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学力文宗巨,群英糜士风。
才凭八句锦,缘结寸香红。
旧韵妆台杏,新题绣阁通。
夺标虽人手,犹恨未乘龙。
楚卿听得路旁楼上有人高唤,回头一看,却是吴子刚。下了牲口,子刚迎着道:
“一别五月,不胜梦想!”楚卿道:“不见兄回,特来汪家问信。”两个上楼,各叙别后事情。子刚道:“正要来报兄喜信。弟出京时,闻得福闽倭寇已平,北直山西一带流寇土贼猖獗,钦召沈长卿镇抚,特加一级。弟想这儿个月,行了几千里路,上任未久,哪有功夫择婿?如今转来,家眷到任。贤弟来岁中了乡科,到京又是顺路,岂不是个喜信!”楚卿得意道:“但愿如此!”子刚道:“如今既相会过,不到府上了,即返汝宁,打点移居之事,约在来春二月到宅。”楚卿道:“专候伯母鱼轩。”就同到子刚寓处住了。明日叮嘱而别,楚卿自回不提。
且说沈长卿奉差同夫人小姐,于四月二十八日起身,一路往九江进发,直到七月终,才到任所。沿海一带,关津严守,倭寇屡战不利,竞退去了。驰表进京,九月二十六日旨下,钦差镇抚冀州、真定、河间等处。自己走马上任,家眷陆续水路起程,十二月初六才到冀州,家眷正月十二方到。彼时流寇窃发,长卿传檄各地,百般严备。不意二月中,打破了沙河、广昌、长垣。长卿日夜设御,流寇方退,长卿遂回冀州。
时沈夫人见若索年长,欲择婿,即与长卿商议。长卿道:“我久有此意,因宦途跋涉,只得丢下。今幸地方稍平,正该留心访择。”看官,你道显宦在私衙里刚说得一句话,就有奶娘婢子传与大叔,大叔传与书吏,一时传遍起来。那些公子乡绅个人央媒说合。远近州县,每日有几个来说,你讲那个强,我说这个好。忙忙碌碌,迎宾送客,长卿竞没主意。倒是夫人说,门楼好不如对头好,效苏小妹故事,待女儿出题选诗择婿。长卿道:“有理。”及至诗题一出,门上纷纷投诗不绝。一应着家人传进,并无可取,却是这个讨回音,那个问决绝,若索一慨贴出。有几个央有才的代笔取中了,发帖请到后堂,不是年长,定是貌丑;或有俊雅的,当面再出题一试,竟终日不成只字,一概将原诗封还。如此月余,渐渐疏了。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再说楚卿当日别子刚同家,光阴迅速,不觉已过了残冬。至正月服满,见过府县学官,三月初,宗师科考归德,楚卿进考。正出场来,忽听得两三个少年秀才说,考一个科举易,做一个丈夫难。那个道:“沈小姐比宗师还恶些。如今做身份,只怕再有两年,熬不过挨上门的日子。”又一个道:“什么要紧?我们往来千余里,空费了盘缠,不曾吃得她一杯茶,待她白了头,与我什么相干!”大家都笑。楚卿心中疑惑,就问道:“列位兄讲的甚事,恁般好笑?”一个二十多岁、有几茎髭的道:“冀州沈兵备有个小姐,带在任上,要自己捡老公,出题选诗,多少选过,并没中意的。小弟选中了,又嫌我这几茎髭,恐怕触痛了小姐樱唇,仍复回了。”楚卿忙问:“如今有选中吗?”答道:“她到八十岁,也不要选中了。”旁边一个道:“兄去自然中的。”走至分路口,遂一拱而别。
楚卿闻此信,又惊又喜,喜的是有择婿门路,方才说兄去自然中的,他虽奚落我却是无意中谶语。惊的是路远,恐怕去又有人取中了。来到下处,踌躇不决,又想道:“我为她费过多少心,小姐在我面上又有情,我若不去,难道送上门来?不信我去恰恰有人选中了。”打定主意,遂急急回家,也不管有科举、没科举,仍唤蔡德,叫他妻子住在庄上,带些盘费,清书跟随,连夜赶来。不日已到冀州地面,逢人访问都说小姐眼力高,哪里有人选得中。有曾经贴出的发言道:“哪里选什么诗?枉费多少路程辛苦。但见富家子弟往来一番,整个盘费使掉。必定她在家里或路上有个心上人,假以选诗为名,包你一来,诗不好也就中了。”
