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卷之五

11,2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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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 觉斯,孟津人。《拟山园选集》。

答秋涛

轰饮欢甚,便欲击缶以代秦声。拙字蚯蚓形耳,足下何爱之若此?自顾之无异枯核之登华俎。

答拙存

深山大泽,君龙蛇也。乃不遐弃于蝈蚳,则蝈蚳何以自饰其丑色。

答吴隆媺

近日啖饭,仆薄福,觉太康矣。家中得一善鉴,遣力献之。足下有古人之德,宜函古照。

答图南

夜灯比较古人掇元华、吮玉腴,以喂枯肠,枣诡龙骸,不一而足。使仲蔚蓬蒿之屋,回互生色。

答亲友

今者河边新柳,山下春烟,王母洞桃花光武陵杏子,濯濯然,与床头芳醪斗色矣。不能与足下举杯,相酬于明月绿水之区,可胜悒闷。

答九阳

嵩山兰花正开,与二三友石淙之下,餐朝霞,吸晚翠,题诗岩上,可当我春风一度。铎非绅组情深,烟岚道浅者。

答后予睡足

仆自作游人,昼则驱马,夜复篝灯搦管,何异朝菌荣枯!蚊蚋聚散,竟为造化所笼,谓之何哉?林虑有佳山水,俗不溷浊,不犷悍,得一区以为焚香翻书地。王子宜置丘壑中,安能久低眉与鹑口争食乎?

与房海客

粗笔何当于足下?要亦蟹螯郭索潭底,不见崇岸。足下登日观峰,东瞰沧海,红树烂熳,空翠飞扑。此时切记不可展视,恐山灵姗哇,现相仆梦,不张口唾仆乎!

答粹然

柏子林裁乐器,声甘而心苦。仆之繁于应亦然。

与藐山

足下主何隅乎?宣城山中,水泉激澎,如数万烈雷,掣转长松怪石之下。佐以清醑丹菊,黄茅烟霞,性适一舫夜泛,月下短箫,知足下不负秋水白云也。虽然,衔诏飞来,鱼矶可奈何!文天祥曰:惟恐逢恩。一日移去。

答益吾

必欲燕石饰之宝剑首乎?容磨其砠,勉而从事。

答季重

昨费墨可二螺,钟山紫气,排闼而入,为我送青萦白。棹声拨水,烟波相接,吾辈得意之事,画省兰台能胜此无?

答观水严六衷原

荡阴风月无恙否?遥望北斗在袖,足下之情渥矣。太行林虑,秀色烟楼,须得文人友于,今君家兄弟收山趣而谱混沌也。来诗音生字里,山涛骤至,蛟龙满前,非仆当之,必至\"\"倒。

答舍白

道中餥何其厚耶?宿邯郸恰似卢生骑驴,人枕孔中光景。斜魄照户,疑足下摇珮苒苒来。

答存我

数年见足下鲜劭经亮,谦挹缜泽,足下岂止才人乎?峨嵋、剑阁,山色应逐人来。足下暴秘简于羽陵,授大文于龙威,洒雨广野,无处非润,蜀且再睹文翁矣。

答石寓心

足下何过采仆春华耶?惟予以宽期,否则腕脱矣。大集筋常侍,度玄晖,气襄阳,香泽乃锦瑟五十弦,夜郎今始知汉之大。

答孙北海

家口众不给,作乞米帖,不免致羡于侏儒。世味颓然,云水栖心,婵缓于人迹不到处,仆心绪在泌洋洋一篇矣。

答周元亮

乖隔闽峤,俱经大劫,蠛蠓过大,虚不必言。足下诗不入轻薄促弱,骨格独迈。昨夜痛饮,右箫左觞,非敢如处自击壶,而感慨悲歌,风雨鸡鸣,何啻呜咽也。我辈一宵便足胜他人伪交十年。画册轻秀,尚少奇古深厚,生创已题数语,仆今尚疐尾。何日三万顷太湖,倩峭广博,收吾两人笔底,大海磅礴,作惊涛簸天语耶?

