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卷之四

11,41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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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征 公选,京口人。

与王阮亭

三日夕读大篇,几成不寐。淳于之叹子建,李密之遇秦王,气夺神疑,莫知所以。窃怪诸名士序言,犹举历下、琅琊、公安、竟陵为重。夫历下诸公,分代立疆,矜格矜调,皆后天事也。明公御风以行,飞腾缥缈,身在五城十二楼,犹复与人间较高深乎?譬之绛灌随陆,非不各足英分,对留侯则成伧父;嵇锻阮酒,非不骨带烟霞,对苏门先生则成笨伯;留仙之裙,霓裳之舞,非不绝代,对洛神之惊鸿游龙,则掩面而泣;屋漏之痕,古钗之脚,非不名世,对右军之鸾翔凤翥,则卧被不敢与争:然则明公之独绝者,先天也。弟知其然,而不能言其然。杜陵云: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此十四字足以序大集矣。自题丙申一篇,全身写照,睥睨前人:公安滑稽而不典,弇州工丽而不远,竟陵取材时文,竞新方语,既寒以瘦,亦俗而轻,何有于谐声丽则乎!明公征言独有千古,诸名士犹囿七里雾中耳。京口题名壁上七则,造语似郦道元,而逸气仍属青莲。弟欲归分嵌各山麓中,老公祖世传墨妙,肯以大襞纸挥洒,使与贞白苏米,分主诸山乎?柳子厚愚谷小记,宠惠粤西;子瞻月夜泊舟石钟山,遂写其情状。第为柳与黄之人者,无辞于朴遬耳。所有绪言,副之别楮。

与陈伯玑

两月未得荔公信,辄为弹指诧异。过京口时弟适入乡,未及把臂,有社翁追随调护,觉交道犹在人间耳。诸湖上主人面目严冷,王遂东所云:一味做官,半言难入者耶。王于一忽然客死,遗文散落,不知有收拾者乎?此亦老社翁之任也。弟尝谓世间有最不可解事:徽贾西商,啖名慕贵,辄挟行卷诗集,丹黄梨枣,润饬精工,不一二行,令人狂闷呕吐,而穷巷著述,鸿文巨章,求一授梓,渺不可得。沉于寒烟,没于覆瓮,才鬼无灵,文章无口,自唐宋以来,不知其几千百人矣。造物者何不爱美好如此耶?于一集,栎园曾任之弟,亦以托之贻上,唯先生留意,或同顾与治作一集,如何?岁杪旅次冗恶,接台札如沃我于梅花树下酌中冷泉也。附谢不一。

董黄 得中,华亭人。

答吴锦雯书

自别西陵,时怀季重。尺素三年,已置石头城下;相思两地,仅存明月诗中。何期云间之鹤,忽坠瑶函;原上之鸰,载衔嘉命。坐对季方,如逢陈纪;交欢文若,展忆慈明。但令乏临邛,徒劳马卿之辙;人非细柳,空羁剧孟之车。况乎田蚡坐上,但有酒人;彭宠幕中,从无侠客。恐敝季子之黑裘,无补庄生之涸辙,则敝邑之羞,亦良朋之恨也。至于劫灰未尽,茸城之荆棘参天;羽檄交驰,沧海之烽烟匝地。机云池馆,鹤唳空闻,王谢楼台,燕巢靡托。此日青闺,已经蝶散;当年红粉,半属尘销。纵有徐吾之妹,百镒莫睹其容;仅存宋玉之邻,千金难令其笑。足下情同穆满,空想赤乌;才是子桓,徒怀绛树。倘念绿珠,可贮真珠百斛;如迎碧玉,须将赵玉连城。但恐白头吟罢,未计茂陵之聘;桃叶来归,空伫秦淮之渡。宁敢宾戏,聊代解嘲。

盛于斯 此公,南陵人,初名篯,字铿侯。《休庵遗稿》。

与减斋

后世非无说客,无说主耳。试看列雄纵横时,其一代人品为何如?若今纨绔儿读《国语》《史记》,且不能句读矣,尚何说哉!

与力园

方子春散乐一部,遗弃东海中,世竟失其谱,尔后琴师所传《水仙操》,实不过于客窗环佩同藁子耳。获足下天琴一选,何必住蓬莱三月哉!

