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卷之六

12,80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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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陈玉 石守,一字玉郎,吉水人。《退思堂集》。

与钱尔斐孝廉

门下雄文蔚采,一见知为国士。顷闻捷音,披衣起舞,古人快知己之遭,大雅有吉士之庆,仆之欣慰,不言可知矣。会城诸事杂沓,应酬初毕,即应束装以备北行。大业方新,胜友如云,吾侪政就今日做起。择交谨身,省事惜费,全副精神,要向宁静澹泊一路,不带雪霜,不足以办天下事。不佞潦草十年,向时虽刻意如此,所恨易流之性,未能脚底净尽,每一静勘,不胜痛悔。门下卓品清绝,业已饶此而不觉婆心之赘也。亦不自解其真切,翻为迂矣。

与同年

历观古来成大功、享胜名者,皆非有口之士,其有口者,十九皆凶败之人。夫发言无序,坐起屡更,眨眼戟眉,扬袂摇足,躁竞人也。舌带讥刺,目视左右,用诨为正,以笑寓嗔,险刻人也。枝生蔓引,微切冷挑,乍细乍亮,其声不一,深心人也。躁竞者,可以理解;深心者,可以精通;惟险刻者,止可默敌,无以语胜。何也?彼其溜视左右者,以讥刺为能,博乡曲之誉也,小人之常态,里妇之鄙行也。若往而与角胜,适为所借矣。

复诸缙绅为谢凤老举名宦

谢凤老生平本末,敝乡人士蓍蔡奉之,桐乡之士,则尤表表。捧诵尊揭,具仰厚道,墓木拱矣,而眷怀不衰。自非忠信礼教之邦,乌有此身后公论哉!念前人而愧后人之多愆也,顾何以洗濯末路,以无负三事有道耶?

复钱孝廉尔斐

生人间世,原入是非场中,圣贤妄庸,一切议论凭人。犹如剧场,优伶蜂发,嘲笑呵骂处,皆有趣味。庄列二生,得此为深,前事直堪喷饭耳。但作令者,如当家老婆子,只要无事,不妨平平结案耳。

复门人吴求履

作令如入螺蛳壳中,愈入愈曲;又如行十八滩,一上一叹苦。考成在即,钱粮旧通,为他人受过尚可,为他人代偿,此实难矣。区区一令,乃烦天下士作愁债之客,愁米之妇,大屈事也。

与庐陵刘广如父母

吏道愈久愈难,真是苦海中着篙。年父母大才为之,犹是弄丸承蜩;若弟驽下,所谓跛子登山,愈上愈踬也。民生日蹙,宽则废事,严则速谤,年父母当有以教我。

复座主朱茂翁老师

县事如春砌芟草,随芟随生。应接繁琐,至今日颇似炙艾者,累十丸后妄其痛矣。据目前差可相安,或者久而见信乎?然时时奉老师炼魔之教,时时惟恐懈惰也。

复友人

阅来教,所处甚当。凡事三平两满,便是世法饶人放手极高处。若两家过为执言,所伤多矣,非弟所乐闻也。

复沈孝廉临秋

闽海风土郁葱,秀不及三吴,淳不及江右,而文学都雅,人士有情,则三吴、江右不及也。大驾长游,得以搜罗山川,考验人物,九曲三山之间,入草稿必多矣。

复友人

凡两讼者,各据所见,无不凿凿。听讼之耳,何由鉴别,惟从其弥缝极工处,便知其极破绽处。盖天下之人,无故而多一语,此语必有所为,其极工处,乃其极拙处。若夫理直者,其言自简,了无曲折,反有拙漏,故望而知其诚伪也。

复友人

二三鸱张,殊为可恨,业已痛数,胜于鞭笞矣。我辈犹龙,岂鳅鳝虾蟹所能困耶?天下事大度置之,则魍魉自破,与之争较,未免地步自下一层。

与钱孝廉彦林

君家仲子,千里神物,读诸刻如入华山五瓣青霞中,一切俱非世境。荒荒大古,又复娇生响屟,譬之五瓣尽处得玉女洗头盆也。久谢六朝典制,童心再痒,聊复为之,所谓见此子精神百倍也。

与门人廖田生

读书半生,一旦作令,譬如修行人,不成佛,不生天,堕落鬼神道中。虽复掌人间生死,东岱南岳,职掌匪轻,究竟仰视天曹鼻息耳。仆已厌弃,门下来岁必十年之字,愿勿嫁入此中也。

复友人

从来揶揄鬼弄,终未必胜人也。尽其在我,听其在天,痴人欲杀偃师,明眼人却是木偶机关耳。尊谕可以此意相解矣。

与某友

向时面谈,具悉此中关捩。但秋风落叶,偶然过耳,亦复与太虚无关,政不须指定何人。

复友人

别谕世情之幻,政足掀髯一笑。敝郡前辈余风不远,冷眼自定,热脚徒忙耳。

复支比部宁瑕

子瞻学元学,而不能久,亦如不肖谈元学,而不能行也。顾下下人常好为上上人献策,以台台之空洞英明,自是绝尘仙品,聆下士小言,得无杭州人听川贵人说西湖光景乎?粲粲而已。

