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卷之三

12,3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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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婴 方叔,莆田人,初名中规。《远游篇》,《卮言》。

与黄若木

阳轮不驻,阴吕潜移,靡草才萎,寒梧遽下。一岁之晷,惊其迅速,百年之景,知复几何?抚枕兴哀,难为胸臆,惟别之后,欢情顿绝。何者?景兴旷世,见望于方回;威卿轻侠,贻谯于新息。故或始素而终黝,有前荃而后茅。羽积轻丛,舟沉轴折,猜嫌不释,肝鬲未剖。夫漉泽滥渊,则蛟龙不游;探巢蔑卵,则长离增逝。吾不能振鳞冥海,奋翼苍梧;徒以为其嗟可去,其谢可食。托彼鳝穴,嗅此鸱衔。高楼有儋梯之窘,幽谷无迁乔之望。夕景欲戢,则应门纳钥;晓河未落,则当关疾呼。絷类支祁,梏同贰负;抚事一郁,如何可忘?但百六之厄,未尽于此。夫拔山之力,不抵鬼伯之催;步天之智,难藏将终之魄。辄亦临命而歔欷,弥留而泣下。今疾在肠胃,浸于骨髓,夜不得卧,昼恶闻声。丛辰数策,告我不长,日者发书,其卦遇剥。如使泰元之师或信,弘农之蓍无爽。惧征西之命,逢长顺而凋零;黄门之算,向灵床而奄忽。辞好即恶,命也如何?嗟呼!神州者,骨骸之蘧庐;岱宗者,精魂之区域。去来常数,慸芥何为?所恨壮图行乖,远犹摧陨,白马谁赴,朱生奚托!洛城之魂,空思旧里;\"\"亭之鬼,终恚他乡。相去千里,生死长辞,秉笔为书,涕泪横集。

重答黄光 字若木,甫田人。

途遵武夷,时与贵人游焉。灵溪清浅,渟波鸿洞,镜流见底,沉鳞虚悬。长萝修竹,映发芳洲;鹤子雁雏,回翔曲渚。聆青猿之传响,看白鹇之群飞。仰视侧观,高峰隐天,叠𪩘亏日。势步仞而辄变,形顾眄而靡记,使人思渺渺而独徂,气飘飘而上厉。散赏极娱,一往忘反,又何知蛮触之力争,蚌鹬之心竞乎?所之既倦,相与集乎万年之宫。霄客蛇行而先路,羽士鹤立而夹侍。将飨游者,陈馈八簋,别客而进荈茗,度宾而殊鸡鹜,咸心倾于贵介,视蔑乎逢掖矣。夫以人间寂寞之士,山阿幽逸之人,混儒墨,轻王侯。犹复反侧其情,高下其手;况乎燕雀之侣,驵侩为心。慕背揣乎熙凉,欢咄易于旦暮。滔滔皆是,奚怪其然哉!

与阳春令黄兆修

前令侯君,即闽之昭武人,闻其心含仁恕,政尚勤恤。据俗而动,罔以毁誉撄怀,不贪为宝,靡以脂膏自润。柴桑旋反,终乏三径之资;莱芜去官,犹却一斛之馈。信吾乡之宿德,彼国之遗爱,循良不孤,儒雅系踵。虽巫马之代子贱,各不相师;而秀之之承虞公,差得无事。伏惟足下,宏奖名教,搜采前徽。察搢绅之同辞,餐民志之椒兰。远使须昌路侧,式树汉文之碑;太丘城中,方图仲弓之像。庶芳猷有述,茂则长垂,斯亦明质之令典,树风之雅化矣。属因恩至,聊疏所知。倘在妄尘,勿以为阔。

谢谭海澄 费谓铅山,费无学也。

明公视仆,既无亲习之故,非有平生之好,若凫乙翻翔于天末,夔蚿踸踔于泥中,本不关情,何缘介意。而仆又干时寡术,资身无策。夙齿备尝狼狈,秋龄不免流离,冻馁所驱,大业靡竟。人非王粲,托迹荆州;交异长卿,遨游卬邑。循躬知惧,对客抱惭。明公犹纳之洪流,收以大度者,岂不以费有把臂之雅,故答其缓颊之殷哉!仆赋命多邅,遭代仍蹇,不图此子,奄化异物。运斤之质既逝,因针之契不追,讵宜怀畴昔之意气,干尊严之恩泽乎?明公谊烈干霄,襟期盖世,延陵宝剑,心已许于徐君;楚市黄金,诺不渝于季布。虽仆栖迟宇下,游泳波余。而衢尊未惮于过斟,宫镜不疲于屡照,敢忘大德,以霣鸿私。所恨宿草陈根,怀哉曷既;素车白马,行矣将驰,命驾之谋,思随梦远;受廛之愿,道为势牵。辄沥悃以辞归,奚告诚而陈谢,倘宿好不寁,会面可期。犹望元燕降睇,重过故垒;青骊结乘,或驸旧轩。率尔暌携,自知悠忽。瞻言墀侧,不觉嗫嚅。

陈际泰 大士,临川人。《已吾山房新订集》。

复张天如

人居城中,友生嬲之不置,如男子张君嗣,附之疲倦欲死,奈何?奈何?相隔既遥,不能如山间麋鹿常相聚,每有西风,何能无叹?