与金冶王

斯福薄不敢妄及,愿此生得一少年如张绪、卫玠、王子晋,能饮一斗不醉;得一老缁、老黄,能痛饮酒记天宝遗事;得一迟暮佳人,能歌《离骚》舞三尺剑,醉诵《南华·秋水篇》。妒此十年,则少年者且髟髟矣,老缁、老黄亦欲各求出世大路矣,迟暮佳人亦欲寻到头伴侣矣,斯何人敢不办西行装束乎?世态如此而已,生平如此而已。

与傅远度

贫者士之常,此是为范史云作解嘲耳。

与吴宾贤

歌不必定要绕梁遏云,但要得当年作者意。或喜或怒,或唏嘘或慷慨,或低徊婉转,宜各悉其态。不然,虽子夜玲珑无取也。

与周园客

学问越游越长,古来自经传以及子史,原不是屋底一个说的。

与汪舟次

奇书古拓,不遇赏鉴家,宁落咸阳一劫。

倪元璐 玉汝,鸿宝,上虞人,家会稽。《应本》。

答卓莲甸

得半日闲,周读枕秘。天下文章尽于此,本难名颂,客又嬲人。总之不欲以世手云雷之形,唐突彝鼎,惟当小鸟发明,比诸陈师锡则已耳。然犹冀放限一月,客到家小了尘件,即为之,遂是入山开宗第一章也。大章之逼汉人,在其神骨,或望其气,以为眉山,此盲人也。感至爱欲于无拣择中,稍形去取,竟有不能得失寸心知。台兄岂当以我为佞诗,及各体悉作是观?

顷凌遽东渡,不得小俟高轩,归来梦寻未至迷路也。台兄文心道韵,气幅才条,自吾眼中未见其辈。聚元璐等百余肝肾节骼,铸不成莲甸半毫,此人人之言也。若夫声分投合,亦关缘会,菖蒲与痂,皆为奇嗜,然人必以刘邕为讥,无有议姬文者。由此言之,元璐幸甚,莲甸定受元璐累无疑耳。尊藁获如天书法藏,缘过江松楸方了,又为儿辈经营娉娶,尘劳万端,金陵之约,以此愆稽。廿外有舍亲史维城原寓金陵者,暂归复出,当使奴子随之晋侯,并报隆命。郎君龙文始变,盼瞬冲飞,世称三苏由此耳。附去张太史史论一套,吴叔大墨精一函,此亦佩刀之义,引贺郎君,以良史材翱翔子墨之林,当尔时宁忘斯语。

王猷定 于一,南昌人。《遗稿》。

答周减斋

风雅之在今日,危于一线。先生以苦心积学,上溯有唐暨汉魏屈宋,又进而三百篇。穷源星宿,书箧几杖外,殷然留金石声。若寡昧如定,束发有志,白首纷如。连年贫病交缠,心血枯耗,且每对古人,益不敢轻下一笔。自悟三十年读书,方悟“惭愧”二字。承示大业,铿然钟吕,而欲以糠秕为导可乎?适由家问至,骨肉死丧,惨伤肝脾。而又不敢重违大君子之命,勉作数语,著秽佛头,惶悚甚矣。

唐堂 肯堂,叔升,金溪人,祥符籍。《遗稿》。

与高康生

塑像之法:鼻不厌其大,而后可减也;目不厌其小,而后可增也。文字立极,如是而已。

与冯伯宗

伯敬柬友夏曰:曹能始近日诗文,有浅率之病,亦是名成后不交胜己之友,不闻逆耳之言所致。而近日范仲闇又谓自《诗归》行,无一人敢向伯敬言,误伯敬不浅。此非名人递相诮也。人苦不自知耳。

与减斋舅氏

舅氏之明达俊伟,宜救八闽之艰危,毋图一身之贵秩;宜秉正而自持,毋随人而作止;宜以丰功令望可辉耀于天下者自期,毋以高爵厚禄可夸诩乎众庶者自待:此非特区区之私望也。凡事利一身而有害于千百人者,身虽利子孙,必蒙其害;利千百人而无利于一身者,身虽不利,其利必归于子孙。舅氏宜深念之,勿谓甥迂论。

与吴冠五

诗文工拙,难言久矣。其要大率以虚字活句斡旋,则入目易;以实字板腔填积,则成章亦拙。曾闻苏文忠见诸子谋业,凡虚字少实字多者,必涂抹掷还。此为文之法也,愿与足下共志之。

与周雪客

牡丹毕竟以长干丰叶者为佳。今人求花之大,而不顾其干。有干不满尺而花过尺五者,此中人以为胜,弟谓天下事岂可使根本弱于枝叶哉!花,人面也;干,人身也。譬于以美女丰盈之面,加诸三尺之身,见者且怪其臃肿矣,故毕竟以干大者为佳。足下以为然不?

