亭人。

与吴六益

自三百篇以后,千余年而有盛唐诸子;自盛唐以后,八百余年而有宏嘉诸子;自宏嘉以后,七十余年而有今之作者。盛唐诸子,本于三百篇而变之,譬之齐晋受封于西周,虽帝制自为,不尽奉上法,要其宝玉弓矢,颁自天朝,固强霸之盛节也。宏嘉诸子,本于盛唐而推广之,譬之田韩赵魏,受封于齐晋矣,然能自称王。今之作者,又本于宏嘉而流衍之,譬之信陵、平原、孟尝之属,又受封于赵魏田氏矣,虽专其国政若一君然,然秦楚诸王终以人臣目之也。彼人也,我亦人也。三百篇固不可为,吾岂不能分符盛唐之下,与李何诸子搴旗相角哉!而乃朝承北地之纶,暮绾信阳之绶,蛇行蒲伏,为其家老。平原信阳不可得,而至为建信长安,诸君浅之乎为丈夫矣。同社诸子,皆持此意,各自立家,而足下尤为杰出。浣读《华苹集》六卷,高雄而深广,蔚跂而苍凉,有函盖山川,噏缩日月之势。其于近世名流,略似献吉,而实不从献吉来,盖得唐人之大,而生其威诚风雅之虎豹也。夫魏勃果才,何不走长安上书天子,而局辕下,求谒东齐之相国哉!即欲见齐相,亦持刺直前可耳,乃旦旦而扫其舍人之门,因鬼谒帝,宜乎灌将军以勃为妄人也。学唐人者,走长安之类也。学宏嘉诸子,而袭其余论,盗其剩馥,是扫舍人之门之类也。吾恐北地信阳,又将以为鬼物而逐之也。足下方且为淮阴酂侯,抗车曹参之前,而何有于属吏哉!嗟乎,天下之士不能立家,而碌碌廊庑之下者何限?且有未明而扫魏勃之门者矣。

赵明镖 珍留,虎林人。《炙輠集》。

答周五溪

远惠诗赋,不我遐遗,把臂入林之语,仆何敢承。但所谕文彩之说,援指水木,累累千余言,恐后学不得其旨,徒深望洋,奈何?愚意直指典经,精妙如老子,幻宕如庄周,元永藻丽如扬雄、司马。若使文不附质,文岂足征?故铅黛饰容,而盼倩生于淑姿;缛彩利言,而绮辨本乎情性。然张衡尚摘史班之外滥,傅元犹讥后汉之浮烦。学者无恃,何适而可?大君子其尚指陈而开示之。

臧懋循 晋叔,吴江人。《负苞堂文选》。

与吴左兆

不佞入郢后,仅再得允兆书,岂真以鳞羽之艰,抑为华歆终非幼安友,遂作割席计也?允兆落落莫莫,有林下风,诗兴胜情,谅当不减畴曩。第儿女婚嫁,并在旦夕,恐不免卖屋之耗。嗟嗟,尚平将如五岳何?不佞于文章家,本懵昧无所解,而心甚笃好之。每思男儿处世,不纵横万里,便当上下千秋,以垂不朽。纵尘念未能断绝,姑且鸡肋于无竞地,乘其暇图之。顾自通籍以来,忽忽三载,所夙夜者,率吏胥应酬事。即有小小篇什,亦无当,一斑两斑,徒为夜郎王面目耳。公孙伯珪有云:昔谓天下事可指挥而定,今日视之,非我所决。不佞固无类是乎?