唐时升 叔达,嘉定人。《三易集》。

与王澹生吏部书

兄宏材大度,所至搜访人才,讲求职事,自是当代伟人。第愿于声音笑貌之间,常加敬慎。琅琊门第,赫赫所谓公侯之子孙,有山河之气象。况又早著才名,取高科,居要路,虽卑己尊人,人尚疑之。《诗》言:“威仪抑抑。”《尔雅》云:“抑抑,密也。无所之而不加简饬,乃谓之密耳。”萧子明举扇一挥,谢万如意指四座,足下宜深以为戒。世固有目摄之恨,至于刺骨者,闻在兵部,同寮皆畏而不亲,畏而不已,乃成疾恶矣。幸无忘鄙言。

杨于庭 道行,全椒人。《续集》。

与李鹏岳少参

曩从玉绳具纫门下,簪履之念,兹又缄书分俸。而俨然使临之,至奖藉不肖,谓庭所以取数于天者赊。凡此皆庭所不敢任,而昔人所谓孔北海乃复知世有刘备耶。时事侜张,诸贤局蹐,与丈出处幸各勉旃。近味《南华》,嗒焉丧我之言,入西方氏无相三昧,其于岑寂,差自勾当耳。

杨希淳 道南,江宁人。《杨太学遗稿》。

与吴幼安

吾乡口语难调,而吾兄复尔多故,恐不若索居为便也。一二同心见过,正自不妨款洽,略涉他辈,便当敬而远之。盖饮食虽系细故,而口腹之徒,视此为重。见款者既有得炙之欢,不与者当生染指之恨。况夫矛戟之危,常生樽俎;柄凿之隙,每伏笑谈。加以吾兄腹肠洞豁,心在口上,稍尔沾濡,不觉议论风生。知者谓其无他,不知者以为口实蜂虿有毒,所宜慎护。昔人谓太丘道广,广则难周,如幼峰兄辈,自可时时过从。此外惟宜引满独酌,咏《史》《汉》一二篇。间有吟什,止可示一二知己,既不宜发扬己美,亦不可评驳他作。此则兄自知之,不必言也。

李逢阳 维明,江宁人。《李仪部遗稿》。

与黄龙冈年兄

仆旧尝语人曰:一官有一官职事,何择崇卑。今之官即甚卑冗,亦只是人不称官,非官不称人也。丈于此时以不可知者付之天,而以当自尽者责之己,即胸次亦自泰然,胡止官常克举而已。如何?如何?

秦镐 京,河南汝阳人。《头责斋集》。

与邑人

镐市宅一区,鬻金百两。恨贫无长物,飘飘片瓦,皆从卖赋赢来。幸交有故人,落落数椽,亦自买山赠到。愿以佐公家燃眉之急,聊以摅野人炙背之私。虽大厦崚嶒,不资寸木,然长涛漭漾,亦纳支流。倘使贸而为丝,织细诚微,可备襦领裤腰之用。若销而为铁,锱铢虽眇,足充矛头盾鼻之需,不厌其卑,乃成其大。镐辟如老衲子,合项浮屠,以孤掌鸣成众掌;又辟如野道人舍身险堑,将一心化作万心。谨启。

辞建坊

镐启:前者建坊之请,业已非分求辞;今兹宪檄之颁,又尔佥谋议举。庀徒伊始,戒事有期:伏念金屋辉辉,嫫母贮颜而忸怩;响廊袅袅,西施振屟以从容。履坦无虞,负乘可惧。或以镐处父母兄弟之间,微涉艰苦,此譬之茶与蘖,甘苦自知,令人食之无味。或以镐当山水友朋之际,小有唱酬,此譬之蚓与蛩,喧寂自解,令人听亦无音。乃居然竖嵯峨于晚风残照之余,遂覥焉标姓字于大市通都之内。石亦有语,山岂无灵?如无故而加鞭,神应谴责;倘非情而下拜,鬼且揶揄。在安民愁欲引刀,将闻之而逃,必且涂名易姓;在轮扁耻为执凿,即呼之而至,亦难得手应心。且居高者危,稳莫稳兮翠筿,千竿匿影;况吾老也贱,乐莫乐兮黄茅,一把盖头。谨开臆以陈辞,省得名虚起谤;冀矜愚而转达,免教宠过生灾。朗岳好存,龙山无恙。问何峰堪侔岘首,愿留为邦良守令堕泪之需;看几片可代燕然,请截为乡贤大夫勒铭之具。谨辞。

钱栴 彦林,嘉善人。《仿村别墨》。

与友

迫人饮,饮者寡;任人饮,饮者多。故君子之教人,但为人具佳酿,不为人严觞政。

李流芳 长蘅,嘉定人。《檀园稿》。

与夏华甫

为兄作此册,稍存笔墨之性,不复寄人篱壁。但当世耳食者多,识真者少。聊借千载上诸君子之名,以恐喝之,效颦学步,非予本怀。令摹古者见之,当为一笑。然后世有知此道者,亦或相赏形似之外耳。

高兆 云客,侯官人。《遗安草堂》。

与周减斋先生

兆身滞海峤,不获如愧劭。自鬻邸舍,左右先生,已无颜色上对古人。而徒于射乌楼下,仰睹海月孤悬,哀笳夜起,与三十万家堕当年之泪,先生亦何必有此高生哉!旧恩萦念,语易伤心,不敢复有所云。请室风雪,应更多寒,伏惟夫子加餐加衣,以待阳春。千万!千万!