复曹太史允大

小刻原是学究语,不足尘溷大方。过蒙提撕,锡以衮言,不无兽头加茅屋之讥矣。谢非可言,惟有佩服无\"\",仰承明德。诗有之,庶几夙夜,以永终誉,陈玉所以上报名章耳。

复杨扶曦年兄

三湘七泽,声名烂然,知老年兄负屈百里也。如弟碌碌,多凶多惧,此百里似一太极圈子,几时才可跳出?安心于圈中,尽本分事,然蚁封盘马,虞其踬矣。

复支曰旦年兄

向夜愧不成礼,但月色可人。江流无声,风生树杪,更上高台四望,千家正寂,万籁废吟。作令三年,拘束苦极,今始得濯魄冰壶,则年兄之移我情也。

与魏子一

平生好文尚友,以作吏而俗,譬如昔有禅者,一跌失其智慧。昨览诸君子妙制,岂但见猎,兼亦唤醒根因,撩我夙慧多矣。僭为评赏,恐案牍之目,掩图箓之光矣。

徐芳 仲光,南城人。《藏山初集》《二集》。

与汤惕庵

芳尝读古人书碑铭序传之属,觉其人之生平,与其精神面目,剡剡如欲出焉。叹人之于世无不朽者,独行与名之能久存于世如此也。而其所托以久存者,亦必其人与文之奇伟卓荦,足重于世,则后之人皆乐求其书而读之,读之而得其碑铭序传,与所托于碑铭序传之人,而其生平之精神面目亦与之俱见焉。苟非其人,虽其名与行之自有可称,而所托之文不足取重于世,其书固不传,即令传之,而后之人无有肯取而读之者,则其湮灭歇绝固与世之一善无述者等也。故古人之书,自历代史编而外,惟欧韩苏曾数公之文,最为显重于世。又叹以彼其时所列于碑铭序传之人,其行谊不必皆为后世所绝,徒以幸生数公之时,得厕名其笔墨,遂令后世诵慕景想若是。今天下无数公之文,即有之,未必兼有数公之人,则虽其行之稍有可称,无所托以必不朽,欲令后世之有所闻,其可得乎?天下之湮灭而歇绝者,可胜道耶?独老年台之文,蹑数公而颉之,与之为肩背,而其人则又数公所未易及,则向所谓奇伟卓荦者,今乃遇之矣。先君子之行,不肖辈不敢以私誉,老年台亦尝一二悉之,而又得窃附于夙昔之末谊,则庶乎可以自托而无所弃矣。向所咨嗟于欧韩数公之文与人,而幸生其时,得以其名厕者,先君子于斯可以无羡矣。虽伏在草莽,不得进于史编之列,其所得恃以无恐者,知必有在矣。不惴谨备行实一帙,家乘一册,冒陈清览。虽猥琐不足采,幸少存其概,俾得厕名笔墨之末,他日读老年台之书而得之者,将不胜余荣焉。

答萧明彝

失晤遂已再岁,旷阔滋甚矣。然人谓之莫往莫来,弟谓之数往数来,此必有辨也。承示卓上人兴子淳兄论难书甚畅,而悉于淳固志于道者,岂真墨守门户,不肯相下,无亦其所见固自有同异耶?若弟则户外盲也,盲不识日,至以终古经天之物,展转于叩盘扪籥,况其精微浩渺者乎!甚矣,老社兄下问之辱也。若所云异同之际,固思之,大抵斯道现前,无虞于参差诡秘。而人之诣力不能皆一,譬之照琉璃者,青入见青,白入见白,乃至闪忽幻变,百状具出,不但儒与释,判若敌国,即儒与儒,释与释,其支离抵牾,更有不可纪极者。盖自孟氏以后,至今数千年矣,而其龂龂互龁者,日未有已也。欲破之,岂势之所易得哉!今夫洛邑,天下之中也,燕之人至焉,粤之人亦至焉。其间\"\"隍途轨,邸第村郭,山川风土之属,燕之言如是,粤之言亦如是,粤人不耻其袭于燕,燕亦不得歧于粤也。何则?洛同则所见者,固不得以燕粤异也。如使取洛邑图之,聚途之人讼焉。此云是,彼或意为非;此云美,彼或意为恶矣。父不能得之子,兄不能必之弟矣。何则?彼于洛固未至也,其所谓\"\"隍途轨,邸第川郭,山川风土者,仅得之疑似仿佛之图耳,乌能测其所以然哉!故所见至,则燕粤之口如一人;所见不至,则父子兄弟之说不相入。今夫道,犹中天下之洛也,诸家之论,犹自天下之人而言洛也。然而有至有不至焉,其至焉者,吾知其相悦以解矣;其未至者,吾亦乌能强以所至者,饫其心而关其口哉!故弟迩来有一极简易法,欲使人勿认儒认释,而直认心认性。何则?儒与释殊名,不殊者性也。吾自认吾性,且不向宣尼寻辙迹,而何有于纷纷者乎?假令生成周以前,宣尼未生,释迦之教未入,吾宁无扩然证入之路乎?如不自认吾性,而门户是依,龂龂然争之,争之不当,只滋之蔓矣。争之而当,而宣尼自宣尼,佛亦自佛也,乌能以彼所得者入吾心,而附益之哉!而此一儒一释者,不横胸而佐之鲠耶。不自至洛而日与人争洛之是非,抑末也。卓上人之见与子淳之见不同,而皆未能无儒无释之畛,盍俱化之使至虚乎。

