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纤娘正在屋里对灯闷坐,思索自己的事情,忽听见下面的喊声,赶紧站起身来,她的母亲也出屋迎接。李慕白一路歪斜,上得楼来,一进屋,纤娘就闻著仔的酒气,上前笑道:“你在哪儿喝的,醉得这样子?”李慕白的舌头都短了,问道:“德啸峰没来吗?”纤娘的母亲答道:“德大老爷没来。”李慕白听了,奂仿佛清醒一些,便点头说:“对了,我是刚从他家里来!”纤娘笑著说:“他瞧你,都醉糊涂了!”李慕白仿佛不承认,说:“我没醉,我是伤心!”说著往椅子上一辈,几乎要连人带椅子全都摔倒,幸仗纤娘把他扶住。
纤娘皱著眉,说道:“你好好坐著,我给你倒碗冰镇酸梅汤去!”又说:“妈,你给倒一碗来吧!”谢老妈妈心里不大高兴地,到屋里倒了一碗酸梅汤,拿出屋来;纤娘接到手里送到李慕白的唇边;李慕白喝了一口,打了两个嗝,便摆手说道:“不喝了。”纤娘放下手,站在旁边,刚要笑著向他谈话,忽听李慕白长长叹了口气,说:“纤娘,我到你这里来,并不是嫖来了,因为我们都是天地间的可怜人!”
纤娘听了这样的话不禁心中一痛,仿佛有一种东西,准准确确地打在自己的心坎里,眼泪不觉得扑簌簌地落下;又见李慕白紧紧握著拳头,仿佛很气忿的样子,说:“我这样的英雄,你这样的美人,却都所却不遂,倒被踏在一般庸俗小人的脚底下!”纤娘一面拭著眼泪,一面笑著道:“李老爷,你真是喝醉了。你说的这话,我全都听不懂!”
正自说著,忽听楼下的毛伙上来,在门外叫道:“翠纤姑娘的条子!”谢老妈妈出去,拿进个红纸条来,说:“徐大人跟卢三爷在广和居了,叫你赶紧去!”纤娘接过条子来,看了看,便皱眉说:“他们也是,怎么这时候才吃饭!”遂向李慕白说:“李老爷,我扶你到我的床上歇一歇去;我现在出一个局,一会儿就回来。”
李慕白本想回店里去,但是此时酒全都涌上来了,委实走不动,便含糊地答应说:“好吧,你去你的吧!”当下纤娘将李慕白宽了长衫,搀到里屋,在她的床上卧下,并拉过红缎的夹被给他盖上;
然后放下幔帐,又给他他点了一枝蚊香;便自己换上衣裳,同著她母亲应召赴局去了。
此时李慕白昏昏晕晕地躺在纤娘的床上,只觉的胸头发堵,浑身烧得躺也躺不住;反复了半天,便翻身坐起来;忽然心胸一紧,哇的一声呕吐出来,李慕白赶紧弯下腰去,连吐了几口,把在德啸峰家所吃的酒饭全都吐出来了。吐出之后,李慕白才觉得身体轻松,脑筋里清醒了些。
此时楼上楼下各屋里,传来一片欢笑之声,杂著柔声软气,唱著的小调是甚么:“常言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自从公子一去后,小奴家我,茶不思,饭不想,好没有精神哪!”李慕白才知道现在自己是在纤娘的屋里了,心说:糟了,我怎么在她这里吐了!遂把灯挑了挑,只见肮脏的东西吐一地,连那铺得很整洁的床单、红缎被全都弄脏了。李慕白赶紧把帘子打起,走出屋来,就著灯一看,自己的身上衣襟、裤子,也吐了不少,不禁觉得难为情。倒了杯茶,正在漱口,忽听一阵楼板响,原来是纤娘和她母亲回来了。李慕白此时,真羞得无地自容,赶紧拦住纤娘说:“你别往里屋去了,我把你的被褥都弄脏了!”
