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这辆车走了多时才来到刑部街,还没走到刑部门首,只见一个穿灰布夹袄青坎肩的小厮模样的人,低著头迎面走来。李慕白认得这是德啸峰的跟班寿儿,遂在车上叫道:“寿儿,寿儿!”那寿儿抬头找了半天,才看见跨著车辕的李慕白。寿儿立刻又惊又喜,赶紧跑过来请安并问说:“李大爷,你是甚么时候才来的呀?”李慕白叫车站住,就说:“我今天过午寸进的城。刚才见了大奶奶,你们老爷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现在我特来看你们家老爷。”寿儿说:“我也是才看了我们老爷。李大爷你要去,我同著你去,咳,我们老爷这官司真……”说著,寿儿竟在道旁哭了起来。
李慕白跳下了车,就叫赶车的在这里等著他。李慕白就对寿儿说:“你也不要发愁了,我现在来了,对你们老爷的事多少总有点办法。我跟你们老爷的交情你也知道。”寿儿连说:“是,是,我们老爷在监里还常常提你呢!”李慕白听了这句话,心中又不禁觉得一阵凄惨。
当下寿儿在前,李慕白在后,就一同到了刑部的监里。因为德家的钱打点到了,所以看狱的官吏,对于这才来看了一次现在又回来的寿儿和李慕白,也不加以拦阻。派了一个狱卒带著寿儿和李慕白,就到了监狱铁栅拦外。
德啸峰押在这里已近一月,因为他是京城有名的内务府德五爷,所以管狱的特别优待,给德啸峰预备一间干净的狱房,并给在狱房中安置了一张床铺。当下寿儿先跑到铁窗前,流著眼泪向里面叫道:“老爷,老爷!李慕白李大爷来了!”
少时德啸峰走到铁窗前,一见李慕白,他就叹息了一声,说:“咳!兄弟,我就怕你来,到底你还是来啦!”此时李慕白早已满眼是泪;但是德啸峰虽然形容稍见消瘦,面上并没有愁容,眼角也没有泪迹。李慕白就说:“大哥,我自离京后,本想要来京,以践今春与大哥相会之约;不料忽听人说大哥被黄骥北所陷,打了冤枉官司,所以我赶紧来了。刚才到大哥家里见了我嫂嫂,嫂嫂也对我详细说了大哥的事情,我才赶紧前来看望大哥!”
德啸峰点了点头,很从容地说:“兄弟你别发愁,连我自己都不发愁,顶多黄骥北托人情把我弄个斩立决。那算不了甚么的,照旧有朋友到坟上看我去。只有兄弟你,千万要自尊自重,不必和他们那帮小人一般见识。现在兄弟你既来了,也好,你就先住在我家,照应照应你嫂子和你侄儿。至于我们老太太那倒不要紧,黄骥北虽狠,难道他还能派人把我母亲害死吗?”
李慕白听了愈是挥泪,就说:“大哥放心吧,我决不能给大哥再惹事。可是黄骥北若再找到我的头上,或是冯怀、冯隆等架著那钱庄的人,拿著假字据再到大哥的门前去讹诈,那我决不能饶他们!”说时瞪著眼,忿忿地握著拳头。德啸峰又叹了一声,说:“兄弟,我不愿意你来就是因为这个。你给我惹祸不要紧,可是你跟他们值得一拚吗?兄弟,在哥哥的眼目中,一万个人里也找不出你这么一个来。可是黄骥北,别瞧他有钱有势,我德五实在看不起他。”
李慕白听了德啸峰这话,他越发感激得落泪。就说:“大哥,你现在的事我不能不焦心,因为你与黄骥北的结仇,全是因我而起。我若不把大哥的官司洗清,我若不把大哥的仇恨报了,我还算是甚么人!”
德啸峰摇头说:“不是,兄弟你说错了,你记得去年夏天咱们两人逛二闸,遇见黄骥北,他不大爱理我,我就跟你说过,我们两人早先因为亲戚之事情,曾有点小小仇恨。现在这件事还是由早先的那点仇恨而起。再说,我也不能全怪黄骥北。假如我不帮杨骏如的忙,我也不至于拉到这件官司里。
兄弟,你千万别逞一时的气忿,又弄由甚么麻烦来。咱们就是有气也先存在心里。我这件官司也未必就成死罪,日子也还长著呢,有甚么话咱们将来再说!”又说:“兄弟你千万听我的话!至于胖卢三家开的那几个钱庄,假造借据向我家吵闹,我确实有点气儿,可是也不发愁。只要兄弟你在我家住看,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再去吵闹。你不知道北京这些个土棍地痞们,是多么怕你哪!”说到这里,听德啸峰反倒笑了笑。但是铁窗外的李慕白,此时仍然难抑胸中悲愤之情。不过德啸峰既然这样劝他,他也不好不点头说:“是,我听大哥的话,望大哥在这里多多保重。我回头就见铁小贝勒去,再请他给大哥想些办法。”
德啸峰说:“铁二爷和邱广超他们对我这件官司都是很关心的,每天必要打发人看我。你去若见了他们,千万替我道谢。”说到这里,德啸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就说:“还有一件事,似乎我不该再问你,就是那位俞秀莲姑娘。自去年十月间,你在雪天走后,次日她忽然不辞而别,也不知道她是往哪里去了。我想她一定是追下你去了;不知你晓得不晓得那位姑娘现在的下落?”
李慕白一听德啸蜂又提起俞秀莲来,他不禁又另外有一种伤心。就想起德啸峰为我自己与俞秀莲的事,真是不知费了多少事,著了多少急;他虽然不明白我与俞秀莲双方的衷曲,但是他的热心,他的好意,真是叫我难忘。如今他在危难之间,还不忘我的闲事,问俞秀莲下落,可见他真是古道热肠了!遂就说:“俞姑娘去年追了我去,我并没有见著她。但是我知道她现在已然回到巨鹿她的家中,一个人独自度日,不常出门。好在她父亲留下一点财产,不至于受苦。”
德啸峰连道:“好好,这样我也放心了。你把这话也告诉你嫂子,因为她也很惦记俞秀莲姑娘的。”李慕白也答应了。当下因为话说得很多,旁边的狱卒已耍由脸子来了。李慕白知道狱卒的厉害,不愿招他说出很难听的话来,遂就向铁窗里说:“大哥你歇一歇吧,我现在就见铁二爷去。”德啸峰在铁窗里点头说:“好吧!你去见铁二爷替我问好道谢;能顺便见见邱广起更好。他为咱们的事,跟黄骥北绝了交,现在镖伤才好。我这官司他也帮了不少的忙。”
李慕白点头说:“好,好,我先去见邱广超,然后再去见铁二爷。”德啸峰说:“对,这样也顺路。兄弟你放心罢,哥哥的武艺虽不如你,但是心肠却比你硬。我在家里虽是享褔惯了,可是现在监里也不觉得怎么苦。以后你也不必天天来,每隔几天咱们哥俩见个面就行啦,你还是照应我们老太太和嫂子侄儿们要紧!”