与纪伯紫

奉别以来,苦忆几令元发白。悔当日风雨中,不审细珍重,浪以谈笑掷分阴也。过南浦,过旅堂,知皆有书,迄今仅见富沙驿一札,那能不令人起河山之恨?此时计大兄在真冷堂亲菊事,当不寂寞。但石头父兄子弟日过从,索观南海文犀玳贝,不知大兄何以示之?园馆无善状,惟八月十一日接栎园先生及旅堂孟夏书,为最吉祥事。敝地人民益无聊。弟残冬嫁小妹,发春卜葬两亲后,将去故乡矣。安蔬夜雨之约,幸早为计。大兄顷复有游地否?何日至旅堂,幸委琐示之。弟常作诗,竟不能成送大兄诗,正如三年不能作诗怀旅堂也。交情至真处,遂觉入文字不易,然终当作之。

张鹿征 瑶星,江宁人。

与程端伯先生

十年以来,颓放山谷,虽海内名硕、䣊里达尊如先生,而未获时勤教益,疏懒之罪,逾嵇越阮矣。孝翁寓斋,一奉笑语,而久阔焉。久之先生翔步霄汉,而弟匿影空山,云泥既殊,鳞翼久绝,其为瞻恋,罄竹莫申。迩来落魄无似,托钵东牟,故人挽留,援止而止。从开来壁间见白云寨图,外师造化,内辟心源,非独时流所未梦见,较前身画师,未知孰胜也。所作卧游图当不下数十\"\",千古大观,长安纸贵,珙璧驷马,未之能先。弟虽栖心物外,诸念断绝,而怀想翰墨,不啻调饥。望以一二纸见寄,非敢言心慕手追,领略万一,但得焚香静对,骨戛青玉,身入镜中,于愿足矣。若更出新篇数十首,申藤疾扫,以惠故人,熟读详玩,如共晨夕,则陇蜀兼收,邢尹并集。未知余生有此厚福否耳?草野倨侮,幸不为嫌。

答刘元夫

险阻场中,稍稍得性命之学。一被蒙头,百缘放下,贫贱患难,无入不得,方信冤亲平等,皆是导师也。闲中无复妄念,惟山水朋友,犹滞胸臆耳。

与董樵

辱与社兄同声共气,性命关切,景仰高山,藏之肺腑。得如农手札,知先庄节获授教于太翁先生,世讲之谊,更益肫挚。亟欲一晤芝眉,慰其饥渴,而闭置新妇,出入不得自主。兼值冗剧,不可以请。古岳伟人,当面蹉过,惭恨无极。弟经年颓放,自同土木,挂脚藏头,忍饥待尽。而以索处寡居,郁郁无语,因思放眼山水,豁其孤愤。随风飘堕,聊复尔尔,人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耳。然踽踽之踪,寄人篱落,昔惭下惠,今愧孙登,得无为大君子所鄙夷耶。形迹阻隔,悃款莫通,辄录数诗,上尘洞瞩,亦可谅其区区也。

与刘公勇

契阔兰襟,有怀如岳。闻丁酉秋冬之际,车骑久驻白门,而弟以萍踪流浪,失此良觏,抱叹何言!道兄六翮既振,双珠在掌,人世令福,固已占尽。亡友弱女,独力周旋,此在流俗,诧为希有,而大豪杰视同毫末耳,然足令余子愧死矣。弟鹿鹿鱼鱼,如蓬如种,偶以台宕入梦,担簦南游。不谓荆棘弥天,龙蛇满泽,山水胜境,化为迷阳,一双蜡屐,高挂壁上。世间不如意事,大约如此。困顿归来,贫与病俱。箪瓢如颜子,而无负郭之田;襟肘如曾参,而无养志之子。老妇卧病,呻吟米桶之中;诸父穷居,愁对衡门之下。学不日益,而身日衰;道不加高,而魔加炽。为人自为两穷,出世入世交病,清夜回光,通身汗下,道兄何以指我迷耶?

上紫淀老

从惊涛雪浪中,得天然砚子两片。其质如玉,其光如镜,其受墨如驰,而舐笔如濡,端、歙不能及也。恨坡公未及知,使鼍矶浪得名耳。敬上一片,以助横扫疾书之兴。

答姚寒玉

玄墓十里,西溪千树,时时不去胸臆,不谓从寒道人十指幻出也。一春花信二十四,纵有此香无此格,非高人定不能为写照耳。茶熟香清,老衲在座,来听无生话,何如?

