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第八回 立决雌雄青锋降画戟 从今憔悴壮士困穷途

8,491字

字体大小:

李慕白梦中惊醒,一看窗纸已然发白,也听不见雨声,只有几个人在院中吵闹。听有一个哑嗓子的人怒声问:“我问你们这里昨天来了一个姓李的没有?”又听是店伙的声音说道:“我们这里,一天来来往往的客人多极了,我们哪里记得清谁姓张、谁姓李呀?”又听得那哑嗓子的人骂道:“混蛋!我没跟你说吗?这姓李约有二十来岁,骑著一匹马,带著宝剑。”店伙却说:“我们这儿没有拿看宝剑的客人。”又转右许多人在旁边说:“既然这里没有住看甚么姓李的客人,你就到旁的店里找去吧!”

那哑嗓的人说:“旁的店里都没有,其实你们这里没有这个人也不要紧。不过你这个当伙计的不能这么说话,大清早晨的我是不愿意惹气,要不然我真给你一刀!”那店伙冷笑道:“你凭甚么给我一刀呢?你是强盗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呀!”李慕白晓得必是那赛吕布找自己来了,心说:这强盗胆子真不小,敢到这地方来!遂就把门开了,挺著胸出去,高声问道:“甚么事?是找我的吗?”

这地院中站著的四个伙计和本店住著的十几个客人和来此找李慕白的三个人都吃了一惊,他们把目光齐都集中在李慕白的身上。李慕白也仔细打量那三个贼人。只见为首的是身穿青洋绉长衫,大松辫,年有二十七八岁,高身材,紫黑脸膛,大概此人就是那个居庸关上的强盗赛吕布魏凤翔。后面跟著两个人全都是蓝布裤褂,一身泥水,盘著辫子,倒都很像山贼的样子。其中一个提著一口刀、一口剑。

那身穿青洋绉长衫的人看了看李慕白,便走上前来问道:“你就姓李吗?”李慕白毫无惧色,就点头说:“不错,我姓李,我叫李慕白;在居庸关上杀伤三个强盗的,那就是我。”那人微点头说:“好,原来你就是李慕白。你杀伤人的事我不管,我只听说你这个人很高傲;我现在找你来,就是为要请教你!”李慕白笑了说:“你说我高傲,我倒不觉得我怎么高傲;若讲比武,那我也可奉陪。不过你须先通出名姓来,我不能跟无名小辈比武。”

那对面的人怔了一怔,刚要想个别的名字,李慕白就说:“你放心,我不是吃公家饭的,我不能为官家捉贼。我就问你吧,你是姓魏不是?”魏凤翔咬著牙说:“不错,我就姓魏。”李慕白笑道:“好了,你把你的方天昼戟取来,我回屋去拿宝剑。这个院子也很宽,咱们就在这院里较量较量。”

原来那魏凤翔还有两个手下的人在店房外等著,给他牵著马拿著画戟。当下魏凤翔一面叫人去把戟取来,一面向四干抱拳,说著:“众位朋友,我姓魏。今天找这李慕白来,也非是有甚么仇恨。不过是因为他这个人太是骄傲,在江湖上说了许多大话,我听著气忿不平,所以才来找他较量较量!”

一些客人听了,有的本来要走,现在也不走了,站在台阶上,等看看二人比武。店里的掌柜的和小伙计却过来把魏凤翔拦住,说:“你们别在我们店里比武呀,门口也很宽敞,你们到那里爱怎么打怎么打!”魏凤翔推了店掌柜子一把,脸上带著凶恶之色,说道:“你放心,决出不了人命!”

此时李慕白自己换了短衣,由屋内提著宝剑走出来;魏凤翔也被起了衣襟,他手下的人把画戟递在他的手里。李慕白就上前问道:“姓魏的,你现在是打算拼命,还是打算比武?要拼命咱们还是到外面去,犯不上带累人家店。”店伙在旁说:“对,对,李大爷说的这话圣明。你们还是上外头打去吧!”

魏凤翔摇头说:“不用,外面地上净是泥,施展不开。”遂向李慕白道:“咱们两人没有甚么不共戴天之仇,用不著拼命,还是比武好了。我若赢了你,你要当著众人给我嗑一个头;要不然你得跟著我走,由我发落。”李慕白说:“我若赢了你,你可也照样给我嗑头?”魏凤翔气得脸上越发紫红,说道:“那是自然!”说时,把手中的画戟一晃,直向李慕白的前胸刺来!