李慕白听了,眼泪又流下,极力忍著悲痛,向德啸峰深深一躬,方才同寿儿走出狱门。先打发寿兄回去,然后李慕白就上了车,叫赶车的赶到西城北沟沿。及至到了邱侯爷的府前,门上却说邱广超带著他的夫人看亲戚去了。李慕白就在房里写了一个帖子留下。并对门上的人说:“我叫李慕白,现在是特来看望你们大少爷,并为德五爷的事向他道谢。”
说毕,就出了邱府。刚要上车,忽见由门里出来一个高身材的人,披著件大夹袄,像是练功夫的人的样子。此人不住用眼看李慕白。李慕白认得此人,是邱府教拳的师傅秦振元。自己在春源镖店打服金刀冯茂时,曾与他见过一面。心说:他跟那冯家兄弟冒宝昆等人都相好,叫他知道我来了也很好。他若把话一传过去,那群土痞就不敢再帮助钱庄的人向德家讹诈了。
这时,秦振元见李慕白来了,他也像是颇为惊讶,直著眼,张著嘴,那意思是要跟李慕白说话。
可是李慕白并不理他,就叫赶车的将车赶到安定门内铁贝勒府。在府门前下车,李慕白就走到府门。
门上有不少认得李慕白的,就齐都说:“李大爷你好呀!现在从哪儿来呀?”李慕白笑著说:“我是从家里来,今天才到北京。烦劳哪位大哥,替我回禀一声,我要见见二爷。”门上立刻有人带李慕白进到二门里,然后李慕白在廊下站看等候,门上的人回报进去。
不一会那得禄就跑出来,向李慕白请安说:“二爷有请!”李慕白笑著点了头,跟著得碌,顺著廊子往里院走,依旧到西廊下那小客厅里落座。得绿送过茶来。他小声与李慕白谈话,就说:“我们二爷常常想你,说你的宝剑真是走遍天下也找不出对手儿来。”李慕白听得禄把铁小贝勒背地赞扬自己的话对自己说了,因此又想到孟思昭。孟思昭的剑法实在不在自己之下,可惜他竟为自己的事而惨死了!因此心中又是一阵悲痛。
这时得禄听见窗外脚步声儿,他赶紧去开门,铁小贝勒就进屋来了。李慕白赶紧起身,向铁小贝勒深深施礼。铁小贝勒含笑问道:“你是今天才来的吗?家里都好?”李慕白恭谨地答道:“是,我是今天午前进的城。家里也全托二爷的洪槁,还都好。”
铁小贝勒先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向李慕白说:“你请坐!”李慕白在对面凳子上落座。铁小贝勒就问说:“你见著德啸峰了吗?他的事情你全知道了罢?”李慕白说:“我因在家中听说了啸峰的官司,我才连夜赶来,现在就住在他家。刚才我到那刑都监狱里看了他一次,他还叫我来问二爷好,并向二爷道谢!”
铁小贝勒点头,叹了口气,说:“德啸峰那个人太好交朋友了!对朋友的事他是不管轻重,全都热心给办。譬如那杨骏如,此次他实在有私买宫内之物的嫌疑;德啸峰倘若不出头营救杨骏如,他也许不致被拉到里头。现在黄骥上成心跟他作对,是由里闱子托的人情;我也有的地方莫能为力。不过慕白你可以告诉德啸峰,叫他放心。他这官司若想洗清楚了,大概很难;不过我敢保证,绝不能叫他因为这件官司就死了。”李慕白连连点头称是,并不禁流下几点眼泪。
铁小贝勒叹息了一声,又说:“我与啸峰相识多年,无论如何我得救他;只是你,千万别因为朋友的事,又作出甚么莽撞的行为。因为黄骥北恨你比恨德啸峰还要厉害,你又有早先那档子官司;倘若他要再花出点钱来收拾你,不用说你再有别的舛错,就是你再被陷到提督衙门的狱里,那时你叫我顾你呢?还是顾啸峰?”李慕白连连答应,只说:“我一定不惹事,一定忍耐。”心里可是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将瘦弥陀黄骥北杀死牙痛快。又谈了些话,李慕白就向铁小贝勒告辞。铁小贝勒命得禄送他到府门外。
李慕白上了车,就叫赶车的往东走。他此时心脏都要气裂,暗骂道:“这么一个黄骥北,非官非吏,只仗著有些钱,他在京城竟可以如此横行,铁小贝勒都不能奈何他。天地之间还有王法在吗?我非要杀了他不可!”又想:“德啸峰早先为自己的事曾在铁小贝勒面前,以他的身家作保,救我出狱,俞秀莲的事与人家有其么相干,但他却著急惹气,极力想给我们成全;这次他被陷在狱,生死难上,但他还不愿我来,以免我因他的事又惹祸吃苦。德大哥呀!你这样的朋友,真叫我李慕白除死不能报答你了啊!……”李慕白坐在车上不住流眼泪。少顷,他瞪著眼睛想了想,便决定自己的主意,便不再伤心。
车往东四牌楼去走。才圭在三条胡同西日外,就见南边乱七八槽地来了一伙人。有两个是青衣小帽,像是做买卖的;还有两个穿著紫花布裤褂,披著大夹袄的人,却是那春源镖店里的冯怀、冯隆;
另有一个身穿宝蓝软绸绵袄青缎坎肩的,就是那坏蛋冒宝昆。李慕白知道他们一定是又要到德家吵闹讹诈去,便忍不住心中的怒气。心说:好,好,碰得真巧!说时他跳下车去,掖起长衣裳,奔过那一群人去,就怒喝一声:“都站住!”
