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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薄命总红颜夜倾愁绪 雄关连翠岭雨涤侠心

11,8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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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白在路上就已向俞老太太问明白了,知道那秀莲姑娘的翁父名叫孟永徉,外号人称口北熊。

他在宣化府开著的镖店字号也叫“永祥”,三四十年专保往日外做买卖去的商人。大儿子名叫孟恩昶,听说已娶了妻;二儿子就是秀莲姑娘的未婚夫,名叫孟恩昭。兄弟俩全都武艺精通,帮助他们的父亲做买卖。

李慕白骑马在前,车在后面跟著,找到那永祥镖店。李慕白一看,这座镖店很大,一进大门就是马圈,里面养著二十多匹马,还有几头骆驼。门前大板凳上坐著几个伙计,一见李慕白下了马,就有一个三十来岁短胡子的人,上前问道:“找谁呀!”李慕白拱了拱手,说:“我是巨鹿县俞老镖头派来的,现在是送俞老太太和姑娘来了。”那人一听,又惊又喜,说:“哦,原来是俞老伯把老太太跟姑娘送来了,你先请老太太跟姑娘下车吧!”遂就走近车前,见了俞老太太就说:“大妈,你好啊!

我六年没见你了,你不认得我了吧!喝!姑娘都长得这么高啦!”

俞老太太和姑娘细看了看,才认出这个人来。这人名叫短金刚刘庆,早先是给俞老镖头做伙计,后来俞老镖头把镖店关门,就将刘庆荐到这里来。当下刘庆把俞老太太和秀莲姑娘请下车来,他见这母女头上都带著孝,就不由一怔;一面请她母女往里面走,一面回首向李慕白说:“这位老弟贵姓?”李慕白说:“我叫李慕白。”刘庆说:“哦,李老弟。”遂悄声问道:“俞老伯好吗?”李慕白也低声回答:“他老人家已经故去了!”刘庆一听,面现悲哀之色。也不暇细问,就在前领路,一面用袖子擦眼睛。此时已然有人传报进去,说是:“巨鹿县的命老太太带著姑娘来了!”

当时,孟永祥老镖头和他的老妻齐都迎出来。俞老太太一见孟老太太,就上前拉著手,哭著说:“我的老妹子!……”孟老太太也是泪流满面,又很亲热地拉住了秀莲姑娘的手。孟老镖头迎出来的时候,本来很是喜欢;虽然知道自己三十多年的老朋友俞雄还没有来,可是至少也可以问问他的近况。如今一见这位俞老嫂子和姑娘全都哭著,并且头上都带著孝,他脸上的颜色就变了。一面说:“搀著点老嫂子!”叫他的老妻请俞老太太母女到里院去。他又问是谁送来的,短金刚刘庆说:“是这位李爷给送来的。”

孟永祥老镖头满面笑容,上前与李慕白相见,说道:“多辛苦了!请教大名。”李慕白行了礼,通了姓名,刘庆在旁又说:“刚才听这位李老弟说,我的俞老伯已经故去了!”孟老镖头把脚一跺,说:“咳?……”遂就老泪汪然而下;刘庆也咧著嘴哭著。请李慕白到柜房里,有伙计送上茶来,孟老镖头擦了擦眼泪,就问李慕白说:“俞老哥平日保养得很好啊!他还不到七十岁呢,怎会就故去呢?得的是甚么病呀?”李慕白叹了口气,说是:“因为急气,死在半路的!”孟老镖头和刘庆等,越发惊讶。