纤娘看了李慕白的身上,便晓得他是吐了,就说:“李老爷吐了,不要紧,我叫人来打扫打扫。”遂往里屋看了看,反倒笑了,说:“李老爷,这可把你心里的牢骚都吐出来了!”李慕白也想起刚才自己醉了时,向纤娘所说的话,不禁红了脸,笑了笑,自己觉得十分惭愧。
此时,楼上的毛伙过来打扫屋子;纤娘给李慕白倒了一杯茶,又看他身上,就说:“这可怎么办?你吐的身上都是;我们这儿又没有衣裳可给你换,叫人上你店里取去吧!”李慕白摇头说:“不用,我的门自己锁上了,店里也不知我的衣裳在哪儿了,我还是回去换吧。”说著要过长衣,披在身上,又取来五张一两的银票,放在桌上,说:“我把你的被褥都弄脏了,你也不能要了。你拿这钱另做新的吧!:”
纤娘拿起银票来,看了看,只收下一张,其余全都交还李慕白,正色地说:“这我可不能收,一床被子算甚么的,你就要赔我们?你这简直是瞧不起我!”李慕白脸红看,接过银票,却不知怎样才好;只见纤娘背著银灯,忽地嫣然一笑,眼角带著深情,上前拉住李慕白的手说:“你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回首看了看毛伙跟她母亲正在里屋打扫,纤娘又带笑悄声说:“我既然把你搀到我的床上去睡,我就不伯你吐!”
李慕此时心旌摇摆,说不出是甚么滋味,呆了半天,才笑著说:“那么我回去了。”纤娘似乎带著依恋不舍的样子,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好吧,明儿见!”李慕白出屋下楼。纤娘依旧扶著楼上的栏杆,看李慕白出了门,她才回屋去。
李慕白出了宝华班,也雇不上车,就走回西河沿元丰栈里。把衣裳换了,洗了洗脸,对于刚才喝醉酒的事,非常觉得后悔;立志以后再不多饮,又想自己太颓废了!这样下去,人就完了,将来即使遇有甚么大事业,恐怕也不能担当了。因此自己决定,由明天起,要重新振作起精神,少时就寝。
次日午饭皈,到南半截胡同表叔郝殿臣家里。郝殿臣见了李慕白,就问他这两日为什么没来?李慕白心中有愧,见问不由得脸红,就说:“这两天我受了点暑,身体不甚好!”郝殿臣看了看他,便说:“我看你也瘦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李慕白一听,吃了一惊,不知是有甚么;却听他表叔说:“我想你在店里住著也不是长事,第一房子大小,店里住的人杂乱,你也安不下心去;再说也太费钱,倘若在店里住上一半个月,再找不著事,你从家里带来的那点乱,也就花完了。我昨天见著东边丞相胡同法明寺的老方丈广元,我跟他说,我有一个亲戚,是个念书的人,从家里来到北京找事,打算借他一间房子住些日子。老方丈听了很喜欢,他说庙里西跨院有一间闲房,你随便哪一天都可以搬了去;将来你给他抄写抄写经卷,他们还可以贴补你几个钱。庙里地方又大,又清静;再说不用花房钱,总比在店里强得多了。每天两顿饭,你可到附近的切面铺随便吃些,那就费不了多少钱了。”
李慕白听了,便点头说:“很好,那么我今天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搬了去!”郝殿臣说:“我叫来升先带你到庙里见一见老方丈,顺便看看房子;若是房子漏,或是太潮湿,那自然也不能住。”
遂就叫过跟班的来升,叫他拿上自己的一张名帖,带著李慕白到法明寺去。
当下李慕白跟著来升到了丞相胡同法明寺,见著老方丈广元。这老方丈年有六十多岁了,骨瘦如柴,倒真像一个老比邱;派了一个徒弟名叫智通的,带著李慕白去看房子。这座庙本来很大,不过年久失修,香火地既少,又没有甚么大施主,所以显得穷苦;上下和尚,不下十几个人。李慕白到了那西跨院,只见有三间小殿堂,也不知里面供的是甚么神佛?两庑停著十几口棺材;另外有两间东房空闲著,里面有一铺炕、一张桌子、两只凳儿。虽然屋里很暗,倒不甚潮湿,并且听智通和尚说:“这房倒不漏雨。”