这一群人这时正是气昂昂地往前走著。尤其是冒宝昆,他攥著两个干瘦的拳头,对那两个钱庄的伙计说:“这回无论如何得跟德啸峰的媳妇要银子;他们要不给,就把他们家里的老小全都赶了出去。咱们怗住房子,然后再请黄四爷处置。”同时想到倘若讹了德家的钱,黄四爷至少又得送给自己一二百两,那有多么好呢!可是这时忽然面前就大喝了这一声,吓得他们几个人赶紧站住。扬目一看,冒宝昆的腿立刻就软了,冯怀、冯隆两人本想抹身就跑,可是见李慕白掖著衣裳,握著拳头,已来到面前,他们两人明知跑不了啦,就齐都由身边抽出短刀。
李慕白拍著胸脯说:“好,好,你们先不用去讹诈德家去,我李慕白先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大的本事,黄骥北会这么重用你们!”冯怀、冯隆两个人手中虽然全都握著刀,但脸色却全都吓得惨白,不敢上手。
冒宝昆本来想跑,可是两腿不给他出力,他只得翻著两只小眼睛,向李慕白作出一种媚笑来,伸著头,拱著手说:“原来是李大哥回北京来了,你这一向好呀!”话还没说完,李慕白一脚,立刻将冒宝昆踢倒在地,就像一个球似地滚在一边。冒宝昆就趁此一滚,他爬起来往南跑了。这里花枪冯隆握刀向李慕白就扎。李慕白一伸左手,就托住他的腕子,同时右手一拳擂到冯隆的胸上,冯隆痛得一咧嘴,向后紧退几步。
李慕白把冯隆手中的短刀已夺在手中,就又向铁棍冯怀说:“你只吃过铁掌德五爷的打,还没在我的手里尝过滋味,你也过来罢!”
冯怀的武艺本来连冯隆都不如,他这时吓得哪敢动一动,遂就拱了拱手说:“我不行,连我们老四金刀冯茂都叫你给打了,我还能敢和你李大爷动手吗?我认输了!”李慕白进前一步,把冯怀揪住,怒声说:“你认输也不行。我问你,你们为甚么架著钱庄的伙计,到德五爷家里去讹诈,搅闹得人家宅不安?你们是欺负德家,还是欺负我?”
冯怀吓得赶紧作揖说:“那不怪我们,那都是黄四爷的主意。我们若不听他的话,我们在北京连饭也饱不了!现在我们既知道李大爷来了,我们以后绝不再听他的指使,我们敢对天起誓!”
依著李慕白此时胸中的怒气,本要将那冯隆一刀刺死,可是又想到德啸峰和铁小贝勒的嘱咐。因就想:为他这么一个人打人命官司,实在不大值得。于是将冯怀放手,冷笑著说:“既然你这样央求我,我就饶了你,一半我也是冲著你们四弟的面子。金刀冯茂是好汉子,他叫我打败了,他就不再走江湖!”那冯怀被李慕白放了手,他才像逃了活命,赶紧搀著他兄弟冯隆就走了。
这里那两个钱庄的伙计都吓怔了。他们就问旁边看热闹的人,这个人是谁?就有认得李慕白的人说:“这是德五爷的好朋友李慕白,去年在北京打了好几个镖头。”那两个伙计一听,吓得全都浑身打战。心说:“原来这个人就是李慕白呀!我们东家胖卢三,去年不就是因为他才死的吗?”于是这两个伙计急忙拔腿就走。李慕白就追过去,说道:“你们回来!”那两个人见李慕白手中拿著短刀,吓得他们哪敢迈腿,齐都回身,脸色带著惊慌,向李慕白说:“李大爷,这不干我们的事,我们是柜上派下来的!”
李慕白摇头道:“那不要紧,欠债的还钱;果然若是德家欠你们柜上的钱,我可以替你们向他家去要!可是你们得把借据儿拿出来给我看。”说时他揪住一个人,喝道:“怏把借据给我拿出来!”
那两个伙计吓得战战兢兢,就由一个人的身边掏出一张纸来。李慕白放开那人,抢过那张假字据一看,就见上面大略写的是:“今因弥补亏空,借到宝号库平银子拾万两整,言明二分利,一年归还,利钱先扣,恐后无凭,立字为凭。”下面有德啸峰的假图章和中人冒宝昆、冯隆画的押。无论甚么人一看,也知道是假的。
李慕白看了,不禁冷笑,把那张借据给旁边看热闹的人看,说:“请你们诸位看,这是外馆黄四爷出的主意,假造凭据,使出他们这些人来讹作德正爷家。不用说德五爷家道殷实,不能跟他们借银子;即使借过,难道他们那么大的钱庄,就能凭这一张字据,这么几个土镖头作保,就能借出十万银子吗?这简直是黄骥北欺天蔑法!”说到这里,李慕白一生气将这张借据撕得粉碎。旁边看热闹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听说提到了黄四爷,就吓得赶紧溜了。
李慕白撕完假借据,扔了短刀,挥手将那两个钱庄的伙计赶开。过去开发了车钱,气忿忿地步行回到德啸峰的家里。心中又后悔,不应该一赌气撕毁了他们那张假借据,应该拿著那个找黄骥北去。
可是又想:黄骥北那人真狡滑!他虽然叫人假造借据,可是那上面没有他的名字,找到他,他也是不能认账。因此心中越发恼恨黄骥北。
这时寿儿旱已回来了;李慕白就把自己见著铁小贝勒,铁小贝勒所说一定保护德啸峰生命安全的话和刚才自己打了冯隆、冒宝昆,撕了假借据的事,全都叫寿儿进内院去告诉德大奶奶,以使她放心。自己却回到外书房里歇息。
因为心中关心著德啸峰的官司,恼恨著黄骥北恶毒的行为,李慕白觉得浑身发热,心中冒火,不但坐立不宁,同时头也觉得昏晕。不禁自问自冷笑说:“这时候我可别病啊!我若一病了,不但德啸峰更要苦了,黄骥北也就要无顾忌了。”在屋中来回走了半天,方才一头躺在炕上,昏沉沉地才睡著,这时忽然褔子惊慌慌地跑来,说:“大爷快出去看看吧!门前来了个高身大汉,自称是四海镖店的镖头。他一定要见李大爷。”李慕白一听,立刻心中怒火又起。暗想:“一定是那四海镖店的冒宝昆,被自己打了回去,又把他们镖店里的甚么人找来了,要跟我斗一斗。于是李慕白挺身而起,由身边掣出宝剑,冷笑著说:“好,我出去见他!”