茅元仪 止生,归安人。《石民四十集》。

与纪竹远

昨岁出门,自分决死,不谓又作一年淹,再得握手。此骨终付无定河边,不能在世间作醉生梦死人,风雅不磨,付之千秋耳。以足下之才,寥落如此,此武曌之所以叹也。幸自珍爱,以需其时,弗激弗颓,此道人死决语也。诗真可称新调,足下何所不宜,真令我愧死矣。

胡介 旅堂,彦远,钱塘人。《河渚集》。

与康小范

荀茶奉敬,素交澹泊,所能与有道共者,草木之味耳。

钱谦益 牧斋,常熟人。

与冒辟疆

武陵舟次,得接眉宇,乃知果为天下士,不虚所闻,非独淮海维扬一俊人也。救荒一事,推而言之,岂非今日之富郑公乎?闱中虽能物色,不免五云过眼,天将老其材而大用之。幸努力自爱,衰迟病发,田光先生所谓驽马先之之日也。然每见骐骥,犹欲望影嘶风,知不满高明一笑耳。双成得脱尘网,仍是青鸟窗前物也。渔仲放手作古押衙,仆何敢贪天功!他时汤饼筵前,幸不以生客见拒,何如?嘉贶种种,敢不拜命。花露海错,错列优昙阁中,焚香酌酒,亦岁晚一段清福也。

与减斋

抚躬责己,归命宿世,此理诚然诚然。不肖历阅患难深浅因果,乃知佛言往因,真实不虚。业因微细,良非肉眼所能了了;多生作受,亦非一笔所能判断。惟有洗心忏悔,持诵大《悲咒》《金刚》《心经》,便可从大海中翻身,立登彼岸也。荔枝名酒,从刺促中将寄。不惟念我之厚,而好以暇整,善败不乱,亦可以占后福矣。寄到之日,止远归荒村,与荆妇明灯夜谈,遍酌儿女,共一忾叹。因知丧乱残生,妻孥相对,良非容易事也。新诗灯前洛诵,怨而不怒,信大雅之音也。皋桥银筝,尚裹红泪,须归棹盘桓,再赓鲁阳之什耳。三家村中,都无片楮,捃拾非报,未尽驰念。

金人瑞 字圣叹,一名彩,吴县人。《贯华堂集》。

答王道树

松树子便已如法种讫,今初离立如人也。诚得天假弟二十年,无病无恼,开眉吃饭,再将胸前数十本残书,一一批注明白,即是无量幸甚,如何敢望老作龙鳞岁月哉!

与家伯长文昌

诗非异物,只是人人心头舌尖所万不获已必欲说出之一句说话耳。儒者则又以生平烂读之万卷,因而与之裁之成章,润之成文者也。夫诗之有章有文也,此固儒者之所矜为独能也。若其原本,不过只是人人心头舌尖万不获已必欲说出之一句说话,则固非儒者之所得矜为独能也。承云新作,便欲入许用晦之室矣。

杨嘉祚 寨云,泰和人。

与萧伯玉

珠固不宜走毡也,然宜走盘,出盘则有失珠之患矣。

张燮 绍和,龙溪人。

与黄俞言

垓埏虽大,苟无真意气往来其间,便觉天地亦属顽冥。而生机之不毁者,独有鸟鸣嘤嘤一带而已。

萧士瑀 次公,泰和人。

与兄

他人与人书,终日言而未常言。如弄珠铃者,上不住空,下不堕地,中不着手,乃为妙耳。兄书乃棒打石人头,朴朴论实事,将动而血指耳。

庄周有言:畏途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衽席之上,饮食之间,不戒而疾共杀之,入于畏途而恬弗怪也。虽美疢滋毒,然节欲忍嗜,犹可以免。惟文人才士,笔端舌端,杀机最隐,招祸最毒。古人之训:口可以食,不可以言。又曰:陷水可脱,陷文不活。兄留意焉。

李盘 小有,原名长科,兴化县人。

与李仲休

我辈当从孝友二伦立脚根,从生死关头开眼目,从贪淫世界竖脊梁。凡立身行己,利物济人,皆吾本分内事,即使磨蝎终身,必不改柯易节。一切前因后果,如回之夭,宪之贫,庆之富,跖之寿,置不问可也。