李慕白看了看,环境既清净,院子又宽敞,没事时若在院中练习宝剑也很好;于是便向智通说,自己明天搬来住。遂出了庙门叫来升回去;李慕白就出了丞相胡同,顺著大街走去。因想现在自己既要搬到庙里,从今以后,除了与德啸峰往还之外,就是常常练习自己武艺;纤娘那里,总是少去才是。又想起昨天自己在她的床上呕吐了一阵,给她银子,叫她另做被褥,她又不肯;她这种情义,叫自己心中实在难安。遂就走到一家绸缎庄前,信步进去,挑选了两种颜色明艳、花样新颖的彩缎,每样撕了十几尺,便拿看走到韩家潭宝华班。
此时纤娘正在梳头,忽见李慕白拿著彩缎来了,便著急道,“李老爷,你这是干甚么?”李慕白说:“昨天的事情,我实在心里不安,所以找才扯了几尺缎子;颜色花样也不大好,你随便做一件甚么就得了!”纤娘微笑道:“我就猜著了,李老爷一定要给我买几丈绸缎,为是赔我们的被褥;可是一赔了我们,从此也就不上我们这儿来了!”李慕白见纤娘的口齿这样的伶俐、尖锐,不禁急得头涨脸红,勉强笑著说:“没有的话,我回头走了,今天晚上就来。每天至少我要到你这儿来一次!”李慕白的话,还要往下去说,却被纤娘截住。她微带著倩笑,又仿佛正正经经地问道,“准的?说了话可得算话!”李慕白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慷慨了,便笑道:“你放心,只要我有工夫,我一定来;除非遇见的事,牵赘住我的身子。可是我就是人不能来,我的心也时时刻刻不能忘你!”
此时谢老妈妈出屋去了。纤娘听了李慕白这话,忽然把双手扶住李慕白的肩头,她仰著脸,眼圈一红,蓦地流下泪来,一头倒在李慕白的怀中。李慕白皱著双眉,低头看那捱在自己胸前的女人柔秀的发髻。心里却紧蹙著、凄楚著,勉强战胜自己的感情。把纤娘的头扶起来,替她拭著眼泪,便微叹著说:“这样很容易糟践了你的身子,你千万不可再这样了。你的伤心之处,我全都知道,以后有工夫咱们再细谈,我必要给你想法!”纤娘听了这话,更是哭泣得厉害,李慕白十分感到没有法子可以劝解她。
少时忽听屋外有人说话,是纤娘的母亲谢老妈妈说话的声音。纤娘赶紧指了指椅子,让李慕白坐下,她走到镜台前重新敷粉点脂,整理云鬓。李慕白坐在椅子上,望著那面大镜子里的纤娘的芳容,见她眼睛依然湿润润的,心里好生难过。这时谢老妈妈掀帘进到屋里,说道:“他们底下的人说,前门大街有好些个人在那里打架,都动起刀来,把人砍死了!”李慕白听了,自然很是注意,但又想这与自己无关,便也不愿详细地去问。坐了一会儿,自己心中虽有许多的话,但仿佛对纤娘说不出来,便走了。临走时纤娘还笑著说:“晚上可想著再来呀!”
李慕白出了宝华班的门首,往西河沿走去。一面走,一面想,刚才自己想著搬到庙里之后,就与纤娘疏远了,现在却完全打消了。纤娘实在是个可怜可爱的女子,她必有许多悲惨的心事,打算托付在自己的身上,可是我现在是甚么环境?我有甚么力量来救她呢?而且我一个青年男子,就这样地为儿女的私情消磨了志气,也不对呀!可是又想,假若能得到几百金,为纤娘脱籍,叫她作自己的正式妻子,自己也是愿意的。只怕表叔和家乡的叔父婶母,他们必不答应。
一路寻思著,暗叹著,回到元丰栈。刚一到门前,就见德啸峰的车停在那里。进了门口,就见店里的伙计,迎著头向李慕自说:“李大爷,快到你屋里看看去吧!你认识的那位德老爷刚才在前门大街跟人打架,受了伤哩!”
李慕白一听,不由吃了一惊,心说:原来刚才在前门大街打架的是他呀!但不知他伤得重不重!
当时赶紧走到屋里,只见德啸峰坐在他的床上,身上的衣裳都撕扯破了,右胳臂上浸著血色。德啸峰一见李慕白,便问道:“你上哪儿去?”李慕白说:“我到我表叔那里去了一趟,大哥,你跟谁打架了?伤得怎么样?”