答刘子淳

日在烦埃酷暑中,想得吾兄松下风涤之,阔甚不能致也。宗教棒喝,本谓扫除一切语言文字,使人直下认取,然机锋相对,其授受又在理道见解之外。想此中亦必有一印合之处,弟气识浅钝,实不能识,故恒缩首自匿,姑为其所可为而已。吾所诣之未至,而徒仰棒喝于人,犹句读小儿,而乞大成之学于先师也,滋劳无益矣。如其已至,则所谓大者,吾自能知之也,奚必先师哉!宣尼之时,及门之士三千人,其闻道者,颜曾以外能几焉?夫学之贵自得也,明矣。宣尼犹不能以道与人,况其他乎?凡弟之逡巡退抑,不敢轻持而见当世高明之士者,意如此非能有所挟持,如来示所云也。目不正迁馆嘉禾,卒卒无暇,所属斋记,容澄心以应,其他异同之争,付之一默可矣。口便与心得原殊,无论未透,纵令晰极秋毫,于吾心受用处,尚未有与也。何时得晤,使人邑邑。

自季良死,而吾辈远近无不咨嗟悼惜,或为流涕者,不惟吾辈耳。山野市贩之人,至于樵农臧获,亦无不咨嗟悼惜,颂其贤而悲其促者。夫人生于世能几,其死而能令举邑之人为之咨嗟悼叹,万口如一者,复有几?季良于是乎不死矣。不然,令季良于世无一善可述,苟且以无祸于世,更二三十年,而季良亦且老而死且至矣,而举邑之人终无之为咨嗟悼惜者,或从而讥呵笑骂之。如是而其生也行肉耳,其死也槁土耳,安见所称福且寿者哉!季良于是又可以死也。

寄绥安聂桂侯

子黎何辜,斩艾未厌?目近今之变,几无辞于天之不仁也。昔之高门阀里,会通大都,既以烬冷烟飘,无复存矣。幸而有荒裔一片地,山之窔奥,泽之阻旷,溪岩之邃复,虎狼蛇虺魈魍之余土,可伛脊而伏。与夫残膏剩脔之细碎,刀几所未到,到而未餍者,则祸衅必蘖于其间。聚族而蹂之,擎其的而呼之射,若天于此有重狱焉,阴为周内播弄,必胥取而辟之斯快者。吾求其所以辟之罪而不得,而以为天之嗜杀为已甚也。如谓非天之杀之也,则彼杀人者何善?乃独肆然无患,以虐则生,以弱则死。天非不仁,则是于世之善恶,懵然无所计较,听其自生自死而已。如此而何贵于天乎?又不然,知其不可杀,而生之不得,知其可杀,而杀之又不得,是天之颓惰恇怯,徇势委利,与人无异。目睹虐者之踯躅吾前,而无以制之,忍一世之弱而就死而莫之救也,愈益无贵天矣。是三者,即有善解,终不能免一也。敝乡干戈荼毒,自夏徂今,盖酉戌来所漏而未尽者,今尽之矣。昔之避兵者以山,今日之兵乃自深山中窟之,小深则小毒,大深则大毒,其势固无数耳。贵县西北近隘,于祸想复不免。尊居最南,知当无恙。山中行旅旷绝,无从觅近状,屡欲遣一候,道梗弗获,因离思合,觉向来把臂,真大快事。悠悠失之,乃重自负耳。

寄郗陆奕

日浸以驰,别浸以久,数十里山川,限人如此。古人对良友者,或如饮醇,或如倚玉。弟自审数奇,生平常有枵饥枯瘠之鬼,尾逐为祟,则于吾兄宜不多接。而是鬼于人深苛无类,不但妒其醇与玉,并醇与玉之类而亦妒之,则视昌黎五穷,抑又如一等矣。寒山淡寂,舍侄辈非聋即喑,无可共语,以吾兄豪情,处此良苦。昔姜子平入山日,惟畜蜂豕为事。夫蜂豕何佳,而顾业此,达人寄怀,将无不可。吾兄能作是观,则此辈尚得窃比于深山木石之列,供白眼玩美,未可知。如或法说生公,抑又无择也。衷郁百端,不能手口一二。

答逸庵

士以隐名,不患人侮,而患人之不见侮。侮则忘,忘则隐之地得矣。梁伯鸾一代伟人:乃至为人赁舂,局蹐庑下,其萧条屈辱,又不知尔许状。今僧虽困,卑不至人佣,劳不至舂杵,未为失我也。又我辈涉世,自有中道,固不得苟且以随流,亦不得孤刻以异众。明镜善照,而物不仇,以美恶之来,一过不复有也。今上人于所交游,大抵迕多可少,始虽胶漆,继必冰炭,岂尽人之无良,无一责人者过详,自处者过隘乎?行有不得,不可不反而求之也。往陈眉公以僧门为一大养济院,心甚韪之。无论他人,即如我辈今日,正其一种,既尔比肩系籍,又足较长短于其间耶。上人盍小耐之,委蛇养晦,是方内方外同一安稳法。过此二三年,东西南北,又可再卜所向也。