与唐宜之

殷棠川先生辑古来循吏酷吏之报,题曰《鉴征录》,先文定见而悦之。隆庆戊辰,与棠川同主礼闱,进士授外吏者,来辞,先文定各授以此书。以故戊辰之榜,不独文章爵位赫奕一时,而吏治尤照耀先后焉。夫师弟相别以一书授受,似非甚难之事,而入官之始,如入暗室,忽得一灯,心地既端,举步必正。数年间,一方民命,得以衽席,特在吾一举手间。前人之用心如此。

与张尔唯

千里之畿,剑会萍逢,接尘聚首,合莫多于燕。五方之众,星分雾散,祖道岐亭,离亦莫多于燕。然合以旬朔,不胜离以岁年,合之佳娱,不胜离之凄断,则燕离之思愈深,燕离之调倍苦。第八上燕京,叹数奇而嗟遇啬,悲歌慷慨之意,须臾不释于胸中。益以离愁,谁能遣此。燕市荒凉,燕台寂寞,燕山黛色,燕水寒流,燕月孤明,燕云惨结。君亦老于燕者,其为我序之。

张幼学 词臣,秦州人。《塞上游》。

与客

夫老死乡曲,达士所鄙,顾远游之难,亦不可不知也。风霜雨雹,来集无时,难在天。崎岖险阻,风波盗贼,难在地。至于人情诡过山魈,毒逾沙蜮,其难有倍于天与地者。而吾人以一叶之轻,漂摇振荡于中,不几以父母之身,试于摧枯振落而无难者乎?浮云落日,人生有涯,孟氏正命之旨,诸葛静俭之说,盖不可不三复云。

孙弘祖 令弘,秀水人。《朴语》。

答沈甥君善

知甥已南还,燕台得骏,复失之于我君善耶。读祝发像集句,想见甥貂裘大敝时。苏长公言李端叔一生坎坷,正赖妇贤德,能委曲顺适,以忘百忧。不尔,人生岂复有嘉味?仆每感斯言,略评往事:卓文君能令人病,荀奉倩妇能令人死,徐淑能令人怜,谢道韫能令人服,乐羊子妻能令人廉,王孺仲妻能令人淡,苏季妇能令人愤,卫室人能令人闷。愤与闷可奈何?愿甥且作有发僧,绣文君,铸道韫,七宝庄严王乐诸媛,于火宅中设莲花供可耳。至于悠悠世人,所谓闭门即山,自可少与周旋。

答冯茂远贺儿入学

弟衿尚青,儿复着此,正恐恋恋故人,何足云贺?第彩贶殷勤,谊不能辞。爰题二幅:范文正公做秀才,便以天下为任;向文简公耐官职,岂为此举自多!于迎日列之马首,如佩长者诲言耳。

答沈德瑜

兄知我嗜酒乎?正自不得不嗜耳。罗襄阳有言:龙君乞食,今乃可得。明日已复无须兄念我。

答归彦先

伯淳先生谓天壤下独我孤零。非壤下无人,人自藕孔中生活,耳目口鼻局蹐而不堪对耳。

示后人

比来王谢子弟,俯仰诸贵人,诸贵人亦往往鱼肉之,置田营第,如取诸寄。嗟嗟李卫公,平泉痴泪,行复自及。晓人当如是耶。

周容 茂山,宁波人。

与史立庵

枨皞司出入,而户则有枢,轮辐行遐迩,而车则有轴:性情者,诗与文之枢与轴也。车有轴而轮辐可夷可险,户有枢而枨皞可启可闭,故人有性情,而诗文归于一致矣。

于奕正 司直,宛平人。

与顾与治

今人寒腹短识,辄不自量造语。仆耻之。仆所披览既遍,更得快游以归,闭门涵泳而后出。子以为有当乎?今虽间为诗,吾胸中觉有格格未出者,是吾侯未至也。

艾宁 子敉,江宁人。

与王玉式

潦倒半生,落落寡遇,自书史、山水、杯茗之外,无适性焉。抱东篱之志,避《北山》之讥,春雨迷离,旬余不出。偶诵渊明《饮酒》诗,夷犹自得,如与深饮剧谈,漫尔言和,未暇计工拙也。幸教之。