当下李慕白手提宝剑,很快地走到门前。只见门前站著一个高身大汉,年约三十余岁,穿著一件青市大夹袄,身边并没带著兵刃。李慕白觉得此人十分眼熟,正想:是在哪里见过此人?这时那大汉已向李慕白抱拳,面带笑容说:“慕白兄,少见,少见!”
李慕白这时才想起,原来此人却是去年春天在巨鹿俞家门前见过的,那个俞老镖头的徒弟五爪鹰孙正礼。当下李慕白赶紧把宝剑给身后的福子,他忙抱拳暗笑说:“原来是孙大哥,请进,请进!”当下李慕白让孙正礼到他住的那间外书房落座,亲自给孙正礼倒茶。就问说:“孙大哥是几时到北京来的?”
五爪鹰孙正礼就说:“我来到北京还不到一个月。我是由宣化府来的。”接著他大口地喝了一碗茶,就用诚恳的态度,粗壮的声音,向李慕白详述他一年来的经过,说:“自从去年春天,在巨鹿我师父的家里,咱们闹了一场笑话,后来李兄弟你走了,我师父就夸奖你,说是他老人家走了二十多年的江湖,从没看过像你这样武艺高强,性情爽快的人。李兄弟,现在我师父死了我才对你说,他老人家确实跟我叹息过,说是可惜姑娘自幼配给了孟家,要不然,把李慕白招赘了,哪还怕甚么金枪张玉瑾!”
李慕白听了孙正礼这几句话,他既惭愧又伤心,便叹了口气,听孙正礼再往下说:“后来,听说张玉瑾要到巨鹿县找我师父拚命,我师父很发愁。我跟我师妹可不怕张玉瑾,我们就向他老人家说:“你老人家别发愁,张玉瑾来,有我们去挡他。挡不过我们到南宫请慕白兄帮助。”可是他老人家总觉得有你跟我师妹比武求亲的那件事,不好再叫你们见面。而且他老人家又恐怕女儿与人争闹,倘若出了舛错,自己对不起那孟家,所以他老人家就带著老婆儿和闺女走了。
“我知道我师父的为人。我师父并不是就怕了张玉瑾!他老人家虽然不似早先那样好胜,可是凭张玉瑾那小辈,他老人家还没怎么放在眼里。他老人家就是打算把老婆儿和闺女送到宣化府孟家,然后他老人家再去迎著张玉瑾拼个死活,他老人家的心我知道。可是,自从我师父携家去后,半年多也没有音信,后来我才听人说,原来他老人家是死在望都榆树镇了!”
说到这里,五爪鹰孙正礼不禁挥泪哭他的师父;李慕白在旁也慨然长叹。又听孙正礼擦著眼泪往下说:“我当时很哭了一场,想要立刻就到望都,看看他老人家的灵柩,并看看我师母、师妹到底到了宣化府了没有。可是李兄弟你是知道我的,我家中一点产业也没有,只仗著给人家教拳,一节净几两银子吃饭,所以我总凑不上盘费。去年冬天,我的教拳的事儿也散了,我想要到北京来找盟兄弟冒宝昆找事,才好容易凑了点钱。借了匹马,离了巨鹿,先到望都榆树镇哭了我师父一场;后来又到宣化府,才知道我师母也去世了;师妹也走了,不知下落。
“当时我非常著急。后来倒是那短金刚刘庆在背地里对我说,“你不要著急,师妹是到外面寻找孟二少爷去了。”并说在望都葬埋我师父和把我师母师妹送到宣化,多亏有李兄弟你帮助,所以我跟刘庆对你非常感激。那时就听说李兄弟你在沙河打败了赛吕布魏凤翔,在北京打败了金刀冯茂和瘦弥陀黄骥北,名气很大。我就想到北京来,一半找事,一半会会你。
“不料短金刚刘庆他一死儿的留住我,叫我等到年底。他在孟家镖店把账结了,他就辞工,然后叫我帮他送师母的灵柩回巨鹿。我当时也觉得这事是义不容辞,就在宣化府住下了。住了不多的日子,忽然那天就去了一个姓史的胖子,名叫爬山蛇史健……。”
李慕白一听史胖子在去年冬天,也到宣化府去了一趟,他就不禁暗笑。想著:史胖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为这些与他不相干的事东走西跑?
孙正礼又说:“史胖子是我师妹俞秀莲托嘱他,特到宣化府来接我师母灵柩的。我们见了史胖子,才知道孟二少爷已死,我师妹在北京杀死了苗振山,她现在已回巨鹿家乡去了,并知道李兄弟也回到南宫,我这才放了心。史胖子在宣化府住了有一个多月,他因见只是一口灵柩,有我和刘庆我们就可以给运回去了,所以他说还到别处有事,就走了。
“直到今年正月底,刘庆才运送我师母的灵柩南下,并到榆树镇起了师父的灵,将他老夫妇一同运回巨鹿租坟去安葬。同去的并有永祥镖店的许玉廷和两个伙计,为是回来时好到高阳黄土坡,起那孟二少爷的灵运回宣化府。我因见他们去的人并不少,我又急著到北京来找事,所以我就没跟他们南下。
我一个人骑著马到北京来了,现在由盟兄弟冒宝昆给我在四海镖店安顿了一个事情,终日也很闲散。
“我本不知道李兄弟你又到北京来了。是因刚才冒赆昆回到镖店里,他对我说李慕自来了,现在住在德啸峰家,刚才在街上把他打了一顿。他叫我来找你给他出气。我听了只是笑他,就特来这里拜访李兄弟。一来是谢谢李兄弟帮助葬埋我师父,照应我师妹的恩情;二来我是要跟李兄弟打听打听,那瘦弥陀黄骥北和这里的德啸峰的两家仇恨,究竟是由何而起?到底是谁曲谁直?”
