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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旷野飞沙孤坟沾痛泪 黄昏细雨怪客报惊音

15,1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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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秀莲心中十分惊讶,暗想:这里是谁认得我?于是在马上回头去望。只见后面跑来一骑黑马,马上是一个胖子,原来正是那爬山蛇史健。心想:这个人可怪,怎么我走在哪里,他也跟我到哪里?

此时史胖子的马匹已来到临近,秀莲就面带得意之色,向他问道:“刚才我跟陶宏、张玉瑾等人杀砍了一阵,你知道吗?”史胖子一面在马上吁吁地喘气,一面点头说:“我知道了,我可没去看。因为金枪张玉瑾那小子认得我,我斗不过他,所以我没敢去看。我有一个徒弟,他是前两天到保定来的。

他在远处看著你们来的,他说姑娘的武艺真是高强,与李慕白不分上下。假若他们不是仗著人多,金枪张玉瑾一定要死在你的手里。”

俞秀莲听了,便不禁微笑,问道:“我砍了黑虎陶宏一刀,不知陶宏死了没有?”史胖子说:“大概是没死吧!我听说是叫几个人给搀走了的。”秀莲说:“我与黑虎陶宏倒没有仇恨,不想伤害他的性命,现在不过是惩戒惩戒他,叫他以后休在这保定再欺压良民。张玉瑾是我的仇人,我父亲就是被他给逼死的。我不杀他,心中真有点气不出!”史胖子说:“现在没有法子。姑娘你虽然武艺高强,可是也寡不敌众;只好先记上这个仇儿,以后请了李慕白帮助,再跟他拚一下。”

秀莲暗自笑道:为甚么遇见事便都要找李慕白呢?当时又听史胖子问道:“姑娘你现在要往甚么地方去?”秀莲姑娘就说:“因为我父亲葬埋在望都县,我要去到坟前扫祭扫祭!”史胖子说:“从这里到望都,需要两天的路程,可是往高阳去只一天也就到了。我给姑娘出个主意,姑娘何妨先到高阳黄土坡孟二少爷的坟前看看,也尽一尽夫妻之情。然后再到望都老叔坟上去吊祭呢?”

俞秀莲一听史胖子说了这话,她立刻心如刀绞,双泪滚下。勉强抑制住悲痛的感情,就决然地点头说:“好,我这就往高阳去看看他的坟墓。”

当下由爬山蛇史胖子领路,俞秀莲就催马东去。到晚间,就到了高阳地面,因为天色黑了,不便到郊外黄土坡墓地里去,所以就在城外找了一家店房住下。次日清晨,史胖子和秀莲姑娘二人依旧都骑著马,就到了南郊黄土坡。此时晨寒刺骨,北风卷起坡上的沙土,不住地向人的脸上击打。秀莲因为心中悲痛,倒顾不得风沙,可是爬山蛇史健那肥胖的身体往前冲风走著,实在困难。先把两匹马都放在野地上,然后史胖子领秀莲到了一座坟前。

史胖子一面用自己脊梁挡风,一面指著坟墓说:“这里理的就是孟二少爷。我的这位老弟,生前性情古怪,宁可忍穷受苦,也不受别人怜恤。我跟他是在法明寺李慕白那里认识的,李慕白的病多亏他给扶持好了的。可是,他反倒为李慕白的事情惨死了!”

此时俞秀莲已忍不住双泪如雨,一手扶著坟前的短碑,一手掩面呜呜的痛哭,心里像被一把极锋利的刀子在割著,痛得几乎昏倒在这狂风黄沙之下。同时想著:“孟思昭,我和你生平虽未晤一面,但我自幼由父亲作主,许配给你为妻。后来我父亲为仇人所迫,全家北上,一半是为避仇,一半也是为送我到宣化就亲;可是,我父亲便在中途急病而死,临死托李慕白送我母女到宣化去。李慕白在当初虽曾与我比武求婚,但后来他知道我已许婚于你,他便慷慨光明,对我不但再无别意,并且同行千里,连话也轻易不说一句。后来到了宣化知你已于年前杀伤恶绅,惹祸逃走;李慕白并且对你很加钦佩。那日我也不避嫌疑,夜间去见李慕白,求他到外面共寻访你,以便我与你夫妻团聚。次日李慕白就走了,以后出再没有下落。

“后来,我母女寄食你家,备受冷淡。我母亲也因病去世。你的胞兄更对我处处凌辱,我因看在你的面上,才遇事忍气吞声。将母亲葬厝之后,我就单身匹马,到外面去寻找你。后来随德啸峰、杨健堂入都,只见了李慕白一面,但他们仍说未寻著你的下落。其实那时你是因为听说我将来北京,你反倒先走了。在你不过是因为听说当初李慕白与我相识,疑惑我们彼此间有甚么情意;并且你自觉落魄,怕我瞧不起你。其实我岂是那样的人?