寄韩求仲太史

不肖弟方授书时,即知海内有求仲先生,而深嗜其书,以为天际真人,既而果以文字冠冕一时。而地在必争,谗者胜之,此何预吾求仲事!能迟十年宰相,而不能夺千秋之业与千秋之名。且求仲即不为状元,即不为宰相,岂能减其毫末于此哉!每与毛伯论此事,动笑嘈嘈者之无识也。苏子瞻千古文豪,而李定舒亶辈犹承人下窍,而力毁之。至谓买科,徒作千古奇话而已矣。

答闽中罗美中

弟无似,诚不自意孤行一道。宇宙之人,翕然从之,四海之风,为之丕变。弟文凡万首,行世者亦三千首。贵乡陈仲谋贻书弟云:海内得大士片纸只字,皆已掇巍科,跻膴仕。儿孙满天下,而祖父母尚自留滞人间,是天下极不平之事,此意不知美中谓何耳?豚儿孝威、孝逸,颇好学能文,俱可一日十余艺。天迟弟如此,弟将以取偿之道寄诸儿,而未敢必也。然而老秃翁所借以娱暮齿者,具是矣。

甲戌登第后家报

威逸二儿:可勉励攻若。兄弟俱有隽才,不宜自满自弱,失上天所以予之之意,与负老父所以望之之心。尼儿要曲体我怀,好行其德,学做好人,勤俭雅慎,助成老父一个贤乡绅。决不可忘其寒落忠厚之旧,大言大语,美衣美食,为所不当为。六十六翁竟何所至?思之,思之。

陈孝逸 痴山,少游,临川人。

与罗杓庵

弟辈潦倒半生,孟浪无似,纵有古人古书百万盘胸,逢人说之,人诵道之,亦有何名何实!藉使下辟之,上庸之,亦关何利何害?贱兄弟内顾其聪明志力,闭之深山,足有所修述,成一家言。徒以饥寒累之,不获遂愿,又声色毁誉,不能顿割绝。而无所事事,秋间姑且破釜沉舟,持三日粮,为射贼擒王计。必不效而后杜门却轨,发伏藏,涤笔砚,张文设字,椎古詈今,操一时权衡而拟议其得失,盖亦有所长,未可谓悲忧愤闷之所为出也。弟辈素悃尔尔,对翁兄前正,不敢欺隐耳。

柬某

六千君子,逐鹿围中,高才捷足,何所蔑有?又况目迷五色,试官将不能与奇鬼争权,不肖亦年年送故人耳。拙卷经大笔窜削数字,顿易旧观,然辄以解元许孺子,得毋惊杀三军,恐当场豪杰皆欲扪长者之舌矣。笑谢不一。

答朱子强

誉言匝楮,何宠之深也。弟年纪浸大,尚持数行文字。从少妙辈问妍媸于不必知己之人,此正如老女嫁国㸙,言不辱者强颜尔。

柬萧伯玉大行

天眷幽人,得纵意于文章山水,虽云中仙子,未必有此情福,而况胸无丘壑者乎!闻日月之记,高与尺齐,是当播之天下,使风流蕴藉者读之。孝逸虽无远神,尚饶孤韵,受书而行,如载春浮以东,令我时时见三莪先生于湖头深牧间也。

答刘孝若

王大将军一旦开后阁,驱出婢妾数十人,并放之,意气何似!常开平每战必斩所幸美人头,然后临士对敌。千古英雄人物,正诡不同,而刚决则等。吾曹丈夫,于天下何所足系累,乃复刺刺昵昵,向儿女耳边语耶?来教获我心矣。

与陶尧生

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今日对尧生,正欲道一句不得也。递岁来陵锋蹈戈,握蛇骑虎,七尺之躯不必死,弟之心则几死者数矣。孔北海所谓忧能伤人,此子不复永年者也。

答管子敬

曹孟德壮岁雄飞,功名儿子,大慰平生。《东、西门行》,顾复云尔。何也?烈士暮年,自悲短景,正是贪恋功名儿子,岌岌且去之耳。欲将婕妤妓人,从铜雀台上哭望西陵,其意殊可悯也。奸雄人由此一念,故事事不肯罢手,所以能杀天下。尊见若何?