李慕白听孙正礼说了这一番话,他晓得俞老镖头夫妇的灵柩,已由短金刚刘庆给送回巨鹿;孟思昭的灵柩亦将由宣化府的镖头许玉廷等给运回去。对于死者,他现在是完全放了心。只是孙正礼提到向他道谢的话,李慕白未免心中有些惭槐,而且伤感。又想:“史胖子既然在宣化府见过了孙正礼,那么自己与俞秀莲、孟思昭三人之间的那段恨事,孙正礼也未必不晓得,不过他不好意思对自己提说罢了!”如今孙正礼又问到德啸峰和黄骥北的事,他不由勾起心中怨气,于是很愤慨地,就把德啸峰与黄骥北结仇的经过,以及黄骥北的笑面狠心的卑劣行为,都原原本本详细对孙正礼说了。
不想孙正礼原是性情直爽,好打不平而且急性子的人,听了李慕白的话,他就气得面上变了色,跺著脚说:“这还成!北京城这大地方,能叫黄骥北这个东西任意横行吗?凭白的就陷害人?不瞒李兄弟说,我来到北京才半个多月,黄骥北那东西就请我吃了三次饭,送我两次银子。我知道他这么拉拢我,是必有用我之处,所以他送给我的银子,我都没动用。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不但黄骥北那个东西不是人,连我的盟兄弟冒宝昆那小子,也跟著他们欺凌妇女,陷害好人。我这就回去,回去先跟冒宝昆绝交。然后我拿上刀和银两,去找黄骥北,把他送给我的银子扔还他,还要跟他斗一斗,替德五爷——我那个慕名的朋友出这口气!”
说著,孙正礼站起他那高大雄壮的身子,立刻就要走。李慕白就上前一把将他揪住,说:“孙大哥,你先不要急躁,听我还有话跟你说呢!”孙正礼觉得李慕白揪他这一把,力量很大。他一面看李慕白那削瘦的脸儿,一面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心说:到底是李慕白有本事,有力气,不怪他连直隶省的金刀冯茂也给打了!
当下李慕白又请孙正礼落座。他就说:“现在德啸峰在狱中,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多多地忍事。尤其黄骥北,那个心底奸险,最难斗的人,譬如我李慕白跟德啸峰是生死之交,我不会找著黄骥北把他杀死,给德啸峰出气吗?而且黄骥北若是死了,也就没有人再花钱托人陷害德啸峰了。但是不行!把黄骥北杀了,不但于德啸峰无益,而且他的案情还许更要加重!”
李慕白才说到这里,五爪鹰孙正礼就瞪著眼晴反驳他道:“你跟德啸峰是好朋友,这是谁都知道的,你若杀了黄骥北,自然又得连累了德啸峰,可是我跟德啸峰却素不相识。我想找黄骥北去斗一斗,是因为我听著这件事情太教人生气。我就是惹了祸也累不了别人!”
李慕白依旧劝慰他说:“我知道,孙大哥你是个侠义汉子。可是你要打算跟黄骥北去斗一斗,现在还不是那时候。你跟冒宝昆现在也不要立刻就绝交。”
孙正礼气得摇头说:“你不知道,冒宝昆跟我是同乡,早先我们常在一处,才拜的盟兄弟。可是后来我就知道他常常不做好事,我就不愿再见它的面。这回我来北京投他,实在是生计所迫,没有法子,我并打算由他结识几位北京城镖行的朋友。现在我知道他竟坏到这样,我还认识他这样的盟兄弟干甚么?我凭著一口刀,走江湖卖艺也能吃饭呀!”
李慕白略想了一想,就说:“泰兴镖店,那是令师俞老镖头当年在北京保镖之所,现在那里的老镖头刘起云,与令师还是旧交,我也与他相识。孙大哥得暇可以拜访拜访他,再提一提我,我想他一定能约你在他的镖店作镖头,那又比在四海镖店强得多了。你同冒宝昆也不必提说见了我的事,跟他还暂时敷衍,因为他们现与黄骥北等人不定还怀著甚么心,还想要怎么坑害德啸峰的全家。你若能听些消息来告诉我,我也可以作个准备。
“总之,我此次到北京来营救德啸峰,到处都是仇人,没有一个帮手。如今孙大哥你既在这里,没有甚么说的,你只好帮助我尽力将德啸峰营救出来,并把他的家口保住。因为德嚼峰夫妇待秀莲姑娘也颇有好处,你帮助我,就如同帮助你师妹是一样!虽然咱们现在并不惧怕黄辕北,他若太逼得咱们没有路的时候,自然还是要跟他拚命。不过现时还是得忍就忍,只盼德啸峰的官司结了案,然后我李慕白是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
说到这里,李慕白的眼中露出一种杀气。这时恰巧褔子正把他那口宝剑给送到这里。李慕白接过宝剑就笑了笑,向孙正礼说:“孙大哥,你来找我的时候,门上的人没说明白,我还以为是冒宝昆请人跟我拚命来了,所以我是提著宝剑出去见你的。现在说是咱们忍气,可是谁要是找到咱们的头上,咱们还是不能够吃亏!”
孙正礼听了李慕白这些话,他仰著脸细细地想了一番,然后就点头说:“好吧,我就依著李兄弟,暂时我不惹气。我走了!”