李慕白用宝剑一磕,将魏凤翔的画戟拨开,耸身一剑砍去;魏凤翔闪开身,把戟向著李慕白前胸乱点;李慕白只用剑去磕,忽然魏凤翔的招数改变,把戟向李慕白的咽喉,恶狠狠刺去。李慕白闪开,宝剑顺著他的戟杆削去;魏凤翔赶紧退后两步,把戟抽回。李慕白扑奔过去,挥剑就刺;魏凤翔左闪右躲,虽然宝剑挨不著他的身上,但他的戟却缓不过手来。

旁边看热闹的人见李慕白快要胜了,全都大声喝采。此时,忽见魏凤翔用戟把李慕白的宝剑架住,说道:“先别动手!”李慕白收住剑势,问道:“你认输了吗?”魏凤翔喘了两口气说:“胜败未分,我凭甚么认输?不过这院子太小,旁边看著的人又多;我恐怕伤了别人,戟抡不开,我打算换宝剑使用。你敢跟我剑对剑地比武吗?”李慕白笑道:“你外号叫赛吕布,你使戟我且不怕你;你若换了宝剑,我更得赢你了。你自己斟酌著,拣你那拿手的兵刃去使。”

魏凤翔气忿忿地把戟一扔;他手下的人把宝剑递给他。魏凤翔抡剑向李慕白就剁,李慕白也用剑相迎。当时两口寒光,上下飞舞;二人全都身手敏捷,左右躲闪,前后进逼;剑和剑磕在一起,铿然作响,有如龙吟虎啸之声。

二人往返三十余回合,并不分胜败。旁边看著的人,有的为李慕白担心,有的为魏凤翔吊胆,全都看得呆了。见二人越杀越凶,越逼越近;就忽见李慕白的宝剑一晃,那魏凤翔立刻跳到一旁;他的左臂上立刻流下鲜血来,他的手下的人赶紧上前把他搀扶住。李慕白也收住剑势,傲然地向魏凤翔笑道:“现在你还不认输吗?”

魏凤翔此时连羞带气,那张紫黑色的脸越发难看。他忽然大叫一声,扔下剑,晕将过去,幸被两个人搀扶著没有倒在地上。李慕白冷笑耆道:“你不用装死。告诉你,我用不看你给我磕头;像你这样的本领,还得投师再练几年去!”刚才那店房的掌柜的和伙计,因为看魏凤翔的来势太凶,还不敢怎样惹他。现在见他被李慕白砍伤了,就齐都变了脸,骂那两个跟著魏凤翔的人说:“还不赶紧把他抬走,非得等著他死在我们这儿是怎么看?”旁边有客人说:“伤倒不重,他是怕磕头,所以才装死。”有一个店伙就骂:“像这样的本事,还出来泄甚么气!”

此时那两个小强盗已把赛吕布魏凤翔给抬出店门去。随后又进来一个小强盗,捡起那杆画戟和那口宝剑;然后又问李慕白是干甚么的,在哪里住家。李慕白还没答言,几个店伙和几个客人上前连踢带骂,就把那个强盗赶出去了。

李慕白向店家和众人抱拳,连说搅扰,然后回屋内,把宝剑入鞘。不想要即刻起身,可是又怕那魏凤翔再来生甚么事。再说清早晨在这里搅了半天,完了事自己一走,难免要挨店家的骂。不如在这里吃完早饭,多给店家些赏钱,然后再赶往北京去,也就完了。

正想坐下歇息一会儿,忽听屋门外有人是北京的口音,问道:“李爷在屋内吗?”李慕白问,“是谁?”赶紧开门一看,就见是个年约三十来岁,矮身材,身穿一件官纱大褂,足登官靴的人。

李慕白认得此人是这里住的客人,刚才自己与魏凤翔比武之时,他曾在旁看著;那些人里只有他最高兴喝采,只有他给自己喝采最多。

李靴慕白将此人请到屋内,让座。此人也很客气,向李慕白笑著说道:“兄弟名叫德啸峰,是正白旗满州族人,现在内务堂上当差;因为平日也爱好武艺,喜同镖行朋友、护院的把式们结交,所以有人送给我一个绰号,叫作铁掌德五爷。”李慕白连连抱拳,说:“久仰,久仰!”又说:“大概德五爷练的是气功和腕力了?”铁掌德啸峰笑道:“甚么气功、腕力,不过也就是会瞎打几手儿罢了!”遂又问说:“李老兄的大号怎样称呼?府上是直隶省哪一县?现在到北京去有甚么贵干?”