寄李力负

今日接得道兄字,真如古骨董。我辈面肉不常作一处合,所可合者,纸言墨语耳。故交殆尽,稍闻旧人同志相守,喜不成寐。况道兄风义文章,岁臻日上,悉于躬庵舌谱,柴桑真不在浔阳矣。弟愤嫉甚,不死于凶,亦死于恚。谢翱善哭,而弟不能;祢衡善骂,而弟不敢:意者出于哭与骂之间。骚郁甚而佯狂,佯狂甚而痼疾,如是之人,有生理耶?道兄笔墨有灵,他日幸借一挽,其恩甚大。

与邓止仲

紫芝眉宇,阔复数年,尝思此人,如在天际。客夏数度入贵郡,一寓章山寺宿所,甚愿见者。吾止仲看今日人士了无可语,其不可语,不必在学问文章山水之间。数端而外,别有神明,惟社兄独解此耳。

答黄子师

世不知蜀忠武之木牛流马,乃得之诸葛夫人也。来书惊才绝艳,直是女子中李长吉。独念仁兄自负一世豪名,犯此勍对,正在枕蓐间,两贤相厄,殆矣哉!谁当为黄郎解围者乎?

寄徐仲光太史

海内幽人,何止千数,第如进贤冠中颇难得耳。我公襟眼皎然,玉岭清霄,在其足下,热胆求仙,摇头即佛,此乃男儿入世出世事,世乌足以知之。傅平叔赠吏部诗,特致尊览,并系以恶句为笑。两弟于仲光面孔无素,而能神倾若是。汤临川所云:人生何必深也。

柬竺庵

细省和尚言语,着我痛处。偌大世界,无真正为人朋友,若和尚者,乃真相知相爱也。某非等无知无识、自暴自弃之人,只缘打算不过,看那边事大,怕难怕苦。时下不得潇洒快活地位,如但要我头颅,反不难一刀断付。易的是死,不易的是死,几度却还生也。某二十年,无甚罪恶,明室暗室,心中口中,从不肯著个欺字,独无猛力坚胆向前,做件事来。亦以庸人满眼,其品地识解,无可规我矩我、愤我悱我之处。大家安于悠悠谬谬,以至须眉如许,茫然烟海,岂不恸绝。然和尚即能规我矩我,愤我悱我,愿且缓之,恐千尺钓竿,钓不出这般浪子何如。昨柬二三兄弟,声声和尚高姿俊骨,如此如此,非必推尊长老,凡为若辈,狠敲热骂,引向里学熏修耳。此似自己挑不起,反捉他人替挑担子也。笑笑。

答魏宣子

逸不能知韵事,而家有其书。古来惟大禹一人,声可为律,耳喉之不同,胥如其面。以今议昔,犹后议今。周德清讥沈约南蛮之音,不知国鬼六溜,甚于之知王黄也。存而不论,若何?

柬孔登小

知髯公浩气横空,遗世特立,辟之冬岭孤松,独秀千寻。嗟夫鲁国男子,当如是矣。养高兼养闲,可望不可攀,此非任华致青莲语乎?弟懑中作愤,尝有屈平江上之声。然卑卑无奇能,能自喜,终未若髯之音喉绝伦也。

与萧明彝

孝逸极支离人也,然而豪气不除,深情一往。儒心侠骨,眼里诸生,似未有见逾者,以此差为胜流所录。尝闻翁兄浩魄雄襟,既已神思奔会,又知于内典,更有证入,益增惭惶。弟生平自许,不徒许其愧,亦不徒愧,便欲瓣香皈依,以开诱其不逮。乃去岁仅从驿前一拱而过,忆元德伯符,相望于公路东西阶之间,何必有闲也。

与傅平叔

长卿病,天子使所亲急索书。内人曰:无书。时为一卷书,则岱山社首事也。彼非以其书条封禅,冀后学《封禅》其书耳。平叔遂惙然。不必如长卿,顾所惠汪洋之记,笔才绝与曩书近,亦似柳州之许京兆萧翰林意致。枕间办此,平叔不死也,安有神气万里,为鬼伯缚取者乎?且诵且快慰,其他杂焉诸篇,心锋殊锐,处处作拗折势,人庸儿\"\" 子,食不下咽矣。岂知当吾世,不有蔡中郎、袁石公,舍近躯而远想谁何,平叔亦已眼空余子哉!逸鼓波斯之熬不尽,而藏不止日。大力、文止二先生,不遇逸拾遗补亡,几不黄叔度有行无文也。生平结习,独注是耳。大程云:读书亦玩物丧志。弟谓不然。好色人之所欲,彼有其具,天则诲之;必与蛾眉为仇者,予无乐乎丈夫也。使使今日竟捐结习,置身空洞,则不如亟埋土中。平叔不于此时悉率新旧,颁寄同方,更待弟死,或平叔死。为知己不必尽知己者,部署褒矜,若逸之于大力、文止二先生也乎?夜郎王不知汉大,于阗疏中国自雄,痴山集类尔。譬之杨德祖俊人,一旦斟酌于正平,小儿相呼,以虬髯客之悍,见李公子灰心而去,材魄气焰不可诬已。

寄王于一

父友尽矣,突见于一之面,尚有典型也。别去不敢时思耳,思社翁未尝不思于皇也。念此一二老成,岿然于天倾地缺、沧桑改易之后,甚慰,甚慰。又阅迩来手札,如虬松古柏,岳岳名家,真能不作近代语,故是可人。笥箱诸稿,盍长短简,付定吾文者,正自不易,目中觅解事亦必不得。逸有数种书,虽无奇致,或可沙砾间拨取文石,恨无副草远寄耳。

