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听了王夫人的话,就拣个吉日把俩孙女移了到园去,宫娥、太监、婆子、丫头都随着过去了,其余女孩们,且在内室暂住,待小钰回来再作分派。
当日,众人送了到园,就在园中各处逛了一回,果然十分精雅,比旧园大不相同,那园名依先叫做大观。李纨道:“这般大地方,许多院落,色色齐备,如何没有个匾额名式?”婉淑道:“闻说拟就的了,要等王爷回来才定。”王夫人说:“只‘怡红院’、‘潇湘馆’、‘蘅芜院’不要改,余外由他们起名罢。”说了一会儿,回到上房不提。
光阴易过,已足九月初七日,前站先到。初八日,三面大纛也到了,高高地供在郊劳台上。初九黎明,圣驾出来了,三位元帅各穿软金盔甲,骑着仙马到了台前,远远下鞍,米见圣上。圣上率领他们上台拜过纛旗,就偃倒了。三帅缴上金印,礼部在旁接收了,史部即送过丹书铁券,三人跪受谢恩已毕,小钰又将上方剑呈缴,圣上宣旨:此剑赐卿为传家之宝,不必缴还。小钰又谢了恩。早有中军官拜回王府,高挂在第三殿中间,凡有犯着不是的,仍许先斩后奏,满朝官员,哪个不害怕。
这日,在台下行富内赐了宴,一切礼文都照着拟定的仪注,不必细讲。
皇上也骑着马,带同三帅进城,三帅又到正殿朝贺一番,才进内宫,朝见圣后圣后欢颜慰劳,又赐洗尘筵宴,并赏了许多东西,三帅谢罢出宫,一径回家,先同到王府拜见了贾政夫妇并一切人等。小钰、蔼如也同到燕国府见了礼,小钰、碧箫又同到赵国府行礼,才分马各归本第去了,其中繁文絮语不必细载。
只说小钰除了祖父母、伯父母、亲哥哥前行跪拜礼,余人皆只一揖,独向舜华跪了一膝,舜华涨红了脸,跪着回礼。众姐妹们都用常礼相见,淡如想要格外讨好,跪将下去,小钰只用手一拉,并不回叩,众人看了各个暗笑不提。
次日,上坟祭祖、拜望亲友,忙了十几日,府中内外排宴款待诸亲百眷,小钰只应酬了几日,以后便回明贾政不复出去相陪。贾政算来这些人客须得一月之后才能宴毕,也觉厌倦,就不出去了,单叫兰哥同族中侄儿侄孙辈去陪,小钰只在后园大观楼下,跟着王夫人等,和那些姐妹们开怀饮酒。优昙二姐妹只第一天在荣禧堂家宴出来坐了一回,喝了三杯酒便回去了,余日总不出来,小钰嫌人少没兴,又去邀了燕、赵二公府的娘儿们来,同饮作乐,接连数日之后。
这日,王夫人说:“天天席上俱用蟹羹,吃得无味,且有别样品昧杂在中间,今儿我专用螃蟹一味整个煮的,大家剥蟹喝酒,定要吃得热闹。”宝钗道:“要热闹须得行令,让我先来行起。”便念道:“‘笑他城北小孩儿。’谜藏一个汉人姓名。谁猜着了,我喝,没人猜着,台席通饮。”湘云因王夫人、宝钗待她冷落,不很高兴,连日见小钰殷勤奉承她,她也高兴起来,便点点头,说:“我猜着了,城北徐公小孩儿,是个孺子,分明是徐稚了。”宝钗道:“是了。”喝了一大杯。王夫人道:“有的就说,不必挨次。”李纨说:“我也有了,‘狗洞中间是战旗。”’舜华说:“谅来是窦武了?”李纨就照样喝了一杯。王夫人说:我也说个:使尽威风豪杰气。李纨道:“必是扬雄。”太太喝罢正在筛酒,淡如赶着道:“我说个:‘猩红黝垩耀门楣。’你们决猜不若。”碧箫道:“有什么猜不着,是朱家。”淡如只得也喝了一杯。蔼如接口道:“我打个晋人罢:‘落花满地不惊心。”’李纹道:“是谢安。我接个:‘峰顶波声远近闻’。”