与程石门

“等闲缉缀闲言语,夸向时人唤作诗;昨日偶拈庄老读,万寻山上一毫厘。”此唐祐《读老庄》诗也。每见词人自矜一艺,顿忘天地之大,真为可耻。吾辈不可不自警也。

卓发之 左车,一名能儒,字无量,一字莲甸,钱塘人。《漉篱集》。

上叶曾城师

以真正命世豪杰如师台,不令主持国运,而困之丘壑间,每一念及,辄为寤辟号呼而不可止。某流寓南中,为背城借一之计,乃三折肱两折足,兼而有之。因思天下精诚之极,可以贯金石,孚脉鱼;不平之鸣,可以呼父母,诉上帝。惟文章中不白之冤,至于魂离魄散,委弃沟壑,而不可以告人,此天下至痛。而乃有行谊较然,可以照耀天壤,犹未免为世所疑。如台台者,又于文章外增一种痛哭情事矣。

与颜开美司理

闻子宓弟作古,则尤深憾于造物也。追思少年同学,此时已有为名臣巨卿者,有自揆辅而林下者。子宓才具,犹当横驾其上,而云泥判绝如此。然其中亦有老死未遇者,有才一擢第而辄盖棺者,有诏狱而死者,有褒恤崇祀者。不独荣悴生死有如飙尘,即妍媸好丑,亦千载曾无定论。青史衮钺,与市井小儿是非大略相类,则又不觉破涕而笑也。

与丁叔潜水部

音尘销灭,又更两载。今春归省过化城旧馆,阒无一僧,颓棂败瓦,委荒榛蔓草间,颇有稷苗之悲。舟人指水一方,已属他姓,庭树寂寥,枝条欲折。大略今日鼯穿鼠窜、烟颦露泣之地,皆我两人同年花朝月夕、啸歌寤宿处也。昔之所乐,今之所哀,人言声无哀乐,此地亦当无哀乐尔。昔日红颜,半就衰老,且有墓木萧萧者。市上少年面目多不相识,虽铁石作肝,能不销铄!自非皈心西土,逆旅此邦,不能不闲思往事也。

弟寝处此中,逃名刬迹,置身才与不才之间,尚不能以樗栎自免,何有于楩楠栝柏耶?无论天步艰难,无能为炼石之补,而性与物忤,动辄见咎,铅刀真不能一割,老骥真不堪先驽马也。仁兄所云:无乃类山公之引用叔夜耶。然叔夜尚自惭孙柳,而弟神栖安养?更欲向孙柳顶上行,无烦以腐鼠相吓也。

与金台法师

计向年聚首时,亡儿才十五龄,嗣后亡儿方堕落名场中,今又十五年矣。我辈一缄未达,已历过少年,文人一番生死,朝露夕槿,不足为喻也。世智辨才,都成障难,自此恐遂沦坠。大法王将何以津渡亡者,令其一种净域生缘?若止超生人天,非所愿也。

与管乾三

学道如逆流之棹,进寸退尺;光阴如顺风之帆,瞬息万里:是以累卵之危,而几上天之难也。今狂禅棒喝欲遍天下,每思乾三为东注之砥,空谷之音。乃自丁卯倚公一函之后,未得复通,今尺素再达,颜面未睹,而儿辈马尘驹隙,已历一世。苦海中便如促一劫为一日,乾三踞师子座而建大法幢,自可于此中延一日为一劫也。

与李太虚太史

世宙萧飒,人间可哀,士生此时,如归花落叶,无所栖托。台台以一片至心热肠,宏奖风流,策引后学,凡荷青眼一顾,不啻广厦万间。非独林宗子将而后罕见其俦,窃意尼山之辙,鹿苑之轮,止是千古热肠,一种度世博爱之意,不能自已,故有如许栖栖皇皇,蹈汤赴火之态。若如世间人,只作自了汉,不但世界无与撑持,而从来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寥廓如在远行者,其将以谁为归宿耶?得台台即起而当国,以旋转气运,则斯世尚如月之未晦,岁之未暮也。闻南藏已印就,台台以命世之宏才,千秋之大业,探本于无生之妙谛,非止苫寝中以此为夜壑之宝筏,抑亦调焚时可以当昏衢之慧炬也。昨过姑孰,以未得追随杖履为恨。数诗附呈郢削。

与某

近方汇集散佚诸藁,先以一卷求正。乞为一一评骘,指摘瑕颣,以当负剑辟咡之诏,庶不负亲炙宗匠一番耳。但台台方严提正令,以告天下:自彭泽、辋川而外,不著一字;青莲、少陵,判属别教;长庆、昌谷,摈作邪因。而门下士乃有离奇轮囷,不中绳削者,舐之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狂酲而不解,将无弃置道傍,而不复顾视耶。倘哀其堕坑落堑,为说大总持,以拥护而提奖之,自当令梦瞪者皈依耳。