答无生

逸有丈夫之心,而为儿女所累。虽此腔甚热,此心不欺,然于世间仁义豪杰之为,不能纵臂展脚而行一事,朱家、郭解,亦笑人矣。

陈孝威 兴霸,临川人。《壶山集》。

与吴次尾

今之能言家破制削法而评阅者,亦复逞臆横义,争讼一时。弟深以为世道人心之变,至此而极。何则?风俗之朴,其时人心群居和一,而不矜尚贵争;及其衰矣,合纵连衡炽,而六国入秦。顾厨俊及标,而汉祚为墟,即至濂洛诸君子,倡明理学,厥功不细,而韩侂胄犹诬为伪学,而残噬之。由斯以观,竖一说者伏一敌,至乎各竖其说,并对一敌,而天下事不可为矣。今时流辈持论,大率渊源无素,爱奇者闻诡而惊听,浮慧者观绮而跃心,迂疏者以浅俚为古朴,填砌者以六朝为冶丽,此由胸智不多,未更老成故也。又好诋呵前辈,旁人甚怜其愚,而造之者扬扬以为得意,以文士之戈矛,酿兵争之祸。历观古来,应若指掌。足下主盟坛坫,须当痛惩流弊,克己求物,不以所能愧人,不以所不能憎人,则于世道名教,关系不浅。

与傅平叔

会兄寝苫块中,犹且牢役古昔,复呼痴山,送难飞毫于白云青嶂之间,何快可似!弟心妒杀,实愧杀也。痴山嗜奇物,一肚呆皮里如许古董,时复妩媚。而弟不量菲薄,方思与平叔分霸并驱。中原岂非江东,无我卿当独步;我若无卿,亦一时之杰耶。古文辞一道,虽本朝数百年以来,时有作者,指盖未敢多屈。非惟索手难,索眼岂复易也?汤季云、郑元近颇是解人,游公大足称俊士。弟所存者,双眸炯炯,而腕力不堪为主人作佣,奈何?

章世纯 大力,临川人。《遗稿》。

示门人刘士云

与人居,当有剩于温厚,毋见端于秋冷。死羊皮尚为暖于人,生人之情也,不能为温和于世乎?

人者理之所疏,情者人之所亲,故计情而可矣。事之安心者,其可行者也;其忤心者,其可止者也。吴虞初曰:孰为天理人情?而己事不合于人之心,此不为昧天绝理者哉!

善恶之行,有光有臭。獬豸触邪,正见其光;象嗅不直,正闻其臭。

富贵非恶也,尝以便恶。贫贱非善也,尝以便善。桀纣不为天子,安知不但恒人也?苏秦、蔡泽不困厄,安知不但庸士也?

有金生者,遗人牛羊,以金冒角,而衣之毡锦。龚献甫闻之曰:此难以与世交矣。过为情数,开多责之门,此其与人十金不当一金也。夫涧中之鲋盈尺,而人以为大;江中之鳝数尺,而人以为小:人亦以素分相索耳。

与门人饶子正

财者,变化万物者也。愚者在财而知,直者当财而曲,诚者在财而伪:此之谓财。

人当庇人,不当为人所庇,为人所庇,即能自立,亦半人耳。庇人者,尚余半在人,其相去远矣。

家庭之接,当勉率礼节,以辅持天性。能勉强,则自然者亦应之。夫详于义数者,非独旌饬朴心,亦将导迎不及。故节文所以习敬,习敬所以养爱,养爱所以成恩。若鄙朴而无章,箕踞偃仰,以荡然于严亲之侧,亲虽得亲于我,不得尊于我。所以孝弟者,亦恃半而往者耳。故圣人多言勉强,少称天然。

家无贤父,则不可复无贤子也。无贤兄,则不可复无贤弟也。不幸无上,不可无下。不幸无前,不可无后。

人之论人,皆存己其中,誉人以贤,无以置己之不肖矣。故不肖必好诬贤,多得人之不肖,所以宽身也。唯贤者为能广因其类,夫贤之借贤以宁己也,亦犹不肖之取不肖以恕身也。故君子多誉,小人多毁,与君子言天下必多君子矣,与小人言天下必多小人矣。

教兄而可以及弟,后者常听于先矣。教子弟而可以及奴仆,下者常听于上矣。

人生役役,驰而就死,非安而受其自至也。

神龙何德于万物乎?动则务为雨泽。虺蛇何怨于万物乎?动则务为毒雾。不为恩仇,万物皆有见使于性,其皆有不能自已者耶。

星卦等术,验不验相半,鬼神之道也。不明之人,不有鬼神矣。尽明之,无以为隐,亦不成为鬼神矣。

曾文饶 尧臣,广信人。

问友人病

足下病不可求速愈,欲速药必过剂,为害甚大。夫药非能去病,能杀其势耳。势杀则骎骎乎不能终日,邪气日衰,元气日长,故病去而身安,否则元气受伤矣。故曰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小毒治病,十去其七;常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不欲至尽也。肉不可使胜食气,药不可使胜元气,夫老稚相反也,药病相反也。然而老过成稚,药过成病,凡事忌尽,虽病亦须留余地与之也。