德啸蜂把右胳臂露出来,给李慕白看了看,却是一处很深的刃物伤痕,鲜血流了不少;但德啸峰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就说:“他们十几个人,把我的车围住与我拼命,我只是一个人一口刀;虽然我的右臂上受了他们一刀,可是我也把他们砍伤了两个人,其余的都被我交到御史衙门里去了。说时脸上带著傲笑。李慕白问说:“那些个人都是干甚么的?他们与大哥有甚么仇恨!”
德啸峰说:“还提呢?就是因为那天咱们在燕喜堂听戏,我不是为那个硬腿恩子,把一个高个的人,打得吐了一口血吗?原来那个高个子名叫冯三,却是春源镖店花枪冯五的哥哥。他兄弟们是深州的有名的冯家五虎,兄弟五人全都武艺高强,大爷已经死了;二爷名叫银驹冯德,在张家口开著镖店;三爷就是被我打的那个人,名叫铁棍冯怀,现在到北京才一个多月,住在他五弟家中。那花枪冯五,单名一个隆字,在北京开设春源镖店已有六七载,为人武艺高强,一杆花枪,据人说可以敌得住银枪将军邱广超;最厉害的乃是他家的老四,名叫金刀冯茂,是现今直隶省内头一条好汉,连瘦弥陀黄骥北、银枪将军邱广超,全都不敢惹他。他们那春源镖店,所以名震遐迩,一些镖头时常在各处滋事,人家都不敢惹他日们,就是因为有这金刀冯茂之故。”
李慕白听德啸峰把这金刀冯茂说得名声如此之大,他不由忿忿不平,便问道:“今天与大哥在前门大街打架,就是这个金刀冯茂吗?”
德啸蜂摇头说:“不是他,今天若有他在这里,我更要吃亏了。不瞒兄弟说,那天我打了那个人,后来晓得他是春源镖店里的镖头,我就很后悔,因为我实在不愿意与那冯家兄弟结仇。这两天所以我不到南城来,一来是身体不大舒服,二来也是防备著他们要找我麻烦。今天我在家里实在呆不住了,又知道昨天你是喝得大醉走的;褔子回去告诉我说,他把你送到宝华班去了。我怕你昨天因为酒醉,闹出甚么事来,所以我才出城来。我还特意在车上带著一口刀,以作防身之用;不想走在前门桥,就被春源镖店的十几个镖头把我给围住,都拿著单刀、哨子棍,其中倒没有冯家兄弟。
“我起先跟他们讲和,可是他们不听,非要打我不可。当著街上许多人,我也气了,就与他们交起手来,结果我虽然挨了一刀,可是他们比我吃的亏更大。后来有官人赶来了,那些官人都跟我认得,就把那十几个人给抓走了;可是这么一来,我跟冯家兄弟们的仇更大了。我想他们以后非要找寻我不可,我以后真不能常出城来了!”
德啸峰面上带著忧抑之色,用一块血斑斑的手绢擦著右臂上的血,又说:“我叫褔子回去给我取衣裳和刀创药去了。兄弟你知道,我铁掌德啸峰也是一条站得起来的好汉子,不要说受了这么一点伤;就是把我的胳臂整个砍下来,我要是哼哼一声,就不算英雄。春源镖店里的那些个镖头,连花枪冯隆都算上,我也不怕他。我只忧虑的是那金刀冯茂,怕他将来要找寻我,他认得许多江湖上著名的强盗,甚么事都做得出来,到时叫我很难对付。”
李慕白这时气得面色发紫,便冷笑道:“大哥放心!无论是花桧冯隆,或是金刀冯茂,他们若找寻大哥,就请大哥告诉我,我可不怕他们!”德啸峰说:“自然,以后免不了叫你帮助我!”李慕白遂又说自己要搬到丞相胡同法明寺去住之事,德啸峰说:“那也好,你在这店里住看,终非长久之计;我早就想叫你搬到我那里去住,只怕你觉得拘泥。”李慕白说:“明天我先搬到庙里住去,以后再说。”
正自说著,德啸峰家赶车的福子和跟班的寿儿,还有两个仆人,一同来了,给德啸峰拿来衣裳和刀创药。德啸峰就问说:“你们来这些人干甚么?家里去了谁管呀!”寿儿说:“老太太跟太太听老爷受了伤,不放心,叫我们请老爷赶紧回去,并叫我们多来几个人。”德啸峰冷笑说:“多来几个人便怎么样?凭你们还能给我保镖!”一面说著话,一面叫寿儿给他伤处上药,这时赶车的褔子和那两个仆人退出去了。