“你如今为李慕白的事受伤惨死,临死还说甚么叫李慕白娶我,但那岂能作到?不独李慕白他不肯,就是我,在情义上、道理上,也万难依从。现在我与李慕白已然绝裂,此后彼此连认识也不认识了。可是我到这里看你时,你只是一坯黄土,你假若是有知的话,你应当怎样对我呢?你想我以后的生活是怎样的伤心呢?……”秀莲在坟前哭了半天,眼泪把地下的干沙都浸湿了。风沙吹到面上,把她那秀丽的容颜全都掩住,头上身上尽是黄土,但秀莲姑娘的眼泪依然不断。

旁边史胖子可真看了急,心想:“倒霉!倒霉!都因为认识了一个李慕白,又由他认得了一个孟思昭,把我的小酒铺也弄丢了,连北京城门也不敢再进去。现在又跟上这么一位姑娘来到这里受风寒。这位姑娘比李慕白、孟思昭的脾气还要古怪。我也不敢劝她,倘若劝错了一句话,她抡起双刀来,我可真敌不过!”于是他只在旁皱著眉怔著,风沙打得他直咧嘴。

待了半天,他见姑娘哭声还不止,而且声音力气也渐微了。他就著急,心誽:“本来现在这些事,就已把那钢筋铁骨的李慕白给毁的不得了,好志气好身手的孟思昭也跑到坟里住著去了;倘若现在再把这位杀苗振山打张玉瑾的侠女俞秀莲哭死在这儿,那我史胖子可真灰心了,我真要看破红尘,出家当胖和尚去了!”于是史胖子就劝说:“姑娘也就用哭啦,反正是人死不能复生,只要姑娘对得起他就是了。姑娘不是还要上望都去吗?回店房歇一会儿,咱们就走罢!”秀莲姑娘听史胖子说到往望都去的事,她才止住伤心。心想:自己尚有许多事情未办,哭坏了身体,那时就更难了。于是,秀莲姑娘就拭净了眼泪,转首向史胖子说:“回店房去吧!”此时那两匹马正在野地上嘶鸣,二人走过去,各自把马牵住,就一同上马回店房去了。

到了店中,秀莲姑娘拂了身上的士,净过面,在房中独坐沉思。少时史胖子又进到屋里,他就说:“姑娘,今天风太大,咱们何妨歇一天,明天再往望都去?”秀莲姑娘说:“今天我地想在此歇一天;不过明天我往望都去,你就不必再跟我去了。你帮我的忙,我谢谢你,将来我再报答你!”

史胖子听了俞姑娘这话,他简直喜欢的了不得,就说:“姑娘,这话我史胖子可不敢当。我是个最爱管闲事的人,现在我又没有事,何不叫我跟姑娘到一趟望都。姑娘若想给俞老叔起灵,我可以帮个忙儿。”

秀莲摇头说:“现在地冻著,要想起灵也须待来年春天。你若是现在无事……”说到这里,略略沉思,就微微叹息一声,说:“好在你与孟思昭也是朋友,你可以替我到一趟宣化府,找著永祥镖店的孟老镖头,尽可以把他二儿子死在外头的详情告诉他,叫他们设法来高阳起灵。还有,你可以对孟老镖头说,我虽是他家订下的儿媳,但未成婚,所以我仍算俞家的女儿;不过我是立誓此后决不嫁人。他家给我的一枝金钗,那是我与孟恩昭婚姻的订礼,我将永远佩带身边,我就算为那枝金钗而守寡……”说到这里,秀莲姑娘又摘下泪来。然后再向史胖子说道:“还烦你再见著那里的短金刚刘庆,叫他无论如何也要把我母亲的灵柩送到巨鹿去,并且至迟要在来年三月以前,以便与我父亲合葬!”

史胖子听毕,就很爽快地答应,说:“姑娘放心,这些事都交我办了。我还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史胖子立刻就走!”秀莲姑娘说:“今天风大,史大哥你何必要立刻就走呢?”史胖子摇头说:“不,我这个人只要想去办一件事,就非办不可,这点儿脾气我比李慕白、孟思昭他们还古怪。

再说我还有个小伙计在保定呢,我也得找上他,叫他帮助我。”

秀莲听了很纳闷,就问:“你那伙计在保定是干甚么?”史胖子笑了笑说:“我那个小伙计,他是我的探子。现在他在保定,正在给我探听那黄骥北的大管家牛头郝三与张玉谨等人商量甚么恶计。

姑娘你是不知道,这许多人里谁也没有黄骥北厉害。那小子是表面慈祥,心地狠毒。他对李慕白、德啸峰二人恨之入骨,早晚他还得非想法子坑害他们不可!”

秀莲一听,不住叹息,就说:“江湖人讲究的是凭仗武艺,分别高低,像黄骥北,他也不出头,他不不打架,只仗以机巧和财势害人!也未免太卑鄙了!这样吧!以后如若黄骥北等人再找寻到德啸峰、李慕白的头上,就求你去通知我,我一定要帮助他们,报一报他们对我的恩情!”说时,秀莲面上又出现了悲惨之色。

当时史胖子连连答应,他就回到屋内去收拾他随身的东西,然后他便向俞姑娘来说:“我走了。”

秀莲又托付了他许多话。这史胖子就反披著他那件老羊皮袄,出门上马,冲著狂风飞沙往西北去了。

这里俞秀莲对于史胖子很钦佩。心说:这样的人,才不愧是江湖侠客。当日她在店中歇息了一天,次日就起身望望都去。两日的路程,便到了望都榆树镇。一直到了关帝庙后,去看望她父亲的坟墓。只见那俞老镖头的坟上枯草纵横,十分凄凉。秀莲跪在坟前,痛哭了半天;然后到店中见和尚。