与萧伯玉

今人为文,大约如屏幅,间架现成,但须糊裱耳。此文迥出蹊径之外,然非深心读之,觉平平也。

文德翼 用昭,登岩,九江人。

与陈石丈

明月入怀,毕竟幽冷,不如朗日在胸,以赤腹投人也。

艾南英 千子,临川人。《天佣子集》。

答杨淡云书

兄气谊文章,无愧古人。弟不能以兄之行己自持,而能以兄之古谊发为评衡,提揭后辈,使作为文章无愧古人,则亦兄所以自持之意也。兄之自持以古道为己任,朋友一道,于今始见五伦。计兄之志,惫精神糜岁月不以为苦,弟之于文,亦复如是。妒者谤之,爱者忧之。然弟以为制艺一途,挟六经以令文章,其或继周,必由斯道。今有公评,后有定案。吾辈未尝轻恕古人,后来亦必苛求吾辈。使有持衡者,衡我明一代举业,当必如汉之赋,唐之诗,宋之文。升降递变,为功为罪,为盛为衰,断断不移者,则兄以为今日置我辈于功乎,罪乎?今将明吾道,必使吾辈文章推而上之。有祖有宗,与先辈大家合,又与圣贤合,然后推而下之,有子有孙。若如今所推,秽恶剿袭,空疏腐败,其为说也。推而上之,无祖无宗,伊尹生于空桑矣。推而下之,无子无孙,吾见斯人之不血食也。如是而犹欲谤弟疑弟,此非待弟之过,亦觉天下之小。三百年国家之功令,千余年先圣之是非,为一辈无知者败坏至此。既无一人任之,任之者又从而谤之疑之,呜呼甚矣!今文定今文待二刻继之房删之后,亦犹用药者,先用大黄芒硝,泻去肠胃积秽,然后以参术正其元气。房删者,弟之大黄;文定文待,弟之参蓍也。何人能厄弟而止之?已付吴中大贾,可呈兄案头矣。

陈宏绪 士业,新建人。《石庄初集二集》《鸿桷集》《恒山存稿》。

与冯跻仲

当世名流,卓然足自表见者,屈指不过二十辈。其余率多樊英、殷浩,闻其姓字,或亦赫然与之狎处,往往使人自咎其倾注之过。

答梅惠连

江汉、豫章之文,世之窃其词句者,皆得以取荣名掇上第;而江汉、豫章能文之士,大半偃蹇屈抑于泥途之中。仁兄引刘安以为喻,至谓安之鸡犬皆得升天,而安反久滞于地上。其言曲而中,凄然足以感人。

与巨源书

弟病犹昔,但呕血差少耳,少则更可虑也。昨始检得故方,以麻油炒东向女贞木嫩条煮酒服之。小僮买麻油为市贾所绐,杂以桐油,夜半食,脘如为鬼掌所扼,俄而吐泻交作。沉疴既未得痊,而虚服一碗毒药,薄命可叹如此。礼因昨已检出,此书若成,当在朱子《家礼》之上。《家礼》暮年乃就,晦翁自云;其间合礼会文字,皆只起得一个头,欲望后来诸公,勉力整理。今读之,实多有未安处。年翁束荆炊藿之暇,正应用力于此。大抵期于今人可行,而亦不失古意为善。如古不墓祭,而又有冢人为尸之文;古居丧废业,而又有垩室著书之事;古婚礼三周御轮,三月而后庙见,晦翁与其门人亦且笑之宜之。此等固应斟酌时势以立论,庶不至托之空言。若二氏礼与俗礼有可采者,俱不妨错综变化,以创为因。如朔望斋实系六斋十斋之类,诸儒未见有行之者,年翁直以朝日夕月义引之。斋戒沐浴,使知迎阳答阴,达识妙想,遂令此事永久不废。昔张僧繇诣江陵天皇寺,画卢舍那佛像,因并作仲尼十哲。明帝怪问:释门内何以著儒?僧繇曰:他日正当赖此耳。及后周灭佛法焚天下寺塔,独以此殿有宣尼像获全,弟固知年翁之微旨有在也。推此而冥器、楮钱、礼忏、拜七,虽无益而可以厚吾亲,俱宜尽情竭力,以求无憾,况其未必无益者乎!蜡祭之致鹿与女,方相氏之黄金四目,直是戏事,而犹相沿迄千载,其可以厚吾亲者,反委之先王未闻,而遂以辟异端,息邪说,沾沾自喜,何其悖也。望年翁悉破拘挛,观会通以立教,俾尽仁人孝子之心。至于礼从宜,使从俗,与夫礼时为大,《戴记》已明言之。古之日月,今之日月,古之水火,今之水火,今之古礼,古之俗礼也,要于去太去甚而已。尊作原帙收藏弟处,兹以录本附上。芋谈师友类,竟散失强半;致匡山先生、士云诸兄轶事不传,甚为悒悒,亦祈闲中续成之。