楚卿听了大喜,蔡德道:“一路兆头甚好,真是相公缘分。”楚卿道:“我也这般想,小姐才学果高,哪里便中得我着?况人不可自夸,难道少年中没有高于我的,只取一个缘分罢了。年纪大者不来,娶过与聘过者不来,年少有才无盘费又不能来,有才有盘费的或无缘分选不中,故我打定主意,不以往返为远也。”三个说说讲讲,已到武邑。明日赶进冀州,寻下处歇宿。问于店主,店主道:“以前乱选,每日投诗有上百,俱被贴出。后来每日还有几十,末后选几个进去,或老或丑,或当面复试不出,回了出去,一日只有几个。近来夫人新设一法,不用投诗,每日另换题目,求选者俱至迎宾馆,先将家世年貌名帖写定,管家传进,然后出题。恐两三人同谋代笔,却是一人另有一题,一个另设一桌,不许交头接耳,着管家监着,衙内却有点心茶果。香完不就,一概不收。或有完的,诗内再写现寓某处,以备邀请。如今或三两日,只有一个,”楚卿大喜。
明日早饭后,唤蔡德、清书跟着,备个红柬,进迎宾馆来。管家问道:“相公还是考诗,还是拜见老爷?”楚卿道:“考诗。”管家把楚卿一相,口中赞道:“好!”即去拂桌摆椅,磨墨濡毫,道:“相公这边请坐。”遂从袖中取出一幅格式来,上写道:“十五岁以下,二十岁以上人,俱不入格。”楚卿看了,唤清书取一个红柬来,上写若:
河南归德府鹿邑县,胡玮字楚卿,年十八岁,面白,系生员。祖廷衡,官拜左谏议,父文彬,官至礼部郎中。
写完,管家道:“相公少坐,即刻就来。”少顷,见一个披发童子,托一盏茶送上。清书在旁,掩口而笑。楚卿看见,想着上年自己扮书童在他家,今日他家书童来托茶,也忍笑不住。恐怕失仪,勉强按定。茶完,管家出来,手拿红柬,上写诗题:一个题是《花魂),一个题是《鸟梦》,下边注着细字“韵不拘”。又见一个童子,拿安息香,把火点了两支,留一支不点,放在案上,取一支点的进去。楚卿问是何意,管家道:
“小姐吩咐,香完诗缴,又恐我们在外受贿作弊,不完报完,香完报不完,故同点两支,取一支进去。如里边将息,即者人出来缴诗,迟半刻,即不收。”楚卿问:“留一支不点是何故?”管家道:“小姐定例,点香一炷,要诗一首,题是两个,故香有两炷,逐首去缴。”楚卿又问:“题是哪个出的,哪人写的?”管家道:“题是小姐出的,以前老爷付书房写,如今三日五日也不能有两三个来考,不是自己写,就是侍女衾儿写的。却是完不完要原帖缴进,不许人带去。”楚卿又问:“衾儿会作诗吗?”管家道:
“不会。”又问:“衾儿曾嫁人否?”管家道:“说来好笑。今年二月间,老爷要把她配与新来书记,衾儿抵死不肯。问起缘故,夫人道:‘老爷未回时,曾有一个姓吴的鹿邑人来做书童,取名喜新。我见他伶俐,把衾儿口许他。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去了。想是看上了他,如今衾儿要守他。’老爷听了,要把衾儿拶起,衾儿直说:‘喜新因奶奶亲口许了,曾央朱妈妈将紫金通气簪赠我永以为聘。今老爷若欲另许,宁死不辱。’老爷怒道:‘你身子是我的,哪由你做主?况如今喜新不知在哪里,你私自结识汉子,敢在我跟前强辩。’要打死。还是小姐说:‘衾儿常在孩儿房里,并无瑕玷。但女子贞烈守志,虽是她空想痴念,也是好事。望爹爹恕她守一两年,若喜新不来,那时配人也未迟。’老爷就罢了。所以今年十九岁,尚未嫁人。不知喜新如今在何处?”闻得楚卿咨嗟不已,对管家道:“我回去替她访问。”