答张蕙嶪

此番楚毒备极,僵寝者数月,殆亦一厄数。而仆于八月初,又复感风疾,迄今弥月许,而昏瘁如故。举体颓堕,起处若学步小儿,寸移尺徙,晓夜咳逆,口中齿豁过半,一吞百啮,酷类老叟。自叹年未四十,而诸色衰相,无不具足。是人于天地内,不知能得有几年活矣。他无所念,惟读书未足,与天下佳山水多所蹉负为歉耳。因遂妄想,丈夫生长于世,事业既无所成就,而著书立说,求一言之不朽者,以自传于后,此事又非卑菲之质所可几幸。则惟是山水之间,可以放寄牢愁,开扩胸臆,不至以跳丸日月,掷之促刺枋榆耳。生平一泛长江,三历西湖,而皆一过而不能有。九华、五老诸峰,仅于烟云闪忽中接其半面而已。至于天目、虎丘、浮玉诸胜,皆于跬咫之前失之,岂非数哉!此行一息未先朝露,扁舟只杖与污漫焉,亦固失晨之补也。抑又妄想古之人,官于其地,其所务者,不止堂皇簿书,作俗吏事,类能极其兴会所至,泛滥讨剔,发其奇秘。如永叔于滁,子瞻于黄,子厚于永,其笔墨所遗,尚足使人流玩弗置。贵乡古雄边地,太行、王屋之奇轧天下,闻人硕士,踵属于世。当年草草期月,如盲如痿,于向所谓名山异迹,未能稍稍有所揽涉。诸同人辈倾盖得之,转盼失之,岂非人生一大憾事!故常形诸梦寐,月以数计,闭目延眺,光影历历,此亦精神冥结不获分解者也。仆幸薄有微艺,星相蓍卜,皆尝晓习,迩尤深于堪舆之学,自谓于今世界虚无伦匹。此数技者,又皆方外所不禁废。苟得一日绝羁而去,驰骋盘薄,虽不能宿粮三月,长途单旅,以是数者,济一钵之穷,当不至困也。而频年梦想,因得寻而践之,恣其搜讨,期于满适,又得以备闻昔日之罪状,稍抉其蒙翳。向来知与枯菀荣落之不同,舆地人民盛衰变态之各异,足历目涉,各尽所意,亦一旷逸之举也。此意蓄缩良久,于故知前乃一及之。目前踪迹异宜,未敢造次,轻有所谒。他时握手韩王第一峰,杯茗剧谈,畅乃百倍,又不知旦夕烟霞,得曳高人之辙否也。

答邓日生

生平泪不轻堕,十年来,惟国变、先君子丧、暨令府君而三耳。当时旁观唧唧,以为此潸然者从何处得。仆亦自讶自问,然不自知,或者令先君知之也。若詹詹小言,尤愧荒俚失次,夫肝膈之与喉舌,其肤里相去,已不啻数折矣,况腕指乎?况又移之豪墨之间乎?接手教感孝思之无穷,复自恻其有情不克自致也。所示令先君相成隐志,此段心期,真非犹夫人之父子。虽然,令先君之事毕耳,有生必死,年兄无过戚也。且年兄昆季在,即令先君在矣。年兄取令先君之生平者勉之,即令先君生平也。更取令先君之摩切于三十年来者,益勉之,即令先君之终身而摩切之也。木之相木,无有二根,灯之相灯,无有二火,岂亲若身而顾有二体乎?令先君所不了,年兄了之,若为半数;令先君所待竟,年兄竟之,则全数矣。乃仆因有蓄极思吐者,从来送死之礼,葬为大,祭次之,所以绥死者之藏而隐其魄也。古诸侯以及士庶之丧,无有过时而不葬者。过时而不葬,谓不能葬,《春秋》讥之。其或有过而未葬者,虽出三年,人子之服不变,所以著其情而必其时也。今世之俗,详于祭而略于葬,甚者先世遗骸叠累。非一身有高堂邃宇之安,而乃不能为其亲营尺寸之土,冲风苦雨,严冰烈日之吹荡冻炙,而莫之顾恤,如此而于古之委壑者何异乎?大家如此,小民之穷不知礼义者,奚所法乎?而吾于祖父如此,即吾之子孙将复奚责?万一而有水火盗贼,意外倾崩震撼之患,其为疚戾将奚赎乎?此虽人情积惰,昧于轻复缓急之所致,亦世俗阴阳拘忌之说,有以中之。如年兄者,知断断焉衷于礼,而不为俗所惑者矣。与令先君有骨肉生死之谊,于事之重且急者,固不可以无言,伏惟照谅。

与陈伯玑

弟常言,天部所辖数种,最雨无情。使人冷落凄清,有朝无日,有夜无月。又偏与花为妒,与春为仇,与离人迁客为恶缘,与竹杖奚囊为敌国。古来篇咏,悼恨不一。我辈十年来,韶光强半负此。若使天路可梯,当奖率同人,肤愬上帝,永遣此物。一意晴朗,使水水山山,一年三百六十,岂不快事。