李慕白把孙正礼送出门首,他才回到屋中。心想:遇见了孙正礼很好,他是个刚强好义的人,一定能够帮助我。坐了一会,又要躺在床上歇息。一手触到了包裹,他忽然想起应该取出那个取钱的折子,到钱庄取出几十两银子来,以备不时之需,于是动手去打那包裹。可是当他将包裹打开时,忽然由叠著的一件棉衣裳里,摸著一件很短的很硬的东西,李慕白反倒诧异了。心说:这是甚么东西?于是探手取出一看,原来是个一尺长的油纸包儿。李慕白看了这个东西,立刻心中又是一阵惨痛,发了半天怔。
原来这里包的正是谢纤娘三载蓄志复仇、在枕中所藏,后来用以自戕的那柄匕首。因为当那去岁寒宵雪夜,纤娘与李慕白因几句话的误会,她就在李慕白转身尚未出门之际,以此刺胸惨死。那时李慕白因恐纤娘的母亲谢老妈妈,在她女儿死后,再寻甚么短见,所以李慕白就将这匕首带回店中,找了张油纸包好,然后便在一件不常穿的衣裳里,带回了家乡,他也就忘了。
这次由家中被史胖子找来,因为起身时匆忙,他竟无意中又将这匕首带来,如今才发现。当下李慕白想了想自己与谢纤娘当初的痴情,后来的失意,以及最后的悲惨结局,不由凄然感叹了一会。就想过两天应当打听出来纤娘的坟墓,看一看去,然后这笔孽债就算完了。
至于这匕首呢?李慕白望著这小小的油纸包儿不住发叹,自己实在不忍再打开看这余血犹存的匕首。心想:找个地方把它抛了罢!留著这种使人伤心的东西作甚么?当下他就将这油纸包著的匕首放在床褥底下,找出来取钱的折子,叫福子出去到钱庄里取出一百两银子。
及至褔子取银回来,李慕白也歇息了一会起来,精神也觉得爽快些了。在将吃晚饭的时候,银枪将军邱广超又派人送来一封信。李慕白拆开看了,就见信上的大意是:“适才出外,承访未遇,深为人愤慨,但弟决可保证彼必无性命之忧。前日弟已派人往延庆去请杨健堂,以便托彼照料德府眷口,怅怅。意欲即刻回拜,无奈伤势初愈,不能坐车远行,故此遣价,谨致歉意。啸峰五哥之事,实为令如今兄来,弟更放心矣。析兄代弟向五嫂夫人面前叱名问安,以后如有需用之处,请即随时通知。我等皆啸峰之至友,同是为朋友,为义气而奔忙,谅兄必不能以外人待弟也……”等等的话。
李慕白看了,见得邱广超确实是个好朋友。他与德啸峰原无深交,而就因此关心,著实可感。当下李慕白赶紧拿著邱广超的来信到里院去给德大奶奶看。德大奶奶见邱小侯爷的信上也说是德啸峰决无性命之忧,她便也放了点心。
李慕白依然回到前面的书房里。因见今天自己将冯櫰、冯隆、冒宝昆等人打走了之后,他们就没再来吵闹,自己反倒不放心,所以晚间他恐怕黄骥北再使出那张玉瑾的故技,派了人深夜来此行凶,便不敢脱衣安寝。他穿著一身短衣裤,手提宝剑,一夜之内,他在房上房下,前院后院,巡看了四五次,但是一点惊动也没有。
李慕白反倒暗自笑了,心想:“德啸峰在监里对我说,北京城这些地痞土棍们全都怕我极了,大概也是真的。也许我现在一来,无论甚么人也不敢再来此搅闹了,不过黄骥北那个人,向来他不常出头与人作对,专在暗地里设计害人。他现在晓得我来了,必要想尽了方法来陷害我,我倒是不可不防备。”又想:“现在有铁小贝勒、邱广超和五爪鹰孙正礼帮助我,过些日神枪杨健堂必然还要来,我也不算势孤呀!”差不多到了天色将明的时候,李慕白方才就寝。次日上午也没有出门,下午到监狱里又去看德啸峰。
德啸峰知道李慕白昨天打了冯怀、冯隆、冒宝昆,撕了那张假借据的事,德啸峰反倒发愁了。他向李慕白说:“兄弟,你这次为我的事到北京来,本来那黄骥北就像是眼中长疔,肉中生刺。昨天你又干了那件事,黄骥北他一定更想法对付你,非得把你剪除了,他才甘心。兄弟你千万要谨慎点,并把这件事跟铁二爷和邱广超说一说去,以便遇事他们能够给你担起来!”
李慕白听了德啸峰这话,他心中大谓不然。但是也并不向德啸蜂争辩,只是点头说:“大哥不必嘱咐,我都知道!”然后又说昨天邱广超来信,说是他已派人去请神枪杨健堂来京的事。德啸峰听了,很是喜欢,他就说:“杨健堂要来到北京,那可真是咱们添了个膀臂。我在监狱里倒不怎样需要他,你在外面确实是应当有一个好帮手。”
说到这里,德啸峰的面上反倒露出了笑容,他说:“你猜怎么著?这许多日子那金枪张玉瑾就没回河南,听说他是在保定府金刀冯茂的徒弟黑虎陶宏家裹住著了。黄骥北常常派人去给他们送澧,并跟他们商量事情;还听说他们把那赛吕布魏凤翔也给我去了。赛吕布魏凤翔本来是最恨黄骥北的人,当初因为黄骥北请了邱广超,两个人与他比武,魏凤翔才败了,他一怒弃了镖行,到居庸关山上来当强盗,专打劫黄骥北往日外做买卖去的车辆。按说他们两人的仇恨可也不小,不知为甚么,他现在又跑到保定陶宏家里去了,听说黄骥北常派人去给他送银子,两人倒像又交好起来。江湖人这样的反覆无常,也真令人可笑!”
李慕白冷笑道:“这还有甚么难明白的!不过因为魏凤翔也被我刺伤过,他与黄骥北捐弃旧嫌,重新和好,也不过是为要协力来对付我。可是,这些人都是我手下的败将,他们就是凑在一起,我也不怕他们!”
德啸峰说:“不是这么说,无论你怕他们不怕他们,将来那场争闹总是免不了的。近来有个给我跑腿的,外号叫小蜈蚣,他说他也认识你。这个人在北京的街面上最热,甚么事也都能探听得出来。
以后你若见著他,可以给他几吊钱,叫他给你探一探关于黄骥北的事情。”
李慕白点头说:“我知道此人,再说我现在已有了帮手,请大哥放心罢!”遂又把昨天五爪鹰孙正礼来找自己的事,向德啸峰说了。
德啸峰一听是俞秀莲的师兄孙正礼现在这里,并且也要帮助自己,他心里也很喜欢。同时又想:倘若俞秀莲姑娘现在也在北京那才好呢!她可以住在自己家里,不但可以保护自己的眷口,还可以随时劝慰自己的母亲和妻子。德啸峰虽然想起这事,可是没有说出口去,因为他知道,假若一提起俞秀莲来,李慕白必要变色,而且又皱上眉叹气。
谈了一会,那铁小贝勒又派得禄来探望德啸峰。李慕白一见得禄来了,他又不禁想起去年自己在提督衙门的监狱之时,那时差不多得禄也是天天去看自己。暗想:“去年自己为黄骥北、胖卢三所陷,遭的那件官司,后来虽是铁小贝勒出力将自己救出;但若没有德啸峰肯以他的身家性命为我作保,恐怕铁小贝勒也未必便肯为我这一个没甚么来历的人出偌大的力。可是我现在倒成了自由之身,德啸峰却又陷在狱里,身家性命也正在危难之间。”
李慕白想到这里,不禁悲痛,而且焦急。假若德啸峰不是旗人,不是做过官的人,不是在北京有眷属产业,李慕白真想以史胖子的故技,到监狱里把德啸峰救出来。当下李慕白在铁窗外默默地沉思,得禄跟德啸峰说了一会话,他就向德啸峰、李慕白请了安就走了。
这里李慕白与德啸峰又谈了半天,李慕白也走了。他出了刑部监狱门首,忽然想起应当到南半截胡同表叔那里去一趟,因为表叔是刑部主事,他或者也能对德啸峰这官司出些力。当下就雇了一辆车,出了顺治门,到了南半截胡同。在祁家门前下了车,便上前叩门。少时他表叔的跟班的来升出来,见了李慕白就请安,问说:“李大爷几时来的呀?”李慕白就说:“我今天才到。你们老爷在家么?”来升连说:“在家,在家,我们老爷才回来。李大爷你请进吧!”