管家道:“相公讲话多时,香已半炷,请作诗吧。”楚卿道:“作诗不妨,但要问你,小姐出了诗题,自己可有作吗?”管家道:“小姐或先做或后做,少不得送与夫人看。”楚卿道:“既然小姐有作,何不劳你传一个韵来,待我和着。”管家道:“小姐说限了韵,就拘拘了,不能尽人之才情,难以察人之品格、定人之穷通寿天。”楚卿道:“原来如此。高见!”暗想韵既不拘,我如今还作什么韵好?我是男家,她是女家,必定有些隐然意思才有趣。也罢,夫妇取阴阳和合之义,第一首取七阳韵,第二首就是一东吧。
正欲提笔起来,只见八色盛果并一壶细茶,托到中间一张桌上。童子斟了茶,对楚卿道:“请相公便点。”楚卿本不吃,见他请,只得去领个情,却见色色精品,尝时物物可口,心上痴想:必是小姐衾儿两个亲手制的,竟这盘吃些,那盘吃些。旁边童子斟上茶,就饮了七八杯,竞忘作诗了。香已将熄,管家又不来催,与一个同伴说:“可惜这个人物光景弄不出。”还是清书性急起来,说:“相公,我们多少路来,特为考诗。今香已将完,果子少吃些吧!”楚卿回头一看,只剩得半寸。刚立起身,只见内里走出一个人,说小姐催缴诗。见桌上柬儿,只字未动,口中道:“像是没相干了。”楚卿急急提起笔来,信意挥一首。那人道:“还好,待我先缴进去,再来取第二首。”楚卿见香尚有红星,说道:“一发写去吧,省得走出走人。”又一挥而就,香柄上犹烟煤未绝。管家道:“好捷才!”一发让相公旁边注了寓处。楚卿注了,对管家道:“如今还是等回音,还是先回去?”管家道:“要待小姐看过,送与夫人老爷。选中了,然后发帖到寓来请。”楚卿遂起身回寓。正是:不愿诗名满天下,但愿诗留女试官。
且说沈夫人当日,见送进考诗人年貌,就是俞彦伯所荐的人,想到许多路来必有才学,遂把帖送与小姐。小姐见了,对衾儿道:“这人也是鹿邑,若取中了,就好央他替你访喜新消息。”因把自己昨日作的两首诗题写出。一炷香将完,即着人去取诗。香已熄了,不见缴进,对衾儿道:“此人必定也是蠢材。”衾儿道:“两个题,原是两炷香,且把第二支来点,或者第二首做得快些,也未可知。”刚才点上,只见外边传诗进来。若素看时,却是两个帖子,都写在上面,心上道:“诗未知如何,却也敏捷。”只见得:
花魂-韵不拘
轻颦浅笑正含芳,欲枉东君费主张。
风细撒娇来绣榻,月明涵影到回廊。
似怀吉士怜香句,若妒佳人借丽妆。
一自河阳分种后,多情犹是忆潘郎。
鸟梦
翱翔求友类孤鸿,羽倦投林睡眼懵。
幽思不离花左右,痴情常绕树西东。
忽从金谷催诗遍,又向苏堤掠雨终。
心境未谐魂不扰,却叫啼尽五更风。
若素连看三五遍,遂道:“好诗!《花魂》喻我择婿之意;《鸟梦》寓已求聘之情,宛如清溪鲜碧,掩映丹霞;又如月下箜篌,幽情缕缕,令人怨,令人慕,虽司马风流,耆卿逸韵,不过是矣!”衾儿道:婢子虽不识诗,但见小姐末韵是“娘”字,这诗束韵是“郎”字,以才郎配女娘,不约而同,先是佳兆。若索道:“果有些奇特。你把这诗送与奶奶看。”衾儿去一会儿,来对若索道:“夫人见诗欢喜,老爷十分赞赏。恐怕人物平常,唤管家来问。”管家道:“自从前到今日,不曾有这样丰采,若小姐欠半分,就也比他不过了。且初来与管家说了无数闲话,及送点心进去,想必饥了,只顾逐件的吃。直到香不上半寸,转是他的小厮催作,他就笔不停点,也不起稿,竟一挥而就。”若索道:“如此便是捷才,与喜新仿佛的了,我的眼力不差。”衾儿道:“老爷唤书房发帖去请了。”正是:
雀屏今中目,绣幕喜牵丝。
未知几时做亲,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