高岑 蔚生,江宁人。康生弟。《萝栖稿》。

与罗星子

闻足下游武夷归,仆妒多于羡。仆虽未至武夷,然二十年来时有一武夷往来于或梦或醒间。足下游武夷者,仆将为游游武夷者试问足下:十万峰中,某为昆仑嫡胎,某为五岳外史?某者奇,矫若龙门?某者秀,矗如眉山?某骨侠为黄衫客,某形幻为红线姬?某者为龙泉宝锷,光焰可以烛霄?某者为荆山良璞,精气灿若白虹?或为琅嬛秘笈,或为禹穴灵文?或者奥诘为岣嵝碑,巉刻为籀斯笔?或气象高华如琼台,芳菲烂漫如绣谷?某孤孑为天龙一指,某怪诞为古皇九头?某如九曲夜光,玩者大费巧思?某如八阵营垒,观者叹其奇材?某如鬼剜神镂,龙飞神舞,倏尔乘槎天汉,为张骞之支机石?某飘然屏风上行,如邺侯之锁子骨?足下幸一一语仆,仆将为游游武夷记。非必乐舌潘笔,合成奇观,而游者不必记,记者不必游。仆欲为从来作游记者少开生面耳。

与吴远度

足下移居近仆,共灶蒸梨,同畦剪韭,深欢素心。但隔篱有人,遂使我豪举顿失,经时局蹐。

孙枝蔚 豹人,关中人。《溉堂集》。

与王贻上

承惠示山水间诸作,初读之目眩心骇,既则形神萧散,便欲作天际真人想,先生真移我情矣。太白云:郎官爱此水,因号郎官湖。仆尝推广此义,谓永嘉、宣城山水,当永属二谢;柳州山水,当永属子厚;金陵当永属太白。下此如石淙冰溪,当永属东野;今大江南北,自广陵抵姑苏诸胜地,便须永属阮亭先生,当无异议者。然永嘉诸地,昔得数公,皆风流特起,前无大敌,一旦据而有之,无敢争者,此易为力耳。今京口,则六朝三唐名士题咏之地也。即平山,亦久为欧苏诸君子所有。乃欲起而夺席拔帜,为千余年重开生面,譬如既生瑜,又生亮,亦天地仅事矣。不谓先生忽开如许奇局,遂占尽风月,鹰扬虎视,前无古人,而所谓古人者,亦且拱手相让,不止放出一头地而已,异哉!擅兹乐事,良可贺也,亦可妒也。仆初归,重以多累,不获奉教左右,深足为惭。然知先生亦殊苦应酬,不敢又间混阍者。他日访游历所至,愿野服相从,与渔樵数人,听鼓吹入山之曲,或不为高人所拒,则至愿也。永叔云:使君厌骑从,车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间。然则孙山人又安可少耶?知己之前,狂言可存。然安知闻者不采为佳话?至于种种,不愿多及也。

范骧 文白,海宁人。

与就园

顾、陆而下,倪、黄而上,风流未坠,不特气韵高,亦缘本领大耳。昔人欲以五百卷益令穰画心,便是此意。

江念祖 遥止,休宁人,入家武林。

与减斋

黄子久从北苑树基,而老笔纵横,饶有荆、关遗意。今人以虞山片石画子久,以荆、关谀云林老人,似未得二家宗法也。

胡介 再见。

与陈平远札

一年三秋空过,便是一年。空过此一年,亦在我三万六千日中消算。如何坐令空过?弟数日决意西归,捉兄一放浪于山巅水涯中耳。定山欲拏舟奉访,或共载而至。定山自佳与之语,犹有高视远眺之意也。

与孙元襄札

闻平立长往,知门下益增离索之感矣。我辈以朋友为性命,是贫贱坎坷中之梁肉黼黻、台池鸟兽也。并此夺却,如鱼失水,如鸟焚林,何以生活?大苦大苦。

复王铁山师

昨在邗关,得重待色笑,接膝数言,于水见河,于山见岱矣。伏蒙垂教谆恳,非中有关切,岂能至是,然介辱门墙二十年矣。少更患难,长阅沧桑,江海横流,确乎孤立,未尝轻动于富贵也。况今三十过头,十年学道,肯轻一掷,以负生平。恐辱远志,故附及之。

与扣冰和尚书

悬冰三尺,从老人雪霜胼胝、滴水滴冻中来,非鹿山老灰心冷面,未易担荷。昨捧读老人书,知付嘱得人,开慰无量。恨带水溯回,未能即拜下风,然春草如烟,寒梅成雪,知同风未隔也。先布崩稽,徐图挂搭。