待了一会儿,德啸峰敷好了药,换上衣服,他仿佛忘了疼痛,也忘了气忿和忧虑,并且不想走。
他却跟李慕白谈起纤娘的事情了,知道李慕白昨天在纤娘的床上吐了,今天还去送缎子,德啸峰不禁哈哈大笑,说:“这两天我没去,你们就弄得这么热,过些日我还要到东陵去一趟;等到我回来,恐怕你们早租了房子住下了!”李慕白究竟心里惭傀,便说:“我明天一搬到庙里去住,就不再上她那里去了。”德啸峰笑道:“明儿你虽然搬到庙里去住,但你又没有落发出家,谁还管得看你逛班子去?”李慕白说:“不是,我很明白,那地方不宜久去;久去了难免要发生些难以解脱的事。”
德啸峰听了微笑不语,仿佛心里计算著甚么事。正在这时,忽听赶车的褔子跟那两个仆人,由外面惊慌慌地走进屋来,褔子说:“老爷,刚才这店里的伙计说,那春源镖店的掌柜子,带著十几个人,全都拿著单刀木棍,在东口儿站著呢!大概是等著老爷。”德啸峰听了,似乎吃了一惊,李慕白就要由墙上摘下宝剑说:“我会会他们去!”德啸峰摆手说:“兄弟,你别著急,容我想个办法!”
李慕白气忿地说:“大哥还想甚么办法?我去把他们打走了就完了;他们太欺负大哥了,简直逼得大哥不能在街上行走了!”福子说:“要不然我去到官厅上,把官人找来?”德啸蜂冷笑说:“若用官势压人,我姓德的可不干!”遂就很快决断地说:“走,我见他们去!”站起身来,向李慕白说:“兄弟你陪我去一趟!”又转脸向褔、寿儿等四个人说:“你们到时不准多管闲事,只在旁边跟著,他们若打你们,你们也不准还手。”
这时,福子和寿儿的脸全都吓白了,李慕白就摘下宝剑,向德啸峰说:“大哥,你现在受了伤,怎能再跟他们惹气!不如我一个人去,把他们打走了吧!”德啸峰摇头微笑道:“不要紧,既然是那花枪冯隆在东口等著我,我索性去见他,想他是开镖店做买卖的人,无论怎么,也得讲点理!”当下披上长衫,就在屋外走去,李慕白在后面跟著他。
出店门口时,那店家和伙计,全都注目看著这位德老爷,想著他回头见了那花枪冯隆,必有一场恶斗,就有好事的人在后面跟著他们。这时李慕白也没穿长衫,挽著辫子,手提宝剑,在德啸峰的前面走,更是惹人注目。
德啸峰步行著,叫车辆和仆人在后面跟随。才出了东口,就见迎面来了十几个汉子,有的穿著短衣裤,有的叉著膀子,齐都摇摇摆摆地走过来,那为首的就是花枪冯隆。德啸峰看这人年纪不过三十上下,身材不高,黑脸膛,穿著茧绸短裤褂,一脸的凶气,空著手儿。旁边的人给他拿著一杆红穗子,杆上缠著花带子的长枪。冯隆走到德啸峰的面前,就瞪著眼睛喝道:“姓德的,站住!”德啸峰站住脚步,冷笑著,向花枪冯隆说:“冯镖头,别这样儿!咱们彼此都有个认识,有甚么话不妨好说?”
冯隆瞪著眼说:“好说甚么!在戏馆子里,你把我三哥打得吐了血,到现在还困在炕上不能起来;刚才你还砍伤了我们两个人,仗著你们当官的势力,把我们的十几个人都抓去了。你这简直是不叫我们冯家兄弟在江湖上混了。告诉你,姓德的!现在咱们说老实话。我的镖店现在也没有脸开了,我就跟你拚定了命吧!反正你是内务府有名的德五爷,我也跟你拚得著。来,这儿就是咱们两人的坟地!”说著,由旁边的人手中接过枪,抖起来,向德啸峰就扎。李慕白赶紧上前,用宝剑把冯隆的枪拦住。冯隆瞪著眼,望著李慕白,怒问道:“你是干甚么的?敢管我们的闲事?”李慕白说:“德啸峰是我的大哥,你欺负你就是欺负我!你要打算跟他拚命,先得赢了我的宝剑!”