那庙里的和尚几乎不认得秀莲了。本来秀莲春季在此葬父之时,尚有她母亲,尚有李慕白,彼时秀莲也是温文纤弱,像是个小姑娘一般。现在呢?秀莲已经满脸风麈,因为穿著紧箍著身子的夹衣裤,显出她的身材高得多了。而且她还是牵著马,带著刀,简直像个保镖的男子。

和尚认了半天,方才认出来,说:“阿弥陀佛,原来是俞大姑娘呀!”当下把姑娘让到褝堂里,和尚就说:“姑娘早来半个月也好,就可与那位孙大爷见面了。”秀莲听了,不禁一怔,赶紧问说:“是哪位孙大爷?”和尚就说:“这位孙大爷有三十多岁,样子很雄壮,骑著一匹马,带著一口刀。

十几日前他由巨鹿到这里来,给俞老爷坟上烧了些纸,直哭师父。后来他又跟我们问了些话,就走了。大概是上宣化府去了。”俞秀莲这才知道,一定是那五爪孙正礼。他到宣化府看我来了,也许他还不知道我母亲也去世了呢!因此又不禁落下几点眼泪。又想:“五爪鹰孙正礼他若到了宣化,再会著史胖子,他们与刘庆商量著,一定能将我母亲的灵柩送到巨鹿,对于母亲灵柩回籍的事倒放了心。”她又向这里和尚说明,来春必来起运父亲的灵柩。和尚也答应了﹛又问:“俞姑娘,那位李大爷怎么没有跟你同来呢?”

秀莲一听提到李慕白,她心中又一阵难过。想起指天李慕白在此帮助自己营葬父亲,那一种隆情厚意,著实可感。可是,那天自己在雪地里追著他,向杰他说了那些决裂无情的话,也真使他太伤心了!因此,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李慕白。假若没有孟思昭那些是,自己愿意立刻到南宫县去找他,向他道歉。可是现在就不能。即使走在路上与李慕白相遇,自己也不能理他。“——唉!是谁叫我们作成这样的局面呢?”

当下下她悲痛著牵昧出庙,上马挥鞭,便向南走去。一路走的都是熟路,那是今年春天俞老镖头携妻带女北上时,路遇李慕白,同战何三虎等人,以及陷狱坠马的一些熟地方。如今荒凉满目,无限伤心。秀莲姑娘赶行了几日路,这日午后四时许,便于寒风残照之下,回丁故乡巨鹿。进了城,回到她们早先住的那胡同,到故居门前下了马,上前叩门。一面叩门,一面流泪。

少时,门里就有人很傲慢地问道:“是谁?”秀莲姑娘听出是崔三的声音,她就说:“崔三哥,开门吧!是我,我是秀莲……我回来了!”里而地里鬼崔三赶紧把门开开,就见秀莲哭著走进来。他就说:“怎么,姑娘你一个人回来了!”秀莲姑娘一面哭著,一面点头。崔三把姑娘的马匹牵进门来,又把打关上;他就让秀莲姑娘进到屋里。原来俞老镖头全家避仇走后,就叫崔三在这里住著看家。崔三并娶了个老婆,就在这外院住著,里院的房可还空闲著。当下崔三就跟著姑娘进屋,给他的老婆引见。秀莲就坐在炕上歇息,仍然掉著眼泪。

崔二用袖子擦著眼睛说:“自从俞老叔带著老太太跟姑娘走后就没有音信。今年秋天才有北边来的人,说俞老叔是死在半路了,是由南宫县一个叫李慕白的人,把姑娘和老太太送往宣化府去了。我们早就想看看去,可是总没凑上路费。上月,孙正礼才借了些盘缠,先到宣化去看姑娘,然后再往北京去找朋友谋事。他现在也走了快一个月了,不知姑娘在路上见著他没有?”秀莲誽:“我虽没见看孙大哥,但我知道他是往宣化去了。”于是崔三的老婆给姑娘倒过一碗茶来。姑娘饮过了,就接著把自己母亲也病故在外,及自己本身所遭遇的事,孟思昭为李慕白惨死的详情都对崔三说了。

崔三哪里听说过这些事呢,当下他又咧著嘴哭,又顿足叹息,然后又劝慰秀莲姑娘说:“既然这样,姑娘就先在那裹住著吧!等到把老叔和老太太安葬完了,姑娘再想久远之计。”秀莲姑娘一面拭泪,一面说:“我还想甚么久远之计,反正我还算是俞家的女儿;但是我不能忘了我曾许配孟家,我也不能再嫁别人!”崔三一听姑娘说这样的话,他也不敢再作进一步的劝解。当日他就给姑娘把里院的屋子收拾好了,请姑娘去住。

从此秀莲姑娘就住在她的故居,终日依然青衣素服,永不出门。茶水饭食都由崔三夫妇给预备。

秀莲姑娘在家中无事,有时也自己做些针黹,不过她却不敢把武艺抛下。因为这身武艺是她父亲的传授;同时又想起自己在外尚有许多仇人,将来难免再以刀剑相拚。所以她每天晨起,必要打一趟拳,练一趟双刀;夜间还有时起来,练习蹿房越脊的功夫。