答龚总宪书

灯火横塘,苍茫分手,登车返棹,心结万端。思后晤何时,相逢何地,真黯然也。嗟乎!介失路之心不能自明,而先生明之;介失路之计不能自存,而先生存之。至杂佩之解,兼粲中闺,临岐之言,洞出肺腑。人疑介孤耿之迹,于龙松独深,顾孰知知己之谊,有令人不能去心者乎?南行之役,自省惭恨,得借手买山,蒙头草木,结河渚数椽,以待知己,频年倒行逆施之迹,庶几得自见本末耳。嗟乎!以龙松之高韵,而久局要津;以河楮之孤踪,而常停岐路。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岂能郁郁久此乎?吴阎握手之言,介中心藏之矣,愿与先生交勉之。研德、畴三、吴门之两玉树,门下见之,定把臂入林者也。半千自是我辈人,气不谐俗,非时贤所识也。过芜城时,试留盘桓,知其萧远耳。

复唐中翰祖命书

芜城别路,犹在梦中,回首容辉,忽忽三岁。故交零落,河山黯然,触绪伤怀,万念灰冷。年来即诗文撰著,亦视同蜣丸,唯思草木蒙头,向泥蓣石火中,了半生未了之愿而已。恨买山之计未成,犹未免随俗俯仰,浪掷光阴,为可痛惜耳。耕坞年齿已大,子瞻所云:不宜复作少年调度也。亦宜少留意此事,以酬夙昔。何如何如?昨晤宣城梅渊老,知有道将还故里;又闻新有西河之痛,衰年迟暮,何以堪此!为怅怏累日,惟有道达怀善遣。须知彩云易散,泡影难真,自顾亦然,何况枝叶不宜缠绕,复增太和之戾也。别谕其人虽喜追逐我辈,以为名高,然胸无至情,而眼孔如豆,哪能作得度外事来,还宜自惜头面。率报草草。

与龚半千论诗书

仆自延岳堂下,见柴丈人画卷,胸中已浩浩落落,愿见其人,愿与其人为友矣。迟之五六年,戆叟渡江来,备道柴丈人好我之雅,客岁过芜城,入门握手,欢若平生。觉尔时形神内外,各无留滞,始叹昔人所云:譬诸草木,吾臭味也,于柴丈人见之矣。承选定澥内名家诗,而远索旅堂藏稿,今已再三。仆沉吟迟久,非敢为知我者惜此敝帚也。区区之意,窃见数十年来之言诗者,同异相轧,去之愈远。宗钟谭者破碎,宗七子者囫囵,有衣冠而无运动,争体面而乏神明。仆之为诗,似别有本末,似且宜堆壁覆瓿,俟后世之或知我耳。且每感昔贤身既隐矣,焉用文为之义?平生偶有所作,未尝出以示人。又念人之著作,老而多悔,仆行年四十矣,以自观二十年前之作,已心憎面赤,读不能下矣。观十年之作,满志者十不过二三,不安于心者十犹四五矣。即今年而观上年之作,秋冬而观春夏之作,满志者终不如不安于心者之多也。由此以推天幸假之以年,幸而得从师友学问,更十年、更二十年以观今日之满志者,安知不又为异日之不安于心者,与且或心憎面赤而读不能下也!语云:良工不示人以璞。则不独自匿其文者之当慎,即自爱其文者之当慎也。兹承有道面命至再,昨戆叟促之至再,今牧公坐侍录稿,至留湖寺三阅月矣。仆重违故人之意,只得录旧稿十之六七奉正。幸柴丈痛加绳削,以收朋友相成之益,此弟之悔书也。幸毋即附诸君子剞劂,布之海内,以正弟之心憎面赤,幸甚。

招减斋

草野荒寒,从不敢作地主饮。明日已订林铁翁与一二同学,追随先生,作竟夕盘礴。道驾幸早过荒斋,并携卧具来。瓦盆木榻,贫家风味,亦不妨亲历之耳。

复龚中丞定山书

介自江右还,闻阁下有执桐之戚,感平生见顾之重,正拟涉江泥首太夫人座前,并与阁下握手写心,一申契阔。栎翁至,知复蒙慰留,陈情不得,淹迹京华。嗟乎!众人以异数为荣,我知先生南望伤怀矣。介与定山去蘧大夫知非之年,止三四岁矣,亦当思一闲著,求一退步。且先生试回首四十年来,凡人间世沧桑陵谷,升沉平险,以至尊官要津,盛名好色,凡风流得意之事,风波失措之时,定山阅历疑无不尽矣。以今观之,都如一梦,更四十年亦只如此。尝忆唐人“不待管弦终,摇鞭背花去”之句,为有道人迅绝耳。定山智慧如水,肝肠如雪,安得止以慧业文人自了也?此是圆著之第一著,然非决绝退步人,难得下此闲著耳。留意留意。