上潘司马

昔贤之义,不以知己易感恩,故有谓日受千金之祝,不可为知己者。某何人斯,有此于明公哉!别来载离寒暑,每一望旌旄棨戟,槎牙于三山白云,虽不胜其注仰,而礼数隔绝,音徽旷远,不敢轻易辄通其私。顾寸铁皎然,未尝不思为知己死也。倘明公不察朱亥所以不谢之意,而责之国士之报,谓某负心,则某有立槁耳。敬属竖子奉候,并布区区。

陈子壮 秋涛,南海人。《南宫集》。

柬孙念先

黄慎轩初入馆时,皆摹《十七帖》。此卷以李北海之骨,而运以米颠之意,又是一变格。非若今日之怒目张拳,皆草窃之余也。昨夕梦为君侯作天然研赞,觉而不遗一字,甚异。不知君侯信有此石否?书奉一噱。此研在他人为上驷,若出自君侯则次之。盖咫尺端溪而失之,遥闻声而相思。恐蓬莱别岛,非海岳袖中所能招致也。

与凌茗柯

十载穷途,再叱蹇足,门下尚不废青门之送也。是时日色为昏,人意俱惨,而仆以得归为荣。有味子卿之言,会当从此别。且复立须臾,归来岁月,殊觉须臾之难忘也。门下意义,入人胸膈中,世间之显晦荣辱,离合向背,举不得而问之。从古未有不为真人而为名臣者。比出搜材于东鲁,入决策于琐闱,功名向盛,而神理漠如,固非季咸所能识,太冲莫胜者机耶。山中世事俱落,娱亲课子而外,独我友朋。如怀饮食,不拟作京贵牍也。

余大成 集生,江宁人。《龙秋残梦》。

答友人

积如许岁月,历如许风涛,酬对如许不同心。而同事之恶知识,而所奉之为先得我心之同者。其人忽复聚首于如许岁月,如许风涛之外,当不知各出何等手眼,动何等齿颊,掀翻何等世界,乃了毕此一日相见一回事,而相见法亦只如此如此而已。始信古人或千里命驾,不妨兴尽;或交臂默默,别复相思,亦各有以耳。

答心灯

前有简劝居士所编集,且勿刻,及见居士回字,颇有不然之意,请直以念中之谔谔,易口上之诺诺可乎?裕非谓居士所见处不是,只谓居士执见处灼然不是耳。请用譬喻反复浅言之。譬如写字然,自蒙童时便学写上大人,只这一个大字,谁不会写,为甚么写不出王羲之底大字来?岂是蒙童大字少一画,羲之大字多一画耶?又为甚么张旭无日不写字,直待闻鼓吹而后得笔法,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而后通神?此处正好着眼也。又譬如学打拳然,先学躲法,后学扑法。若单学得扑人,不学得躲人,扑一扑,扑去时,蚤扑倒自家也。何以故?以彼人学得躲法,不受我扑,故以彼人正躲时,便顺手有一扑扑我,故以彼人扑来时,我不学得躲法,便遭彼扑。故所以说教拳师传尽拳法,到底藏了一拳,谓之防身拳,留打徒弟。故既藏了一拳,便不须与拳师交手,须是多会几个武行者、浪子燕青,多扑打几场,方信得过。适见来教云:此事须自己信得过。恐是关了门,在自己屋里与自己撕扑,他日出得门时,蓦然撞见燕青、武松,未免自己要做蒋门神、任原去也。况所谓自己,须如长沙云:尽十方世界,无一人不是自己。又如大随答僧问,如何是学人自己?乃云:是我自己居士这个信得过之自己,还是学长沙,收尽十方世界为自己之自己乎?抑是将学人自己合着大随自己之自己乎?或是居士独自一个便算做自己耶?若是自己不学得长沙收尽十方,却又不舍得个自己送与大随收去,只怕还十分相信不过,奈何?奈何?又譬如秀才做时文,自是本行,却专要做拟程。饶尔做得体式丝毫不差,毕竟人家不肯把做真程文看,不妨且做了考官,再做程文也不迟。所以扬雄文章妙天下,只是不该做太元,要拟《易经》,惹得人家把来覆酱瓿去也。

雷士俊 伯吁,泾阳人,家维扬。《艾陵文集》。

与郑廷直书

尝笑今之名士,日投刺拜谒,饮酒高会。其人之奇杰者,初亦博学雄才,升古人之堂,而奔走驰逐屡年。平生旧所读书,尽皆遗忘,新者无一字属目,遂录录空疏,无异于天下之庸人矣,岂不可鄙哉!