李慕白随著来升进去,见了他的表叔、表婶。先叙了些家中的事情,然后就向他表叔祁殿臣提到了德啸峰的官司。祁殿臣也仿佛很能担保的说:“德五那件官司不要紧,绝不会成死罪。一来他不过是嫌疑,说他主谋盗窃宫中之物,那是一点凭据也没有;二来是有铁小贝勒和邱小侯爷等人给他托人情;再说德五素日在北京又有点名气,衙门里绝不能错待他。不过就是黄骥北他成心跟德五作对,又有宫里那个张大总管,也不知他收了黄骥北多少钱,就非要置德五于死地不可。”
说到这里,李慕白气得忘了形,在旁不住嘿嘿冷笑。祁殿臣就又说:“现在无论官私两方面可是全都知道了,都说德五跟黄骥北结仇是因你而起,你可千万要留神!因为那黄骥北的神通广大,他连德五那么阔的人都能够给陷在狱里,他要想害你那还不容易?去年你打的那官司,说是胖卢三害的你,其实也有黄骥北在里头作祟,我都知道。直到现在各衙门里的捕役们,还都记得你的名字呢。胖卢三、徐侍郎被人杀了的事,至今还有许多人都说是你干的。若不是你认得了铁小贝勒,你在京城一天也待不住。现在你又到京城来了,可千万别给我惹事!”
李慕白听了,心中自然是很不痛快,但在表叔面前,他不能说甚么气愤的话。只得连连答应,并求他表叔在刑部对于德啸峰的官司要多加照应。祁殿臣说:“不用你托付。我们衙门里的人谁也不能踉德五故意为难,因为有的人是与德五有交情,有的人是想著别看德五一时倒霉,他总是内务府的人,有好亲友,家里又有钱,即使判了罪,将来也还能够翻身。”
李慕白一听他表叔说刑部衙门里的人对于德啸峰并无甚么为难之意,他就更放了些心。少时,同表叔、表婶告辞出门。不想要顺便打听打听纤娘的坟墓,以便前去吊祭一番,但又不放心德家,恐怕那黄骥北又唆使人去搅闹,所以就赶紧坐著车回到德家。当日也没有人去找他,李慕白就在那书房歇息,未再出门。晚间他可依旧謷戒著,可是也无事发生。
又到了次日,李慕白在上午到刑部监里去看德啸峰。下午就有那小蜈蚣来找他,据小蜈蚣说:“我在茶馆里听见黄骥北手下的几个人说,黄骥北听说李大爷来了,这两日他就没有出门。并且因为李大爷在大街上打了冯家兄弟、撕扯了借据,把他真气得不得了。听说他现在亲自对外人说,他不跟姓德的干了,他专跟姓李的干了。他在这里有冯家兄弟和冒宝昆,还有一个新来的镖头五爪鹰孙正礼,并派人到涿州去请刘七太岁,到保定府去请黑虎陶宏和金枪张玉瑾等人,大概半月以内就可全到北京。他天天也在家里练护手钓,预备到时跟李大爷拚命!”李慕白听了,不禁微笑,傲然地点头说:“很好,我敬候他们!”遂就给了小蜈蚣几吊钱,叫他走了。
李慕白知道现在黄骥北要想专跟自己斗,而且请的不过是那一帮人,他自己还天天在家里练护手钓,便觉十分好笑。不过又想著:黄骥北为人奸险异常,别是他故意在外面散布这些话,叫自己专心等著与他们决门,其实他却在暗地里又要用官司来坑害我吧!因此便觉得自己行动确实应该谨慎些。
当日孙正礼又来访李慕白,也谈说黄骥北现在正派人到外边去勾请人,专对付李慕白。李慕白依旧是傲然地回答,说是自己一点也不惧怕他们。孙正礼并且很慷概地说:到时候他愿意帮助李慕白与那些人拚个死活。李慕白对于孙正礼自然也很感谢,说是到时必请他相助。孙正礼走后,李慕白也并未出门,德家也没有甚么事故发生,这一日又算平安度过。
到了次日,李慕白因为对于德家的事放了心,他就想今天应当到织娘的坟墓上去看一看了。看过之后,便应将纤娘的一切,完全抛去脑后,再也不作无谓的苦恼的回忆了。当下他带上纤娘自戕时的那支匕首,先坐车到刑部监狱看了德啸峰,然后坐车出前门到粉房琉璃街。
一进了这条胡同,李慕白的心中便涌起了悲痛的情绪。想起去年来到这里看纤娘的痛,又想起在那天雪夜纤娘自戕之后,自己踏著雪回到庙中的情景,觉得真如同一场疆梦。车到了谢家门首,这时有一个男子正在那门前买油,却正是那于二。
于二看见一辆车来了,车上又是李慕白,他就赶紧迎过来,叫道:“李大爷,好些日子没见你,你出外去了吧?几儿到的北京呀?”李慕白也不下车,只叫车停住,就问说:“纤娘的妈妈还在这里住吗?”于二说:“纤娘的妈妈也不在了,是去年年底死的,也是我们给发葬的。就埋在南下洼子义地里,跟她女儿的坟墓挨著。”
李慕白一听谢老妈妈也死了,他又不禁叹息了两声。然后就问于二说:“你现在有工夫吗?你可以带我到纤娘的坟上看看去,我给她烧几张纸去!”于二连说:“行,行!我一点事也没有,我带著你去!”遂就把手里的油瓶子,交给街坊的一个小孩叫他拿回屋去。他连进去穿长衣也不穿,就跨上了李慕白的车,叫赶车的赶著,一直往南去了。
出了粉房琉璃街,那就是宣南嚝地,所谓“南下洼子”即在目前。此时正是三月初旬,桃李花正开,柳条儿也青了,地下野草如茵,坟墓无数,东风吹著尘土,在眼前布出了一遍愁黯景象。李慕白坐在车上就不住叹气,那于二跟他问那俞姑娘现在的景况和德五爷的官司,李慕白金不答言。少时走到一个仿佛小村落的前面,李慕白叫于二下车到一个小杂货铺里,买了几叠烧纸,然后于三又上车,就叫车偏东走。
少时到了南下洼子,这附近甚么也没有,只是地下无数的特别低矮残破的坟墓,并且有的连破棺材板金都露出来。于二跳下车来说:“就是这儿。”李慕白留下了车。他望著这些低矮残破的坟墓,不住地皱眉,就问于二说:“这里的一些坟墓,怎样全都没有人管呢?”