留启戆叟

今日与耕坞坐柴丈人桐阴下竟日。耕坞为予书胡万赠答诗,柴丈人为跋隰西昌和册,予为二子题小照,又成七言诗一首。于时风物高闲,茶清酒冽,吾不知局高蹐厚中何从有此一日天地也。恨戆叟、河西佣辈,不得同此浩荡耳。旅道人将归河渚矣,叟来当出此示之。

与栎园司农

江路容辉,柳条载碧,与先生忽忽别经春矣。记垂死榻前,握手慰问,仓遽为别,至今耿耿。时从铁老处询知眠食无损,怀抱有加,深慰怀仰。介病起益伤身世,遂专意卜居卖药之计,以放顿家累。不谓一枝初借,悬壶未成,而逋负已及半千,迫岁周章,都无人理。铁老每过,相为愁叹而已。今春追呼四集,只得踉跄出门,复伥伥无所适从,大似禅和子参竹篦子话,触背俱非。语默不得,老鼠入牛角矣。自顾失笑,不堪为先生道也。

堵廷棻 芬术,无锡人。《九友堂集》。

与栎园

画罗汉不在怪样,正使眉目一如恒人,而道气沉鸷,生人敬畏,心为足尚耳。兰溪贯休十六轴,亦曾见之,而心无所矜也,只觉其丑狞耳。

世之光彩日生,人之性情不竭,寻常真正诗料。古人何曾合络将去?会心者自能随地拈来。白云烟水,万里百年,驱遣得宜,何妨清思。今人动讥剿袭,若先生诗,人能剽袭其单言俪字否?

琴川说行逐云间者,亦皆却顾,即为公安、山阴、竟陵者可知矣。以踵习之流极,议作者之滥觞,照眉之屟已粗,苎村之颦不绿,昔人所以恨于临摹者,谓其毒甚于诋呵也。真色人难学,毕竟有遮掩不住处,逗人青眼。吾于先生集得其亭亭玉立,不染一尘处。

人有耳目开阔处,有心思深入处,步步引入,节节移情。若塾师阅初开笔文字,视其思绪所动,辄击节而丹黄之,拓其微照,与为大观。非但苦心,真有妙用。此先生以蒲柳之姿,锡以芳兰之誉也。云司中声若敲冰,炽然积炭,每当柏沉月黑,奇香绕卧时,辄抱此书,哦好句,以润泽其胸臆。知己会心之句,且当骨肉盘桓,无言提命矣。

与吴冠五

老莲画梅,故作支离肥白。曩常问之,答曰:须悬五六步看耳。遂授以法,愧不习也。

与高蔚生

昔人谓画牛,非清玩不知。极细润之台阁人物,其中之牛甚多,正不如夕阴塍陇,玩此黑牡丹,隐隐似闻短笛也。

陈士奇 弓父,平人,漳州镇海卫人。

与陈昌箕

读书眼欲黠,如贾胡,到处辄止;心欲俭,如惜福人,饭间粒坠,必拾入口。

申涵光 凫盟,永年人。

与马颀公

局蹐长安斗室间,出户尘沙塕堁,左右市肆,杂列秫糟膻豕,脔炙气逆不得舒。遽归块坐,庭幕阒落如野僧。更无磬鼓,一二老仆羸卧不起,几于自执扫爨。秋霖绵沥宵昼,怀抱可知。读蓼龛诗而旷然也,如澄潭,如苍嵩,如晓星颗粒,如尊鼎斑纹。古人刳心刻肾,而蓼龛以余力及之,则力有余也。梁园之厄,沉沦蓁莽,流离困踬,了无生理。而奇山怒水,古树幽禽,遇蓼龛俱不敢有遁情,有匿旨。哦咏翛然,驴背累累,则蓼龛之所得可知也。蓼龛教我矣。

金堡 道隐,钱塘人。《清渊集》。

辛巳与同年生

□□□□怨者,欲得而甘心焉,则将与天下之人共□□□□□将相,将相非报怨之具也。然而为将相□□□□□也,寡矣,则不俟吾十年淬剑矣。足下为□官而亦为人所欲甘心,以吾论之,吾欲与足下修怨,则当列上治状。俾足下久任伛偻达官,奔走过客,拮据钱谷,屈曲鞭朴,即足以死足下。足下即未死,亦复魂窘神丧,胜于鼎镬刀锯,今令之脱然释重负拙也。驱糜鹿于长林丰草间,糜鹿既幸矣。孔多之言,不胜其多,而无所损,乃足下犹有戒心,何也?

黄端伯 元公,海岸,建昌新城人。《瑶光阁遗集》。

与黄子安

久雨不晴,个个拖泥带水,直待云开日现,正眼豁开,方好向虚空里打筋斗也。别峰相见,自有作家,请足下圆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