与汤海若先生

某年十龄,而得读先生经义,至唾震泽、毗陵为腐儒。又五年而得读先生《牡丹亭记》,至与《楞严》共函藏之箧中,与同卧起。嗣后便索《玉茗堂集》读之,每读一篇,辄下酒一斗,迄今又十年矣。常欲一命豫章之驾,如赵至之狂走亡命,而索叔夜于洛阳。乃经历多难,偃蹇名场,羊触狼跋,蹙蹙靡骋。至今遐想风器,愧彼童子之求侣,何以忽膺齿牙余论,有秣陵珠树之语耶?遥闻声而相思,非后学所敢望于先辈也。昨秋蹶足燕市,今复转徙白门,颇多悲愤之什。令其先不佞而见先生,窃以国朝诗人王李诸家,如桃梗土偶,石女木童,略具冠簪面目耳。会稽公安,乃欲日凿一窍,而滥觞浸淫,如徐娘多情,感人益薄。然则二百余年,风雅大家,不得不推先生。若上自周秦,迨汉唐,其中旷世文人,世所诵述以为宗祖者,某不敢以此中位置先生。盖某于此中,每每蹂躏如宿莽,其魂销心折而不能自禁者,大半沦落不偶,当世唾弃,以为不解之物者也。倘以先生为古人,则以先生而踵古人之后尘,此贱近贵远之论,与东家之讥正等耳。某乃诵之,先生乃受之耶。盖自商、周、秦、汉、六朝、唐、宋,无不各标一代之奇,各极一人之致。而必欲为古之某某,是欲以生王之头,而易死士之垄也。夫杂剧效元人之颦,犹必为新声创调;经义效宋人之颦,犹必为微辞妙义。不欲袭填词之旧句,宿儒之陈言,而况登千秋之坛坫,震一代之聋瞽者乎?某窃不自量,欲一洗从来世代升降之陋见,为文自出手眼,直抒性情,以幽忧之疾,成感愤之言,因危迫之缘,发广大之愿,而举世无可告语,一求证于先生。夫特达之知,千古所难,而根柢之容,壮士所耻,遂复以此自通。蓟丘一集,乞芟剃掷还,昔人所云附青云以施后世,固是名士一障,但物类相感,每如磁石吸针,鱼形叩石。则今日订正拙集者,非先生其谁归?

与洪戴之

弟以老生落第,最是人间苦谛,然堇虫习堇,翻不觉苦。年年被放,只是春阑花堕,秋深叶陨耳。

与黄海岸公祖

以祖台现宰官身,行世间法,握如意珠以济人,驾大宝航以拯溺,一切人天,凡有希求,无不餍足。而寒家奕世,沐浴膏泽,如以鼹鼠而饮恒河,尤觉腹中充满。然他人施恩犹可图报,若祖台,则施者同于梦幻,亦令受者等于泡影,或即以六如破除三有,是则名为真报恩乎?今方开堂出世,诸老如麻似粟,而魔冒炽然,莫可救疗。方拟追随祖台作涂毒鼓前掺挝之吏,足令诸方闻声者丧身失命。乃遄归白门,留此愿王,用俟异日。遗墨数卷,乃亡儿精灵所存,今以付之梨枣,如聚敛魂魄于蒿里也。祈祖台以法语为元晏以不思议力之言说,而为世智辨才之津筏,向蒙慧剑割削一过,如集龟毛为城,而攻以兔角之梯。今乞法音唱叹一番,如聚空花为茵,而照以水月之光也。非真正出世人文,安能即文字相,而空诸文字乎?幸即掷来,以慰跂予之望。

与薛岁星

网罗放佚旧稿,复得二册,皆亡儿手迹也。今即以哭亡儿文并入此中,字字皆成血泪矣。弟文向来如汉水沉金,亡儿则竹头木屑,无不为我收拾。然可留者未必存,存者未必可留,是以未见令人思,既见辄自憎,今又以自伤不复能展视矣。或中有一二差胜者,仗法眼拣出,其余尽汰去可也。亡儿得大传,便足不朽,如获返魂之香,尸解之药,枯骨都有生气。尚欲求挽诗数首,便当汇作一集。数日内专候掷示,即归哭亡儿矣。

欲求大笔为亡姬作一志,用以塞悲。正断肠时,胸怀乱不能理,不得不稍拈事实,以供采择,笔端未免乱如复乱、断如复断也。幸暂谢一日之牍,以成千秋之业,感当奕世。

自去秋小儿殁后,弟游故乡,如入荒村蔓草间。今此中一席,复失偕隐之侣,如良朋宴会间,忽然离席破座,中宴散去,主人安能复举卮酒自娱乐耶?遂不得不变为一瓢一笠之局。自此与仁兄接尘连袂之游,又不可屡得,或当如王裴之仙游,瞥见于樱桃园畔耶。亡姬一志,乞以天铲神镂手别凿世界,使我惊怖震栗,庶可夺却悲心耳。