李慕白通了姓名,又见自己是冀州南宫县人,现在到北京是看望在刑部作主事的一位表叔。那德啸峰似乎很是惊讶地说:“怎么你老弟是南官人,却由居庸关来?”李慕白说:“我是先到宣化府看了一位朋友。”德啸峰说:“这就是了。我是因为在这里有些地租子,现在正闹著纠葛,所以我才亲来料理。大概再过一两周天,我就回去北京去了。我住在东四楼三条胡同,路北一个大门,那就是舍下。李兄到北京之后,如若有暇,可以到舍下去坐坐。”李慕白说:“我到北京之后,一定要到府上去拜访。”德啸峰又问到李慕白与那魏凤翔比武的事。

李慕白因见德啸峰为人直爽慷慨,不似甚么奸狡之徒;就把自己的来历,大概说了一番。又谈到居庸关遇著强盗,以及自己故意要斗一斗那赛吕布魏凤翔的事情。铁掌德啸峰听了,不禁越发敬佩,说道:“这样说来,李兄你竟是个文武全材,真可当儒侠二字无愧了。”李慕白笑著说:“德大哥太过奖了,兄弟哪里当得起儒侠二字?本来我学书学剑,一无所成,才来到北京想托亲戚谋个小事,哪里敢在北京这大地方逞甚么英雄?不过我听说现在京城里倒很有几位武艺高强的人,将来如有机缘,倒想会一会他们。”

德啸峰说:“若论武艺,我们北京现在倒有几位,就举最有名的说,现在北京的小侯爷银枪将军邱广超,那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还有外馆黄家的瘦弥陀黄骥北,慷慨好义,更是出名的侠士;

铁贝勒府的小贝勒铁二爷,外号人称小轧髯,武艺更是高强。我跟这三位虽然都认识,但也不过遇著红白喜事,赶一个人情,深交往却没有。因为人家是富贵门第,咱们也不便高攀。”李慕白说:“他们有钱的人家能够花钱请名师,而且有的是闲工夫练习,自然武艺要好了,可是若走在江湖上,就不知怎么样了。”

德啸蜂说:“邱小侯爷曾跟著他父亲出过一次兵,很立了些功劳。不过他是不愿意做官,要不然至少也得当个总兵。瘦弥陀黄四爷也常到口外去,口外那些强盗没有一个不闻风远避的。由此就可知他确实是有真本领,并不是徒有虚名。”

李慕白听了,对这邱广超和黄骥北越发敬慕,暗想:我到了北京之后,非要会会这两个不可。当时彷啸蜂和李慕白又谈了一会儿,他便告辞,回他的屋里去了。李慕白吃过了早饭,便给了店饭钱。

把马备好,先到德啸峰屋内去告辞,然后就牵马出了店门。

德啸峰把他送出门口,很诚恳地说:“咱们到北京再见吧!”当下二人拱手作别,李慕白就上了马,离了沙河城,往北京走去。因为雨虽住了,但路上泥泞难行,又加著天气太热,所以当天走不到北京了。

到了清河镇,天已黄昏,李慕白就找了店房,歇了一宵。次日清早再往南走,有八九点钟时候,就看见了北京的城垣。只见形势壮丽,人烟稠密,真不愧是历代名都。李慕白素日听说北京城的人是最爱笑话人的;而且有许多地方,不许骑著马走;所以一到德胜门前就下了马,把青洋绉的大褂取出穿上,帽子戴得端正些,牵著马进了城。就想:自己的表叔祁殿臣住在南半截胡同,大概一定是得往南走了。可是北京城之大,要凭著自己瞎找,一定是找不到的。于是就向路上的的人去问。

那人倒很和气。说道:“这儿是德胜门大街,南半截胡同在顺治门外,离这儿可远啦!我要告诉你,我也找不著,你也找不著。干脆你就一直往南走,那里有一条胡同,叫蒋养房;由蒋养房一直走,出了西口儿,就是新街口;在那里往南就看见顺治门啦。可是看见虽然看见啦,要走可还得走十里地呢。”李慕白听这个人指手画脚地告诉了自己半天,自己还是不大明白,只得道了声“有劳!”

就牵马到了德胜桥,又向人打听,才找到那蒋养房。

走出蒋养房西口,就见街上的行人益多,两旁的铺户益加繁盛。李慕白见有人在街上骑著马走,自己遂也上了马,顺著大街一直往南走去。走过了西四牌楼,就看见对面远远有一座城楼,十分的巍峨壮丽,心说这一定就是顺治门了,于是一直走去。走了半天才出了顺治门,然后再下马去向人打听;原来那半截胡同已离此不远了。李慕白因为自觉得满面风霜,不便立刻去见表叔,遂就向人问附近哪边有店房?有人指告他说:“这条胡同叫赶驴市,一直往东就是西河沿,那儿有几十家店房呢!”