宝琴道:“是山涛。我说个:‘天子先来施教化。”’淑贞说:“是王导。”妙香道:“我说个:‘平原瑞气霭氤氲。”’彤霞道:“谅是陆云了。”小钰嚷道:“四人合念一首不好,我独念四句吧,都打的是唐人名:‘汉帝由来受夏封,昭君变色出深宫。将军细想和戎事,工部尚书画喜容。”’文鸳道:“第一句是刘禹锡。”瑞香道:“次句是王勃。”宝琴道:“三句是武三思。”只第四句各人都想不着。舜华笑笑道:“是司空图无疑了。”众人都说通猜着了,该喝四大杯。小钰没法,只得连吃了四杯。李绮道:
“我拼着喝四杯也凑他四句,打宋人名罢:‘小小门前满路车,夏宫灯烛照通衙。始皇年幼思巡幸,田野俱知楚大夫。”’小钰道:“你们莫做声,让我一个人猜。首句是苏辙,二句是司马光,三句秦少游,四句是宋郊。”王夫人道:“怎么楚大夫该姓宋呢?”李绮回说:“宋玉是楚大夫。”宝钗道:“不确,楚大夫多着呢,何必定是宋玉,这要罚的。”李绮只得干了五杯,有些醉意,回头对舜华道:“舜姑娘为什么今儿却不很开口?”舜华说:“我却早编了四句,怕喝不得这许多酒,不敢说。”小钰道:“我代你一杯。”淑贞说:“我也代一杯。”彤霞也许代一杯。舜华便念道:“赤绳一缕系难开,碧浪江边蚌孕胎。柳未成荫桃未蕊,翩翩轻翅绕楼台。通藏的是美人名。”湘云说:“我都猜着,且不说破你的。”淡如道:“让我来猜,这是红线、绿珠、小小、飞燕四人。”舜华道:“都着了。”四人分饮了四杯。彤霞道:“我也打个美人名罢:‘袅袅炉香似也无,琼瑶一片胜明珠。相思豆子抛童稚,好鸟双双树上呼。”’婉淑道:“也该我来猪猜,敬你四杯吧,是非烟、小玉、红儿、莺莺,一些也不错,快喝快喝。”舜华连忙说:“我也代分一杯,只算还账。”妙香耐不住,便道:“我也有四句,却是藏上古的人名,并非汉唐以下:苏相朝来睡起迟,熟梅庭院剩空枝。佳期有约终难就,装点韶光百五时。”岫烟道:“我只猜了两句,第一句是秦缓,四句是景春。”舜华道:
“二句是黄歇。”淡如道:“有了,三句是白喜。”王夫人笑道:“白喜却藏得巧,但是不庄重些,倒也难为淡丫头就想到了。”小钰道:“今儿可谓尽兴,明儿我在园中各景处吩咐丫头、婆子们备些果菜,大家去游玩、喝酒,顺便拣定了佳处好搬出去。”婉淑问:“都取了名了没有?”小钰道:“匾联通已挂齐,其中胜景共有三十八处,也有仍旧名的,也有新取名的,这‘大观’一名不在数内,余外零房碎屋便不起名色。西边便是芬陀庵,明心师昨儿就搬去了,明儿正好去扰她的茶。”说完散席。
第二天一早,小钰先到园中等候,差宫娥等各处催促。王夫人果然带齐了众人出来,小钰迎着问道:“这花园路路通的,太太要从哪一边逛起?”王夫人道:“不拘,信着步走去吧。”小钰道:“地方大得很,走是走不动的,现有竹椅轿好坐。”就叫小太监把轿儿抬来,各人坐上,先到嘉荫堂,这堂前有两株三抱粗的大槐树,把一个很宽的院子都荫满了,因此,取这个堂名。
大家各处走了一回,坐下略喝了几杯酒,用过点心,再坐上轿到宜雨楼,里外庭中通种的芭蕉,下起雨来,声如碎玉,极好听的。又到东阁,前后左右通是梅树,共有数百株,红白绿萼、磐口蜜梅各种俱备,所以取个东阁观梅的意思。王夫人说:
一月来就好瞧了。又到听雨轩,那厦前有梧桐四株,遮得绿荫荫的,又转过一座小石山西去,却是池心阁,四面都是水,水中还剩有残荷千本。王夫人道:“明年夏天在这个楼子上赏荷,却是大观。”又到寒碧斋,也是临水的。正厅上有方瓦砌就,瓦上凿空镂成花鸟,四围墙中暗砌十几副风箱,外边把风箱扇将起来,风从瓦底下镂花缝里透出,其凉无比,瓦底下很深,可以安些珠兰、茉莉盆儿,风中带着香气。