复严子岸书

弟北来,一切灰冷,虽笔砚图史之好,生平所不能消磨者,亦皆等之遗爪弃发,不复流连。但耽静厌闹一念,未免障碍特甚。乃知处喧无恶,涉事无恼之境,真未可为狂慧借口也。中原杀运,未知何时底止。主上迪畏焦劳,殆同日昃不遑之怀,而普天类皆泄泄梦梦。江以北肝脑涂地,江以南犹复酣歌恒舞自如。以弟度之,劫数渐次相加,政恐不免及于我辈。此时惟有捍劳忍苦,衣粗食淡,力持忠孝以挽回害气,庶可感动天心于万一耳。戒杀之举,自是忏悔首著。弟已将仁兄所寄诸书,谋之同社梓行,当不敢虚吾兄之慈悲也。

再上司理李公恳辞荐辟书

捧读台谕,仰识老公祖俯念沉沦,嘘植不遗余力。夫士为知己者死,况重之以章服之荣,畀之以井邑之寄?宏绪非有胸无心者,何能不捐躯图报!但宏绪家有八旬之母,小草一出,便不能躬亲菽水之奉。而令长之职,又非他官可得给假借差者比,势必六载报满,然后得少伸定省之私。耆耋之亲,风烛可虞,此其不能恝然者一。又先大夫暨先母殡于西山,宅兆未协,寝食俱为皇皇,既为王事驱迫,势不能复顾私图。马鬣之封,竟无期日,春霜秋露,痛楚何穷!此其不能恝然者二。宏绪幼怀攻苦之志,濡首铅椠之业,废储售奇,辍哺寻异,积之日月,得书四万余卷。拟欲偃仰此中,竭其负山之力,勒成一家之言,虽不足鼓吹休明,亦庶几稍存笔墨于人世。吏檄既来,著述遂废,此其不能恝然者三。至于时势极难措手,资格易以限人,则又宏绪之所审度最定者。伏维老公祖之于宏绪,不减慈父之于弱子,辄敢尽吐衷曲,万乞婉达于抚台,恳其俯允辞免,感生成之德,更非笔札之所能尽耳。

与刘伯宗书

顷在明圣湖,颇穷冷泉韬光诸胜;留烟霞石星一带,候仁兄杖屦东来。不期山灵妒人,夙疴陡发,前驱至而弟已挂帆行矣。有此良晤,自应有此缺陷,世岂真有骑鹤扬州之人哉!归来百端并集,参苓之力,不能争风雨寒暑之劳。拟欲谢绝一切,与老头陀辈煨榾柮,啜稀糜,了此残腊,竟不可得。只陶泓楮先生日远日疏,差减畴昔之役耳。

上督师阁部书

曩者宏绪朴遬无似,强项几至杀身。荷皇上出之缧绁,复加录用,脱械之日,匍匐谢恩于大明门,退遂屏迹户,不敢一谒当世要路显者。阁下于么麽贱吏,未有生平之素,而惓惓称城守微劳不置,伏念潦倒之人,猥辱阁下注存如此,又安敢以泄柳、段干木自高!及获见颜色,而阁下殷恻之意,虚受之怀,悉出贱吏揣测之外。因是益忘其愚戆,而欲有所尽言,遂以请释成侍御宝慈一事,反复甚力。当是时,阁下不以绪为呆不晓事,而督过之也,应之曰:某已具疏申救矣,不得且复,子姑待之。绪出而告于诸君曰:杨公诚非无意于侍御者,待之而已。今宏绪南涉江淮,东浮苕霅,又北崎岖庐阳,岁且一易寒凉,再易暑雨矣。有自长安来者问之曰:成侍御已还柱后惠文否乎?曰:未也。已出狴犴否乎?曰,尚系如昔。宏绪唏嘘泣下,不能自止已。又问曰:公曾有再疏三疏谠言危词而力救之乎?则又对曰:无之。于是宏绪不得不仰而疑,俯而叹。夫以阁下之爵位闻望,不应失然诺于厮养走卒,岂至失然诺于一介之士?必其连篇累牍,而未蒙我皇上纶\"\"之霈也。不然,则造膝而陈,密揭而请,而外庭莫之或闻也。又不然,则戎马之倥偬,军储之旁午,欲有所恳祷而未暇也。乃昨阅邸报,则侍御近又奉驳究主使之抄传矣。阁下得君之专如此,每有敷奏,呼必应,吁必俞。如此度阁下,不为力救则已,阁下果能谠言危词,其势宜无不可得之造膝,通之密揭,以邀如纶如\"\"之霈者。若夫贤士大夫之用舍祸福,其关系又岂后于戎马军储?阁下诚有意人才,更不宜缓此而急彼,而使圣朝有瘐死直臣之事。然则宏绪数端之疑,俱为无当,而阁下必别有所见,遂迟久未发,致追悔于畴昔之然诺也。阁下前此之申救,何其见义勇往。而后此之寂寂,又何其与初怀悖谬,而甘蒙不白于天下后世乎?昔正德中,太宰杨公为王给练昂论劾,武宗震怒,欲加以罪。杨力救得从薄谴,旋又上疏,恳留卒不获命。未几王公云凤巡抚宣镇贻书于杨曰:留王昂一疏,大为人所传颂,不闻唐介初贬时潞公有此也,执事于是加人一等矣。然介虽贬英州,不数年而复殿中侍御史。今王昂既不获还之青琐,则推荐超升,在执事顷刻之笔端耳。每恨李文达近称贤相,然恶罗伦,沦落以死,摈斥岳正,坎坷终身,极贪之陆布政,反超拜尚书。今文达之富贵安在哉,一时快意可略也。前辈影样之多,后人是非之公,可畏也。书传京师争录诵,指为名言,夫外调非囹圄之苦也,降遣非有锒铛桎梏之辱也。云凤犹以未获超擢为恨,其书词严峻剀切,敌以下或不能堪,而凤言之亹亹,太宰亦不以为忤己,绪恒以是叹先辈之不可及也。设遇淹系之人如侍御者,王公之言之剀切,又当何如?今即柱后惠文之冠未可骤还,而囹圄之苦,锒铛桎梏之辱,何至漠然坐视?此亦所谓在阁下顷刻之笔端尔。记宏绪幽拘之日,亲见侍御橐\"\"不给,菅屦不完,坐一敝漏囚室,拳缩而读《春秋》,率至夜分忘倦。顷宏绪叨沐浩荡,鸟飞鱼沉,且得窃升斗之禄,乃侍御系逾两载,不复知所谓人间世者,何形何状,苟非木石,能不雨泪长歔?念宏绪极阁下之知,莫如此事为大,辄敢不避斧钺,跽而渎之左右。阁下其幸毋曰:予方日夕从事戎马军储,奈何!以不急慁乃公,则幸甚。