李慕白遂就找到西河沿,看见那里真是店房不少。不过都是高门大户,比小县城里的县衙门还威风得多,挂著「仕宦行合”等等的金字招牌。李慕白心说:我又不是做官的,这种阔店房住不起;而且叫表叔知道了,也必说自己太浪费。于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店房,字号叫元丰店。遂就进去,把马交给店家,找了一间小房间。洗过脸,换上一身裤褂,外罩青洋绉长衫,穿上一双薄底靴子,戴上青纱小帽,手拿上一柄折扇。跟店家打听明白了往南半截胡同去的路径,遂就出了店房,顺路走去。

好容易才找到那南半截胡同。进了胡同,打听到那祁主事的门首。一看是一个青水脊的门楼,门框上钉著「善德堂祁”的红漆金字的心牌子。李慕白晓得这是姑母家的堂号。看大门开著半扇,遂就上前打门。少时里面有人答应了一声,出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穿著月白大褂,黑纱坎肩的人。就问李慕白找谁?李慕白看这个人大概是表叔的跟班,遂就说:“我姓李,是从南宫来,这里的祁老爷是我的表叔。”那跟班的赶紧请安,笑著说:“原来你是李少爷。我们老爷跟太太这些日子净盼著你呢。你请进吧!”一面说著,一面在前带路,回道:“南宫县的李少爷来了!”

进了屏门,到客厅里。李慕白一看,屋里不过陈设几张榆木擦漆的桌椅,挂著几幅字画,并没有甚么富贵气象;李慕白就晓得自己表叔的居官一定很是清廉。那跟班请李慕白在这里生了一会儿,他就到北房里去回禀。待了一会儿,又进到客厅来说:“老爷、太太请李少爷到上房去见。”

李慕白站起身来,用手整了整衣服;就跟著那跟班的,恭恭谨谨地到了北房里;就见这屋里倒还华贵些。李慕白的表叔祁主事坐在一张乌木椅上;李慕白上前深深打躬,并说自己的叔父、婶母和姑母全都问表叔、表婶好。这时那祁主事的夫人杨氏也由里间出来,说:““侄子,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呀?几时起家里动的身呀?”李慕白见问,不由脸上微红,说:“我倒是上月从家里来的;可是在半路上病了几天,所以今天早晨才进城的。”祁主事点头说:“我看你脸上的颜色就不好,你坐下吧!”

李慕白等表婶落了座,自己才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就见祁主事仿佛不太高兴似的,一手挥著鹅毛扇子,一面说:“我在四年前,回家去过见你一次;现在你倒是比早先身材高了,可是瘦了,大概是你不常出门的缘故。本来从去年你姑妈就托人带信来叫我给你找事,可是你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小京官,虽说在刑部里,可是我又不像别人那样会抓钱,所以名儿主事,其实穷得很。现在当朝的一般贵人,我也没有甚么来往;你又不是生员,没中过举,要想给你找差事,实在是不容易!”

祁主事说一句,李慕白应一声是,同时心里十分难过。又听他表叔说:“好容易在前些日,部里文案上死了一个先生,可以籍著这机会,补上一个人;恰巧我认得一个正往大名府有事,我就叫他带去一封信;本想你见了信就赶来,没想等了你半个多月你也不来,人家就补上人了。也算你时运不济,把这么好的一个机遇又放过去了?”

李慕白听了,倒不为此事惋惜。只是想到自己的将来难办,已经来到北京,自然无颜再回乡里;

可是在这里长期住闲也不行,因此不由把眉头皱了皱。祁主事又问:“你没带著甚么行李吗?”李慕白说:“就有一匹马和一个包袱,现在店房里了。”祁主事又问住的是哪一家后:李慕白就说是西河沿元丰店。祁主事沉思了一会儿,就说:“你先在店里住著吧,我这里也没有宽余房子;而且有你两个表妹,你在这里住著也拘束。有工夫写几篇小楷来,我看一看然后再给你想法子;你若没钱用时,可以跟我说。”

李慕白连连笑应,又跟他表叔、表婶谈了几句话;因见他表叔坐在那里打了一个呵欠,心说,天气热,大概表叔要睡午觉,自己不便在这里打搅,遂就向表叔表婶告辞。那祁主事也不多留他,就说:“明天你再来,顶好在下午三四点钟左右,那时候我正在家。”李慕白连连答应,跟班的把他送出,说:“李少爷,明天来呀!”李慕白点了点头,拖著沉重的脚步往北走去。

