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钰说:“姐姐来了多时,此番回去报个喜信,顺请请尊大人的安,很该的,但去了须要早早回来,别像了佩茎妹妹,一去杳然。”友红道:“我回去不过耽搁一月半月就会来的,不必惦记。我猜荃妹妹必是因你缠扰得慌,才不敢来了,依我想来,虽不同宗,到底五百年前共一家,所以古礼同姓不结婚,劝二爷别起这些邪念罢。”
小钰道:“我原无实事,不过因爱成慕,想要亲近亲近,弟说做柳下惠,也做过多次了。”友红说:“柳下坐怀的话,原属荒唐,若是当时旁边还有别人,自然不便及乱,众人所能,不足为奇。若说只此男女两人,谅来不肯自行检举的。那不乱的话,谁其信之?反是鲁男子颠扑不破呢!”小钰笑道:“去年那晚姐姐醉倒在我怀里,倘不是柳下惠,恐怕那一线含苞不必留得住了。”友红害强,叫了一声,便忙忙换上衣衫,各处辞别一番,回家去了。
且说四个女将军,在福建添拨了五千兵,先到广东省城,贼匪远远望见,便放起火炮来。谁知有退炮符的,炮子退回,伤了许多贼人,随后飞刀飞来,又伤了多人,渐渐近来,竟是一队神兵天将,奇形怪状,箭弹如雨点一般打将过来,贼众魂也失了,哪敢交战。即时溃散,自相践踏。三停中死了二停,贼头龙飞却在肇庆府城,幸而未死,他的一个胞弟、两个儿子,都死在乱军中了。四女将乘胜进攻肇庆,肇庆城上城下又开放大炮,炮反打回,把城楼也打塌了,城门也打破了。龙飞见势头不好,一溜烟逃回罗定去了。女将进了城,搜索余党,安抚难民。住了几天,把带来的兵留下两千守城,自己只带四千兵进收罗定,淑贞说:“似这样乱杀,贼首必然死于乱军,虽然奏凯,不能献俘,不如先发一道谕帖,叫他党羽把几个头目缚了,来阵前投诚,免究余党。此时贼众魂胆俱丧,自然乐遵,不但可以生擒首犯,也省了许多杀戳。”三人各个赞道:“妹妹高见,就烦写起一封谕帖来。”淑贞便一挥而就,写的是:左将军薛,征粤大将军梅,右将军杨,参赞大臣周。谕罗定州及所辖东安西宁二县:被难兵民及胁从匪党,知悉尔等或因暂时偷活,屈受逼降,或惑于妖诬,误附贼党,其实,逆天倡乱者,不过龙飞及头目数人而已。今本帅等上奉圣命,率领神兵来粤剿捕,诚恐刀箭之下昆冈玉石概被焚毁,殊觉可怜,为此特谕尔众,速将首犯龙飞并助恶头人数名,立时囚絷,及其家属,送出城外迎降,以免屠城之惨,谕到凛遵,毋贻后悔。速速。
三人看罢,立即专差三员健将,飞马前去分谕各处。大兵却慢慢启行,未及罗定城二十里,早一面投诚大旗在前,后面有两千多人押了十几个囚笼,送到军前两旁跪下。将军吩咐收了囚笼,降人起去。进了城,把贼匪问了口供,连夜具折传红旗报捷,东安西宁也都开城迎降,毫不费力。皇上接到捷音,十分欣慰,此时已交十月下旬,就敕钦天监选择十一月吉日,由广东启行班师。约腊月半后,便可回京。