过了些日,巨鹿县城里的人,又都知道俞老雕的那个美貌绝伦的女儿现在又回来了。这风吹到泰德和粮店里,却又被那梁文锦、席仲孝两个人听见。本来梁文锦自从春天在俞家挨了打,他就没有脸再到巨鹿来,后来俞家父女离了巨鹿,他才慢慢溜到这里。那席仲孝自然是永远跟他作搭档,两人各在巨鹿恋著一个私娼,一月内,他们总要在这裹住上十几天。

这以,两人在泰德和粮店里听说俞秀莲回来的事,那梁文锦立刻又要回南宫去。席仲孝就讥笑他说:“怎么,你怕她呀?”梁文锦说;“我也不是怕她;不过我早先发过誓,只要她姓俞的在巨鹿住,我就不到这里来!”席仲孝笑著说:“你倒真有记性,挨过一回打,永远忘不了痛。现在你没听人说吗?俞老头子和俞老婆儿全都死在外头啦,甚么孟家的二少爷也死了。现在俞姑娘是回到家里来守望门寡。就凭她那不到二十岁的人儿,要守得住,我敢赌点甚么!文锦,你趁著这时候再钻一钻,管保成功。”梁文锦一听,本来心里很有点动摇,可是后来一想:我别再去挨那傻打了!我梁少东家拿出钱来买女人,有多么省事,谁找那玫瑰花儿去扎手呢?于是,梁文锦嬉笑著说:“仲孝,我不上你这个当。你要是有这个心,你可以钻一钻,钻上了我佩服你的本事。”席仲孝摇头说:“我向来是叫女人巴结我,我不去巴结女人。”又说:“现在李慕白回可是回来了,不如咱们再去激一激他,叫他们唱一会戏,给咱们开开心。”梁文锦一听提起李慕白,他又不由发出一阵妒恨,就说:“找那个倒霉鬼干甚么!李慕白到了一趟北京,混了快有一年,事情也没找著。回来是又黑又瘦,比苏秦还不如。现在在家里连人都不敢见,我就没去瞧过他一回。”

席仲孝明知是梁文锦恐怕把李慕白找来,李慕白真个把俞姑娘弄到手里,那时得把他气死;所以他才这样拦阻。当下席仲孝只笑了笑,再也没说甚么。因为梁文锦即日要走,他也只好跟著梁文锦又回到南宫。到了家中,他却忘不了那俞秀莲的事,就瞒著梁文锦来找李慕白。

原来此时李慕白已然回到家中,他叔父母因为李慕白去了一趟北京,事情既没找著,钱也没挣回来,反倒弄得面黄肌瘦,终日愁眉不展,因此对他十分冷淡。并且言语之间,还说是李慕白一定在北京眠花宿柳,打架殴人,所以才弄成这个样子。李慕白却也不管他叔父母对他的态度怎样,他只时时难忘了自己这一年以来的遭遇。那俞秀莲姑娘的侠骨芳姿,谢纤娘的悲惨结局,孟思昭,一位意志坚忍勇敢有为的人,竟为自己的事而惨死,以及铁小贝勒的爱才仗义,德啸峰的慷慨热心,这一切的事时时在他眼前浮现,心中涌起。

他就想:俞秀莲那方面的误会,虽然自己不必再去解释。但是她在那天雪后气走了之后,究竟往哪里去了?是回巨鹿,或是往宣化去了?自己应知道知道,才好放心。谢纤娘死后,自己资助她母亲几十两银子,谅那谢老妈妈一时不至有冻馁之虞。不过她埋葬在何处,自己也应当看看去啊!

因此李慕白想好,明春天暖之时自己再在北京一趟,先到高阳孟思昭的坟墓吊祭一番;然后即入京城,见铁小贝勒叩谢当初营救之恩;并看望德啸峰,以践那天风雪出都,德啸峰相送时所订之约;

末后看看谢纤娘埋骨之处,以尽余情。至于黄骥北缕次向自己加以侵害的仇恨,张玉瑾与自己的胜负未分,以及史胖子的一切事情,他倒未放在心上。因为现在的李慕白已然心灰意冷,现在只思量将来是怎样报侠友之恩,补情天之恨,却不愿再与一般江湖人争雌雄、定生死了。并且回到家里之后,除了一两家亲戚,不得不去见见之外,其余的同学及友人,他一一谢绝。只有席仲孝曾来看过他一次;

但他也说是自己在路上受了风寒,身体不舒适,所以并没与席仲孝谈多少话。

这天是腊月中旬,昨天下了一场大雪,今日雪后天晴。李慕白就在茅舍前,踏著地上的残云散步,心里却不断地回忆他那些残情旧恨。散步了一会,这时就见远远约有一人前来。来到临近,李慕白牙看出是席仲孝,心里不禁发出一种厌烦。暗道:他干甚么又来了?

这时席仲孝踏雪走著,面上带著笑容,来到临近。他就招呼李慕白说:“慕白师弟,你今天觉得病好些了吧?”李慕白就也迎上去含笑说道:“今天才下过雪,路又难走,师兄你何必还来看我?”