李纨道:“明年夏天不用愁热了,各人搬了铺盖来,点着一间房住下过夏吧。”小钰催道:“别很耽搁了,地方多,恐怕一天游不遍呢。”众人才起身,坐上轿椅到棠荫院院前后通是西府垂丝海棠,约也有数百株。后面一进,却都是小小房间,后院子里满地秋海棠,花开得十分烂漫。看了一回,上轿转过山椒往山洞内进去,名为“五云深处”,这四个字却不题在匾上,是凿在对面山石上的。小钰道:“太太,这所在是冬暖夏凉的。”宝钗就说:“夏天自然凉的,冬天未必暖吧。”小钰道:“底下通是地炕,冬天烧起炕来,其热无比。”彤霞说:“我来住了吧。”舜华道:“我劝你别住在这里,何苦穴居野处,钻在山洞里过日子?”李纹道:“想是你要做个山大王了。”小钰道:“海大王我都平了,何怕他山大王。”大家都笑将起来。小钰道:“如今到我的敝斋去用午饭罢。”叫轿儿抬往怡红院来。好个大去处,十分宽敞。众丫头忙忙摆上饭来,众人道:“到一处吃一处,现在都是醉饱的,何必什么午饭早饭呢。”各人依旧略吃些东西,就到潇湘馆来。进得门,只见山石玲珑、径路曲折,前前后后俱是竹子,真正修篁百尺,紫筱千丛,那些房廊屋宇通隐在竹林深处。舜华喜欢得很,便说:“众位好姐姐,这地方让我住了吧。”小钰忙应道:“这原是为你特殴的,除了你,别人住了也不称。”众人听了都不做声。宝钗问:“没有个蘅芜院吧?”小钰说:“有,这怡红院居在园中间,东是潇湘馆,西是蘅芜院,北是读画楼,南是赏心亭,四处最近怡红院,像个海棠花儿的式样。”淑贞就问:“近着潇湘馆的叫什么地方?”小钰道:“再往东去,便是青壁山房了,这回过去是顺路。”淑贞说:“我要附近舜姐姐的,就住青壁山房吧。”小钰说:“使得。”正在谈论,宝琴忽然笑道:“小钰,你也忒会弄送人,到处摆着茶儿酒儿,吃个不了,你又不肯一步离开,她们年纪小,还耐得住,我却耐不得了,相烦你快出去罢。”小钰会意,笑道:“姨妈说得我这样刁钻刻薄,一时想不到是真。”说罢,就往外跑了出去。丫头们忙引了众人往各房去走动走动。淡如说:“这样幽雅,假山跟前何不打个地遢遢儿,很有趣。”一面说,一面掀开裙子在假山洞口竹子跟前拉了一泡溺。妙香道:“我去叫小钰来瞧。”淡如慢慢地站起来说:“瞧便瞧,怕什么。”停了一会儿,小钰进来同往青壁山房,这屋是鸳鸯厅,厅前后通用玲珑石砌成墙垣,只见山不见墙瓦,所以有这名色。淑贞就说定了住在这里。再弯过西去,却是小山书屋,四围通是桂花,这时候还有晚桂香得可爱。舜华想要多坐坐,无奈众人争着要到蘅芜院去,催着起身。到了院里,两旁凡有院子,通栽的是香草,也不寡是蘅芜。碧箫说:“闻得姨妈当年住的蘅芜院,我也就住在这里吧。”妙香听是宝钗旧居,名色想个吉利彩头,再三争着要住。蔼如道:“碧姐蛆就让她吧,她们都要近着怡红院的,我和你偏住个远些的去处。”碧萧说:“很是。”
小钰道:“要远些,再往西去便是闻蛩馆,这时候蟋蟀还叫得热闹哩。”碧箫说:“快去听去。”催着就走。到了里边,果然蛩声唧唧,那些喜事的丫头各去扑了几个来,放在桌上斗玩儿,王夫人也看得高兴,叫再去拿些来斗,倒有个瞧头。旁边看守房子的老妈丫头,都说有好的在这里,忙去一盆一盆地搬将出来,合了大小成对儿的,斗了一会儿,碧箫就拣定住了这个地方。蔼如问:“前而这所房子叫什么名色,过去瞧瞧,我住了吧。”小钰说:“很好,这叫狎鸥矶,前厅对着山,后面临着水,其中水鸟最多,不但是鸥鸟,凡鸳鸯、溺鹕无所不有。”就催着轿椅到狎鸥矶来,王夫人看得了意,靠着栏杆,一杯一杯尽管喝酒。岫烟道:“天色已傍晚,今儿东耽西搁逛不得儿处,明儿再来吧。”王夫人才起身坐轿,同众人回进内去,未知次日又游些什么地方,下回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