圣上和圣后商量,要加封这四员女将。皇后说:“她们都已封了公侯,若再晋爵便应封王了,却和小钰一样未免不分轻重。我瞧这四个女孩子都很好,何不通配给了小钰,无分嫡庶,概封王妃,这就尽沾万岁的恩典了。”圣上道:“这话很是。”立召贾政并梅玉田、薛虬到内殿,谕知这话。贾政奏说:“多感圣恩成全,但臣孙小钰和个林姓女子,有个金玉天缘。”便把这生成金锁宝玉的事细奏一遍。皇上说:“既这么,就是五个王妃也可使得。”立即召了主事林中秀来问他,他求之不得,满口应承。贾政又奏:“周淑贞系臣甥孙女,并无父母,臣可做主。这倭女杨缬玖须得问她父亲才是。”皇上道:“倭王昨日遣使来朝说,他十月内下船放洋,准于腊月到京,且待他来到商定了,同下旨意吧。”各人谢恩出朝,次日,适有都察院左都御史缺出,圣上就把林中秀超升了,这明是推恩及他的意思,且慢提及。专说十一月初间小钰和玉卿在怡红后院看见瓶里梅花,想起此时东阁必然开得很盛,正要过去赏玩,忽听见宫女报道:“佩荃小姐和何小姐同回来了,现在上房请安,一会子就会出来的。”小钰听了如获至宝,忙叫:“等她出了园,就请到这里来。”不多时,果然双双走将进来,各见了礼,友红说:“我今儿特地邀了荃妹妹同来,免得二爷记念。”小钰道:“多感多感,但不知怎样开罪了荃妹妹,竟是一去不回?”佩荃道:“实因父母不肯放,哪有什么开罪,二哥哥别多心。”四人正在殷勤叙话,忽见那只交趾贡来的蒙贵,和一只小猴儿在假山跟前打雄,小钰笑道:“三位姐姐妹妹瞧瞧,很有味儿,按外夷记上载,蒙贵出安南国,状如猱而小,紫黑色,捕鼠胜于猫。彼时贡来,原是一牝一牡,皇上把牡的赏了我,孤独无伴,此时小阳已过,春气发动,谅来按捺不住,只得非匹偶而相从,就和这猴儿交将起来了,真是物犹如此,人何以堪呢!”三人听说,通涨红了脸,往前厅走了出去。佩荃悄悄向发红说:“今晚钰玉两个只怕也要仿照蒙贵的样儿哩。”友红点头笑笑不做声,各自散去不提。
到了十二月初头,倭王到京先来见过小钰,小钰早知圣上有意做媒,便要结倭王的欢心,殷勤款待十分恭敬。第二日五鼓,倭王上朝,皇上果把这事谕商,倭王喜出望外,叩头谢恩,感激无地。过不几日,四女将的前站已到,皇后出城郊劳,礼数优隆不必絮说。至于各个回家祭祀宗祖、父女相聚的话,也不用细叙。
残年既尽,正是丙辰元旦,倭王也随众入朝,皇上受过朝贺,便着内阁传旨:钦封林舜华为平海王元妃,封梅碧箫为次妃、薛蔼如为三妃,宫主杨缬玖为四妃、周淑贞为五妃,一体须给斗大金印,礼数以妔娣平叙,俟明年春正,贾王年登十六,选定吉期,五妃同日合卺成婚。贾政率领小钰,同着倭王、梅玉田、林中秀、薛虬等,谢了恩,才选个吉日先行了问名纳彩等五礼,俟明年续行亲迎大礼。这仪文的繁华、热闹,是不必说的了。倭王毕事之后,辞回本国,约定冬间再来,待明年好看花烛。那父女作别、新婿送行的闲话也不必烦叙。
且说岫烟早早有意要把彤霞配给小钰,因门户不对,难以启口。如今皇上主婚,配了五个,谅来再没处插脚的了,只得托小钰做媒,要招个好女婿。小钰道:
“有却有一头好亲,略有些不足之处,那北靖王单生一子,今年十九岁了,前年娶了正妃,谁知有瘫痪病的,每日躺在炕上,连饮食、大小便通在炕上,全仗丫头婆子喂她扶她,竟是个废人。北靖王怕不能生育,且将来儿子袭了封,没有个当家内助,因此要替他娶个次房,决要正经旧家闺女,不过妃字上加个次字,其实和正室一个样的,至于新郎的相貌文才,都是极好,我深知道的。不知先生愿不愿?”岫烟就和薛蝌商量。薛蝌道:“咱们薛家现在中落了,哪能攀高?况且白云山算命说,女儿要做次房的,可见事有前定,这头亲事倒很合适,将来生了儿子,怕不袭封王爵么?”