冯隆看李慕白这样子,他就有点迟疑。旁边围上许多看热闹的人,有的就过来解劝。冯隆却跳著脚大骂,非要跟德啸峰拚命不可。德啸峰见这事没法了结,他就把李慕白劝的退后,上前向冯隆说:“你既然跟我拚命,我姓德的也不怕你;不过这前门大街却不是拚命的地方,咱们的死尸躺在路上,碍得人家马路都过不去,那也太挨骂。我想不如咱们找个别的地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冯隆也怕在这里招得官人来了,把他们都捉了去,便点头说:“也好,南下洼子你敢去吗?”德啸峰冷笑说:“有甚么不敢去的?说走咱们这就走!”冯隆把枪一抡,说:“走,谁要不去,就不是好汉子!”此时德啸峰气得脸煞煞地白,上了车,就说:“李兄弟,上车来!”李慕白提著宝剑跨上车辕,那花枪冯隆一帮人,气势汹汹地在旁边走著,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人在后面跟著,就往南下洼子去了。
这时寿儿和那两个仆人在后面又急又怕,寿儿就说:“他们这些个人,老爷跟李大爷只是两个人,这要到了南下洼子,老爷非得吃大亏不可!”那两个仆人就说:“不如我们赶紧回去,告诉太太去!”
寿儿著急道:“告诉太太也没有法子,干脆我豁将出来老爷骂我了,我上御史衙门张大爷,叫张大爷派官人给他劝架去吧!”说著寿儿就趁著德啸峰没看见,溜走了去报告衙门。
这时德啸峰、李慕白与花枪冯隆等人走到南下洼下,找了一块空敞的地方。那冯隆就用枪指著德啸峰的车辆,说:“这个地方很好,你们就下车来吧!”他这话尚未说完,就见李慕白跃身下车,手抡宝剑,直奔冯隆,说:“我德大哥的右边胳臂受了伤,你赢了他,也不算英雄,还是咱们两人先拚一拼罢!”说著拧剑向冯隆就刺。冯隆问道:“你姓甚么?”李慕白一手持剑,一手拍著胸脯道:“你太爷名叫李慕白,直隶南宫人,我与德啸峰是盟兄弟。不要说你花枪冯隆,就是你哥哥金刀冯茂和甚么瘦弥陀、银枪将军,无论是谁要敢欺负我德大哥,就先要敌得过我的宝剑。”
这时德啸蜂也下了车,向冯隆说:“我这兄弟说的不错;你若是能赢了他这口宝剑,我当著众人给你嗑头!”冯隆气得一跺脚,说:“好!”向他旁边的一些人说:“你们闪开些!看我来斗这个小辈!”说时挺枪向李慕白就刺,李慕白用宝剑把他的枪磕开,紧接著飕飕几剑,逼向冯隆;冯隆急忙用枪招架。但怎奈李慕白的剑法新奇,忽刺忽剁,弄得冯隆手忙脚乱,交手不几合,李慕白的宝剑飕地一声就砍在冯隆的背上。那冯隆痛的嗳哟一声,扔了枪,趴在地下。旁边看热闹的众人,不由齐声高叫了一声:“好!”