当下李慕白就说:俞雄远老镖头在六七年前,如何与何飞龙家结仇;直到今年何飞龙的儿女方长成人,都学了一身武艺,就打算杀害俞老镖头,为他们的父亲报仇。第一次是清明扫墓,仇人拦路,意图凶杀;幸仗姑娘帮助父亲,才把仇人赶走。后来俞老镖头因为听说何飞龙的女儿女魔王何剑娥十分凶恶,嫁的是河南的金枪张玉瑾,他们又要来找寻俞老镖头;所以俞老镖头为避免与仇人争斗起见,才带著家眷到这里来就亲。不料走在饶阳县境,就遇见那女魔王和两个男子,双方刀剑相拼起来。自己那时正在那里,才拔剑相助,结果把那女魔王和一个男贼砍伤,另外一个男贼逃走了。当时由乡约地保送往饶阳县去打官司,不料那饶阳县的知县是个贪官,反倒将俞老镖头在监狱里押了三日,后来花了一百多两银子,才把俞老镖头救出来。俞老镖头却又急又气,加以路上的劳顿,走在望都榆树镇的地方就跌下马去,一病不起。临终时嘱咐自己迭俞老太太和姑娘到这里来,所以自己才把俞老镖头暂时葬埋在榆树镆之后,就把俞老太太和姑娘送到这里来。然后又说,自己原是纪广杰的弟子,因此与俞老镖头有叔侄之谊,现在把俞老太太和姑娘送在这里,自己算是办完了俞老叔的遗命。等到秀莲姑娘孝服满后,与这里的二少爷成了亲,再办俞老叔运灵回籍之事。至于自己因为到北京还有要紧的事,不敢再耽误了,所以打算明天就走。

孟永祥老镖头听了李慕白所说的这些事,不禁感叹,就拭著眼泪说:“真是想不到,我俞老哥会遭遇了这些不幸的事情!本来我在年轻时,与我俞老哥同在北京泰兴镖店作镖头,我的武艺多半是他所传授。后来他回到家乡巨鹿去开镖店;过了两年,我也在这里开了镖店。每隔一年半载,我必要到巨鹿县去看望他,因此我们就约定将来作儿女亲家。后来他把刘庆荐到我这里,刘庆才对我说,他因为杀死何飞龙,自己灰了心,把镖店关门了。

“何飞龙也是我年轻时的朋友,那时他与俞老镖头的交情,比与我还深厚。想不到后来因为何飞龙走入歧途,到了暮年,两个老朋友倒拚起来了!我为此事也十分难过。又因为年老不愿再出远门,所以就派人带了一封信去安慰我的俞老哥。这几年我也不断地派人去看他,回来的人都说他很享福,身体也还健康。何飞龙的事我也早把它忘了,想不到他还有儿子、女儿、女婿,如今生生把我的俞老哥给逼死了。咳,我想他们大概是前世的冤家吧!”接著他又皱眉说:“这两年来,我的心绪也不好,我的二儿子思昭,从去年春天离家,至今并无下落;要不然也就早把俞姑娘接来,给他们完了婚事了!”

李慕白在旁听著,不禁十分惊讶,便问道:“这位二令郎,为什么事离开家没有下落呢?”

孟永祥老镖头见问,迟疑了一会儿,良久才叹了一口气说:“我这个二儿子,人极聪明,只是生性骄傲,不听我的管束。九岁时他就丢失了,就有几年不知下落,那时我还以为他死了。可是过了几年;到他弓三岁的时候,回来了。原来他跟著一帮匪人走了,这几年到过蒙古,到过河套,跟盗匪在一块住过,跟兵家也住过。他竟学了一身武艺,并且字也认得了。我便叫他入学读书,他也变得很安静;并且自己天天温习武艺,刀剑全都使得很好。我便给他订了俞姑娘,打算过个五六年就给他成亲,十五岁时他就帮助我管理镖店的事。不料后来他性情又坏了,时常与人殴斗;并且好管闲事,拿著钱随意挥霍,在外面LJ朋友,是我和他哥哥把他管教一顿,他就更不愿在家住著了。去年春天,他又在本地惹了一场大祸!”