大儿遗文,欲求仁兄芟剃一过,成就亡儿身后绝快事。酷暑中对灵帏前,遴次两世哭穷之文,此何等胸怀耶?然欲焚弃笔砚,不得不耐此一番苦毒,刻成即置高阁,不复著眼矣。

与徐野君

弟流寓此中,大类少卿入胡,殊无桑梓之乐。恨不得时与足下挥尘而对,乃于佳句中得接言笑,似于并州客舍,复睹咸阳风气耳。

答叶曾城师

文章自有定价,而遇合则有机缘。昔人多仵此论。若今师台所云,似乎利钝之途,亦有可据。而就某横计则谓是非之案,亦复何常?即如千古文人之文,举世奉为天球拱璧者,我辈或视为刍狗;而我辈意消心死者,世或蒙蒙不辨也:故云为文而为一世之人好。吾悲其为文,则岂独利钝不足凭,虽是非亦无定论。又若此矣,此庄生所以标齐物之宗,释氏所以作平等之观也。

师台下讯刍荛,出自至性,盖古大臣风,非千秋文人所及也。乃不肖生平读书,如旷野看月,止领略其光明照耀处耳。非如照公于章句留心,所谓摘叶寻枝,我不能也。或过于芟削则有之,若谀人则从来无有。师台近作,以圣贤而为英雄之文,庶几乎荀卿子矣。倘其中果有蟾兔之缺,则知无不言;若小小故实未确,字句未谐,则但以简点之责属之照公可耳。或牡而黄,或牝而骊,此一种淆讹处,相马者本未尝见,非与照公有谀直之异也。

与倪鸿宝先生

小集乞涂抹一过,若剃氏之芟草,向来东语西话,久已荡为飞尘。偶为亡儿撮漉,复成聚沫,既执鞭弭,以望接引,定不希假借避斧锧也。倘师台不暇著眼,便当摧烧之,当风扬其灰耳。此外亦谁可告语耶?

答寒氏侄

昨艾千子来云:后进嗜古,而学力不纯,生吞活剥,如一片古锦中未免杂以新布。余指所衣葛,答言金坛之布,正以纯葛为贵,若杂以缣素,虽美弗尊,此又于千子所持下一转语。今寒氏新艺,必能上逼商周,为千子所推重。如古纯锦,又必能直抒性情,为余所推重。如金坛纯葛,方免近时陋习耳。

家 书

男生平每以人力夺造化,此造化所忌也。当其人定胜天,未尝不足斡旋缺陷。然东边斡旋,西方随复崩裂,斡旋甚小,而崩裂甚大,不如安坐而听天为得也。

与大儿书

古来功名之士,功成名遂,而身不退。如淮阴、文种,同是世所不满,即醉梦汨没于富贵场中,而老死牖下,亦非英雄所甘,其必以子房、少伯一流为可愿矣。当其为赤松之游,驾鸱夷之棹,沼吴灭项之事,已如云烟过眼、不可复问。然则做却一番与不曾做却一番,究竟有何差别。何不一往竟作赤松鸱夷,则吴之沼与未沼,项之灭与未灭,亦总如梦中饥饱,枰中胜负。现在且不可得,而况过去耶?倘谓遇合迟速不同,不妨需以岁月,待功成名遂而后退,不知此语耽误却英雄多少!若自今以始,猛与一刀割断,此真勇烈丈夫,非将相所能为,翻觉子房、少伯辈迂回逗留,多却几许闲事矣。

真实探取最上一乘,则善恶亦无定论。如人之君子,而或为天之小人,造诸善业,而反多诸过患,故云栖诗学,道无幸屈。余谓功名亦无幸屈。不独功名无幸屈,而文章亦无好丑。不独文章无好丑,而自性亦本无善恶也。若得以鹿门眷属,大家团栾,来共说无生话,便是千古第一家庭乐事。何必陨涕啼血,如羁累相向耶?