席仲孝却笑著说:“若不是下雪,昨天我就来了。我现在来,第一是看看你的病好了没有,第二……”说的时候他拍了拍李慕白的肩膀,就哼著鼻子笑著,接著说:“我是来再给你报个喜信儿!”

李慕白一听,不独心中更加厌烦,且有怒意,就绷著脸说:“你怎么又来拿我打耍!”席仲孝笑著说:“这回不是打耍,真是喜信儿。走,咱们到屋里说去!”当下席仲孝拉李慕白到屋中。李慕白此时已满面愁容,连叹几口气,说道:“你坐下,咱们可以谈些别的话。千万别提甚么叫喜信儿,我现在厌烦听那些话!”

席仲孝听了,不由得一发怔,脸面稍微露出不愿意的样子。接著他又笑著说:“今天大冷的天,我就为这件事跑来告诉你,你没等我说,却先给我挡回去,这是甚么意思呢?”又说:“师弟,你得明白,我对你全是好意。你今年二十多岁,尚未成家,跑了一趟北京,也没带回一位师弟妇来,我不能不给你紧张罗些。春天,我带你到巨鹿,找那俞老雕的女儿俞秀莲比武求亲。虽然亲事没成,可是也叫师弟你看见了天地之间还有那样美貌的、武艺好的女子。可是你总恨著我,以为我拿你打耍。”

李慕白一听提到俞秀莲,他又连声叹气,连连摆手说:“那过去的事,何必再说呢!”席仲孝却笑著说:“不,我还是非说不可。今天我来告诉你,还是俞秀莲的事儿!”

李慕白本以为席仲孝今天来,不定又是说谁家的姑娘好,又给自己来做媒。可是如今一听提到了俞秀莲,立刻他的心中又是一阵悲痛。同时又不由得往下听去。就听席仲孝说:“前天我跟著梁文锦到巨鹿去,听说那俞秀莲姑娘现在已然回到家中。她的父母全都死了。她不是许配给甚么宣化府开镖局的孟家了吗?现在那孟家二少爷也死了,听说还是跟甚么人拼命受伤而死的。现在俞秀莲在家守望门寡。可是她那么年轻的人,守寡哪能守得住?后来还不知道便宜谁。我想与其便宜别人,不如师弟你再到巨鹿去。你不是跟俞老雕见过面儿吗?你还可以藉著探问俞老雕的丧事为名,去拜会拜会俞姑娘。那么,凭师弟你这个人才,她又是知道你的,你耐著性儿钻一钻,管保能把姑娘弄到手。然后我们一喝你的喜酒儿,够多么开心!”说时,席仲孝笑得闭不上嘴;并且要拉著李慕白即刻就去。

李慕白此时心中悲痛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同时对俞秀莲发生出无限的钦佩与怜惜。并且也想著:秀莲现在已平安回到她自己的家中,我也算放心了。于是深深叹了口气。本想要把自己与俞秀莲和孟恩昭三人之间的一段孽缘恨史,详细告诉席仲孝;可是又想:席仲孝原是一个俗人,而且爱多说话,倘若他知道了自己的事情,必要到处去说,那时叔父必要更对自己不满意,而且就许有人又给俞秀莲编出许多坏话来。于是便向席仲孝惨笑了一声,说:“我李慕白岂能作那种事呢!秀莲姑娘是守寡,还是将来另嫁,我全不愿闻问。她父亲俞老镖头虽与我见过一面,谈过几句话,但彼此并无甚么深交。俞老镖头去世了,她家又没有开吊,我又何必去探丧呢?”

席仲孝还没听明白李慕白的话,就连说:“那不要紧,你可以想个别的法子去见她。只要你的大腿能跨进她家的门槛,那你的媳妇就算娶成了。”遂又笑著说:“慕白,据我想你跟那俞秀莲一定是有缘,所以她才先把那没有造化的姓孟的小子妨死,好来嫁你。”

李慕白一听席仲孝又污辱到孟恩昭,不禁于悲痛之中又生出怒气,就狠狠地把脚一跺说:“咳,你不要再提了!甚么姓孟的、姓俞的,人家与我毫不相干,你何必要在我的耳旁絮絮不休呢!”席仲孝见李慕白竟对他发起气来,就不由也把脸绷起来誽:“怎么,你倒跟我闹起脾气来?我是为给你找老婆,难道你娶来老婆,我还能沾甚么便宜吗?”李慕白又叹了口气,便转头不理席仲孝。

席仲孝瞪著眼看著李慕白的背影,只见李慕白颈项和肩膀都比先前削瘦得多了。心说:这个倒霉鬼,在北京不定困了多少日子。现在落拓而归,竟连娶媳妇的事也不敢叫人再提了。于是他就嘿嘿的冷笑了两声说:“慕白你不愿去也就完了,何必跟我生气?为一个俞家的丫头,咱们伤了师兄弟的和气,也对不起师父!”