李慕白本来听孟老镖头说了那孟恩昭一往的事情,就很觉得奇异;如今又听说他曾在这里闯下大祸,便赶紧问是甚么事。

孟老镖头咳了声说:“我们这宣化府有一家大财主,本地人都叫他张万顷。因为那张万顷有一个叔父,在禁宫中当大总管,权势比军机大臣还要大,就是这里的府台大人也不敢惹他。张万顷生性好色,家里有十几个妾,但他还在外面姘识著妇女。城内有一个卖菜的吴老大,他的妻子很具美貌,被张万顷看见了,就霸占到手里。后来吴老大把他妻子打了一顿,他妻子就羞愤自尽了。吴老大知道张万顷不能饶他,便逃走不知去向,也许是死了。其实这件事固然可恨,但与我们无关;不料被我那不孝的儿子思昭知道了,他竟提著宝剑找到张万顷的门上,把张万顷的两条腿都砍掉。惹完了祸,他身边一个钱也没带,就逃走不知去向。那张万顷虽然没死,可是人家哪里答应,就在衙门里告了,几乎把我给押起来问罪。为此事我花了四五百两银子,才渐渐压下去;可是我那不孝的儿子,永远也不能回宣化府来了!”他说到这里,又惋惜秀莲姑娘,说:“我俞老哥这位姑娘,命也真苦!现在爸爸死了,母女无依无靠,来到我这里。我那儿子孟恩昭,若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现在家里,过些日就可以叫他们成亲。我这大年岁,看看心里也是喜欢。可是偏偏我那儿子又是这样,现在还不知生死,岂不是把人家的姑娘害了!咳,现在我的俞老哥也死了,我真对不起他呀!”说到这里,不由得老泪频挥。

此时李慕白听完了孟老镖头这些话,也不由得不感慨。一面可怜秀莲姑娘的命苦,一面却对于孟老镖头口中所说的那个孟恩昭,发生出无限的敬慕。暗想:这样说来,孟恩昭一定是武艺高强,生性慷慨,十足的一位豪侠青年,这样的人倒真不辱没了秀莲姑娘。于是便安慰孟老镖头说:“老叔父也不要为此事难过,将来我若在外面遇见思昭二哥,就是他不能回来,我也得叫他设法把姑娘接去,在旁处去成婚。”孟老镖头说:“咳!接了去,不是也叫人家姑娘跟著他去受罪吗?现在姑娘到了我这里,我就拿她当作亲女儿一般看待。好在姑娘年纪还不大,再过二年,若是准知道思昭是死在外头了,或是他还是恶性不改,那干脆我就收俞姑娘作义女,给她另配人家了!”

李慕白听孟老镖头这话,虽然觉得不对,但因为初次见面,与俞、孟两家都没有甚么深交,便不能再说甚么话。当下孟老镖头就站起身来,说:“我还得到里院安慰安慰她们娘儿俩去。”说著孟老镖头就出了柜房,往里院去了。

这时,又来了两个镖头,那短金刚就给向李慕白引见说:“这是纪广杰老师的徒弟李慕白,现在是送铁翅雕俞老镖头的家眷来到这里。”“这是我们这里的大镖头唐振飞、许玉廷。”彼此见了礼,谈了一些闲话,然后又说到这里的二少掌柜的孟恩昭。李慕白听他们所说的孟恩昭,武艺确实高强,为人颇有血气,素日行侠仗义,可称是个汉子;只是性情古怪些,跟人总是合不来。李慕白就说自己将来要到外面访一访他。

许玉廷说:“他这个人相貌可很平常。身材不高,黄瘦的脸,眼睛很大。会说好几省的话,蒙古话他也会说。”李慕自说:“他幼年既然到蒙古去过,想必在蒙古有朋友,也许现在他逃口外去了?”刘庆摇头说:“没有没有,他在蒙古很有名的;可是我们托了许多往口外去的人,打听他的下落,都没有人打听得出来。”

李慕白又问到这里孟老镖头的大儿子孟思昶,刘庆说:“他保著镖往归化城去了。他那个人的心地和武艺,比他兄弟可差得远了!”谈了一会儿,刘庆就叫人给收拾出一间屋子,请李慕白去歇息。

晚饭以后,李慕自在灯旁思了一会儿秀莲姑娘的身世,不禁为她伤感;又想到自己将来的前途,也是渺茫得很。叹息了一番,因为自己明天还要上路,所以在三更的时候,李慕白就熄灯睡下了。在梦里也仿佛看见俞秀莲姑娘憔悴而清秀的面容;又仿佛在一个地方遇见一个青年人,那人就是秀莲姑娘的未婚夫孟恩昭,手里拿著一口血刃,要来杀自己。自己就光明磊落地向他解释,说自己自从晓得秀莲姑娘已定了婚之后,便对她从无别的想念。同行数百里地,经过许多事情,自己对她处处守礼,言语谨慎,此心可对天地,不信你可以用你的刀挖出来细看!又恍惚那孟恩昭听了自己的话,很受感动,便扔开了刀,握著自己的手痛哭。