与杨维节书

弟素时读书甚乐,但苦病耳。然因病得暇,因暇乃得读书,既已受其乐,岂可复辞其苦乎?生计萧然,往往垂橐,亦复觉有少趣。何者?弟性不甘寂寥,阿堵在手,便思扰扰。若长此萧然,实减无限驰逐。吕申公每至窘时,辄诵“好衣不近节士体,梁谷似怕腹中书”之句,便迩逌然,愿与台兄共受享斯语也。闭户之余,翻阅诸集,见所载古人得意著作,求之不得,每至负痛竟日。台兄居金陵四达之地,所获秘本应多,幸有以示我。传台兄留心经济之书特甚,有可开豁胸智者,当以其目相闻。大抵诸子百家,稗官小说,偶尔纪载,类多裨益于用世。彼分门别户,抄袭陈言,号为经济书者,反未必有补于经济也。何如?何如?兵家之书,刘歆别分一略古今,最难措手者,惟有此事。台兄得其著述几何?虽方略不必仰借于故纸,然亦不能不资其触发也。宋吴武顺王璘所著《兵法》二篇,弟求之累年矣,望台兄多方觅之。弟自三月以后,以病移居远郭,所假小斋颇佳。湖光与天相并,草色与烟相乱,云来几上,树入帘间,大足供我啸傲。弟得徜徉此处,而贱恙犹未见有霍然之势。甚矣,二竖之顽也。

与周栎园书

倾仰龙门,积有岁月,值干戈满地,山河间阻。私念生不逢辰,于人世一切俱已久置度外,惟寤寐所服膺如老社台者,庶几得一瞻望眉宇,虽九死而可以无憾。今时势如此,琐琐寒畯,何由裹半月粮,拜大君子剑舄于数百里之远,以慰夙昔调饥已。念古贤士相与,不得见其人,则或假之尺帛,托之邮传,以通其绸缪缱绻。而老社台方居周召之任,当军旅之冲,又安得以余暇而赐笔札于所未谋面者。某又安敢以潦倒闲人,冒渎典记,自伤大君子之门,遂不复有鄙人之姓名矣。乃者手谕自天而下,亹亹千百言,高情雅谊,淋漓楮颖。老社台垂念于蓬蒿贱子者,何其敦以切、崇以至也。自非木石,安能不感佩而泣下哉!捧诵回环之余,谢何能尽?古文一道,作之难,而知之尤难。丁敬礼致叹于后世之知,其美恶较不如其自知之深。曹子建诧为名谈敬礼,文不传于世,诚未辨其美恶何如。然其唏嘘呜咽,顾影自怜,要必有酣适于衷,而形之舞蹈者,岂遂无片语只字之可垂?而后世竟寂寂无闻,则无怪其低徊傲睨而长太息也。古侠烈之士,感知己之恩,至于陷胸断脰而不恤。其所怀者,或性情之相合,或议论之偶同,遂以为不可再遘于天壤。乃若文士,竭百年精力,潜心濡首,以期有所表见。而要眇之音,不获钟期之赏;奔轶绝尘之步,不邀九方皋之盼,则亦徒然攻苦而已。然则文士之致感于知已也,岂特如侠烈之士云尔哉!今得老社台主持选政,一时作者,真可快然于俯仰矣。吾乡自千子、茂先、巨源而外,尚有贺可上之宏肆,丁士奇之简朴,陈伯玑之秀洁,刘痛子之奇快,周白山之酣畅,康小范、贺子翼之高爽。今其人或存或亡,亡者既已荒烟冷雾,存者亦复风絮雨萍,无从觅其集以寄。而茂先云将原刻,久已化为煨烬;舒鲁直褐塞轩稿,亦归乌有。曾声伯名裕者,闻其藏稿尽为土寇抛掷沟泥;武子遗文,亦不知尚有存否。诸君幸而早逝,幸不睹十余年来兵燹之酷烈,然其残编乱帙,荡然零落无余,则又不啻委七尺于兵燹也。气运渐转,道路渐已通达,当把弱翰赍侧理问诸藏书之家,冀有所得,即抄录驰寄,但不能限之以日月耳。得读诗话楼佳刻,神魂已缭绕于樵川莒溪,况台命肫笃如是,敢复如曩昔惮数百里之远,而不一泥首于棨戟,以抒其仰止耶?天启中,敝友曾尧臣一日忽从鹭洲驾舴艋诣会城,茂先问其来故,曰:吾思枫亭荔子,急往图一饱啖。时已近秋闱,诸友竞挽其船相尼。尧臣乘夜静,解缆遽去,竟不及与试事。尧臣以一荔子之故,而高致如此。今有人焉,诗则仙掌玉露,文则蓬岛兰肴,旷古所不数见。而枵腹之人,不一醉饱于其侧,无以对吾尧臣于夕梦矣。拙刻附正,胸次万端,嗣图缕既。

