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中间,洛朗斯想法要接近莎丽,有时写信给她,有时托朋友传递消息。她始终拒绝与他见面:“不,她说,我觉得我不能冷酷地接待他,但又不愿用别种态度对他。”但她不住的想他,想象他们以往的长谈,他诉说的爱情,他的绝望,他的永矢不渝的忠诚!她可以这样的整天幻想,眼望着落叶飘摇,薄云浮动。她觉得这是一种完满的幸福。
洛朗斯恳切的追求,不似以前频数了。时光的流逝,恢复了单纯平静的状态。玛丽亚的形象依旧在脑中隐约动荡,圣洁的,缥渺的,在种种的思念与事物之间若隐若现。西邓斯夫人演着新角色。她在《Measure for Measure》一剧中扮的伊撒白拉,公认为幽娴贞静,深切动人;她穿的黑白色的戏装,为全伦敦的妇女仿效。莎丽常去观剧,到几个女友家里走动走动。她不懂得在那么惨痛的事变之后的生活为何还能如是平静的继续下去。但她听到洛朗斯与玛丽亚的名字时便觉难过,倘在路上碰见一个类似洛朗斯般的人影时又不禁全身抖战。她心中是又想见他又怕见他。
到了春天,洛朗斯完全不来追逐她了。她惆怅不堪。
——你幸福么?母亲问她。
——和你一起我总是幸福的,她回答。
但她心中满是无穷的遗憾。
在患难中始终不渝的勇气,到了这消沉的情景中突然涣散了。发誓的那幕景象纠缠着她无法摆脱。她常常看到自己跪在床前握着那只惨白瘦削的手。“可怜的玛丽亚,她想道,她实在不该向我作这要求。她这举动是否为了我的幸福?其中有没有对我嫉妒对他怀恨的意思?”她回来回去的想着,觉得万分懊恼,她素来娇弱的身体磨折得更其衰败了。屡次发作的咳呛与室息症把她的母亲骇坏了。
她的恋爱史此刻已被几个知友得悉了。洛朗斯毫无顾忌的到处诉说,泄漏了这件秘密。许多朋友看她那么苦恼,都劝她不必过于重视那强迫的诺言。她有时也被这些说话打动了。她想她的一生,唯一的短短的一生,势必为了一句话而牺牲掉。她的妹妹,既经摆脱了一切肉体的羁泮,怎么还会妒忌呢?口头的约言会令人想起对方的存在与对方的要求。但若玛丽亚可爱的影子果真于冥冥之中在他们身旁徘徊的话,她除了祝祷她所爱的人幸福而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希求呢?
虽然她觉得这种推理难以驳斥,她仍有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情操,以为她的责任是应当否认一切理由而遵守诺言。
有一天,她决意写信给潘尼顿夫人征询她的意见,因为她是誓约的证人与监视者。“她对于这一切将如何说法呢?”啊!莎丽真祝祷她的答复会鼓励她私心的愿望!
但潘尼顿夫人毫无哀怜的心肠。他人的责任,因为在我们眼里毫不受着情欲的障蔽,故差不多永远是明白确切无可置疑的。
“我们切勿误解善与恶的实在性,”她写道。“既然莎丽对她妹妹所发的诺言是自愿的,自应与生人之间的誓约有词等的束缚力。只要不是手枪摆在喉头,决无所谓强迫的诺言。她妹子的请求,固然攸关她一生的命运,但莎丽尽可保持缄默,或竟加以拒绝。那时对于玛丽亚,即是烦恼亦不过是数小时的事。当莎丽给她满意的答复时,当然是出之自愿的。在真理上道义上,她应当忍受一切后果。而且她也极应感谢她的妹子,因为她一定由于神明的启示把莎丽从必不可免的祸变中拯救了出来。在玛丽亚已经从一切人类弱点中超拔升华出来的时候,为何还要把她这个请求认为出之于怯弱与卑下的愤恨之情呢?据我看来,这倒是她最后几小时灵光普照的表现。”
于是莎丽表示隐忍了。但若洛朗斯这时候再来趋就她,或在两人偶尔相遇,或者他能对她说几句热烈的话,她仍会情不自禁的依从他的。然而洛朗斯竟不回头。外面传说他快要结婚了,后来又说他倾倒当时的交际花,琪宁斯小姐。
莎丽颇想见一见这个女子,有天晚上人家在戏院里指点她见到了。她的脸相很端正体面;显得相当愚蠢。洛朗斯走来坐在她身旁,颇有兴奋与快乐的神气。莎丽一见到他们便如触电般震动了,不知不觉脸红起来。走出戏院时,在走廊里遇见了她以前的未婚夫,他向她微微点首行礼,很规矩很冷淡,她立刻懂得他已不爱她了。至此为止,她一向希望他虽然对她断念,但仍保持着一种尊敬的,热情的叹赏态度。这一次的相见,使她不敢再存这种奢望了。
从此她完全变了样子,表面上相当快乐,一心沉溺着浮华的享乐,但只是一天一天的憔悴下去。她不愿歌唱了,她说:“我以前只为两个人歌唱。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把我忘了。”
韶光容易,又到秋天。西风在烟突里呼啸,令人想起玛丽亚弥留时柔和的呻吟。绚烂的太阳尽自继续他光明的途程。
西邓斯夫人瞒着莎丽已和洛朗斯恢复了正常的交际。她需用一种惯由洛朗斯供给的洋红,她托人向他索取,他竟亲自送了来。一见之下,他们立刻用往年的口吻谈话。画家请女演员去看他的近作;她也和他谈论剧中人物。华年已逝,忧患频仍,但她秀色依然,娇艳如旧,更使洛朗斯惊叹不已。