正在梦魂颠倒之时,仿佛有人在耳边叫著自己,不禁一惊,醒来睁开眼睛,只是炕前站著黑黝黝的一个人,这人低声细语地叫道:“李大哥,李大哥!”李慕白吓得赶紧爬起来,就要取火点灯,却被那人拦住。那人说:“李大哥,不要点灯,我是秀莲,我说完两句话就走!”李慕白这时才神智清醒,知道在自己面前的就是秀莲姑娘。当下不禁越发惊讶,赶紧站起身来,问道:“姑娘有其么话?请对我说吧!”

那旁莲姑娘却半晌不语,发出哽咽的声音,良久才说:“那……老镖头的二儿子走了一年多,至今没有下落,李大哥知道吗?”李慕白说:“我已知道了,那孟恩昭倒是个武艺精通、慷慨尚义的人;因为他杀伤了本地恶绅张万顷,所以才逃走在外。”秀莲姑娘又说:“听说还不仅为此事。平日这里的老镖头就不大喜欢他的二儿子;他的大儿于孟恩昶,听说是个顶坏顶凶恶的人,他打算将来独霸家产,才将他的兄弟挤出去!”说著又是哽咽看痛哭。

李慕白也叹了口气,便安慰秀莲姑娘道:“姑娘也不用发愁;我明天就走,到外面设法找著孟恩昭,无论如何也要劝他把姑娘接走。”秀莲姑娘听了,似乎放了心,又仿佛十分羞涩。李慕白隐隐见她的手动了动似乎在撩眼泪。

少时,秀莲姑娘就说:“我现在没有可依靠的人,一切就都求李大哥分神了!”李慕白说:“姑娘何必跟我客气?我就拿姑娘当我的胞妹一样看待,我一定尽心尽力设法找著那孟恩昭兄弟。”秀莲姑娘听了这话,心中越发凄惨,几乎要哭出声音来。李慕白眼泪也只管往下落,幸亏屋内没点著灯,未被秀莲姑娘看见。少时就听姑娘说:“我走了,李大哥请歇息吧!”说看轻轻地把屋门开开,出了屋子,一点脚步的声儿也没有;秀莲姑娘就往里院去了。

这里李慕白感慨万端,独自坐在黑洞洞的屋子里,擦了擦眼泪,叹了几口气。想了想刚才秀莲姑娘突然前来的事,及自己那个恍惚迷离的梦,又不禁好笑起来了。心说:我是怎么啦?我堂堂男子汉,怎么如今竟弄得这样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算了吧!不要再在这里耽搁了,明天赶紧走吧!于是把门闭上,顶上一把椅子,就依旧和衣倒在炕上去睡。这时远远的更声交了四下,李慕白躺在炕上,辗转反侧,怎样也睡不著。直熬到五更天气,窗纸就露出淡青的颜色,少时就天亮了,院中的雄鸡像女人哭声一般地叫著。

李慕白头昏昏地,想到今天自己就要起身,不知为甚么,心中就像有一丝惜别之意。懒懒地起来,这时就听院中有脚步之声和刀枪相击之声。李慕白把椅子挪开,开门一看,就见短金刚刘庆和那唐振飞,每人拿著一口刀,光著膀子,正在那里练习。李慕白看了他们的刀法,心中觉得好笑,暗想:这样的武艺,若遇到俞秀莲姑娘的手里,用不了二三个回合,就得趴下。

刘庆和唐振飞见李慕白起来,故意卖弄身手,舞了半天。唐振飞先收住刀势,向李慕白笑道:“李少爷可别笑话我们!”李慕白赔笑道:“很好,很好!唐兄何必客气!”说著有镖店里小伙计给李慕白打来了洗脸水。李慕白洗过脸,换上衣服。

这时,孟老镖头披著小褂,由里院出来。李慕白就出屋赶过去,向孟老镖头说:“孟老叔,我这就要走了。俞婶母此时大概没起身来,我也不进里院辞行去了,回头请孟老叔替我说吧!”孟老镖头说:“李大爷,你就在这里多歇两天何妨?”李慕白摇头说:“不,不!我确实到北京去还有些事情,过两月我再来著老叔吧!”