于二笑了笑说:“谁管呀?这儿说是义地,其实就叫乱葬岗子。在这儿理的全都是在窑子里混事的姐儿们。在她们活著的时候,穿绸著缎,擦脂抹粉,金银随手来随手去;熟客这几天来了,过两日又走了;陪著人吃酒席,给人家弹唱;还有比翠纤更标致的红姑娘儿呢!可是一死了,唉,有谁管呢?不过是由著领家儿的买一个四块板的棺材,雇两个人抬到这儿,挖个一尺来深的坑儿,埋了也就完了。过些日子,坟头儿也给风刮平啦,死尸也叫狗给刨出来了,没亲人,没骨肉,谁还照顾她们那把干骨头呢!
“你瞧这些个坟,这顶多也就埋了有二年,以前的那些坟早就平了,要不然人家怎么说当妓女的是红颜薄命呢?李大爷,你没听人唱过妓女告状吗?那不是说:管抬不管埋呀!头上披著青丝发,底下露著缚花鞋……”
于二说了这一大片话,他又唱了几句悲哀宛转的小调儿给李慕白听。李慕白的铁骨侠心抑制不住多情的眼泪,因就不禁凄然泪下。他并不是专哭谢纤娘,他却是哭普天下聪慧的不幸女子。他自己年近三十未娶,就是想要物色一个聪慧秀丽的女子:然而,他理想中的那些女子,都被人世给摧残了!
黄土给埋没了!眼泪滴在地下。
李慕白跟随于二走进坟地,于二就从南边数起一二三四五六七,他就说:“李大爷,李大爷;快来快来,这就是翠纤的坟!那边,就是谢老妈妈。”李慕白走近纤娘的坟上一看,只见坟下已生长了短短的青草,还开著一朵“三月兰”;仿佛这棵三月兰的野花儿,就是纤娘的幽魂所化生。
李慕白凝神看著这朵野花,脑里回忆著自己与纤娘结识的经过。由去岁初夏与德啸峰偕访侠妓,华灯丽影,从此销魂;又想到那天在纤娘的床上呕吐,和在纤娘的枕中发现匕首,以及雨夜留宿,啼香笑粉,种种柔情,和后来纤娘下嫁徐侍郎,自己深夜去见她,遭受她的冷淡拒绝;更想到最后纤娘卧病,自己探病,纤娘刺伤苗振山,并自戕惨死的事情,从头至尾地一想。
李慕白这就完全明白了,纤娘始终钟情著自己。因她恐怕自己也是苗振出的那一流江湖匪人,所以才发生后来的变故。到最后,苗振山死了之后,纤娘才明白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她那病恹恹的身子仍旧余情未死,还希望自己能怜爱她。可是在那时自己却因为孟思昭、俞秀莲的事太伤了心,所以不愿再在京中居住,因就说也许此后永不能再与她见面,她才至心灰意冷,再无生趣,才至以匕首自戕身死。
“唉!这些事情到底怨谁呢?不怨她,因为她并非薄弱无情;也不能怨我,因为我对她并非毫无真情实意;只怨命运,只怨事情纠缠错误,只怨人世坎坷。彼此都是命苦,彼此都是受人倾害的人,才至彼此反倒不能了解。唉!这都是前生孽债,情海浩劫!”
李慕白一面挥著泪想著,一面叫于二划开了纸烧著。李慕白望著那火光飞灰,强按住胸中的悲感,然后就探手去摸怀中,摸著了染著冢中人碧血的那只匕首。李慕白又发了一会怔,他并不取出那只匕首,他却取出商张银票来,就交给于二说:“去年为纤娘的事,你也很麻烦。那时我就想要谢谢你,可是因为我走的仓猝,就没有顾得,现在送给你这点钱,算是我替死的人给你道谢了。以后你若有工夫呢,可以到这里给纤娘的坟上添些土,只要不至叫她的尸骨露出来就得了!”
于二接过了钱,请安道谢,并且笑著说:“李大爷,你放心罢!逢年按节我准到翠纤的坟上来添土,绝不能叫她像“妓女告状”唱的似的,那么没有人管!”他还要往下说,李慕白却挥手叫他走去,并叫车停在这里,他就一个人往南走去。
往南走了一里多地,那边就是一片苇塘;芦苇初生,像针一样地一丛一丛的在那汪洋的水面露出。李慕白在塘边站立了一会儿,看得四下无人,他就由怀中取出那只匕首来,使出力量来远远的一抛。只见远处溅起了水花,李慕白随即转身走去,连头也不回。走到停车之处,就叫赶车的快走,回东四三条去。
李慕白坐在车上,此时他精神奋起,已无刚才那凄恻悲伤之意。他极力想著营救德啸峰、对付黄骥北的办法,以摒除对于纤娘那已尽的情思。赶车的也莫名其妙,这位大爷是怎么回事?他只听李慕白的吩咐,就急急地赶看车走。
车进了前门,经过东长安街。正要回东四三条去,李慕白在车上坐著,心里正痛快著,想著完了,身边的一切儿女私情全都结束了。现在只有德啸峰的友情未报,与黄骥北的争斗未决,然而那都好办。正在这时,车将要转过东四牌楼,忽然听得车后嗒嗒地一阵急快的马蹄声,是有人骑马赶来。
并且马上的人发出娇细的、清亮的声音,呼道:“李慕白,李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