李慕白听席仲孝骂俞秀莲为俞家的丫头,他就更是生气;可是一听提到了他们的师父,李慕白心中又不由一阵凄惨。就想起当年师傅传授武艺之时,虽然他的徒弟很多,但他对自己却另眼看待,常常瞒著他人,在背地里传授他生平的绝技。师父的意思,原是为叫自己在江湖上上些名声,做些侠义的事情,以为他争光;不想自己如今却叫这种情爱的事情,消磨的毫无志气,这真辜负了师父当年传授武艺时的苦心了!李慕白心中这样一难过,连席仲孝甚么时候出屋走去的,也都不知道。他只坐在椅子上仰头长叹,叹息了半天。从此,他对于俞秀莲是稍稍放心了;但想起孟恩昭与纤娘二人的事情,依旧不胜哀感。因此仍觉得志气颓唐,人生无味。

过了残年,便入新春。自从把席仲孝得罪了之后,李慕白这间小屋,更是没有人来了。转眼之间,已到阳春二月,桃李将开,一片芳春丽景更是恼人。李慕白终日愁居,身体日渐衰弱,连他自己都害怕了,觉得自己若这样下去,可真连生命都要完了。于是心中略略振奋,就想再行整装,北上赴都,以践德啸峰今春相会之约,兼吊纤娘坟墓。

正在行意已动,未定动身之期的时候,忽然这天黄昏时候,窗外落著凄凉的细雨,屋中昏暗得看不见东西。李慕白正要点起灯来,看书以作消遣,这时就忽听外面有人敲打柴扉之声,又听见雨声马嘶。李慕白心中诧异,暗道:这是甚么人,在这时候来找我?于是走出屋去,到柴扉前问道:“是谁,你找甚么人?”柴扉外似乎听出李慕白的语声儿来了,就用那很粗的男子的嗓子,学著娇滴滴的女人声音说:“你快开门吧,我是俞秀莲呀!翠纤姑娘儿也同著我来啦!”

李慕白又惊诧又生气,骂道:“甚么人,敢来打耍我李慕白!”遂就要开门去打那人。但是当他把柴扉散开之时,外面的一个胖子却哈哈大笑。李慕白才于黄昏细雨之中看出这个人来,原来却正是爬山蛇史健。李慕白又是气,又是笑,就问道:“史掌柜,你有甚么事到我这里来?”

史胖子先拱了拱手,说:“李大爷,别来无恙?今天我来到府上,一来是拜访,二来……”说时他牵著一匹黑马,往柴扉里就走。李慕白十分纳闷,就叫史胖子牵马进门,将马繁在一棵桃树上,然后李慕白让史胖子到屋里。他就一面点灯,一面问道:“我知道,你找我来一定有事。到底是甚么事?快对我说!”

史胖子却坐在椅子上,脱下他身上那件被雨淋湿的短夹袄,一边用手中擦著辫子上的雨水,一边说:“事情可是要紧的事情;我由北京连夜赶来找你,等我歇一歇再跟你说!”李慕白一听,史胖子是由北京连夜赶了来的,就不由更是惊异,著急问道:“甚么事?你快告诉我!”

那史胖子初进门时,本来是一张玩笑的脸,忽然变为严肃了。他说:“你猜是其么事?”李慕白说:“莫非是德啸峰家出了事?”史胖子点头说:“不错,你猜得对。现在紫禁城中,深宫大内里丢失了几件珍宝,瘦弥陀黄骥北为报去年结下的仇恨,便唆使宫中的大总管张太监,竟诬德啸峰为盗宝的要犯。现在德啸峰已被押在刑部狱中,并且牵连了许多京城中富贵人物。恐怕德啸峰的身家性命眼前就要保不住吧!”

李慕白未等听完,面上就变了色,赶紧问道:“你快告诉我!详细的情形是怎么样?”史胖子说:“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怎么知道。不过是因为有一个北京巨商杨骏如。”李慕白蓦然想起此人,也是一个胖子。自己初到北京时,就在石头胡同遇见他同著德啸峰,曾一起到班子里逛过一回。于是就点点头说:“我知道,此人是开当铺的。”

史胖子点头说:“不错,他是京城有名的当家,开著好几处当铺,家中很有钱。上月,他的当铺里收进几十颗珠子,还有张字画。其实这也不是甚么要紧的东西,可是不料被御史查出来了。原来宫中大内现正丢失了许多珍宝,这几件珍珠字画,正是宫中所失之物。当时将杨骏如抓了去,并且押起几个太监和两个侍卫。其实这件事与德啸峰也毫无相干。不料德啸峰与杨骏如原是至友,他又出头去营救杨骏如,因此黄骥北才乘机会陷害德啸峰,说德啸峰是全案的主谋,因此才押起来。家里也抄查了两次。现在除铁小贝勒和邱广超还替德啸峰打点打点,其余的亲友全都躲避不及。我想因李大爷你是德啸峰的好友,他与黄骥北结仇也是由你而起,现在他押在监狱,你虽无力救他,可是也应当前去看看他,也算朋友的义气!”