答傅瀛滨

每焦愁索莫中,接吾兄一谈,或时手吾兄数字,便尔色起神王,如织屦儿同南阳耕夫,踞图指画时,不复知身在草庐风雪中也。嗟乎!吾侪何可一日无瀛滨。吾侪如鸟中子规,自是天地间愁种,愈多则愈愁,至于瀛滨则催花莺燕也。

答萧明彝

两接手谕,具悉老社翁为寿昌殷切之至意,弟于此亦几大声疾呼之。顾呼愈急,而应愈缓,即固不可如何,而弟于此犹有歉者,以其所以呼之道未尽也。昔时有呆子者,其母疾亟,问之人,人曰是惟割股可救之也。呆子曰:“不难。”鼓刀而出,衢有卧者,曳其足而刲之。卧者惊号“杀人”,而呆子掩其口曰:“忍之。”割股救亲殊美事,衢之人噱之皆失声。夫知救亲之为美,不自割而割人,宜人之不能听也。今弟窭,实不能自有所割弃,而日以不情之事号之人,无乃与刲衢人之股以除亲疾者,同一可噱乎?人之自爱其股固其情,而柴立之骨之不足于供又其势,不知病者将复奚策也。

答傅平叔

十年梦想,一曙得之,亦以一曙失之,喜快相寻,未有若是不测者。归来辟匿空山,僵卧再月。念西溪一步地,薄分尚难领受,何况天边五老?台札至,读之温生于背,霍然坐起。若弁言过锡,此自为大集中添一首绝妙文字,如弟卑卑,何足胜此!晋人有善叔宝,而耻其美之不若者,使叔宝载而己为之尾,则之野。野人辍耕舍负,踟蹰瞻盼,各失所以。行国中,而国之人若沸焉,而其追驰恋慕者,途为阗而毂为轵也。而是人乃遂骄语于人曰:吾行之,倾人如此。其谩亦甚矣,所以然者,叔宝先之也。而是人者,不能以美致人,而能以叔宝为饵,则人将自致焉,即谓是人之能倾人亦可也。今弟以平叔之言为叔宝,庶几生色哉!而其尾之载者,或亦得析其荣,以分其盼乎?人谁乐以美逊人,而其所以骄人之意,固不害其为自知焉。彼叔宝者,固不难以其余美乞之也。今时之粗知书、薄负才者,莫不有意于古文词与学为诗,而其所谓诗与古文词者,尚未知其为何等物,乃遂腆尔骋逐于世,岂欧韩李杜千百世而一人?而今挺生之众,与其诣就之易如此,亦见其不知耻也。如吾平叔少游者,乃可自命为古文词与诗,而自弟所揽接天下士,不谓无能古文词与诗者,卒亦无以过吾平叔少游。若是,则斯道所当取裁而就则者,将在是矣。而弟虽鄙劣弗类,亦常致力于是,敢自护其愚而不以进哉!吾兄许以为近,则近之矣,如不然者,固当弃所得而学焉。又不知吾兄所谓近者,果近之欤?亦姑取其诚而恕其责耶。

答竺庵

昔李松求人血以涂病鹤,行东都之市,遍目中所遇,未常见全人也。即松自照亦马首。夫松固唐一良宰相也,至比于全人之数,松即亦自讳其马首于嵩鹤之睫,然且不可得,况其他之鱼鱼而鹿鹿者乎?善乎布袋和尚言:一个人,世岂易得耶?前时亦以此意略为照索,四望阒寥,较松为甚。不得已专觅一二有心人,分途物色之,冀遇一袒臂翁丐一针之血,亦足以报也。乃去后多时,寂不见应,岂人之秘其财,固甚于血,抑东都之市,尚未有人耶?又岂有人特未遇耶?如仆茕茕窭处,近复有先君之役,举体疮痍,医而刳肉。在大师尚曰等个人,而至如仆者,又将奚等?嵩鹤如逢,应笑其全人之未矣。

崔嵸  五竺,宁德人。

武夷与黄帅先

吾顷泳水中央,不知双脚踏穿白云翠霭,几千万叠。

吴宏 远度,金溪人,家秣陵。

与减斋

“万壑响松风,百滩渡流水”,是赵文敏最得意巨轴。今为娄水王尚宝收藏,仆未之见,而以意为之。世间尤异,亦自梦游几度,然后见更妙。

与吴冠五

天地间有冻不怕之吕米桶,烧不死之介子推,黄金台土阜而已。

邱象随 季贞,山阳人。

与慕鹤鸣大令书

弟犹忆浪迹圣湖,看花仙邑,忽忽三岁矣。云天引颂,南望为劳,门下游刃繁剧,逸群绝伦,天曹一席,延伫已久,咫尺云霄之上耳。视家兄浮沉岭海,向止云泥耶?愚兄弟落落寡交,唯与西陵胡彦远称异姓兄弟。记明公履任时,论列江左人贤,愚兄弟屈指彦老为第一人,比闻颇为明公所礼重。然游从已数年,闻彦老踪迹不一至公庭,三年从无一白事。明公阅人多矣,亦足以想见其为人,而知愚兄弟之非阿私所好也。顷闻其买山未成,方经营一廛百亩,以为亲之地。其故人中如曹秋岳、龚芝麓两中丞,与愚兄弟各有解囊之助,然酌水行潦,止可餴饎。门下能分廉吏之俸钱,如郄公之于安道者乎?传作湖山佳话,都门诸公多彦老石交,一时感颂盛事,或不止愚兄弟已也。非公不至倾身下贤,古人正有相成之美耳。此书并未尝使彦老知也。