古人言生子才俊,未必可喜,此是何意?家有才俊之子,是人生第一可喜事,何为反有此言?时时回想此言,则一切矜夸自喜之意,爽然自失。只此便是得力处,无俟他人策励也。又当知此乃真实伤感之言,非是爱彼愚痴子弟。正向才俊人顶门上下一针,睡梦中劈面一喝,迫拶他再进一步耳。

与罗瑕公

茶记韵绝,可敌坡公酒经。弟劝驾而成千秋之业,亦虎丘之功臣。山中人得依法采焙,自此可疗林峦渴疾,瑕公螺髻之开山也。连朝有闷绝事,非一旗一枪所能戡定。枚叔能来,此以要言妙道说而去耶。

卓人月 字珂月,钱塘人。《蟾台集》《蕊渊集》。

答詹曰至

所谕西江金沙之异同,真足片言折狱。弟鲁钝之人,闻诸君争论,如床下之斗,不辨蚁牛;天首所飞,罔知凫乙。矮人善笑,聋人亦善笑,弟以此二者自居而已。

答曾弗人

人月读台兄之文,慕台兄之人,盖十年于兹矣。不自意其得交于高弟子王无择,遂得领略《纺授堂全集》。且并其形容之岩岩,謦咳之岳岳,而留连于耳目之间,盖又三年于兹矣。然犹以为有闲也。倩女之魂,一在床上,一在舟中,未至堂上,未得合而为一。乃于今之夏五,忽无择携手书至,当其出于无择之手,入于人月之手,则人月与台兄之魂合矣。夫而后喜可知也。徐而读之则不徒为惊世骇俗之论,而务为切肌刺肝之言,抑又何弗人之于我深也。夫今之时文,则予已知之矣;今之为时文之人,则予既已知之矣。何忍言,何敢言,又何屑言。其言之卑者,为饥鹰相附之态耳;其言之高者,为斗虎不下之局耳。且夫天下之事,其可为者正多,文云乎哉!即文之一道,其可为者正多,时文云乎哉!乃不顾一代之功令,不惜一生之精神,濡尾灭顶,而为时文中趋炎倚势之小人?濡尾灭顶,而为时文中好刚使气之君子?则吾不知其可也。善乎仁兄之教月曰:时文、古文,一切置之而为母氏行,略缀一言于后;夫时文、古文,同醉同浊,孰能过而问焉?求一片清醒道场,庶几在诗耳。抑诗独非文乎?介子推谓其母曰:身将隐焉用文。之今弗人将出而用世矣,文曷可少也?莱子之奉亲也,上堂诈跌为小儿啼,有啼则有笑、有讴吟矣。则文之以诗,又曷可少也?弗人试举人月之诗,跽诵于母氏之前,其为噍杀之声,可以失声一号者有之;其为啴缓之声,可以破涕一笑者有之。他日者,人月命千里驾,升堂拜母,母劳之以酒曰:是吾曩耳,其节孝歌者也。当此之时,又岂但吾两人目不相识,而声相闻者,握手欢然若故旧而已哉!

与薛谐孟

弟昨归时,所持仁兄诗古文词,为表兄沈鲁余见而心死,遂欲一识荆州,以慰宿愿。鲁余四始之业,久已夺旗蝥弧而先登。且又具正平北海之气宇,自许非小,顾独折节于大匠之门,盖交亦有神,不自知其所由然也。仁兄磁珀在手,岂曲针腐芥之是取?若鲁余者,其亦可以当高贤之一顾矣。为是附缄以致先游之意,诚欲使庄孟忽然相见,为士林一快耳,非有他也。

与辛\"\"

凡人作诗文,无论佳恶,其识想所结,必有一种轻熟之境。当其作之,或异时异地示之,或异人即有重复句意,人都不觉,并己亦不觉矣。昔吴王僚初见子胥,与之语三日三夜,词无复者。今人著书盈尺,尚不足以供他人三日夜之读,岂可漫不简点?正须出之不穷,如鲛宫珠;又能一见不再见,如麟角凤毛:斯为可喜耳。

与吴来之

盈盈一水,相隔不遥,而以所居僻陋,鸿便甚希,久不获布一语于左右。然弟生平廓落迂疏,当其不言,胸中未尝有不可言之言。及其既同而言,亦无以加于未有言之初。此虽与吾兄交甚浅,而亦于有以知其深耳。

陆彦龙 骧武,仁和人。《焚余稿》。

报苕溪吴舜举书

前玉昆、旦生丐仆序言,方在潦倒,凡有所需,概为谢绝。独以诸昆恳恳,谊不得辞,聊叙湖山宴会,率尔成篇。不事溢美之言,谀谄之辞,天性然也。顷见弁刻,增易数语,大异元藁。陈思敬礼,相为定文,古人之风,岂可多及。虽出雅意,使仆掩其本丑,增所借辉,然粗絺疏绨中杂以纯锦,反伤质素耳。幸为厘正,于计甚善,不则掷元藁还之。王荆公不妄徇人之请,以琐事增入志铭,与仆同意。况文匪《三都》,吾惭元晏,亦毋事此纷纷也。为传此语,不罪不罪。