孟老镖头见留不住他,遂就叫小伙计把他的马备好。孟永祥老镖头和刘庆、唐振飞,一齐送李慕白出门去。李慕白把衣包和宝剑放在鞍下,就上了马,向孟老镖头抱拳,说声:“后会有期!”孟老镖头说:“那件事我托付你了!”李慕白在马上说:“孟老叔放心吧!我一定留意。”当时李慕白就骑著马往东去。

出了宣化城,只见遍野禾黍,大道平坦。朝阳发射出无限光辉。晨风飘飘地吹著衣襟,吹著草帽上的飘带。路上的人马车辆,荷囊的、挑担的,熙熙攘攘,各奔各人的前途。李慕白这时心中也宽敞了好多,仿佛觉得把自己这些日的忧虑烦恼,以及绵绵的情思,全抛开了。

许玉廷说:“他这个人相貌可很平常。身材不高,黄瘦的脸,眼睛很大。会说好几省的话,蒙古话他也会说。”李慕自说:“他幼年既然到蒙古去过,想必在蒙古有朋友,也许现在他逃口外去了?”刘庆摇头说:“没有没有,他在蒙古很有名的;可是我们托了许多往口外去的人,打听他的下落,都没有人打听得出来。”

李慕白又问到这里孟老镖头的大儿子孟思昶,刘庆说:“他保著镖往归化城去了。他那个人的心地和武艺,比他兄弟可差得远了!”谈了一会儿,刘庆就叫人给收拾出一间屋子,请李慕白去歇息。

晚饭以后,李慕自在灯旁思了一会儿秀莲姑娘的身世,不禁为她伤感;又想到自己将来的前途,也是渺茫得很。叹息了一番,因为自己明天还要上路,所以在三更的时候,李慕白就熄灯睡下了。在梦里也仿佛看见俞秀莲姑娘憔悴而清秀的面容;又仿佛在一个地方遇见一个青年人,那人就是秀莲姑娘的未婚夫孟恩昭,手里拿著一口血刃,要来杀自己。自己就光明磊落地向他解释,说自己自从晓得秀莲姑娘已定了婚之后,便对她从无别的想念。同行数百里地,经过许多事情,自己对她处处守礼,言语谨慎,此心可对天地,不信你可以用你的刀挖出来细看!又恍惚那孟恩昭听了自己的话,很受感动,便扔开了刀,握著自己的手痛哭。

正在梦魂颠倒之时,仿佛有人在耳边叫著自己,不禁一惊,醒来睁开眼睛,只是炕前站著黑黝黝的一个人,这人低声细语地叫道:“李大哥,李大哥!”李慕白吓得赶紧爬起来,就要取火点灯,却被那人拦住。那人说:“李大哥,不要点灯,我是秀莲,我说完两句话就走!”李慕白这时才神智清醒,知道在自己面前的就是秀莲姑娘。当下不禁越发惊讶,赶紧站起身来,问道:“姑娘有其么话?请对我说吧!”

那旁莲姑娘却半晌不语,发出哽咽的声音,良久才说:“那……老镖头的二儿子走了一年多,至今没有下落,李大哥知道吗?”李慕白说:“我已知道了,那孟恩昭倒是个武艺精通、慷慨尚义的人;因为他杀伤了本地恶绅张万顷,所以才逃走在外。”秀莲姑娘又说:“听说还不仅为此事。平日这里的老镖头就不大喜欢他的二儿子;他的大儿于孟恩昶,听说是个顶坏顶凶恶的人,他打算将来独霸家产,才将他的兄弟挤出去!”说著又是哽咽看痛哭。