李慕白这时急得连坐都坐不下,听史胖子谈到朋友的义气,李慕白就苦笑道:“我与德啸峰相交虽只一载,但我们却非泛泛之交。当我离开北京之时,那天正下著大雪,德啸峰送我出了彰仪门,就与我订的是今春之约。这几日我也正要往北京去看望他,不料你就来了。多谢你连夜自京赶来,告诉我朋友受害的事。好!我要立刻就走。我们以后再盘桓吧!”史胖子一听李慕白要即刻起身,连夜赴都,前去营救德啸峰,他不由十分钦佩。赶紧伸出大拇指来,说:“好,我佩服你李慕白!铁掌德五不枉交你这个朋友。”

当下李慕白忙碌了一阵,就把随身的行李收束好了,然后向史胖子说:“你先到门外等候我,等我辞别我的叔父。”史胖子点头道:“好。”他就出屋,由桃树上解下马匹,放开柴扉,在黄昏细雨之下等候李慕白。

此时李慕白却不向他的叔父辞行,因为他知道他叔父李凤卿,在这时候已就寝了。而且若晓得他即刻起身到北京营救朋友,那也是决不能允许的。于是李慕白便濡笔抽笺,为他叔父留下一封字柬。

在写信时,李慕白就不禁落了几点眼泪。然后熄了灯,携带包裹及宝剑悄悄出门。先交给史胖子拿著,然后他重进门内,到房后将那匹黑马备好牵出。看他叔父的屋中并无灯光,李慕白又挥了几点眼泪。然后将柴扉倒带上,便由史胖子手中接过行李及宝剑,捆在鞍后,与史胖子牵马出了村子。

这时,天色已然黑了,雨下得更大。才行不远,二人的身上便都淋湿。史胖子就停住脚步,说:“咱们上马吧!你往北京去,我还要到旁的地方,半月之后,咱们再在北京见面。”李慕白知道史胖子行踪诡秘,自己也不便问他到甚么地方去,去找甚么人,遂就点头说:“也好!其实你与德啸峰并不相识,你也不必再到北京他的事奔忙了!”史胖子说:“我并不为德啸峰,我却是为帮助你。”

又问;“你的盘费够不够?”李慕白说:“盘费我已带著了。”当下二人各自上马。走到一股岔路前,史胖子就拱手说:“再见吧,我往西去了。”李慕白留在马上拱手,说声再见。当时史胖子的黑马就顺岔路走去。

这里李慕白紧紧策马,顺著北上的大路,连夜赶行,走二日才歇宿一夜。如此晓风残月,山色斜阳,一点也不顾行旅之苦,只盼急急赶到北京,好去与德啸峰见面。路上不稍停留,只有路过高阳县之时,圭在黄土坡前,李慕白曾下马走到孟恩昭的坟前,挥了几点眼泪。然后依旧上马,很快地向前行走。他因为心中焦急,所以也不计路程和日期。不过他记得,他是二月底离开的南宫。及至到了北京,那春城中的柳色才青,桃花尚未开放。

李慕白一进北京城,并不先找下处歇息,他却一直进城内,到东四牌楼三条胡同德家门首。只见德宅虽然门庭依旧,但是景象全非了。一对大红门紧紧地关闭著,门前不要说人,连一条车走过的痕迹也没有。李慕白在门前下了马,自己将马匹拴在桩子上,然后就上台阶去拍门。

拍了半天门,里面才有人问道:“是找谁呀?”李慕白很急快的说:“快开门吧,我是德五爷的好友李慕白!”里面的人一听是李慕白来了,这才赶紧把门开开。里面的人真是又惊又喜,说:“嗳呀,我的李大爷,你来了才叫好呢!”说时,赶紧请安。李慕白一看,原来是给德啸峰赶车的那个褔子。李慕白向褔子说:“你给我看著马匹,我进去见老太太!”

当下李慕白不待仆人通报,他就直往里院走去。顺著廊子走过了客厅,这时才见有一个仆妇由里院往外是来。李慕白就说:“你先给我回禀老太太,或是大奶奶,就说我是李慕白,现在是出南宫家乡特来看五爷!”那仆妇本来没有见过李慕白,可是她却知道李慕白是她主人的好朋友,当下她就向李慕白请安,并且说:“我们老爷是……”李慕白说:“五爷的事我全晓得,现在我就是要见见老太太和大奶奶!”当下那仆妇在前面走著,李慕白在后面跟随。进到里院,那仆妇就先到德大奶奶的房中去禀报。

德大奶奶一听说李慕白来了,她心中也很是喜欢。因为李慕白是她丈夫生平最佩服的人;又因这许多日,家中被人捣乱得时刻不得安宁,李慕白现在来了,一定能给她家挡些事情。当下德大奶奶就告诉仆妇说:“你把李大爷请到我的房里来!”

本来德家是满族在旗的家庭,很重礼节,外面的男客绝不能进内院。但李慕白却不同旁人,德啸峰待他如兄弟一般。去年李慕白初次到德宅来,德啸峰就请他到里院,见了老太太和大奶奶,所以现在李慕白也不避嫌忌,他听了仆妇的话,就走进德大奶奶的房中。德大奶奶,已起身迎到外间,李慕白不敢仰视,一躬到地,叫声嫂嫂。

那德大奶奶这时已然满面是泪。一面还礼,一面说道:“李大兄弟请坐吧!你五哥的事情,你听说了吗?”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是凄惨。李慕白此时也不禁垂泪,就说:“我因为听说我哥哥被黄四所陷,现在打了冤屈官司,我才急急赶来,但是还不甚知觉详细情形。请嫂嫂告诉我,我一定尽我的心力给我哥哥想点办法!”说时,在旁边一只红木小凳上坐下。仆妇送过茶来,李慕白也不喝。