与周盛际

皇明政治历三百年,而国史未具,足下欲仿《朱子纲目》而为书,甚盛事也。然弟深以为难。其在己之所难,而可得自勉者,一曰公,一曰明,一曰才。三百年以来,人有邪正,事有是非,我一一如其人与事以书之,不徇爱憎,不循毁誉,斯之谓公邪正是非,何定之有?今朝夕与处之人,目所亲见之事,详审熟思,区别犹未能当,况数百年之后,相与论数。而传袭又久,事失其真,尽断以一人之见,能无差谬乎?苟无差谬焉,斯之谓明,然其人非有德,则不能公,非有识,则不能明,斯公与明之难也。邪正是非,口讷者犹不能自为之辞,若举而载之于书,使其邪正是非之状,与其所以然之情,曲尽旁通,粲然如见,则齐于马班韩欧矣。人之邪正,事之是非,不绝于世,而马班韩欧千百年而一见,斯才之难也。足下好善疾恶,出于天性,而文词雄杰,辅以章民光升:此三者,或不足为患也。而有厄于时势,非己之所得为者,虽孔孟亦无能为也。古者史臣奉敕编纂,其书之所必资者,间遇阙亡,下诏购求,辄逾年岁,然后能备。今二祖列宗之实录,与公卿大夫之臧否,馆阁所藏,疑多不存,间有存者,散在郡邑,欲以草野贱士,而购得于一旦,知其不能也。若购求不备,但以从信录,吾学编一二书,分合成帙,则脱略遗失,为天下笑。至于事迹散乱,类次而抄写,则有工役纸笔之费。礼乐刑政,条绪多端,必良朋晨夜群聚购求,然后前后贯穿,义理确当,则有饮食屋居之费。此数者,岂不足为难耶?

再答周盛际

诗文不专思致虑,则不能工,一专思致虑于此,则其中之憧憧扰扰,比一切声色货贿而更甚,故诗文为心之累不小。足下释此事而事道,如蹈汤火者,离去炎热,得休息于清凉,乐何如之。

刘廷谏 咸仲,通州人。《雪庵初集》。

与缪西谿先生

今岁舆论称平,南北翕然矣。其相传有一二未当人心者,即前所谓一定之题是也。从来惟空怀平气,可以一日,可以百年。盖空则无先入之见,平则无据胜之形,因物付物,如数而止,才有题目。便觉入之则是,出之则非,胜之则相安,不胜则愈激,人品职业,俱不能不落第二义矣。如某也处,及问其所以处之故,则曰某言之不合也,则曰某疏之相左也。夫言之不合,疏之相左,要亦不过各抒其己见之所至,而于以质之考功之法,皆无当焉。是亦不可以已乎?刘氏治《春秋》,向主公羊,歆主左氏,父子天亲,不妨彼此,又奚必合天下之人为一人,合天下之人之口为一人之口,而后为君子哉!且今之所谓君子者,非敢曰非君子也。第必欲天下之君子与非君子者,而一一君子君子之,势则安能?苏文忠岂非君子也者,而考亭至以为得行其志,祸必甚于安石。夫天下而皆考亭其人也,犹不能不与文忠异,而况其凡乎?一枰之上,三百六十黑白子,出乎尔者反乎尔,正恐此亦一题,彼亦一题,将来题目之为害,当更有甚于今日者矣。

与倪鸿宝

我辈兄弟,以神相往者,且十年而乃一闻问也。语不尽于赫蹄之余,意乃藏于酬应之表,针锋共逗,水乳为缘,此亦古人论交之第一佳话佳什。称许过情,且感且愧,殆不觉颡汗涔涔若雨也。里有放妇,龋齿而笑,蓬首而搔,而朱之粉之、衣之被之者曰:吾以怜昔日之好也。爱而忘其丑,一至此哉!年丈之于弟,将无同。