李慕白也叹了口气,便安慰秀莲姑娘道:“姑娘也不用发愁;我明天就走,到外面设法找著孟恩昭,无论如何也要劝他把姑娘接走。”秀莲姑娘听了,似乎放了心,又仿佛十分羞涩。李慕白隐隐见她的手动了动似乎在撩眼泪。

少时,秀莲姑娘就说:“我现在没有可依靠的人,一切就都求李大哥分神了!”李慕白说:“姑娘何必跟我客气?我就拿姑娘当我的胞妹一样看待,我一定尽心尽力设法找著那孟恩昭兄弟。”秀莲姑娘听了这话,心中越发凄惨,几乎要哭出声音来。李慕白眼泪也只管往下落,幸亏屋内没点著灯,未被秀莲姑娘看见。少时就听姑娘说:“我走了,李大哥请歇息吧!”说看轻轻地把屋门开开,出了屋子,一点脚步的声儿也没有;秀莲姑娘就往里院去了。

这里李慕白感慨万端,独自坐在黑洞洞的屋子里,擦了擦眼泪,叹了几口气。想了想刚才秀莲姑娘突然前来的事,及自己那个恍惚迷离的梦,又不禁好笑起来了。心说:我是怎么啦?我堂堂男子汉,怎么如今竟弄得这样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算了吧!不要再在这里耽搁了,明天赶紧走吧!于是把门闭上,顶上一把椅子,就依旧和衣倒在炕上去睡。这时远远的更声交了四下,李慕白躺在炕上,辗转反侧,怎样也睡不著。直熬到五更天气,窗纸就露出淡青的颜色,少时就天亮了,院中的雄鸡像女人哭声一般地叫著。

李慕白头昏昏地,想到今天自己就要起身,不知为甚么,心中就像有一丝惜别之意。懒懒地起来,这时就听院中有脚步之声和刀枪相击之声。李慕白把椅子挪开,开门一看,就见短金刚刘庆和那唐振飞,每人拿著一口刀,光著膀子,正在那里练习。李慕白看了他们的刀法,心中觉得好笑,暗想:这样的武艺,若遇到俞秀莲姑娘的手里,用不了二三个回合,就得趴下。

刘庆和唐振飞见李慕白起来,故意卖弄身手,舞了半天。唐振飞先收住刀势,向李慕白笑道:“李少爷可别笑话我们!”李慕白赔笑道:“很好,很好!唐兄何必客气!”说著有镖店里小伙计给李慕白打来了洗脸水。李慕白洗过脸,换上衣服。

这时,孟老镖头披著小褂,由里院出来。李慕白就出屋赶过去,向孟老镖头说:“孟老叔,我这就要走了。俞婶母此时大概没起身来,我也不进里院辞行去了,回头请孟老叔替我说吧!”孟老镖头说:“李大爷,你就在这里多歇两天何妨?”李慕白摇头说:“不,不!我确实到北京去还有些事情,过两月我再来著老叔吧!”

孟老镖头见留不住他,遂就叫小伙计把他的马备好。孟永祥老镖头和刘庆、唐振飞,一齐送李慕白出门去。李慕白把衣包和宝剑放在鞍下,就上了马,向孟老镖头抱拳,说声:“后会有期!”孟老镖头说:“那件事我托付你了!”李慕白在马上说:“孟老叔放心吧!我一定留意。”当时李慕白就骑著马往东去。

出了宣化城,只见遍野禾黍,大道平坦。朝阳发射出无限光辉。晨风飘飘地吹著衣襟,吹著草帽上的飘带。路上的人马车辆,荷囊的、挑担的,熙熙攘攘,各奔各人的前途。李慕白这时心中也宽敞了好多,仿佛觉得把自己这些日的忧虑烦恼,以及绵绵的情思,全抛开了。

孙七说:“就是南直隶的人,也应当晓得杨三爷的大名。杨三爷是顺天府直隶省头顶有名的镖头,那一杆神枪,不要说别人,就是银枪邱小侯爷的枪法,还有许多跟杨三爷学来的呢。”李慕白听罢,点了点头,心想:怎么这些人都讲究使枪呢?若有甚么神剑、银剑将军,我倒可以跟他们比一比。