当下那德大奶奶就一面哭泣,一面把德啸峰为营救朋友杨骏如,以致打了诖误官司,黄骥北买通了宫中张太监,给德啸峰捏造罪名等事道来。所说的事情倒与史胖子告诉李慕白的那些完全相合。不过德大奶奶又说:德啸峰现在已由慎刑司转解到刑部。因为有铁小贝勒和邱广超给打点,倒受不了甚么苦处。并且听说啸峰这官司虽然不能释脱干净,可是将来定罪时,或许不至于死。可是听说现在黄骥北在外面扬言,他非把德啸峰置诸死地不可。并且那黄骥北又使出胖卢三家开的钱庄,拿了些假造的借据,来到家门口要账。说是德啸峰欠过他们十万两银子,非叫偿还不可。可是到监狱里去问德啸峰,德啸峰却说自己生平不欠外账,而且与胖卢三的钱庄向无来往。可是他们钱庄的人非常蛮横,一定要逼著在月内还钱,并且带著证人。证人就是春源镖店里的冯怀、冯隆和四海镖店的冒宝昆,这都是平日与德啸峰毫无交情的人。如今忽然都来登门索债,讲理也没处去讲理。要驱逐他们走开,他们就要打人。并且自德啸峰打了官司,至今不过一月,家中被官人抄查了两次。每次官人走后,必要短少许多值钱的东西。为打点官司,也花了三千多两银子。

德家虽然颇有租遗财产,但他生平交朋友,已花去了不少,如今要再筹划几万两银子,那非要典屋卖地才行。早先家中男女仆人本有十几个,可是自从遭事以来,有几个男仆就很不安份,常常深夜在门房里累赌。所以德大奶奶就辞散了几个男仆,现在家中只留下寿儿、褔子和一个厨子、一个男仆,因此很感觉孤单。

李慕白听了德大奶奶这些话,他心中十分难受。并且愤恨那黄骥北,暗骂道:你把德啸峰陷入监狱就够了,你何必还要使出胖卢三家钱庄的人和冯怀、冯隆、冒宝昆等人,假造借据向人家孤单的妇女讹诈钱财呢?未免太该杀了!又想:“京城是大地方,竟容许黄骥北这样的人胡作非为,也太奇怪了!好黄骥北,这次我到北京来,非跟你拚个死活不可!”

当下李慕白就劝慰德大奶奶说:“嫂嫂不要著急,也不必心里难过。我现在来了,黄骥北和那些来讹诈的人,都由我去挡。回头我再去见见铁小贝勒,催他快点给我哥哥的官司想办法。我想北京城这里虽然有些恶霸贪官横行,可是也不能毫无情理的就把人给害死。嫂嫂放心吧!我哥哥待我恩如山厚,义同手足,我就是死了,也得救他出来!”

说到这里,李慕白不禁用手中拭泪。德大奶奶也哭著向李慕白相托,并请李慕白就住在外院,以应付那些持著假借据来讹诈的人。当下李慕白答应了,又要去拜见德老太太。德大奶奶却拦住李慕白说:“老太太年纪高了,不敢叫她老人家知道这些事情。现在只说是啸峰出京辨外差去了。连前两次官人来到这里搜查,都是花了好些钱请求,才没惊扰到老太太的屋里去。”李慕白听了,不禁又长叹一声,说:“既然这样,我也不敢拜见伯母去了。我现在就出去到刑部监狱里看看我啸峰哥哥,然后我就到铁小贝勒府拜见铁二爷。嫂嫂还有甚么话吩咐吗?”

德大奶奶一面拭泪,一面摇头,说:“我刚才打发寿儿看他老爷去了。李大兄弟若见看你五哥,千万劝他在监里别著急,并叫他放心家里!”李慕白点头,连声答应,并说:“嫂嫂放心,我哥哥若知道我来了,他一定就不5急了,并且他也放心家中,绝不会受人欺负!”德大奶奶又问李慕白用钱不用?李慕白摇头说:“不用,我手下有一个取钱的折子,那还是去年我哥哥给的。我并没用了多少,大概还很够些日花用的。”

说毕,他站起身来,向德大奶奶打躬,走出屋里。顺著廊子走著,心里想著瘦弥陀黄骥北的卑劣恶毒行为,实在叫人怒气难忍。到了前院,就把福子叫过来,说道:“把我的马匹牵列车房里,好好的喂。把我的行李和宝剑都送在外书房里。从今日我要在这里照应家中的事,倘若那甚么钱庄里的人和甚么姓冯的、姓冒的前来讹诈,就告诉我,我去挡他们;若是我没在家,你叫他们等著我。告诉他们说,只要见著我李慕白,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我也有!”

褔子连连答应,心里却说:“得啦!李大爷,只要把你的名头说出去,他们跑都跑不及,还敢要账!”

当下李慕白先到书房里洗过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衣裳,然后就出门雇车,往刑部去。走在路上,李慕白并不坐在车箱里,他却跨著车辕。想著心中气愤的事,扬目四顾,恨不得对面走来了瘦弥陀黄骥北,自己立刻跳下车去,一顿拳脚将他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