一面走一面暗暗叹息,心说:我李慕白怎么这样时运不济?虽然那刑部文案的小事,就是让我去做,我也不屑于做,可是现在竟落得落拓京华。虽说表叔说是我用钱时,可以向他开口;但我难道真能向人家伸手要钱花吗?走到菜市口,找了一家纸店,买了两个宣纸的白折子和一枝写小楷的笔;手里拿著这个东西,却比拿宝剑还要重。心说:这笔墨真害了我了!我若像我父亲,一口宝剑,飘泊天下,那也倒痛快;现在呢,至多仅在衙门里去写公文,若干几年,恐怕把我的青年壮志都给消磨了!

回到店里,把纸笔向桌上一掷,并不去写小楷。吃毕午饭,倒在床上就睡,直睡到黄昏时候。晚饭以后,到前门大街游了游;看那商铺繁华,行人拥挤,倒也略略开心。少时回到店房里,独对孤灯,十分烦闷:又看见桌上放著的纸笔,觉得这件事不办完还是不行;既然表叔向自己要小楷看,自己若不写出,就没法再见表叔去了。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从行李内把墨砚找出,把墨磨好,刚要濡笔去写,就听旁的房里的客人,有的高声谈笑,有的扯著嗓子怪声怪气地唱二簧,搅得李慕白心里更烦。而且屋中十分闷热,出了满身的汗。

李慕白放下笔,叹息了一会儿,便决心明天再写,即把灯吹灭,躺在床上挥著扇子,心里却又想起俞秀莲姑娘来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这时旁的屋里有人高声喝道:“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泪如麻…”声调苍凉颓靡,触到李慕白的心上,越发难受。就想:在北京再住几天;如若还没有事作,就把马卖了,只身单剑,闯江湖去!愁烦了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李慕白万分无奈,耐著心写了一张小楷,自己看了倒还满意。只是想到十年以来,笔砚误人,又不禁伤心。到了下午,又到南半截胡同去见表叔。不想祁主事因为今天有个约会,一下班就出去了,李慕白只得见了表婶。表婶就说现在京城百物昂贵,主事的官儿挣不了多少钱,应酬又很大,所以家里弄得很亏空。屡次想活动个外任的官儿作,可是都没成。然后又说到李慕白的亲事,他表婶就说:“你的叔父、婶娘也不办正事!怎么你这么大了,还不给你成家?难道还叫你打一辈子的光棍不成?”李慕白听了这话,不由脸红;就说并不是自己的叔父婶母不张罗自己的亲事,却是自己想著举也没中,事情也找不成,所以不愿意这时就娶妻。他表婶点了点头,说:“你倒是有志气,慢慢地看罢。你表叔若给你找著差使,亲事交给我了;我倒想到一个姑娘,也算咱们的乡亲呢!”李慕白是听了旁人一提到他的婚事,自己就觉得难过。当下好容易才把表婶支吾过去。

又等了半夭,不见表叔回来,天色已快晚了,李慕白就把自己写的那篇小楷留下,起身告辞。他表婶还要留他吃晚饭,李慕白谢却了,便回到店房中。因为今天表婶提到他的婚事,这更使他伤心。

晚饭时喝了几盅闷酒,觉得浑身发热,屋里气闷,实在坐不住,便穿上长衫,出了店门。穿著几条胡同随意地走,越走觉得越热闹。不觉走到一条胡同,只见面对面的小门,门首全都挂著辉煌的门灯,每个门首都停放著几辆很漂亮的大马车。在胡同往来的人,也多半是些衣冠富丽,喜笑满面,都像些达官阔少、巨商富贾之流,在各门前三三五五地出来进去。

李慕白看了人家这样得意欢喜,自己却如此落拓无聊,不禁暗自感叹。忽然看到几家门灯上写著字,两旁并挂著小牌子,写的却是甚么“褔仙班”、“丽春馆”、“百美班”等等。李慕白顿然明白了,暗道,这大概就是北京城内的平康巷吧?我一个穷困潦倒的人,来到这纸醉金迷的地方,岂不是笑话吗?于是赶紧转身就走。走了不几步,忽见一家妓女院门里出来两个嫖客刚要上车。其中有一个人忽然一眼看见李慕白,轨赶过来叫道:“慕白老弟,哈哈!在这儿遇见你了;你还躲甚么!”把李慕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