当下谈著话,车马往前走去。那孙七、刘五这时十分谨慎地嘱告李慕白说:“朋友,现在可快到居庸关了,你可留点神;要不然回头真遇见了赛吕布魏凤翔,你把他给得罪了,他要是跟你为难,我们可谁也帮不了你!”李慕白微笑道:“你们二位放心吧,我就是出了甚么事,也不能叫你们二位跟著受累。”一面说一面往前走。眼看就进了山路子,此时连长城上的垛口都看得很清楚了。李慕白看了山势的雄险,长城的伟大,不禁想到当年修造长城的艰难劳苦。

又走了不远,就见后面的几辆车全都停住了。铁脑袋孙七赶紧也叫车停住。李慕白拨过马往后去看,只见后面来了五个人,全都穿著短汗褂,敞著胸。有两个戴草帽的,那三个人就拿手中包著头,手里全都拿著刀。李慕白就知道这一定是那赛吕布魏凤翔手下的强盗。此时就儿孙七、刘五二人跳下车来,走过去,一齐向那五个强盗含笑抱拳,说:“你们几位是魏二爷那里的吗?”一个强盗就说:“不错,你们是哪家镖店的?”孙七说:“我们是延庆神枪杨三爷那里的,兄弟名叫铁脑袋孙七。”

那五个强盗听了,也一齐抱拳,说:“原来是柙枪杨三爷那里的,那么就请赏一张名帖过去吧。”孙七到车里拿了一张名帖,交给那为首的强盗,说道:“请几位老兄把名帖呈给魏二爷,并说我们杨三爷问他好。”那强盗接过名帖,便点头说:“交给我们吧,你们就请吧!”说话时一眼看到李慕白,便以为也是神枪杨健堂手下的镖头。他们也不细问,便拱了拱手,一齐提刀回身走去。

他们才走了几步,这里孙七、刘五刚要上车;这时候李慕白已经下了马,由鞍下抽出剑来,赶过去喝一声:“站住!”前面的五个贼人吓了一跳,赶紧回身去看,李慕白就冷笑著说道:“你们几个人还没有跟我要名帖呢:怎么就走了!”那五个人全都觉得诧异,为首的说道:“你不也是杨三爷手下的吗?”李慕白摇头说:“我向来就不认得甚么杨三爷,我姓李,我叫李大爷。”

孙七、刘五一看李慕白要闯祸了,便吓得嚷著说:“我们不认得他,是刚才在路上遇见的,他不是我们镖店里的人!”李慕白说:“对了!我李慕白是堂堂好汉,决不能仰仗你们杨三爷的名字叫强盗故我出关。现在我说明白了,你们这伙强盗爱打爱劫就上前来吧,只要能敌得住我这口宝剑!”

五个强盗气得全都泼口大骂,并说道:“既然你不是杨三爷手下的,我们就不能饶你。来,你先把宝剑扔下,把马跟行李给我们。”说时提著刀一齐奔过李慕白来。李慕白却微微冷笑,把宝剑扬起,同那为首的强盗砍去;那强盗赶紧用刀把剑架住,说道:“喝!你还敢动手我死吗?”说著五口

刀一齐奔向李慕白砍来。

李慕白的宝剑东砍西刺,不一会就刺倒了两个人。那三人更不是李慕白的对手了,又战了几合,那三个强盗简直没法招架了,就一齐转身,撒腿就跑。李慕白追过去,又砍倒了一个人;便向那两个逃走的贼人说:“你们去把那赛吕布魏凤翔找来。你告诉他,我在居庸关口等著他;他要不服气,叫他赶紧到那里找我去。”说著,又去看那躺在地下受伤的三个强盗。只见有一个伤势太重,已然晕将过去;那两个一面疼得哼哼唉唉、一面向李慕白求饶。

李慕白说:“我也不要你们的性命。不过你们这伙贼人平日作恶多端,也应当今天叫你们吃些苦头。你听明白了没有?我叫李慕白,与那神枪杨健堂无关。现在我到居庸关口去,在那里等一会。赛吕布若打算报仇,就叫他赶快到那里找我去;若是迟了,我可就走了。”说著牵过马来,收起宝剑,上马扬鞭走去。