小集一册,去岁曾言之,今究竟不能自割其丑,必欲乞一言为重。昔宋子京自谓五十后,奉诏修《唐书》,细读古人文字,回看五十年前作,愧汗欲死。弟学术媕浅,率尔应酬,既非中宏外肆,发于持满之余,又匪一纪十年,成于深湛之后,随意抹扫,蝉噪蛙鸣,此其愧汗欲死,且当数倍子京。宁待细读古人文字,回看而后知之?而究竟不能自割其丑,斯亦弟之愚也已。虽然忖留神遇鲁班,则深匿不出,问之曰:卿善图物,吾不敢以貌露也。弟谓忖留亦愚。苟得公输一图,人将贵而重之,真面目毕见于世,良大愉快事,何以匿为?今日者乞灵一言,见之者不曰北鄙刘郎之物,而曰上虞先生所品定之物也,不将贵而重之乎?弟又何敢效忖留之智,而究竟自匿其丑也?

与孙北海

我辈束发受书,便思服官。然至服官,而道路转修,学力转难。站定脚跟,展开眼孔,无论邪正之界,先欲分明。即至显晦之途,亦须放下,而后可以居身,可以立朝,可以垂世。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宁第曰官也官也而已乎?千里之行,始于庭际,愿言好为之。谷风之妪,颓然放矣,见于归者而秣马,诵箴娓娓无忌。彼姝者子,其能不实厌且憎,而有遐心?刘子将无同。

与刘简斋

放废之人,归来况味殊不恶。沐酬眠食,日与丹铅蠹鱼,相濡以沫,因欲将铨司旧事,摘刻成帙。然非借海内巨公一语,青黄沟断,亦蔑以济。而又性与人殊,雅不从名位起见。要必如所谓私心向往,针锋水乳其人者,而后因之以生色,明公其无意乎?彼弃者妇,蓬首垢容,中闺羞与为侣,而犹取于归秣马事,以对人曰:吾向者宛宛婴婴,如是如是。斯不亦可笑之甚乎?

徐增 子能,吴县人。《九诰堂集》。

与申勖庵

近日学诗者,皆知竟陵为罪人之首,欲改弦易辙者,又不深谙唐贤之门庭堂室,复相率而俎豆王李。譬如乌衣妙士,一旦而服高曾尘腐之冠裳,鲜不笑其败落者矣。然于此日有深幸焉。世人每安土重迁。夫唐人之诗,犹祖宗之甲第也;王李之诗,犹子孙在外别治平室一区也;钟谭之诗,犹子孙不肖,寄人庑下也。今之复事王李者,犹公侯之子孙贤者,思复旧业,幡然去人之庑下,而仍依止于别治之平室。吾谓人不思更动则已,既有更动之劳,何不少加拮据,竟归祖宗之甲第?堂构依然,坐而有之之为当也。

唐律至杜子美愈觉其难,至白乐天始觉其易,人情所趋势,不得不尔。子美诗铿锵磊落,譬如高山大川,苦于登涉。乐天诗坦荡真率,譬如平原旷野,便于驰骋。于是人皆畏杜之难造,而喜白之易与。自长庆来,乐天桃李种无隙地,而不知乐天诗学正不易也。余尝谓学白诗,如顺风扬帆于江河,须得把舵人仔细方得。不然,其倾覆之患,反甚于石尤,广大化主,拯救不得。奈何今之假口诗者,往往金铸乐天;持诗教者,又往往集矢焉:恐乐天两不受也。夫学乐天之难,不难于其诗,而难于如其人。乐天胸怀淡旷,意致悠然,诗如水流云逝,无聱牙诘曲之累,能如其人则庶几矣。

人每以参禅当一件事,若当一件事,则参禅罪过不小矣。尝见忙人忙到不耐烦,便思无事,即无事亦忙。又尝见世间闲人闲到不耐烦,辄思作一事,即有事亦闲。惟会此则城市如山林,朱门如蓬户矣。