岫烟又问问女儿,也是愿意的,就烦小钰做媒,一说便成,不几日就行盘过帖,竟是聘媳妇的一般,礼文很丰盛、体面,回盘礼物通是小钰代备的,北靖王原要月内就来迎娶,因本年是丙辰年,与新郎生庚戊戌犯冲,只得等待明年丁巳岁完姻。李纹、李绮闻知这事,都来抱怨小钰说:“有这样好亲为什么不替两个妹子说合?”小钰道:
“郎君年纪大了,彤姐姐还小了三岁,两位妹妹差了五岁,不很相当,如今我意中还有一个好郎君,就是友红姐姐的兄弟,今年恰好同庚十四岁,相貌、才学和他姐姐相仿,若是二位姨妈愿意,就写起两个年庚八字来,我送交何家,叫他自去合婚,合着哪一位,就对哪一位。”李纹姐妹各个欢喜,这忙写了庚帖,烦小钰送去。友红早已得知,悄悄通信回家说:二香才貌不差,什么都算得上品,但瑞香有红症的,不如妙香妥当。何家就台了妙香的八字,拣个吉日就来行聘议定。待到十五岁迎娶完姻。
李绮见她女儿的八字退回,心中不快,又来要小钰另寻个好女婿。香菱也来央求,要和淡如访个豪富人家,小钰道:“我意中却没有合适的了,只得发个启帖,遍请在京王公大人子弟未曾联姻的,自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都来会文,就好挑选佳婿。”这个信息传将开去,人人知道是为选婿起见,又人人闻知贾王园里的姐妹通是才貌双全,又通是小钰的至亲,哪个不愿高攀。到了三月初一,齐到贾府共有八十四个人,前几天都来报名,投卷造册,册上注明三代籍贯、年貌,小钰叫造了四本册子,自己用一本在东厅点名,李绮、淡如各一本,王夫人高兴,同了媳妇孙媳也来玻璃屏后坐着,也摆了一本册子,就在册上见相貌,好的加三圈,次的两圈,再次一圈。貌丑的加一点,逐一点过名。小钰想道:他们通要应试取科甲的,自然制艺为要,策论次之,诗赋又次之,就出了五个题目。头题是南容三复白圭全章,二题是问十三经疑义的策,三题是三生万的论。这日恰值潇潇下雨,就出了个赋,题是泽下降苗上引赋,以题为韵,五是赋得山者父母,得衡字。五言十二韵的诗题。众人各照卷面座号坐定,构思落笔。小钰坐在上面监场,不许交头接耳说话。停不一会儿贾兰也来了,同坐着监试,十分严肃,一字不能传递,直交三更才得收齐,试卷当晚,贾兰、小钰和李绮、香菱,各拿了一本册子对那三圈的,共有十八本,四册相同,那两圈相同的共只六本。此外,四个册上也有那边两圈,那边一圈的,还有不圈的,便不能划一。次日,小钰便先把这十八本三圈的瞧了一遍,取了一卷,姓尤名克敏,是尤尚书的嫡孙、尤翰林的长子,余外通平常,并多有舛错处。又瞧那六本二圈的,也只取得一卷,姓茹名经,是鸿胪正卿的次子、新科举人,年十失岁。以外便不论相貌,专取文才,共取了八卷,凑成十本,列为一等。其余通列做二等发了案,各人齐来府中谢考,通有花红奖赏。兰哥说:“实也难为他们,这几个题目我还不能全解,那论题虽不知出处,尚属明白,那赋题谅来是说雨,也不知出处,这诗题更是茫然莫解。”小钰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出在老子上的,赋题出在管子,谓‘泽从上降,有一尺,则苗从下生,上引一尺’,‘泽下降、苗上引’犹君恩下流,人心上就,须在起处或末段点明颂圣才好。诗题出王充论衡,所以我限个衡字韵,谓天将雨,山先出云。云积为雨而流为水,然则山者,父母;水者,子弟也。这尤克敏的卷子通不做错,十三经疑义虽不能照题条对,也还支余得,去年才十四岁,却算难得的。”
兰哥又说:“和文鸳同庚,我招他做了女婿罢。”尤家得了这信,喜出望外,忙忙央媒说合,赶紧下了聘。李绮、香菱自然不便争夺,只抢着要对茹经,小钰叫依旧写两个年庚,叫茹家自去合婚问卜。茹鸿胪悄悄差人到王园后门,送了管门婆重礼,打听二位姑娘哪个妥当,恰好碰着了管二园门的张婆子,想起为了淡如受了太太的骂,不少挨鞭子,碰了许多头。如今正好报仇,便收起了礼物,告知他两个才貌相似,但是瑞香稳重,淡如不免轻飘些。茹家得了实信,拣定吉日,聘了甄瑞香。那二香的回盒也是小钰代备的。淡如竟没有配头,十分气愤。香菱道:“取中的虽还有八个,都相貌平常,须得再去央求小钰,设法招亲才好。”淡如说:“这个没良心的狗王爷,全不记念往日恩情,偏去帮扶别个,我和奶奶同去,须狠狠发作他些恶话,叫他受不住,自然会去设法了。”不知淡如怎样发话,毕竟对得好亲没有,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