花枪冯隆手下的人,个个抡刀持棒,一齐扑向李慕白;李慕白却把宝剑一晃,冷笑道:“你们谁不要命谁就过来!告诉你们,我在饶阳县砍伤过女魔王何剑娥,在沙河城打败过赛吕布魏凤翔;你们不要说十几个人,就是再来几十个,我李慕白要怕你们,就不算纪广杰老侠客的徒弟!”那十几个春源镖店里的伙计,听李慕白说他把赛吕布魏凤翔都给打败了,便吓得有些手颤。
这时花枪冯隆已被人扶起,背上流著血,痛得脸上的汗珠往下流。他晓得李慕白的武艺高强,便把他手下的人拦住,只说:“问问他在哪里住!”这时一些看热闹的人齐把眼光注视在李慕白的身上,李慕白就拍著胸脯说:“我住在丞相胡同法明寺,你回去把金刀冯茂找来吧!我李慕白一概不含糊!”那花枪冯隆被一个人背著走了,十几个镖店伙计提刀拽枪,垂头丧气地跟著走了。
这时远远地来了几个官人。看热闹的人,一见官人来到,齐都散去。德啸峰迎过官人去,拱著手说:“没有甚么事了,那春源镖店里的花枪冯隆,本来是要跟我拼命;后来我这位李兄弟把他们管教了一顿,他们就跑了。”又一眼望见跟班的寿儿,就申斥他道:“为一点小事,你何必又去劳动这几位老爷呢!”那官人也说:“这些日子,南城这些地痞们真闹得不像样子!听说刚才在前门大街,德五爷还受了点伤!”德啸峰把受伤的那只胳臂抬起,给几个官人看了看,说:“倒不要紧,调养几天也就好了。你们诸位现在请回吧,又白麻烦了一回。改口我再去道谢!”几个官人一齐笑道:“哪儿的话?你太客气了!”说著几个官人就回去了。
这里德啸峰怒目瞪了寿儿一眼,也没有工夫去说他,便向李慕白笑著说:“兄弟,今天多亏有你,可是刚才你却不该说出瘦弥陀和银枪将军来,你不知道,他们的耳目太多。刚才那些看热闹的人里,就有许多他们的人,你那话若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一定又要生事。”李慕白冷笑道:“不要紧,好在我今天把我的姓名和住处全都道出来了;他们谁要不服气,谁就找我去!”德啸峰晓得李慕白是武艺高强,性情难免骄傲,便也不再说甚么。当下一同上了车,寿儿等三个仆人在后面跟著;李慕白护送德啸峰回到东四三条,在德啸峰家吃过晚饭,方才回到店里去。
次日,李慕白把他那匹马托店家卖了,就由元丰栈搬到法明手去住。没事时就在院中练习宝剑,心中惭渐畅快,不似以前那样颓废了。
过了两天,这天就到东四三条去看德啸峰。德啸峰臂上的伤请了医生调治,买了贵重的药敷上,再过些日子也就快好了。二人在客厅里谈了半大,德啸峰就说:“兄弟,我猜的怎么样?果然咱们在南下洼子银花枪冯隆打架的事叫瘦弥陀黄骥北知道了。昨天他饬来一个刘七爷,跟我说,黄骥北要见见你!”李慕白微笑道:“这没有甚么,我就见见他。”德啸峰摇头叹息说:“你见他干甚么?他那个人势力天,得罪不得!”李慕白冷笑道:“想他一个做买卖的人,还能有多大势力?”
德啸峰直著眼问说:“甚么?你以为做买卖的人就没有甚么大势力吗?你打听打听去,前门外胖卢三,一个人开著大家大字号的钱庄,就是王公贝勒见他也得笑脸相迎;东北城,头一个有钱的人就得数黄骥北,你问问,哪个府里不欠他几千两银子的帐?”李慕白冷笑道:“这样说,有钱就有势力了?”德啸峰说:“那是自然,在北京城不讲究胳臂粗,拳脚好,只讲究有钱。纵使瘦弥陀的武艺不如你,可是比你有钱,他能花出钱来与你做对!”
李慕白听了,觉得这些话太不入耳,坐在椅子上不住地冷笑。德啸峰也晓得李慕白心中不服气,便和婉著劝他说:“现在你已然得罪了赛吕布魏凤翔和金刀冯茂,这两个江湖上的霸王,他们决不能甘休,以后一定要找你麻烦来。何况黄骥北又要会一会你,邱广超还不知怎么样?这四个人实在够你办的。有我在这里,咱们两人彼此商量看对付他们,总还好些;下月我就许走,到东陵办皇差去,至少也许一个月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在这里,街面上又不热,他们要暗算你,你都不晓得,所以我劝你在此时,锋芒不要太露。等我由东陵回来,咱们再想法子,或者请出朋友来给说合,或者就索性比武,见个高低!”
李慕白听德啸峰这样絮絮不休地说著,心中十分不耐烦;只是微微地点头,不同他辩论。直谈到晚间,李慕白在德啸峰家吃了晚饭,到点上灯时,李慕白牙告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