张芳 菊人,句容,籍家江宁。

与黄俞邰

足下《石经考》,极似六一公文字,用心极细。若闭门无事,以五车藏目,各加是正,勒为小论。所谓发微搜轶,考异订讹,俾端临夹漈长睿诸公,失其通博,亦当今一快事也。非俞老其孰能之?菡生向非披衿,固已通梦。心太平庵之九十八种,如芝草玉英,不自人间向来所见数种。大抵廿年前,花想云思,香才艳世。迨日研月濡,归极清微,则又抽玉匮之隐嶙,沥金壶之奥赜,渊乎妙哉!可能以一二见诒俗士耶?伯玑《爱琴馆集》,真似其光伯玉风流。东南如此两叟,何向来皆未之遇也?

心太平主人,不意遽殁。“异书求易得,名士寿难延”,此弟近日悲\"\" 庵句也。吞声涕零,岂必在定交之后哉!

午秋捧檄不前,卧疴荒寺,每忆石交,清言妙旨,洗涤声利之想。至元亭萧远,摊书永日,此真叔度名裔,岂复蹩躠尘嚣者所可望其项背乎?弟以困人,膺兹残徼,疲黎褊邑,短袖难旋,虽游蚁自娱,\"\" 肝博誉,竟复何味。宁如登江夏之故第,刻烛雠书,分筹联韵万石三台之贵,当不与易哉!野史亭以元子传,月泉社自吴翁昉,今古岿然,久而愈烈,果畴荣而畴贱也。钱牧翁旧朝遗叟,赖有选诗,俾煨烬复光。今此翁尚存,宁无续编?如石斋、念台、愚公、伯玉、穆如、文寺一流,可为谷音乎!《初学庵集》闻已刻传矣,盟翁能为弟多方觅得一部否?穷徼僻邑,饮食药饵,了无可应。矧见闻之广,引领著述,有如饥渴。

客夏在衡阳得捧教尺,如清风习习,涤我歊蒸,何移情至是也!读自寿《除夕》诸诗,温雅丽密,不忍释手。诗品在次山箧中、伯原谷音间。俞老方壮龄,进步已如此,盖天授特高,又资学力,当独秀江东,匪何私也。弟少年于此道为花蔓所缚,几入魔波旬,得执友如何大心、王藩室二君,劝以诗文必宗杜陵与庐陵二家,廿年中摩挲二家,断烂其本。志力强固,复旁及后山、剡园、长庆诸家,以为学杜不当类其声态,奡兀处正如近日虞山公之指。然大抵廿年以后,咿唔制举,未能一意为诗,习其变化。惟壬午癸未居忧杜门,甲乙之间,世当鼎革,此时有数十篇,朴宛沈痛,尚可与言,其余涉笔,聊纪岁时。若《宜江集》,陈坌未净,靦颜向人耳,何敢当过相推许耶?近日陈伯老有字见规,以唐人风神韫藉所在,真我师也,常目在之矣。《牧斋集》四十本,所云碑版与辨难之文,弟反复读之,诚如来教。先辈读书,立言有本末,通古今,未有逾于此老者矣。

与陈伯玑

近传吴门金圣叹分解律诗,其说即起承转合之法,亦即顾中庵两句一联,四句一截,说诗之法也。弟久信之,今得此老阐绎,可破世人专讲中四句之陋说。而王李一派恶套诗,大抵不明于此说,以致村学究坌气狺声,涂廧缀扇,往往使人捧腹也。但圣叹以前未闻于艺苑,为人大概,想玑老必稔知之。其人评辑诸说家,大有快辩,而传以禅悦,故能纵其才情之所至。独《左》《史》诸评,尚未传到,不审宗趣若何?弟深欲闻之。

与李小有

陈希夷谓吾家忠定,一生辛苦,如人家张筵,笙歌鼎沸时,中庖火起,赖子扑灭。今先生甘澹泊,耐勤苦,享福惧有余,简身惧不克,利物惧畏难。呜呼!由是心推之,其功业之所就,亦有不可胜道者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