吴国对 默岩,全椒人。

与王贻上

读七题名,如乘骐骥,处处制以衔勒,而逸气自在。乃得之简书严程之余,兴会所至,当不止为一时佳话。君家损斋《游京口记》云:平生登览,鲜有穷日,自幸不为俗吏所缠,归舟对妻孥,犹津津道不能休也。此游此语可相伯仲,而题名以简胜,正留无限烟岚在口角外也。伏枕人,惟有右手持药碗、左手把王子题名,举眺天末,向金焦、北固诸峰影,嗒然而已。

刘荣嗣 半舫,简斋,曲周人。《古欢堂集》。

答成先生 戊辰

闻新上聪明,天纵其视,臣下每有不足之意,召对既行,诸臣无一语当圣心。上曰:这就是召对了么?真可谓君无臣,故意云龙风虎,别有际会,必非见在诸公,可当五百名世之任。因与蓬元先生纵谈,他日至治之相,至吾师齐下一指,不觉相视而笑也。持局者,视不胜犹胜也。处今日之时与势而不知变计,又何怪乎倾心吐胆于崔魏,失身辱国而不知耻哉!旭日既旦,虽有阴翳,不能不破,吾师似亦不必久待也。经筵启沃,所关不小,片词得解,群箨不振而自落矣。驾舆何日,可胜翘企。

答卢德水

读书而病,与饮食应酬而病,孰愈?乃弟尤愿年兄以读书却病,勿以读书取病也。寂寥闲谈之中,饶有一种苦趣。以书作声歌,以古人当朋友,以节劳减食当医药,此亦尘世修仙之诀矣。弟尝言读书时好处,即在读书之时,若到发迹以后,其味索然。于今每忆当年好处,真如陶靖节作《桃源记》,想象追思不可再得也。

回王受人

别久矣。以我思君,知君思我,至谓开府秉钧,颂祷则套,期望则幻,不意知我作此妄语。唐瞎子又刻《唐诗十集》,评语大有可观,只恨其念念欲驳《诗归》,示人以不广耳。清泉白石,得暇搜句,想其囊中珠玑,正复不少。珍重密藏,不肯令只字落人间,乃索伧父败絮耶。不敢奉命,大贶谨领,片芹为报,琼来桃往,殊失诗人匪报之旨。弟尝自称曰贫道,此之谓矣。

又与陈眉公

某待罪京华时,搜昔贤遗迹,属在郡内者表章之。借名公巨笔,以显前修,为刘去华、郦道元、张茂先、贾浪仙四人:去华,则思老记而书之矣;浪仙,弟僭为记,而孙伯观书,俱已刻石;道元、茂先,已有作者,但未脱稿耳。近过吴桥晤范质公,道及乃云:四君中去华第一。尚有一人气节可配去华,而功烈过之,兼长文墨,折节下士。世或以武人掩之,若操阐幽之权,论著何得独后。且当此时,而求先鞭用世,与定力回风者,不及此人,即贞珉无色矣。弟心动应声曰:得非张桓侯乎?噫,记去华惟思老,记桓侯,非眉公先生其谁!敬因希伯,敢告记室,如蒙慨诺,并祈大笔书赐,即烦希伯刻石,明春携以见贻。弟无足数,桓侯亦可谓古今不可少不能多之人矣。更得鸿篇,双垂不朽。

与杨昆岑总漕

漏屋漏舟,亦颇相当。若台台旌旗蔽日,鼓角动天,三军之士,俯首听令,智勇之将,伺敌而歼之,捷报辕门,凯歌宵震。岂中朝软懦之宦,伛偻兢惕,一醉无时,笑啼不敢者,可望万一哉!弟且匍伏河滨,纵枻人问,水增半尺,便喜慰非常,向渔网买三寸鲤鲫救馋,口涎不到地。甫探头蓬窗外,即浑泥洒面,引襟袖拭污,斑痕狼藉累累,又何敢向高牙大纛,侈言自在耶?日俟戎车旋轸,一望见颜色,粗了公事报天子,仍北视河道,于临德等处,从闸宫丞簿中作夜郎王耳。

与路皓月

人生顺逆,命定之矣,踌躇计较无用也。所谓君子落得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彼从功名起见者,何尝必得功名哉!章通政发倪鸿宝揭帖,而倪不损;刘梧阳发通政私书,而章以百足立僵,岂非天哉!亲翁又何过虑为?漕抚参于蕃,至于提解入京,毒矣,而于蕃得免于颍州之难。凤阳守被劾,且留侯代,而贼至被杀。祸福之来,又岂人力可得而趋避乎?余俟当得再报。