与黄俞邰

开缄如读古人之书也,甲申之后,吾见亦罕矣。仅宁都温伯荒兄,差堪与俞邰项背,然亦孔明所谓未及髯之逸伦绝群也。收采异书,正鼎革之际,要务然须如汉武帝、宋太宗,以万乘之力,乃能聚其所好。孟蜀之母氏,宋之欧阳子、赵明诚,要终不能敌也。《易》《诗》《春秋》《语》《孟》沉酣其中,游泳其外,一生用之不尽,此实实反而说约者,幸勿以为老生常谈也。虞山钱先生古文为当代第一,藏书闻亦冠东南,顷乃亦烬于\"\"隧。岂张司空所谓积油万石,自然生火乎?郑所南《心史》越四百年而出于井中,物之精英,必有光怪。故鲁壁无书则已,有则必为丝竹钟磬之音;汲冢无书则已,有则必不待发而出:岂非所谓石沉海底,火性千年不灭乎?悟此则搜辑遗书,固后死之责,即不网罗放失,亦可以无天丧斯文之惧矣。如何?如何?

再与栎园书

戊子之变,某避地于西山之乌晶,右臂为石所伤,每一痛发,辄视寸管为丈八矛。知己恩深,竟不获以涂鸦恶札,布悃诚于掌记,悲酸何极。然清夜终不能以自安,聊复扶痛作此,惟老社台鉴之。跽诵佳句,高奇秀逸,兼右丞、少陵之胜,数百年所未有也。安得尽发枕中之藏,日坐卧其下,庶几少有进益,不能不翘首于五云耳。某自乙酉入山,辇载所藏书不下数万卷,铁骑一来,屯扎于敝居石河,一勺一粒,一丝一缕俱尽。而所藏书,悉被割剥挦扯,裂作纸甲数千,煤痕丹点,离离駃騠之背,余以支枕籍地,数万缥缃,沦于一旦。生平所辑有《明文类抄》一书,三十年访求于南北,诗文罗网几尽,卷帙与《文苑英华》相等,今亦付之流水矣。又以诸经自大全注疏之外,凡文集、语录、类书、小说,与历代史传发明经旨,为先儒所未及者,广搜旁摭,汇为一书。《易》则附以古法;《诗》则附以鸟兽草木考证;《春秋》则附以传录,异同如陆淳以克段于鄢为邬;《石经》以齐崔氏出奔为崔夭之类;《礼》则补所未备,如汪宽《经礼补逸》之类。其鄙见稍有管窥,亦论次于后。今仅存《易经备考》四册,又复失去《系辞》,然此四册,颇有可观。欲乞元晏片言,托以不朽,先此预白,异日襆被延津,当长跽面请也。此外尚有杂著数种,沧桑以来,\"\"粥不继,若不能觅人缮写呈政,怅怅如何!众香兄遂作古人,为之雨泪。密之兄踪迹杳不相闻,今当无恙否?念之,念之。武子令弟不识存亡,此兄竟无一线之传,真可悯也。昭武偶有兵噪之变,道路复梗,稍俟宁息,即图造谒,率谢不既。

傅汝舟 远度,江宁人。《遗集》。

与廖传生

夜来寒月皎淡,望水帘月色同化芦花,入枕但闻淅沥。叶响草声,疑雪疑雨,终莫能定。梦去犹在水晶国,粜籴千百颗招凉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