报鲲庭书 庚辰孟夏

南溟一徙,为吾辈吐气,闻之喜动,非特不寐。今上特擢新贤,振古隆典,以足下之才,夙夜讲究经济,大略自足鼓动风云,上感梦协。况平台便殿,时时接对,在廷诸公,平日塞默不得言,此正建明得志时。足下勉旃,仆且旦暮望之矣。黄石翁近事若何?石翁海内人望,朝廷丰采所属,当事眈眈,愿得而甘心者,乘此间相与,引绳批根。脱使非意罗织,致起大狱,如东京钩党时,系天下安危不小。仆等束首草野,亦日祝天王圣明而已。别后潦倒支离,犹赖有同盟伯季,时时过从,痛饮高吟。因念足下,独留京师,拜政之余,自当肆力诗古文辞,远追建安,近逼嘉靖诸子。虽非时所急,然以英雄兼才子,差足豪耳。有所述作,邮以示我。并国势治乱,倚伏人士,进退大略,悉以语我。

报霅川吴旦生

屡辱手教拳拳,连篇累牍,不即答问。以仆钝质不支,兼疏懒成癖,嵇生七不堪,竟坐其六,其一惟不能搔虱耳。所属大集一序,忽忽数阅月矣,然仆临文之际,亦坐是懒癖。又窃自迂怪,值兴则日可十数篇,诗数十章,然当机应塞嘿,虽悉索叫呼日数十辈,如催科责负,益厌苦不出矣。况重以对客报谒之烦,赠言酬谢之事乎?无昔人百函并发之才,而时给众务,此所以重自踬耳。自春及今,四方属诗文者,蝉联不得脱。长夏无事,避客卧山中,举觞独酌,辄命笔洒洒,借酒气喷薄中出之耳。殊病率略,然素不工文,即回肠呕心,徒自苦无益也。借使者报命,记室留之。

茅维 孝若,归安人。一名僧昙。《十赉堂集》。鹿门先生子。

与王宇泰太史书

不肖才驽思钝,多历踣蹶,雄心销折垂尽,顾梦寐贤豪之思,穷而愈坚。门下方为九州之被,如仆单布襜褕,固易纳之针孔中。敢介季常诸君,自通门下!

与愚阳和尚书

蒙示九戒中不执语、不执见二谛,殊有微妙。然而初学人,必须有所遵奉科条,由守入化。倘一旦尽掀佛祖面目,突信一种凌虚造圣要眇之谈,得则为至人溷迹,寒拾重来;失则为天魔鬼母,更堕黑海:鲰生影响学佛人也。何敢为大和尚判此希有公案?惟愿慎之重之。鄙心无已,聊呈一偈。真是持布鼓过雷门,悚息悚息。

寄叶相公

鼎札至今春始达,稍悉相公里居之概,不以西河余痛,损其行乐高怀。所云时出郊外,看小儿放风鸢,便以高低为荣辱,诚是旷论。我明以上相归田,春秋鼎盛,立朝绝恩怨之猜,退休寻韦布之乐,书之史册,富范诸公,便不足专美于前。不肖维闱中事,已得而复失,命也,久已安之。春来惟是闭门课子,及寻山水、莳花竹诸不紧要事,交知青云之士,疏密听其自然而已。

与李本宁先生书

不肖匏落无成,今兹北上,倘邀惠明公,释褐秋荐,京邸邮筒,时时可达。不然者,九秋锻羽,直当以匹马入秦,叩明公于贺兰之西矣。男儿三十无成,不一出九塞,安能坐老三家村中,与黄口竖子伍!羸然布衣,所挟亦自不浅。绝不敢为冯欢弹铗面孔,干累知己。因兹便羽,辄先言之。

与周季侯明府书

不肖方在埭溪,卜筑一椽,为半生小歇脚。辟境颇良,只少郄嘉宾,为办百万隐资。然坐此结构清疏,不至如戴家剡曲严整如官舍,亦政赖窘中滋味耳。

与汤冷褱宿父兄弟书

江右山川清淑,人豪代起。乃今匡庐、江汉之灵,独钟君家。尊公清标伟节,奇字古文,将左摄渊云,而右拂李郭。为政南服,豪杰奔走者,如登广乘咸池,星雾乱目,不辨其奇。不意两公子复出,而汗血驹也。翩翩弱冠,慧心朗韵,犀利少双。顷者得纵观两公子汗青之业,文之秀矣,动如笙匏,置之绿字丹书,不复可甲乙。不佞虽以一脔尝鼎,望而知奇,暹然如晨旭之耀扶桑,难为崦嵫矣。勉旃公子,日新富有,灼理傅才,行且躏两司马而上,何数遮须国小儿乎。不佞弱不好弄,壮益瓠落,无偶于世,两败枋头,累然一广武君耳。然私心嗜古日甚,必不敢当吾世而失尊公。自五湖望苍括诸峰,紫气团栾如盖,恨不能鞭苍龙而一望海若。今两公子行矣,束牲之盟,何以期我?幸为我致尊公。孔北海鲁国男子,快在识豫州。今仆于门下,犹淮阴之泗上长也。两公子虽归,将从乃公倾武库,而寓目千里,比肩岂无其期哉!