与张恒山

弟治河无状,羁身徒苦。方员并画,南北交驰,人言日至,市有虎而母投杼,安得不速老耶?河幸通运,且过半,其人眈眈未已也。骢马豸冠,甘作鹰犬,谁谓宰相无权哉!伎俩如鬼,祸福如神,除却治天下,尽可称才,弟悔不三舍避之。再承念,谨以实对。

与恽道生

足下高眠霄汉,俯视尘凡,顾独恋恋念敬仲不置,则敬仲亦可自幸非俗矣。佳画迥然笔墨蹊径之外。摩诘自命前身画师,以至宋元诸家,本朝文沈,无不以文人得画名。读书破万卷,岂独为诗用耶?五唐人皆唐诗别调,清虚冷隽,尘外自喜。一经高人洗发,韵致更觉新妍。古人颜面,时贤眼孔,应俱转动,鉴拔之权重矣。服服谢谢。

回练任鸿

侯年兄来,得手教,极感相成至意,任事而得祸。弟久已甘之。顾虑倾人者,中以秽垢,所关于爵禄轻,所关名节大耳。此番若无诸君子在内,弟岂有瓦全之理?乃今年兄行矣,侯年兄又已出都,弟且不暇自念,而为世道虑不能释也。论者不察,动曰调和,曰虚公。天下安有君子小人并进为调和,而半阴半阳,不消不长,可以为虚公者?使人皆明白其行事,忠直共肝胆,君子何乐乎分行别类,如水火之必不相投耶?弟里居习懒,去邪扶正,非所有事,年兄其实图之。初见大作,惊喜过望,顾如弟之诗与字,何足问哉!而不敢不呈丑者,于年兄之前,五内俱剖,奚有于是矣。

陈周政 子鹊,营山人。《蝶庵存稿》。

答王普瞻书

近世诗人,眼孔小极。已投献于李、谭之门,作彼重佁,复何望哉!斋中无事,读右丞等诗,不如看齐梁小儿为得也。病起喜看昌黎、长吉、义山。昌黎文章少中用者,独诗绝妙耳,何古今但诵其文已也?长吉童年调嘴,胸无墨汁,玉楼见召,自是天上不用读书人。如蔡少霞写山玄卿文,真长吉本色,安得不夭?然集中幽异怪诞之语,说鬼正其神处,说苦正其乐处,亦可喜也。义山不然,有来历,有根据,虽用僻事,而一一可考,唯苏子瞻可以继之。来教“瑰奇”二字,岂足尽之乎?即子瞻之诗,亦未易读。彼其傀儡古人,调和众味,命意使事,迥出意表。盖从义山一派,窥出三百篇荇菜罍觥匏叶冰泮微意,风雅正派,正在于此。而独被不逮之诮,鲁直辈可谓有眼睛乎?来教谓义山锦瑟诗,拈首二字为题,即无题义,最是。盖此诗之佳,在一弦一柱中思其华年,心绪紊乱,故中联不伦不次,没首没尾,正所谓无端也。而以清和适怨传之,不亦拘乎?

与杜六符书

世间惟修行学道,有精进,无退转,此外皆当习六鹢法矣。一切有为,比之泡影,是非至论,安有束带名场,侧身挨过刀山剑树,而但以太虚浮云视之耶?台兄之归,正宜庆不宜吊也。弟谋升斗养,遂遭黑风,飘落鬼国,苦趣备尝。看无官人,皆若上真散圣。六符先生,旷怀朗识,其肯以彼易此哉!日夜图归,倘得遂初,拟携手峨眉之颠,俯观下界,作何起落?此吾两人谈心时矣。薄芹远将,伏唯叱存,聊代骕骦一片。

再与王普瞻书

莫知其所来,莫知其所至,风也。说者谓起于青萍之末,盛于土囊之口。口所以言,亦所以食。食者,吞之;言者,吐之。胸膈之间,逼而成响,非强作也。夫人呵则为气,呼则为风,谁谓诗独士大夫有之乎?但士大夫之风,不失之阴霾,则失之谑浪。是晋唐而降,皆卫庄公矣,岂不哀欤!病起无事,判花才毕,取《国风》讽之,欣然有得,颇觉古人情性,跃然目前。旬日之中,笔墨丹铅,遂至狼藉,名曰“风轮”。昔人睹飞蓬而为车,今敢谓车之即风乎?亦曰三神山,非羽轮不到耳。其成文而不可注之简首者,有三十五篇,已付梓矣。此碎语也,名曰“风轮小品”,先致请教,不审有当否?

姜图南 汇恩,钱塘人。

与张绣武

足下出九死竟生耶。人生如驹隙,死日苦长,生未必佳于死也。吾移济南,足下来游岱宗,登日观峰,观东海日初出,豁然清眺,荡涤死生场中殷忧烦虑,何必出死!