此时,那孙七、刘五看见李慕白在这里伤了人,闯了祸。他们吓得赶紧催著那几辆车,铃声杂乱,飞快地逃走了。

李慕白不慌不忙地骑著马,少时就来到居庸关口。因想要等一等那赛吕布魏凤翔,便在关口镇上找了一家茶馆,喝茶歇息。一面暗想:这居庸关乃是由北京往口外去的要道,岂容有像魏凤翔这样的强悍匪人在此盘据?不知这里的官兵为甚么不管?喝了几碗茶之后,也不见那魏凤翔和山上的贼人找来。心说:也许他们晓得我李慕白不是好惹的,不敢找我来了,那我又何必再在这里傻等他们?于是便付了茶资,上马顺大道往东南走去。

越走天越热,路上的人越多。此时,天上遮满了乌黑的云气,闷得人身上更觉难受;少时天上辘辘地响起雷来,路上的人全都乱跑,喊著说要下雨。李慕白身边也没带甚么油布衣服,也就加紧催马。走下不到十几里地,天空越发阴沉,雷声越发响亮,路上一个行人车马也没有了,接著就有很大的雨点打在李慕白的草帽上。此时前后看不见村镇,只得冒雨催马前行。五月天气的雨只要一下,就下得很大。雨丝像箭一般地把马身上和李慕白身上满淋得是水,草帽檐上也像瀑布似地流下水来。四下看去,只见禾麦摇动,雾气茫茫;雨声和田禾的摇曳声搅在一起,如同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锣鼓。道旁的小溪里的水都溢到岸上来,地上的泥泞有二寸多深,马蹄只要陷在里面就不容易再拔出。

李慕白一面拿手巾擦著脸上的水,一面用鞭子拍马,心里却说:糟了!这么大的雨,要是找不著一个宿处,那可怎么办呢!自己坐下的这匹马,本来是花了四十几两银子买来的,又老又瘦,由冀州到宣化府那一条长路上,本来就快把这匹马累死了;何况如今由宣化府往北京来,这条路是又远,山路又多,十分地难行呢?

大雨之下,李慕白害怕把马滑倒,自己摔一身泥倒不要紧;若是马摔坏了起不来,那才更糟了。

遂只得冒著雨慢慢向前行走,身上虽已被雨淋湿,但倒觉得分外凉爽。走了半天,两才住了些,可是天色也快黑了,好容易才看见前面有一座城市。于是放下了心,就慢慢走近城市,在城外找了一家店房,先叫店伙把马牵到棚下去喂草料。

李慕白进到屋内,把浑身上下的衣裤、袜子全都脱下,拧了一地的水;然后换上干衣服,就坐在炕头上。叫店伙给沏一壶茶来,喝了几口茶,心中方觉得痛快些。这时店伙把油灯点上,然后又问李慕白吃甚么饭,李慕白说:“烧一盘豆腐,拿几个馒头来就成了。”又问:“你们这是甚么地方?离北京还有多远?”那店伙说:“我们这里是沙河城。你要上北京,马快一点,一天也就赶到了。”李慕白一听距离北京只要一天的路程,就放了心。暗道:走了这许多日,才算到了北京;恐怕我的表叔都等急了,他哪里知道我在路上管了一件闲事呢?因此又不禁想起俞秀莲姑娘,就仿佛眼看那娇美秀丽而略带忧郁的面容正在那里啼哭呢。

呆呆地想了半天,店伙把菜和馒头给他送来他都不知道。后来店伙问他还要甚么不要,李慕白才明白过来,一面摇头说:“不要甚么了。”一面拿起筷子来吃饭,一面却自责道:我怎么又犯了痴病?我虽对俞秀莲有情,但她与我却无缘,我这样时常地为她失魂散魄,不但失了我的品行,并且也足以消磨了志气,还是把一些烦丝情网用利剑斩断吧。

少时,吃毕饭,便关好门,在炕上静卧,听得窗外依然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故意逗人的愁思。李慕白叹了一口气便吹灯睡去。次日,他忽被外面一阵吵闹的声音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