与陈眉公

入夏暂学闭关,益懒酬对。驰思足下,如暑月凉风,招摇不能去怀抱。

与李元白书

秋风鲈脍,季鹰思逃官而就之。我辈幸负七尺肮脏,为龙为虎,他日谢之不可去,犹今日博之不可得也。御板舆于北园,采黄花于东落,讵庸知不胜风尘马蹄乎?

答朱大复

家侄韶稚英伟,称其家儿,第虞锋铦太露,易致缺折,是在一二父执严束之,非痴叔所能口舌争也。今兹出而谗谀满座,恐愈益蹶张矣。门下不忘死友,其善成此孺子。

沈守正 无回,武林人。《雪堂文集》。

与柴延喜

世道日凉,交情不古,《谷风》有弃予之歌,《伐木》绝嘤鸣之好。五交三异,未尽其便,翟公书门,翻为常矣。间有嘘枯借暖,绝少分甘,亦必两贵相援,两穷相倚。若炎凉骤改,华素佹分,昔之侧肩,忽成攘臂,详推斯义,无殊贸易。至于山阳闻笛,西州恸门,抚今悼往,已不易得。但存孤惜旧,责其宏济,即不至耽睦耳之欢,挥无情之涕,虚往实归,凄入肝脾,何益死者。若风雪推孝标之衣,饮泣剖郈成之宅,其人绵邈,如□□□□□此等在今人以为奇事,在古人直是寻常,□□□□生则又在数流之上矣。所以然者,弟于季思,□□□连床摩首,从子往休复之末行,小称气分奉世□□讲下,便有休戚与共之谊。纵竭躬碎心,以谋其不逮,自是后死之责。如仁兄者,生悭半面,死已宿草,徒凭纸上之陈言,耳边之芳誉,拔之顽稚,授以衣冠。昨其兄昌世书来,感切高谊,至不啻口自云:九世以前,来兹以后,代奉神君。是日弟政较艺广堂,多士云集,伸纸再读,泪流盈睫。非感叹归生之一青衿,政以当此交朋薄恶之日,乃有急义尚贤如仁兄者。东南义问,从此如百川之赴海矣。

寄凌巨先

仆此行,所谓六州四十二县,不能铸此错。今不久舍此归,再作商量。

与王献叔

始作已佳,今更神绝矣。奈小巫之夺何?

蕙何多英也?谢。

此中数载,受门下之爱最深。别后相思,当与江瑶同隽永耳。来贶益不敢当。谢谢!

雨中为足下作小画,急欲求教,故未及燥而即遣之。

支大纶 心易,檇李人。《华平先生集》。

示儿

丈夫遇权门须脚硬,在谏垣须口硬,入史局须手硬,值肤受之愬须心硬,浸润之谮须耳硬。

出京辞同年

生以狂妄上触权奸,概从窜逐。如白头媳妇,屡易翁姑,无论食性难谙,旧嫌易隙,而华色既衰,即务为婉娈恭媚之容,酒浆织纫之劳,亦且丑之矣。况诸姑小叔,啧有烦言,又有不可必者乎。此所以自古孤孽,终于衔怨以殁齿,而生之决意长往,以自同于凿坏灌园之侣者也。

闻启祥 子张,仁和人。《无誉斋杂识》。

示子弟

文有正位,不可大粘,亦不可大离。张宾王常阅友生一义云:他人说得少愈多,子说得多愈少耳。张元长云:作文如打鼓,边敲须极多,中心却也少不得几下。二老真狐精也。

严调御 印持,仁和人。

与萧伯玉

云栖慧公,今之支公也。观其婆娑树下,倚徙床上,虽穆无一言,而颓然天放。唐宋以下,恐无以位置斯人耳。

汪汝谦 然明,休宁人,家武林。

与周靖公

人多以湖游怯见月诮虎林人,其实不然。三十年前,虎林王谢子弟多好夜游看花,选妓征歌,集于六桥。一树桃花,一角灯,风来生动,如烛龙欲飞。较秦淮五日灯船,尤为旷丽。沧桑变后,且变为饮马之池,昼游者尚多猬缩,欲不早归不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