李雯 舒章,华亭人。

答陈大樽

被放以来,两接手书,故人拳拳,弥增感叹。雯身世相迫,已到穷崖,不得津梁,更思反步,此今日之戚戚,所以倍笃于往年也。弟成人兄弟六人,五年之中已折其二。自理发茎,十白其三,须亦有三四茎白者,镊之既去,旋复更生。诚恐桐柳之姿,望秋欲替。既无竹帛之勋,复废名山之业,修名未立,身同委灰。则出处之事,都为儒冠误尽,此雯所谓一夕而九思,临飧而不知匕箸者也。忆曩时比肩并起之彦,不过六七人,今惟伟南及雯,将为硕果。而伟南道心弥腴,雯也世趣愈恶,颛颛居一室之中,四面环责,皆蓄至深之望,怀不怜之心。顾此微贱之躯,乃蝮蛇怪鸟,为天地间憎恶之物,以形为累,不得转化。近复以脾湿发疮,肢体挛如,臂不得掉,步不得扬,仰卧看屋梁,侧面对蘧条。时呼舍弟,捕秋草上青虫,致诸蚍蜉,群斗阶上,曳足观之,一为解颐。天下之可欲,有大于青虫,而人之竞得,有甚于群蚁者。我未知造物者,亦一睨而视之焉,亦细琐而不见耶?思之不得,日影移尺,而休焉,其无聊也如是。正欲伸遣愁疾,思得出门,顾此措大面孔,无处施散,亦患无结伴相从者。今幸有我兄为地主,辕文为旅伴,便足振策一来,寄其感兴。辕文偶有平江之行,俟其归时,即与同载,计到越中,以明月为期耳。鲁元之穷顿,久为兄所怜,今来会稽学钓,任公子得无助之修其饵纶乎?

委作《蝉鹊图》赞,率尔成之,苦不清邵。夫蝉之为虫,隐纤柯,食清露,性不伤物,而物或伤之。此如中散学道而被刑,将毋高简致患耶?螳性贪忌,宜遭贼祸,正似钟士季见杀,不足悲怜。向使二虫相搏,仓卒未殊,而鹊也择肉而羞之。则螳之斧未能毙蝉,而鹊之喙必先碎螳,是蝉可再生,而螳为必死,此又可为先发杀机之戒也。庄生之世,以今望之,犹为上古。人事之变未极,故但著见利忘害之言。以雯思之,其义不止于此,欲与足下共畅之。因小序中不可沓施,此意犹郁,故复绪论及之,以为谈谐。

与吴子远书

夏秋之交,屡得晤言,胸怀少开。自八月以来,则前后六年困苦,骈集一朝矣。顷小价自长安归云:密之到舍弟逆旅,闻弟复被落,顿足浩叹。欲作书而不能成字,知己之情,抑何沉笃!悲夫,岁月如驰,人生能几堪顿足,又不知自此以往,足又应几顿耶?足下于弟又一密之也。陈冤诉屈,本是无味,但遇故人,此怀顿发,又复不能自已。余日解遣,惟有马文渊两言:穷当益坚,老当益壮。既而思之,又殊不类。盖文渊本扶风豪士,自陇蜀至洛阳时,计其年又仅二十许,然已历说王侯,遨游万乘,披襟武帐之间,抵掌云屋之下,安可谓穷哉!丈夫遇明主为上将,折冲千里,封侯万户,马革裹尸,乃其由来许国之愿,又复不关年齿矣。向使伏波生于今日,穷在青毡之上,老在棘墙之下,聚米之志不及展,跕鸢之景不及见,行无下泽车,出无款段马,使马栈下黄白小儿,三年一揶揄之,吾不知能更作此语否?即作此语,又谁为闻之,而谁为传之耶?嗟乎!儒冠之祸,使吾父子相离,僮仆相侮,妻妾谇诟,朋友旷疏。独行无聊,咄咄书空,目鸟雀为上宾,以旭日为慈母,望乞儿若神仙,视鸡狗如龙象。当此之时,无论人类,凡有血气者,皆勿若之矣。史称冯敬通坎壈于时,常有凌云之志。然敬通少时,亦常将十万之众,拒两国之命,扼掎豪贵,捕斩剧贼,亲强项于世祖,然后为大汉弃妇。使雯得此而后贱,便已陟游帝庭,奚啻凌云而已哉!摈斥不由明主,屡违不以讥谤,冥顽不灵,忽然坐老。昔王昭君恃其颜色,不事延寿,遂以丹青见污,沉沦永巷。会有和亲之事,奋然请行,以为苟得一见至尊,远摈绝域,至死不恨耳。今圣主之求贤,奚止如汉元帝之好色,而延寿之徒,比肩接踵,岂复能扬蛾眉、回龙盼耶?子远足下遇已穷矣,日已暮矣,身无黄金买丹青矣。惟冀足下之俦,登天门,造紫庭,谬以姓名一达天子,然后退而躬耕,浩然长往,使煌煌圣朝有一人隐士,垂之史册,照耀无穷。此诚鄙夫得意之日,没齿蓬蒿,荣于槐棘矣。

何谦 非鸣,昆山人。

与张公亮

往弟之燕,适齐,过晋魏,所遇诸人,盖有不问及江南贵公卿而问公亮者。造物以名与位两字,簸弄生人,而君得其一。君之屡挫,得无天以是逞其忌,而示之罚乎?然吾闻天之忌名人,必使之委顿穷悴,历婴劳\"\" ,而后厌其心。既厌其心,则必回嗔作怜,以为吾之生才,亦原不易也,而后大任之。君近者可谓委顿穷悴之极矣,天其或者回嗔而作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